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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苗是由谢晋,颜碧丽,梁廷铎执导的一部拍摄于1975年剧情片在大陆上映,主演由李秀明,高宝成,达式常,林彬,白穆,于飞,李保罗,赵抒音,于元奇领衔。 故事发生在文革前夕的1965年。妇女队长春苗(李秀明 饰)看不惯医疗卫生大权把持在有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的人手中,她主动请缨到公社卫生院学习,以期学成回村为贫下中农服务。她不顾院长杜文杰(白穆 饰)和医生钱济仁(冯奇 饰)的刁难排挤,在方明(达式常 饰)的帮助下,她刻苦钻研专业知识,但杜与钱的所做所为还是让她愤然离开了医院。春苗回村后,在党支部的支持下,她在村里的卫生室做了一名赤脚医生。1966年,文革开始后,杜文杰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公社办起赤脚医生培训班,春苗和其它村的赤脚医生揭穿了杜文杰的阴谋,杜脑羞成怒,暗中下毒谋害水昌伯(高宝成 饰),并嫁祸春苗,春苗识破了杜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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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well
        不知为何,对于文革期间的影片我总是会产生很强的好奇心。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刚刚记事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那场浩劫,后期的纸张信息、少量的影音信息和大量的民间谈论,总让我有种要弄个明白的冲动。
        几天前看了朝鲜70年代的反抗外敌入侵题材的影片《卖花姑娘》。基本相同的意识形态下的导演,我想比较一下,看看谁的故事说起来会更有亲和力一些。
        比较的结果,我个人认为,与《卖花姑娘》比起来,《春苗》中的人物显然要更脸谱化,说教的内容明显比前者要多,因而其故事性和政治功用性上,后者表现的更突出。呵呵,可能导演的意图便在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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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池

    春苗,作为一部电影的形象是鲜明的,被狠狠地贴上了“文革电影”的标签,1975年出品,导演谢晋,文革垮台的前夜,根正苗红,一辈子都脱离不了这个阴影了。

    but,从内容上来说,影片的前半段,尤其对以杜院长,钱医生为首的所谓“老爷卫生部”的描绘,揭露了一个很好的问题,那就是医疗保障,到底怎么搞?

    问题:抽去政治色彩浓厚的意识形态表述,能引起同理心思考的,是现代医学or传统医学的旷世争执

    从影片的揭露来看,简直是狂轰滥炸,卫生所的两个反派几乎完全丧失人性,这也给人们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 当时的医疗是如何地残忍和冷酷,对高官显贵是“养生疗法”、优先供给、损公肥私,对“贫下中农”是爱答不理、死了拉倒,煽动性极强,抛弃明显的政治动机,再怎么样描绘的也是60年代的新中国啊,不是水深火热的美帝、台湾,这么黑自己真是可以给“境外反动势力”制造“子弹”了。

    当然,放到现在,抽去“贫下中农”这种带有明显时代政治色彩的群体表述,你会发现如今的医疗状况固然有了大幅提升,但服务待遇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改变。如果没有熟人介绍,在大城市的大医院,态度恶劣的护士医生比比皆是,农村不了解,但从医药的把控收紧来看,基层的医疗状况很难解决什么大病,头疼脑热地对付一下而已。

    不管春苗中的老爷卫生部、喝洋墨水的钱医生也好,还是现在的种种医疗乱象,抽去影片想表达的阶级斗争这个意识形态,对现代社会而言,有价值值得思考的,是现代医学与传统医学的旷世争端,通俗地也被称为中医和西医的对抗。

    现代医学讲究数理化,用数据用临床用科学精神说话,上来先做一堆ABCDEFG的检查,拿着报告单再去找医生,报告单上的有人话也有专业术语,很多时候看着报告单自个都能判断病情。这一方面解放了医生的心理压力,也让更多人有了精确判断自身病情的可能,无疑是个利好,但另一方面,迷信数据也有可能忽略了一些隐藏的病状,而在服务态度上,既然重点是检查而不是问诊,对日理万机的医生来说,还是让冷冰冰的机器去服务患者更好,自个的态度自然不会好到哪去。除非有关系。

    但是传统医学就能克服现代医学的弊病了吗,扯淡!不说别的,春苗里也有对封建医疗的揭露,里面的郎中态度一样恶劣,那会不带口罩不测心跳,也没见好到哪去,当然,影片的重点因为是放在阶级斗争上,所以这个片段的指向是地主老爷的压迫。理性地说,传统医学的弊病更大,毕竟比起服务态度,能不能准确判断、治好病情才是求医问药的根本诉求,不是么,而这方面,传统医学除了一些玄而又玄的理论,散落的奇案个案,几乎没有能与现代医学所匹敌的武器,唯一都撑起门面的,就是中医养生那一套,而那些,也没有科学的临床验证,好坏都不会极端化,没有效果也不会说什么,有了效果那就是奇迹再生,实在也不可取。

    那,怎么办呢?

    答案:开出一剂阶级斗争的毒奶药方,没法服,经不起任何推敲

    影片后半段,在女主角春苗以及“贫下中农”被苦苦压迫不得志的时候,突然来一个大救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来了,拜托,解放都17年了,这个救星来的有点晚。不管晚不晚吧,至少来了。

    革命小将开始翻身做主人,打倒老爷卫生部的阎王殿,一个个开始用贫下中农的“医学”来解决问题,水昌伯成为了矛盾的核心,最后,贫下中农的土办法治好了水昌伯的腰,宣布了文革路线的正确,杜院长和钱医生之流的破产。

    这个,有点常识的人随便看看都能发现,漏洞百出:

    贫下中农医疗不佳的问题是地富反坏右的破坏,打倒他们就能解决——医疗是专业问题,赤脚精神和精神原子弹一样,除了爆炸自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1979边境的残酷就能说明问题。

    春苗代表的群体上了台,碰巧也治好了几个病,所以他们就成为了医疗战线的杰出代表——万一接下来治不好呢,靠草药靠翻医术瞎蒙,水昌伯的腰是蒙好了,就算所有人的腰都能蒙好,那如果是肺结核呢,如果是肝硬化呢,如果是早期胃癌呢,你跟我说春苗能解决,这个,可能只有伟大领袖自个信了。

    春苗根正苗红翻身做了主人,宣布了文革的胜利——万一变质了呢,解放17年中,翻身做主最后变质的不少,要不为啥文革呢,文革中,同样的案例也比比皆是,四人帮不就是很好的反例吗,那个年轻的副主席,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出身,最后怎么样了呢?

    好了,不用多说,影片给出的药方不可取。那换到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的思维上,不要现代医学的数理化,我们就要传统医学的心肝脾肺肾、金木水火土好不好,上面已经说了,那跟自杀也没什么区别,靠阶级斗争解决不了肺结核,靠金木水火土一样解决不了。

    可是现代医学的冷冰冰又着实存在,不仅过去,而且现在,冷的灼心,怎么办?

    这又是宏大的命题,医疗体制改革的大课题。但不管怎么改,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

    往前走,优化现代医疗体系,而不是去望闻问切、阴阳五行,更不是砸烂旧世界、搞什么阶级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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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鸣镝

    本号编者的话

    今天分享的《赤脚医生》电影文学剧本,是1973年用于征求意见的版本,作者是赵志强、杨时文、曹雷、王苏江,署名“上海电影制片厂《赤脚医生》创作组”。

    这部剧本的创作是1970年开始的,修改多次,期间易名为《春苗》,根据它拍摄成的同名彩色电影于1975年国庆公映。

    通过对比《赤脚医生》剧本、《春苗》完成影片,我们可以发现许多值得玩味的改动,如:主角名字从“李红华”改成了“田春苗”,故事年代从1958年—1968年,改成了1965年—1967年,还有二者的剧情安排、反面人物的性格和问题性质、插曲等方面。

    剧本整理自:《钢铁洪流》(上海文艺丛刊·电影、话剧剧本专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12月,第251页—第313页。文首、文末的插图均截自原书。

    提取校对:笑志狂谈

    图文排版:笑志狂谈

    (*本文2025年7月7日首发于我的微信公众号“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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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

    李红华:女,十七、八岁,湖滨大队赤脚医生

    李阿强:男,三十五岁,湖滨大队党支部书记

    水昌伯:男,五十岁,社员

    方 明:男,二十五岁,朝阳公社卫生院医生

    莲 莲:女,十五岁,水昌伯的女儿

    阿 婆:女,五十来岁,社员

    大 军:男,二十五岁,青年突击队队长

    红华娘:女,四十岁左右,社员

    阿方嫂:女,二十六岁,社员

    土 根:男,四十岁左右,邻大队社员

    杜文杰:男,四十五岁,朝阳公社卫生院院长

    贾月仙:女,四十岁,社员

    钱济仁:男,四十八岁,朝阳公社卫生院医生

    (以上年龄均按出场时算)


    一九五八年。深秋。

    江南水乡。风光绮丽的朝阳湖。

    湖畔,呈现出一片大跃进的兴旺景象。

    广播喇叭里正播送着《人民公社好》的歌曲。

    远处,社员们正在深翻土地,播撒小麦。

    村口,一棵枝壮叶茂的大樟树。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李红华抱着一个孩子疾步而来,孩子的母亲阿方嫂紧跟在后面。

    她们匆匆穿过竹林,往前走着。深秋的凉风吹拂着她们的头发。红华焦灼地抬头望望天边聚拢的密云。她停下来,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急促地喘息着。红华用脸颊在孩子额上贴了一下,不安地望了青年妇女阿方嫂一眼,把孩子的包被掖了掖,匆匆走上长长的湖堤。

    湖滨大队办公室门外。

    衣服上沾满泥水的支部书记阿强隔着窗户抓起电话摇着:“喂,喂,请马上接东桥大队……”

    一群社员围着阿强。五十岁左右的阿婆对扶住她的红华娘哭着:“红华她娘,我就这么个孙女呀……”

    另一边,水昌伯摇着头:“嗨,怎么能让贾月仙这样的人看病!”

    水昌伯的女儿——十五岁左右的姑娘莲莲一边帮她爹捶着腰,一边轻轻骂道:“真是害人!”

    阿强接通了电话:“喂,东桥大队吗?我是湖滨的阿强。我们村有个生急病的孩子要送医院,请你们备条船帮忙摆摆渡……”

    一条小船迅速地摆渡过河。

    船靠岸。红华和阿方嫂谢过社员,匆匆上岸。

    她们走过长长的石板桥。

    她们登上蜿蜒曲折的山路。

    汗水布满了她们的脸庞……

    江南特色的小镇,街道。

    雨点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中,红华抱着孩子跑进了公社卫生院的大门,阿方嫂紧随在后面。

    办公室内。

    卫生院院长杜文杰正在翻阅报纸。报纸上刊有“鸡毛也能飞上天!”的标题。

    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医生钱济仁走进来,把几张发票递给杜文杰:“院长,几样设备都搞来了!”

    杜文杰满意地望着发票:“噢,我去看看。”

    钱济仁拭着汗:“花了好大的力气!”

    杜文杰拍着钱济仁道:“这值得!等我们干出点名堂,增加了收入,预算还可以扩大,设备还可以增添,那时候可以办一个象点样子的卫生院了!”

    钱济仁连连点头。杜文杰急急走出。

    电话铃响,钱济仁拿起话筒:“喔,是你呀……”他看了走远的杜文杰一眼,放低了声音:“怎么?还缺一批货?……哎呀,卫生院刚成立,这种药实在不多呀……好吧,好吧,我想办法!”

    钱济仁挂上电话,关上门,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盒子,把盒子里的药全部倒了出来,包好放入手提包里,把空盒仍放回药柜。

    门被猛地推开,钱济仁吃了一惊。

    红华抱着孩子冲了进来:“医生!”

    钱济仁恼怒地打量着满身泥水,赤着双脚的红华……

    门诊间。

    杜文杰在给孩子检查。他放下听诊器,对身边护士说了声什么,护士急走出。

    杜文杰对红华:“你家的孩子?太不当心了!”

    阿方嫂上前:“她是邻居,是我的孩子!”

    杜文杰:“你的?为什么不早送来?麻疹,已经并发肺炎了!”

    阿方嫂:“田里活儿这么忙,你们又不肯出诊……”

    杜文杰语塞。

    护士拿着刚才钱济仁动过的那个空盒进来:“院长,抗菌素用完了!”

    杜文杰意外地:“啊!?”

    “喔,这几天急诊太多……”钱济仁支吾着,他把杜文杰拉到一边:“这里没有条件,让她们送县里!”

    红华听见,吃惊地:“送县里?这又是风又是雨的……”

    阿方嫂哀求地:“医生,孩子小,拖不起啊!”

    钱济仁冷冷地:“院长,万一有意外,这责任……”

    红华瞪大眼睛:“你们就一点办法也不想?”

    杜文杰为难地:“我们卫生院条件有限,治这种病的药又刚好用完了,实在无能为力。”他看看表:“快,还能赶上去县里的班船,老钱,给县医院挂个电话,关照一声。”

    红华看看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感到无望的阿方嫂,下决心抱起孩子,倔强地:“走!”

    班船靠岸,汽笛长鸣。

    红华、阿方嫂飞奔,赶至码头急上船……

    小火轮在朝阳湖中破浪前进……

    小火轮徐徐靠近县城码头。阿方嫂突然惊呼:“小妹,小妹不好了!”

    红华抱过小妹,摇着,急呼:“小妹,小妹!”

    小妹没有声息。阿方嫂扑向小妹,失声痛哭。

    红华紧抱小妹,痛心地跺着脚,眼泪夺眶而出!

    小火轮靠岸,汽笛长鸣,浪花飞溅……

    一条装满麦种的小船在曲曲弯弯的小河里驶去……

    船上。红华和阿强摇着橹。

    阿强继续着他们的谈话:“……你说得对啊,红华,这种没医没药的情况,得改变改变!”

    红华显然仍在激动之中,她抹去眼泪:“什么时候大队也能有医生就好了!”

    阿强:“快了!党支部已经研究了,决心培养大队自己的医生,公社党委很支持……”

    红华急速抬起眼睛,望着阿强:“真的?”

    阿强点头:“还要听听大伙的意见。”

    播撒麦种的田头。

    社员们正在开诸葛亮会。阿强在人群中听着。

    “……大伙都在大跃进,可是腰疼病捆住了我的手脚,真叫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水昌伯在发言,他指着湖堤边的一片地:“再看看这块低洼地,早说要治它,最近伤风感冒一来,劳力不足,就是没法动手!现在大队要培养医生,我打心眼里一百个赞成!”

    一个叫大军的青年挥着手:“早该这样了!城里没医生派下来,我们派人去学!”

    一个社员拿着畚箕走来:“学?学得会?”

    莲莲瞪他一眼:“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为啥学不会?”

    一个中年社员:“要说医生嘛,不用去学,眼前放着个现成的,贾月仙,人家看病弄药的也算摸过几年!”

    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贾月仙显出得意的神色。

    红华娘低声嘀咕:“她呀,眼里只有钱大!”

    莲莲嚷起来:“贾月仙?还让她卖假药害人哪?”

    贾月仙变色:“咦,看这姑娘,打人不打脸,说话别揭短,这两年,我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药水药片……”

    水昌伯打断了她的话:“我看哪,我们自己的医生不比其他,得挑个根红苗壮,实心实意为社员着想的人。医道再高,不为我们贫下中农有什么用!”

    阿强点头赞同:“水昌伯这话说在根上,自己的医生,要愿意把心掏给贫下中农才行!”

    中年社员:“那你们说,谁去?”

    是啊,选谁去学医生呢?这可是一件大事!社员中有的在悄声议论着,有的默默在心里数着合适的人选,气氛顿觉严肃庄重。

    大军抢先开腔:“我选一个:思想好,出身苦,团员……”

    莲莲忙接上:“李红华!”

    大军:“就是她!”

    这一下,人群象开了锅:

    “行!”

    “她文化太浅,行吗?”

    “怕啥,只要功夫深,铁杵还能磨成针呢!”

    “这姑娘自小干活有牛劲,肯学!”

    贾月仙低声道:“哼,拳头大,胳膊粗的……”

    中年社员:“俗话说,后生手艺老郎中,老手总比新手强。”

    阿婆在一边嘟囔:“红华人是不错,实在,不过,从古到今,医生哪有赤脚人当的?过去……”

    阿强笑道:“阿婆,毛主席要我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过去没有的事,现在就能有;过去办不到的事,今天就能办到!”

    水昌伯:“过去谁见过人民公社?谁见过丰产田?大沟渠?现在是大跃进,不能翻老黄历啦!”

    阿方嫂站起来:“娘,红华好!心地正,公私分明,待人心热得象盆火!”

    莲莲:“她还是除四害的积极分子呢!”

    一个社员:“不是我嫌天热来说风凉话。赤脚人学医,可是个艰辛的事,又担风险又伤神,红华高兴吃这苦,受这累?”

    贾月仙扁扁嘴:“一个姑娘家,拉下脸来串门走户给人看病,谁愿意?”

    “我,我愿意!”不知什么时候,红华已挑着一担茶水来到大树下,听着大家的议论。

    “红华!”大家招呼着她。

    阿强和水昌伯满意地交换着眼色。

    阿婆吃惊地:“红华,干医生可不是儿戏,想到我家小妹……”

    红华质朴地:“阿婆,想到小妹,想到大家吃够了没医没药的苦,我愿意干!”

    村口,挺拔苍劲的大樟树下。

    阿强、红华娘送着红华。

    红华娘递过花布包,又高兴又耽心地:“你可要为贫下中农争气啊!”

    红华点头。

    “红华,”阿强指着旁边竹林里的新竹:“你看看这根竹子,当初它就长在那乱石堆里,笋尖往外冒的时候,梆硬的土上还压着一块大石头,别看它那会子又细又嫩,可硬是把土顶破了,把大石头掀翻了,挺挺拔拔地长出来了。真有股子倔强劲儿……”

    红华认真地听着。

    阿强:“干事情,少不了这股倔劲儿啊!”

    红华领悟地望着眼前的竹林。

    红华穿着一身土布棉袄,手拿花布包,走到卫生院门口,定了定神,决然走了进去。

    杜文杰从红华手中接过介绍信,他用怀疑、惊异的眼光打量着红华。

    红华稍有局促,又满怀希望地站在他面前。……

    内科室里。

    钱济仁从贾月仙手中接过手提包。

    “你……你朋友那里的药,我都送到了。”贾月仙讨好地。

    钱济仁:“以后怕还要麻烦你。”

    贾月仙:“你朋友是干什么的?怎么要那么多药?”

    钱济仁:“他也是受人之托。”

    贾月仙瞟着钱济仁的脸色:“钱医生,我也想弄些药,能不能帮我开张方子……”

    钱济仁痛快地:“好说。”

    贾月仙满意地接过写着药品的单子,走出。

    钱济仁走近窗口,打开窗子,看见窗外小河边,红华正在水桥头洗纱布、被单。

    远处传来歌颂大跃进的歌声。

    钱济仁将窗关上,轻轻自语:“大跃进,大跃进,赤脚人简直要上天了!”

    杜文杰进来:“老钱,那份总结写好了吧?”

    钱济仁镇静了一下:“哦,写是写了,只是关于培训李红华的事,很难谈呀,……”

    杜文杰皱了一下眉:“咳,这是大跃进中的新鲜事,我们也不能不支持。”

    钱济仁马上:“院长,别的行业好跃进,这当医生怎么跃进呀?”

    杜文杰叹口气:“唉,他们不懂,……”

    钱济仁:“嘿嘿,捏锄头柄的手也能拿针头?将来出了事,还不是要你卫生院负责!”

    杜文杰考虑了一下:“不过,既然来了,我们还是尽力而为吧,教她一点基本常识,做做卫生工作,不然,公社党委那儿也不好交代……”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扛着行李推门进来:“我找杜院长……”

    “我就是”,杜文杰热情地迎上前:“你是方明同志吧?县卫生局来过电话了,欢迎你分配到这里工作。来,介绍一下,这是钱医生,我们业务上的一把手。”

    方明:“希望你们多帮助。”

    钱济仁言不由衷地:“太客气了!方明同志,象你这样的大专毕业生,到这穷乡僻壤来,不容易呀!要不是大跃进……”

    红华赤着脚,卷着裤管和袖管,擦着手上的水进来:“杜院长,西湾大队来电话,有急病,要出诊。”

    杜文杰:“啊呀,正忙着呢,还是叫他们送来吧。”

    红华焦急地:“杜院长,我们不能总叫急病人往这里送……”

    杜文杰:“病人有病,不来找医生,难道还叫医生去找病人?”

    钱济仁冷冷地:“跑那么多路,医生受得了吗?”

    红华急了:“病人呢,不更受不了?”

    方明在一旁问:“病重吗?送来有困难?”

    “是啊,二十多里路呢,还要有人陪,又要耽误生产,要是我们能出诊……”红华期待地望着这个陌生人。

    方明碰上红华目光:“那……我去行吗?”

    杜文杰意外地:“这怎么行,你才来……”

    钱济仁:“人生地不熟的……”

    红华上前:“我带路!”

    杜文杰惊愕地望着她……

    山村小屋。

    红华和方明带着笑容走出屋门。

    一个中年男子赶出来,紧紧拉住方明和红华的手:“叫我土根真不知怎么谢你们呀……走,我送你们!”

    湖上。土根摇着船,红华帮着他摇橹。

    方明望着湖面,沉思地:“你们这儿看病真不方便呀!”

    土根:“比起解放前,已经好多啦!那时候,哪有象你们这样的医生上门来呀!”

    红华:“我还不是医生呢!”

    方明回转头,问:“李红华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来的?”

    “我,”红华率直地:“我小学还没毕业,是贫下中农送我来学医的!”

    方明惊奇地:“贫下中农送你来的?”

    红华:“嗯,方医生,你不知道,我们贫下中农真是盼望有自己的医生啊!”

    湖面,碧波万顷,远处是正在撒网的渔船。

    红华回忆着:“我还记得,解放前有一年,不知传来了什么瘟疫,全村一下子死的人哪,都来不及埋!我爹也染上了,乡亲们好歹凑了半口袋粮食,想换点药,可当时医生是要八人大轿抬的,药是要金子银子换的呀!我跟娘走进了地主开的药铺……”

    随着红华的声音,画面出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小镇。

    小镇。古老萧索的店铺。碎石铺成的街道。

    隆冬时节,朔风凛冽。

    中年的红华娘,手里牵着小红华,背着半袋粮食,走到挂有“仁德堂”牌子的药铺前。

    仁德堂药铺里,帐房正对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打着算盘,顺口溜似的数着:“……聘金廿元,轿子费十元,出诊费廿元,脚步钱每里五角,十里共五元,共计大洋五十五元,药费另算!”说完,把手伸向老太太。

    老太太含着泪,痛苦地转过身,慢慢地离开……

    小红华望着出门的老太太……

    八人大轿抬着地主医生到了门口,帐房迎他进去。

    挨在红华娘前面的一个老头,抖抖索索地拿出几张钞票:“我儿子病了!”

    地主医生一看:“这只配去买几张锡箔!”

    老头:“我儿子……”

    帐房:“穷鬼!”把钱丢到街上。

    红华娘听了全身颤抖了一下。

    地主医生:“喂,你们来干什么?”

    红华娘把粮食放在柜台上:“我来换点药,给他爹……”

    地主医生问:“孩子他爹叫什么名字?”

    “李海林!”

    医生使了个眼色,帐房接过粮食,拿出一本帐簿:“啊,李海林,你家欠了徐三老爷的租米,为什么不还?”

    红华娘抓住粮食口袋:“他爹快要断气了……”

    医生把红华娘猛推一把:“生就的穷命,还想看病吃药,给我滚!”

    红华娘倒地,指着仁德堂的牌子:“你这是……吃人堂!”

    镜头回到船上。

    红华:“我和娘回到破草房,我爹就……”

    方明深深地被激动。

    土根沉痛地:“旧社会,我们穷人哪一家掏不出这样一本帐啊!”

    “解放了,我们贫下中农翻了身,公社建立了卫生院,可还是不够啊!”红华说:“我们村有个骗人郎中,几颗止痛片,她骗了社员十三块。我们生一点小病要跑几十里,要是生个急病,送都来不及……方医生,我文化低,可再难,我也要学呀!”

    方明热情地:“你能学好!”

    湖面,掀起一阵浪花。远处隐隐传来大跃进时代的阵阵渔歌……

    朔风呼啸,大雪似棉絮般纷纷扬扬而下。

    红华跟着方明巡查病房。

    红华背着老大娘进病房。

    门诊间里。红华注视着给病人诊断的杜文杰。她问了句什么,杜文杰未答,边上的钱济仁瞥她一眼,把一本厚书递给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红华气愤地望了他一眼。

    杜文杰对病人:“要打青霉素!”

    钱济仁忙接嘴:“青霉素没了。”

    红华想起:“啊,小柜里还有!”说完就跑了出去。

    钱济仁在门外追上了红华,拦住她,低声:“那是要派急用的!”

    “病人不用,还有什么急用?”红华不解地问。

    钱济仁一时答不上来。红华走了。

    钱济仁仇恨地望着红华的背影……

    几天以后,雪霁天晴。

    红华正在后院晒被单、收衣服。她见一件病孩的衣服破了,便拿出针线缝起来。

    莲莲跑来找她:“红华姐!”

    红华高兴地:“你怎么来了?”

    莲莲似连珠炮般地诉说:“来镇上卖余粮,顺便陪我爹来看病,他带着青年突击队打木桩,下湖受了寒,腰痛病又犯重了,我好说歹说才把他拉了来……”

    莲莲边说,边拉着红华进屋。

    门诊间。

    杜文杰刚给水昌伯检查完腰部,他边写着病历、边对水昌伯:“这种病没什么要紧,回去一是营养、二是卧床……”

    水昌伯:“什么,卧……卧……”

    坐在另一张桌旁的钱济仁插嘴:“就是吃吃睡睡!”

    水昌伯:“医生,大家都在鼓干劲,争上游,我这条船不能搁浅哪!”

    钱济仁:“你这老人家叫有福不会享。新社会了,还怕不照顾你?”

    “医生,这叫什么话!”水昌伯正色道:“我们贫下中农当家不容易!毛主席领导我们翻了身,我能躺在好日子上睡大觉吗?”

    红华和莲莲进来,关切地站在水昌伯身旁听着。

    杜文杰无奈地:“唉,你这种病,别说小小卫生院,就是城里大医院也无能为力。”

    红华忍不住:“院长,水昌伯的腰痛病,是过去让地主折磨出来的,是常年劳累积成的,这是贫下中农的常见病,可要想法子治好它,不能撒手不管哪!”

    杜文杰:“李红华,你是不懂不知难呀,钱医生知道,我们行医的有句老话:病人腰痛,医生头痛!”

    钱济仁在一旁干笑了一下。

    水昌伯站起对红华:“我走了!”

    莲莲扶着水昌伯走出门诊间。

    红华抑制不住激动:“杜院长,水昌伯腰痛,我,我心痛!”说完,她转身急跑出。传来她的喊声:“水昌伯!”

    另一间房内。

    方明将银针扎入水昌伯腰部穴位。

    红华注视着方明的动作。

    水昌伯:“……有了,嗬,酸胀酸胀的!”

    红华露出笑容。

    门诊间。

    钱济仁走进来,对杜文杰微微一笑:“这下好了,小小卫生院来了高手啦!”

    杜文杰不解地望着他。

    钱济仁朝外呶呶嘴:“那不是,李红华带着那老头儿去找方医生了。嘿嘿!”

    杜文杰不快的神色。

    钱济仁瞥了他一眼:“这样下去,我担心会影响到你的威信……”

    杜文杰尴尬地站起……

    另一间屋内。

    方明对红华:“你来体会一下。”

    红华有点紧张,水昌伯微笑着示意她放大胆子。

    红华上前,轻轻捻着针。

    突然,杜文杰出现在门口,厉声地:“李红华,你怎么随便给病人扎针?谁同意的?”

    红华楞住,望着杜文杰。

    方明解释:“我让她学的。”

    杜文杰:“方医生,李红华不过是学当卫生员,怎么能让她扎针?出了问题谁负责?”

    水昌伯:“我负责!来,红华,往你水昌伯身上扎!”

    杜文杰气得结结巴巴地:“这么搞……卫生院还象个什么样子!”

    杜文杰怒冲冲地走了。红华望着他的背影,停了一会,她回身走近水昌伯,蹲下,更专注地为水昌伯捻针……

    “怎么,要我回去了?”红华从自己胳膊上拔下银针,吃惊地问杜文杰。

    杜文杰:“你学了不少啦,包扎呀,消毒呀,当个农村卫生员嘛,足够啦!”

    红华:“那,看病呢?”

    杜文杰无可奈何地笑笑:“看病!?你真想给人看病?红华同志,你把当医生想得太简单了!”

    红华着急地:“贫下中农送我来学医,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杜文杰耐下性子:“你还想怎么样……唉,就拿我来说吧,过去还读了两年医专,干到现在十几年了,比起钱医生来,还差得远呢!当一个正规医生,医科大学要学八年,你知道吗?”

    红华:“八年?”

    杜文杰:“那还要高中毕业去考呢!医学是门科学,而且是门特殊的科学,捏锄头跟拿针头是两回事呀!”

    红华望着他半晌:“我真不明白!”

    杜文杰:“什么?”

    红华:“我们贫下中农盼望有自己的医生,盼了多少年,望了多少代!你是个共产党员,可是,你怎么总和贫下中农想的不一样呢?”

    杜文杰瞠目不知所对。

    十一

    红华手拎花布包,冒着春寒,在一条弯曲的小道上走着,走着……

    红华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新绿之中。……

    莲莲在村里奔走相告:“红华姐回来了!我们的医生回来了!”

    水昌伯在屋里,仔仔细细地做着一只木箱。他听见莲莲的声音,脸上溢出笑容。

    篱笆边。贾月仙对阿婆:“告诉你,是给退回来的!”

    阿婆摇头:“唉,一脚牛屎一脚泥的……”

    中年社员搭腔:“后生手艺老郎中呀!”

    贾月仙得意地:“草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看吧,今后有病还得找我!”

    水昌伯在屋里听着,吃惊、气愤的脸色。

    青翠的竹林里。

    红华走近一片新竹,望着嫩绿的竹叶。

    背后响起了阿强的声音:“瞧这竹子,冬天一场大雪,别处竹子压折了不少,就它,还是挺挺拔拔站在这儿,更结实了……”

    红华感动地:“阿强叔!……”

    阿强挥手打断她:“方医生来过电话,知道了。”

    社员们笑着,嚷着跑了过来。

    阿方嫂疼爱地上下打量着红华:“看,瘦多了!”

    莲莲挤在前面:“红华姐,这脑力劳动的活难不难?”

    大家七嘴八舌地:“是呀,学医难不难?”

    “这么快就回来了!”

    千言万语,红华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愤愤地一字一顿说:“他们不让我学了!”

    众愕然。静场。

    莲莲冲上来:“为什么?”

    阿强上来对大家:“红华这次去学习,干得不错,没给我们贫下中农丢人!可是,有人认为:赤脚人当不了医生,拿锄头的拿不了针头!”

    “什么?”大军跳起来:“拿锄头的拿不了针头?什么人天生下来就会拿针头?”

    一青年:“这种人,心里有没有我们贫下中农哇?”

    阿强:“说得好!红华,你怎么想?”

    红华望着竹林:“阿强叔,你不是说,干事情要有竹笋出土那股子倔劲儿吗?”

    阿强心里暗暗高兴:“红华,接到电话,党支部开了会,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决定!”他用手一指。

    红华朝阿强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村口第一间茅屋门口,红华娘正在小心翼翼地挂上一块耀眼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朝阳人民公社湖滨大队卫生室”。

    红华跑了过去,激动地双手轻轻抚着木牌。

    红华娘拉着红华进茅屋,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阿强和乡亲们也走了进来。

    “解放前,在这长工屋里,贫下中农受尽了地主的压迫”,响起了阿强的声音:“土改的时候,我们在这里肩靠肩地斗地主;在这里,成立了我们村的第一个互助组,办起了第一个农业合作社!现在,要在这里办起我们大队自己的土医院!”

    “红华!”水昌伯来到门口,将一个新打的药箱捧在红华面前。

    红华激动地接过药箱。药箱没来得及上漆,还留着刚刚锯过、刨过的新鲜痕迹;箱盖上,有一个毛笔描的红十字,朴实无华。红华轻轻打开箱盖,有几件简单的竹制器械。

    阿强:“红华,药箱虽小,分量重啊,它装满了贫下中农的一片心意……”

    红华点头。

    阿强:“……你背上它,要把毛主席的温暖送到贫下中农的心坎上!”

    红华娘、水昌伯期待地望着她。

    阿方嫂偷偷抹去兴奋的泪花。

    红华把药箱背上肩,发誓似地:“拼着命,我也要背好它!”


    十二

    春光明媚的早晨。

    红华正细心地擦着卫生室门前的木牌。

    阿方嫂等几个群众走到门口:“嘿,还真象个样呢!”

    红华高兴地:“快进来吧!”

    卫生室里,布置得井井有条。煮着针的饭盒热气腾腾。

    妇女们笑着议论:“快,来参观参观自己的土医院!”

    “这玩意儿是什么?还烧饭哪!”

    “那是煮针,消毒。”

    莲莲扶着水昌伯走来:“红华姐,你快给看看!”

    红华忙上去扶着:“腰又疼了?”

    莲莲:“不是腰,这次是腿疼,疼到脚心。”

    水昌伯笑着:“红华,快来接你第一个病人!”

    红华扶他进屋。

    妇女们:“医院办在家门口了,多方便呀!”

    “可不,过去只有梦里才有呀!”

    红华出来对莲莲:“怕是把腿扭了,你得照应着他点。我给他扎了两针。”

    莲莲嘟着嘴:“管不住他呀!”

    “快,大家排好队,去打预防针!”阿强领着一群孩子走来。孩子们在卫生室门口排着队,阿强笑着维持秩序。

    红华小心地举起针筒,刚要往一个小胖子胳膊上打。“我怕疼!”小胖子缩回手,一溜烟跑了。

    排在后面的孩子正欲退却,这时,阿强忙笑着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向红华。

    孩子们见状,一个个也学着阿强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向红华……

    十三

    傍晚。村子上空已升起一缕缕乳白色的炊烟。红华扛着铁????,背着药箱,走进家门。

    桌上放着饭菜。

    红华娘在一边洗衣服:“饭都热三趟了!”

    红华放下铁????,提起小马灯,在饭桌上拿了张饼,边咬着又走了。

    红华娘:“又去哪儿?”

    “去看看水昌伯。”传来红华的声音。

    红华娘擦干手,把饭碗又端进锅里热着。

    水昌伯家。

    水昌伯躺在床上。莲莲伴着红华走进来。

    莲莲:“正要找你去!”

    红华忙到水昌伯床前,见水昌伯侧睡,一腿蜷曲着,十分痛苦,大惊:“哎呀,还疼?”

    水昌伯掩饰地:“……不要紧,来,再给我扎几针。”

    红华着慌了:“不行,水昌伯,你这病我摸不准,怕是腿骨头坏了……快走,我送你去卫生院!”

    贾月仙敲着阿婆屋的窗子,阿婆探出了头。

    贾月仙幸灾乐祸地:“阿婆,你也不去看看,红华把老水昌治坏啦!”

    阿婆:“什么?”

    贾月仙:“已经送到卫生院去了!哼,真是开门大吉!”

    阿婆一楞:“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这一脚牛屎一脚泥的……”

    贾月仙:“我听卫生院钱医生讲,这里卫生室是自说自话办的,杜院长对李红华火透了,这回……嘿嘿!”

    阿婆吃惊地听着。

    十四

    红华背着水昌伯,进了卫生院的值班室。

    值班的方明吃了一惊。

    方明给水昌伯检查完了,对红华说:“不是腿骨头有病,还是他的老腰痛引起的坐骨神经痛,你体会一下。”

    红华照方明指点的方法检查,她难过地点了点头。

    “可以用封闭疗法止痛。”方明开了药方。随即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和一本笔记:“这几本书比较浅,这是我自己编的通俗讲义,你可以看看。”

    红华接过。

    病房里。

    水昌伯睡着了。

    红华守在他床边。她翻翻讲义,又看看水昌伯,心里十分难受。忽然,她觉得有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抬头,碰上了水昌伯亲切、鼓励的目光。

    红华:“水昌伯,我……”

    水昌伯:“万事开头难嘛!哪有一锹就挖口井的?我看今天这头,开得就不错!”

    杜文杰在门口:“李红华,出来一下。”

    红华不安地走出。

    走廊里。

    杜文杰板着脸:“你说吧,怎么搞的?”

    红华真诚地:“院长,我没学好,我把水昌伯的病……”

    杜文杰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指着她的药箱:“今天知道份量了吧?”

    红华:“是的,很重。”

    杜文杰:“要吸取教训,现在你该懂得医生不是那么好当的!”

    红华:“嗯,我一定吸取教训,更下劲地学!”

    杜文杰吃惊地挑起眉毛:“你,连坐骨神经痛都不懂,还想背药箱?”

    红华热诚而坚定地:“我下了决心!”

    杜文杰望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姑娘,不解地摇摇头……

    十五

    夜。马灯下。红华专心地在抄方明写的讲义。她身上披着棉袄。

    马灯下。红华将药店里拿来的药品说明书,一张一张细心地贴在床头墙上。

    马灯下。红华学习《纪念白求恩》:“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

    她边念,边情不自禁地捻着马灯,马灯越捻越亮,照红了她的脸。

    她已经披着夹衣。

    马灯下,红华认真地在写着什么……

    东方欲晓。马灯还没有灭。

    已是夏令时节。红华穿着单褂,扑在桌上睡着了。一只竹筒从她垂下的手中滚落在地。

    阿强和大军值班巡逻,走过红华门口,看见还亮着灯光。阿强轻轻推开门。见睡着了的红华。红华面前,放着她的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阿强拿起,跃入眼帘的是:“入党申请书”几个字。阿强心情激动地看看睡着了的红华,拿出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在红华面前,又把外衣脱下,披在红华身上,把马灯捻暗,带上门,走了出去。

    鸡叫了,红华被惊醒,她看到了面前的纸,又发觉身上的外衣,十分惊奇。

    她拿起纸,念着上面的字:“希望你向白求恩同志学习,全心全意为贫下中农服务,争取早日参加无产阶级先锋队组织。”

    红华激动地:“阿强叔!”

    红华娘进屋:“哎呀,怎么又学起竹篾匠来了!”她拾起地上的竹筒。

    红华接过,放入药箱,一口吹灭了马灯:“我想给水昌伯做几只火罐。”

    红华娘心疼地看着她:“红华,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呀!”

    十六

    红华身背药箱,挑着一副重重的担子,沿着田埂走去。

    河边。阿婆在割草,红华放下担子,舀一碗茶水送上去:“阿婆,喝碗草药汤,防中暑!”

    阿婆:“好好的,吃什么药!”

    红华:“阿婆,预防工作要做在头里,没病早防……”

    阿婆:“红华,我不渴!”说完,拎起篮子走了。

    红华望着她走远。

    棉田里。棉苗挺拔地长着。随风掀起微微绿波。

    莲莲、大军等正在棉田里喷农药,挥汗如雨。

    红华挑茶水走来。

    大军见了红华,打趣地:“红华,我们这里活儿紧张,没工夫生病哪!”

    “没你干的活啦!”

    红华俏皮地:“所以嘛,我还是干老本行,茶水供应!”

    “哎呀,真是及时雨,嗓子眼都冒烟了。”大军急忙从红华手里抢过一碗水,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怎么有股子药味,不是茶?”

    红华笑着:“比茶好!草药预防汤,喝了不中暑!”

    大军:“哟,你这办的是扁担医院哪!”

    大家高兴地围上来喝着。

    阿强挑水过来,也舀了一碗。

    突然,一个青年社员从远处奔来:“红华,阿婆叫蛇咬了!”

    “啊!”红华放下扁担,背起药箱。

    群众议论着:“真不巧,阿方嫂到县里卖余粮去了。”

    阿强:“红华,沉住气,我去给卫生院挂电话。”

    红华点点头。

    阿婆家。

    贾月仙指手划脚地对半躺在床上的阿婆说:“……你老人家放心,看在老邻居面上,不收你钱。告诉你,这药可不好搞,要不是卫生院钱医生给面子,……”

    门外有人议论:“西边出太阳了,贾月仙今天看病不收钱!”

    “她这是跟红华唱对台戏!”

    “不是去叫红华了吗?”

    贾月仙:“红华,哼,涂涂红药水、打打预防针,连水昌的病都看错了,谁还敢把命交给她?”

    红华急奔进来,把药箱一放,忙给阿婆仔细检查。

    贾月仙冷冷地:“阿婆,一口不吃两家药,你拿主意吧!”

    阿婆吃力地:“红华,你,你忙别的去吧……”

    红华拿过贾月仙给的药一看,气愤地:“有毒没毒你分不出来?这是毒蛇伤!消炎片能顶事?”

    贾月仙被揭穿,一腔妒火,酸酸地:“哼,你逞能,你给治!”说完,溜了出去。

    群众中有人担心地:“红华,你没治过蛇咬,还是送到卫生院去吧!”

    阿婆:“快,快,送我去卫生院……卫生院……”

    红华摇摇头:“阿婆,来不及啦!”

    十七

    卫生院。

    钱济仁在接电话:“……告诉你方医生不在!啊呀,有李红华嘛,我们相信她能治好的!”说完,他“卡答”一声把电话挂了,幸灾乐祸地:“嘿嘿,赤脚人想背药箱,我叫你尝尝背药箱的滋味!”

    杜文杰和方明进来。杜问:“刚才有电话?”

    钱济仁轻描淡写地:“湖滨大队有人给蛇咬了。”

    方明:“什么?毒蛇吗?”

    钱济仁:“不清楚。”

    杜文杰:“马上叫他们送县医院。”

    钱济仁:“不需要了,李红华正在治呢!”

    杜文杰:“啊?李红华在治?简直胡闹!这种病人连我们都没有把握!她怎么不吸取教训!”说完,准备挂电话。

    “啊呀,”钱济仁欲阻止:“要放手使用嘛;这对她也是一次锻炼!上次让她回去,不是已经挨公社党委批评了。”

    杜文杰:“人命关天的事,宁可挨批评,也不能随随便便!”

    方明:“我去一趟!”

    钱济仁:“你去,不是打击李红华的积极性吗?”

    方明:“怎么能这样说?”

    杜文杰:“也好,你快去,要他们马上送县医院。”

    十八

    阿婆家。

    红华细心地为阿婆挑开伤口。

    门口,群众关心地:

    “毒蛇咬伤,险哪!真替红华捏把汗!”

    “赤手空拳的,可怎么治呀,救得了吗?”

    老阿奶在一边:“别说丧气话!”

    贾月仙:“我倒要看看红华的大本事!”

    房里。

    阿婆神情十分紧张,呼吸急促。

    红华绑扎了伤口的上端,想用针管吸毒,但不行,她急得满头大汗。

    外间。

    红华焦急地对阿强:“要不把毒排掉,就怕流到血里去……”

    阿强:“红华,冷静一点。”

    红华娘:“红华,可要想法子救阿婆呀!”

    阿强:“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吸毒。”

    红华思索着,双眼突然一亮:“有了!”

    红华跑进里间。

    阿婆痛苦地呻吟着。

    红华毅然抓住阿婆受伤的手,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莲莲失声:“哎呀,你怎么用嘴……”

    阿强跟着进来,几乎与莲莲同时:“要小心!”

    红华娘:“红华!”

    阿奶喊着:“危险呀!”

    一张张关注的脸。

    贾月仙吃惊的神色。

    莲莲、阿强、红华娘关注的脸。

    红华一双聚精会神的眼睛。

    方明跑进村,来到阿婆家,他拨开人群,冲进屋里。

    里屋。

    阿婆半靠在床上。红华一匙匙喂着药汁:“阿婆,这是草药,解毒……”

    红华娘拿着毛巾给阿婆擦嘴。

    阿婆热泪盈眶,攥住红华的手:“阿婆……亏待了你!该怎么谢你哟!”

    红华轻轻替阿婆抹去泪珠:“阿婆,这是我份内的事!”

    方明进来,被这情景楞住了。

    十九

    “湖滨大队卫生室”的牌子明光铮亮。

    方明打量着卫生室,十分感动。他出自内心地对红华:“用嘴吸毒!红华,你做了我难以想象的事……”

    红华诚挚地:“不是你教我的吗?”

    方明:“我?”

    红华:“嗯,你讲义里写着:治疗毒蛇咬伤,首先要排除毒液……”

    方明:“啊,科学的道理,我是懂的,但是我万不会想到用嘴啊!……”

    “哦,方医生,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红华打断了方明的感慨:“水昌伯的病,要从根上给他治,还是得治好他的腰疼才行,我自己摸着试了几个穴位,你看看……”

    方明翻看红华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吃惊地:“你从哪里了解得这么详细?春夏秋冬……白天晚上,干重活干轻活……病人的各种反应,这要化多少功夫!”

    红华笑笑:“住在一个村,多走走,多问问,就知道了。怕还不全。”

    方明继续翻着,他看到什么,抬头望看【着】红华:“你在自己身上扎了这么多穴位?……你是这样的在工作……”

    育秧田前,绿油油的秧苗茁壮可爱。

    群众仍被刚才的事所激动,兴奋地议论着。

    “谁说茅屋里不能飞出金凤凰!你们看,红华不硬是当上医生了?”大军说。

    贾月仙在一边干活,她抬头看见不远处在田里劳动的红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莲莲又象连珠炮似地:“她那个医生啊,整天井里放药粉,屋里熏蚊子,给大家煎药送水,洗衣缝被的,真是个样样管医生!”

    阿奶笑着:“可不是,这样的医生真少见,你们看,不穿白大褂,穿着土布衣,赤着一双脚,还,还沾着一腿泥!”

    莲莲笑得直不起腰来。

    水田里。

    红华两腿沾满泥水,熟练地插着秧。

    方明卷着裤管,准备下田。

    阿强:“我们就是要红华这样赤着脚的医生,我看,就叫她赤脚医生!”

    莲莲拍着手:“好好好,这个名字好!”

    一社员:“赤脚医生,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医生!”

    阿奶:“这才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贴心医生!”

    大军:“来,我们朝她喊!”

    大伙朝红华喊着:“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的名字在田野上回响!

    主题歌起。

    朝阳湖闪金光 湖畔上升起红太阳
    阳光雨露育新苗 赤脚人背上了红药箱。
    风里来雨里往 群众疾苦记心上
    走千家访万户 把毛主席的温暖送到贫下中农的心坎上。
    革命情 阶级爱 装满了小小红药箱
    全心全意为人民 一辈子走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

    歌声中映衬下列画面:

    红华和群众在猪棚打扫;

    红华在挑肥;

    红华为民兵演习包扎,大军指挥冲锋。

    孩子们排队打预防针,小胖子伸出胳膊排在第一;

    红华为阿方嫂接生下一个红润、健壮的婴儿。她在出生证上填着“小苗”的名字。阿方嫂、阿婆笑容满面。

    湖心小岛,白发苍苍的老药农拿着草药向红华介绍,红华把草药放在嘴里辨别药性。

    红华攀崖采药,在山坡上遇见土根,他们高兴地相认,土根举起自己的药箱,告诉红华他也当上了赤脚医生。

    山上,百药茂盛,百花盛开……

    二十

    卫生院办公室。

    方明手拿一叠报告兴冲冲地走进来,对杜文杰:“杜院长,许多大队都打来报告,要学习湖滨大队李红华办卫生室,要求我们培训赤脚医生……”

    杜文杰:“什么?个个大队都办卫生室,搞什么,什么赤脚医生?那还不出乱子?一个李红华已经闹得我们团团转了,到时候,卫生院抢救他们治坏的病人都来不及!”

    方明:“那【哪】有这么严重!湖滨大队搞得真不错。李红华对我说过:要是各大队都有了卫生室,我们卫生院可以定期巡回蹲点,下去帮助培训,送医送药上门……”

    杜文杰:“啊?送医送药上门?”

    方明热情地:“是啊,赤脚医生就是这么干的。这样,农村的医疗卫生面貌改变就快了!”

    杜文杰摇着头:“我真不明白,你也是医科院校的毕业生,受过正规教育,怎么能迷恋于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不切实际?”方明反问:“我是下去看到了实际,才感到过去受的教育,是脱离了农村的实际,才感到我们应该象赤脚医生那样,尽一切努力为贫下中农服务啊!”

    杜文杰振振有词地:“我们卫生院不在农村吗?我们每天看病,不是为贫下中农服务吗?”

    方明:“你听听群众对我们的批评:医院虽小架子大,身在农村不向下!”

    杜文杰:“我们条件有限,人力有限,改变农村卫生面貌得有条件,谈何容易!”

    方明:“我们更缺少的是为贫下中农服务的心,要是你能去看看李红华是怎么在做……”

    杜文杰:“又是李红华!”

    方明:“我们应该老实承认在很多地方比李红华差,她为了治毒蛇咬伤的病人……”

    杜文杰:“用嘴吸毒,是不是?这不需要什么技术!当然,精神是感人的,但这不是医生干的,不能提倡……难怪钱医生把它称为原始疗法……”

    方明十分反感:“这是什么话?!杜院长,红华向你反映过,钱济仁说话味道不对,我们要多辨辨!”

    杜文杰满腹不快,不愿谈下去:“好啦,不用她来教训我。告诉他们,这些报告不符合卫生局梁副局长讲话精神,什么卫生室,什么赤……赤脚医生,不能承认!”

    红华背着药箱,坚定地在田野里走着。

    红华走在田野里的脚印;

    雪地上的脚印;

    泥水中的脚印;

    泥水中的脚印慢慢结成了冰……


    二十一

    湖边的水田都结上一层薄冰。

    这是一九六一年的冬天。连绵的阴雨使大片的田地都给水淹了,可是在广播喇叭播送的“奋发图强”的歌声中,阿强和社员们冒着严寒战斗在田头,他们开沟排水,挑土筑坝,决心战胜天灾,夺取来年好收成。

    在结着冰的道路上,三叉路口。背着药箱的红华挡住了贾月仙的道。

    红华:“社员们白天黑夜在干社会主义,贾月仙,你怎么不想想,你这是在走什么道?”

    贾月仙不服地:“哼,你管得着?现在是什么时候啦,不是讲什么‘自由’,鼓励私人行医吗?”

    红华警惕地:“这是谁说的?”

    贾月仙:“你去卫生院问问,听说要开私人门诊,上面还批准呢!行情变啦,你们也该发挥发挥我的积极性啊!”

    “你这种走歪道的积极性,就不让发挥!”红华斩钉截铁地:“行情,变不了!”

    广播喇叭里,“奋发图强”的歌声更嘹亮。社员们憋足一股气,使出浑身劲在干着。飞舞的铁镐,堆积如山的泥堆,飞奔的小车,挑着担子、抬着土筐穿梭来回的人流,组成了一幅热气腾腾的劳动画面。方明也在推车。

    水昌伯在指挥青年们安装涵管,他看见涵管位置不对,忍住腰痛,跳下沟去,用肩挪动管子,阿方嫂和大军制止了他,把他扶上土坡。

    大军恼火地:“你,你怎么不听红华的话呢!”

    水昌伯苦笑:“唉,总不能老闲着。”

    阿方嫂:“水昌伯,你有腰疼病!”

    水昌伯:“他阿方嫂,你可知道,在这样的当口要我闲着,真比腰痛还难受啊!”

    红华走来,听到了水昌伯的话。

    莲莲骑车到工地。

    大军:“小赤脚,干吗这么气虎虎的?”

    莲莲见到红华,跳下车跑过来,把一张单子塞给红华。

    红华意外地:“药没有?”

    莲莲:“卫生院不配!”

    红华吃惊:“为什么?”

    莲莲:“杜院长说现在是困难时期,要采取非常措施。钱济仁在一旁帮腔,说赤脚医生根本不该有处方权,不能配药。”

    红华:“开私人门诊的,为什么倒有药?”

    大军:“对啦,贾月仙的药哪儿来的?”

    阿方嫂:“我娘家西湾大队,有个四类分子,也搞到不少药,卖高价。”

    (*号主注:“四类分子”即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

    阿强:“看来,这股风还刮得不小。趁着我们遭灾,国家有困难,有些人就嚷嚷什么‘人民公社办早了’,要搞什么‘包产到户,定垅到人’闹单干,卫生院也有人想私人行医,走单干道路。这是股资本主义妖风,我们可要坚决顶住!”

    红华拿着那张药单:“这是想卡我们脖子,办不到!”

    大军:“我们争口气,奋发图强,战胜天灾,打出争气粮,支援国家!”

    “奋发图强”歌声不断。

    阿强带头喊打夯号子,大家跟上:

    人民公社威力大呀,嗨唷
    社会主义道路宽又广呀,嗨唷
    奋发图强战天地呀,嗨唷
    定叫困难把头低呀,嗨唷
    …………

    战斗的号子响彻云霄。

    二十二

    夜幕降临了。

    改造水淹地的工地上仍挑灯夜战,号子声不停。

    一盏小马灯从工地方向由远而近,红华在巡诊。

    寒风中,红华身背药箱,手提马灯,拎着个竹篮走来。

    红华敲着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桂花,阿奶睡啦?”

    一个年轻媳妇开门:“没呢,惦着你哪!”

    旁边另一扇窗户灯亮了,传来阿奶的声音:“红华吧?”

    红华:“阿奶,胃还疼吗?”

    阿奶乐呵呵的声音:“吃了你的药,好了八分,听到你的声音,简直象全好啦!”

    老奶奶欲起床的影子映在窗上。

    “别起来啦,阿奶,药还得吃啊!”

    桂花:“阿奶说,卫生院不给你们药,她小毛小病的,就省了这份吧!”

    红华笑着拎起篮子,篮里全是草药:“这可不是卫生院配的!煎着吃,一天两次。”

    红华走了,阿奶推开窗,望着红华身影:“这姑娘,我们贫下中农的病呀,痛呀,全装在她心里了!”

    小马灯放在阿方嫂家桌上。

    红华抱着小苗,给他腿上贴橡皮膏,帮他穿鞋。她望见墙上“支内光荣”的镜框问:“小苗,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方嫂在洗碗,接嘴说:“他爹来信啦,说内地建设得热火呢,还说,他们那儿也有赤脚医生了。”

    小苗亲热地把脸贴着红华:“赤脚医生好阿姨!”

    阿婆:“看把你亲的!”

    阿方嫂:“水昌伯的腰腿怎么样啦?说是发麻?”

    红华发愁地:“嗯,我正想上他那儿去。”

    小苗抱着红华脖子:“我也去!”

    小马灯在村里亮着。

    红华背着小苗,拎着马灯在村里走着。

    马灯放在水昌伯床头。

    红华从水昌伯腰上取下竹火罐,拿出一条棉围腰,给水昌伯裹在腰里。

    水昌伯摸着围腰:“听莲莲说,你缝了一夜?”

    红华:“腰不能再受凉了。”

    小苗趴在水昌伯身上玩着。

    水昌伯搂着小苗:“嗨,真没用,干这么两下子,腰腿就发起麻来了……”

    红华收拾着药箱:“前两天,西湾大队的土根给我送来个治腰病的土方子,我跟方医生研究了,想来个中西结合……”

    水昌伯一听,着急地问:“那怎么不给我用呀?”

    “还不知道药性怎么样呢!”红华说。

    水昌伯:“让我来试正好,成了、败了,摸出一点道道来,也让我对治腰病贡献贡献。”

    红华笑了:“医生没试过,哪能给病人用啊!”

    水昌伯拉住红华:“红华,我真巴望着早一天直起腰板,迈开大步干社会主义呀!”

    红华感情地:“水昌伯,我懂!”

    二十三

    卫生院走廊里。

    贾月仙和钱济仁边说边走来。

    “……那老头吃了李红华搞的土药后,腰病真的恶化了?”钱济仁问。

    “老水昌躺在床上直叫唤呢!”贾月仙幸灾乐祸地掏出一张纸:“药带到了,这是你那朋友写的回条。”

    钱济仁接过,匆匆看了一眼,收起。

    贾月仙:“李红华可厉害啦,老是追着问我的药是哪里搞来的。”

    钱济仁:“哦?嘿,这回可有她好看的!”

    办公室里。

    杜文杰跳了起来:“什么?恶化了?……嗨,我早就料到是这么个结果!”

    钱济仁似乎十分痛心:“唉,教训,这真是惨痛的教训!”

    杜文杰激动地来回走着:“怪我,没坚持原则,方医生一再要求去湖滨大队蹲点,我想要真能搞出点名堂来,也好……可他们偏偏要去治什么腰痛病,真是……我要亲自走一趟!方医生回来了?”

    “他哪肯回来!是他们队的社员找上门来提意见了。”钱济仁示意贾月仙。

    贾月仙在门口:“院长,我们大队的李红华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管哪?群众意见大着呢!”

    杜文杰:“她这么搞,难怪群众有意见!”

    电话铃响,杜文杰接电话:“……我是啊,什么?要我们贯彻大队卫生室下马的精神?……梁副局长,这个决定正是时候啊,要不,更要出乱子!……好,给公社、大队讲清楚,现在不是五八年,而是六一年,……是是,头脑再不能发热了!”

    钱济仁:“这么说,气候……哦,形势发展了!”

    杜文杰放下电话:“不过,这工作不好办哪!”

    钱济仁:“尤其是湖滨大队,看来,那里得你亲自去落实精神才行。”

    二十四

    水昌伯家。

    红华和方明正在分析病情。

    红华:“……药我尝过,没有副作用……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方明:“从病状来看,是恶化……”

    红华:“方医生,我在想,这真的是恶化还是好转?”

    方明:“好转?”

    红华:“嗯,毛主席教导我们,‘对于具体情况作具体的分析’‘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我想,痛,看上去是坏事,可是,水昌伯的腰腿近来一直麻木,这次用了药,倒觉得痛了,会不会……”

    方明思索:“你的意思是药起了作用,恢复了神经的知觉功能,所以产生了疼痛?”

    红华:“你看是不是?”

    方明:“哎,再检查检查。”

    两人进里屋。

    水昌伯忍着疼痛躺在床上,但是很兴奋:“红华快来,我觉得这条腿这会儿怎么热呼呼的……”

    方明与红华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色。

    水昌伯想翻身,方明和红华忙上前帮助他……

    村口。

    莲莲见杜文杰走来,她楞住了。

    方明和红华从里屋出来,方明:“你的结论是对的,不能只看表面,红华,真想不到你在理论上提高得这么快……”

    红华:“可,水昌伯这么痛……”

    方明:“水昌伯有二十多年病史了,比一般腰酸背痛要重得多,我们要是一方面采取止痛措施,同时加大草药剂量,可能促使它恢复得更快……哎,不行,这药毒性大,再加大剂量怕要出问题!”

    红华:“是啊,土根说,超过三钱有生命危险……”

    莲莲跑进来,慌慌张张地:“杜……杜文杰来了!”

    二十五

    卫生室里。

    杜文杰又气又急,来回走着:“……唉,我劝了你们多少回,偏不听,这下好,出了这么大乱子!……李红华,说错话可以改,医错人就不能改了!人命关天,责任重大!”

    红华:“这,我们懂!”

    杜文杰:“懂了还乱来?你怎么一点不接受教训!给你,这是给水昌伯的药!行了,不能再让你们胡闹下去了,这次非采取措施不可!”

    方明接过药,放在桌上,强抑激动:“这药不顶用,水昌伯的病不是恶化,是好转!”

    杜文杰:“好转?方医生,医学是科学,决不允许自欺欺人,你应该懂得这一点!”

    红华:“院长,真的是好转……”

    杜文杰:“如果真是好转,我还不高兴?我敲锣打鼓,给你贴红榜,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

    传来钱济仁的声音:“只怕,又把坐骨神经痛当成骨折了吧,嘿嘿!”

    红华抬头,见钱济仁站在门口,感到几分惊讶。

    杜文杰:“老钱,你也来了?”

    钱济仁:“出了这样的医疗事故,怎么不该来关心呢!”

    红华十分憎恶地望着他。她与方明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都想了解这两个人来的意图。

    杜文杰:“这个事故,我将要向县卫生局详细汇报,当然啰,我也有责任。好了,你,李红华,不要再继续治疗;方医生,你也不要再蹲什么点,卫生室的工作,可以结束了!”

    红华:“什么?”

    钱济仁:“现在是头脑冷静下来的时候!”

    杜文杰:“县卫生局让我来传达有关卫生室的指示。”

    红华:“什么指示?”

    “下马,停办!”

    群情激愤。

    水昌伯家。

    水昌伯挣扎着要起床,莲莲忙扶住他:“爹,你放心,红华姐不会答应的!”

    卫生室里。

    红华:“我们不能答应!过去,贫下中农吃了多少没医没药的苦,小病熬成大病,大病……这,你杜院长该清楚!今天,我们好容易自己建起了大队卫生室,你们一句话就要停掉,凭什么?”

    门口围满了群众,阿婆、阿方嫂,红华娘也在里面,争着对杜文杰:“为什么不问问贫下中农意见?”

    “把道理讲清楚!”

    “没有卫生室,还让我们吃过去的苦哇?”

    杜文杰对大家:“这是上面的决定!全县都得执行!”

    红华:“错误的决定,就是不能执行!”

    杜文杰:“别的大队已经下马了!”

    红华:“杜院长,你想过没有,全国有多少公社,多少大队,多少卫生室,你们难道想通通砍掉?千千万万贫下中农能答应吗?”

    大家:“我们不答应!不答应!”

    钱济仁:“李红华,杜院长这是对群众的生命负责!”

    方明气愤不过:“我认为,这恰恰是最不负责的决定!”

    杜文杰:“哎呀,你们硬要自搞一套,上面的政策是不允许的……”

    钱济仁讥讽地:“要真有医道,干脆,挂牌行医嘛,根据现在的政策,可以允许……”

    贾月仙在人群中露出得意的神色。

    红华:“什么?大队办的卫生室要下马,搞资本主义倒可以,想叫我们走回头路?办不到!”

    钱济仁:“不要激动嘛!下马的不仅是卫生室,人民公社还办早了呢!”

    红华猛抬头,逼视着钱济仁:“人民公社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命根子!钱济仁,你这是在替什么人说话?”

    钱济仁一时张口结舌:“你……”

    杜文杰:“好了,好了,我不是来开辩论会的,上级的指示你们应该执行!”

    钱济仁:“我看,这卫生室的牌子还是先收起来好!”他向贾月仙使个眼色。

    贾月仙一听,按捺不住高兴地走上前:“是嘛,早就该卸啦!……那就……”说着欲上前取下卫生室的木牌。

    红华一个箭步冲到木牌前,斩钉截铁地:“谁敢!”

    贾月仙被镇住,失措地望着周围围上来的愤怒的人群。

    杜文杰也意外地怔了一下。

    钱济仁看见形势不妙,躲到人后去了。

    静场。

    阿方嫂抱着小苗,慢慢走到杜文杰面前:“杜院长,你还记得吗?小苗的姐姐,因为缺医少药,三年前给你们推出来,死在轮船码头上……”

    阿婆:“要是我们早有赤脚医生,早有卫生室,小妹就不会……”

    方明:“院长,你要听听贫下中农的话!”

    杜文杰嗫嚅地:“我,我……”

    红华娘对红华:“这药箱,是贫下中农交给你的,你可万万不能丢呀!”

    红华:“娘,你放心!”

    钱济仁低声对杜文杰:“这简直是公然对抗领导!”

    “你,”杜文杰对红华指着门外的牌子:“李红华,我再说一遍,卫生室一定要下马!再背药箱,严肃处理!”

    红华双手紧紧抱着药箱!

    二十六

    山路上,阿强和土根走了过来。

    土根:“……县卫生局要我们下马,我想来问问红华同志怎么办。”

    阿强:“我问你,下马,贫下中农答应吗?”

    土根:“打心眼里不答应!”

    “你同意吗?”

    “不!”

    阿强:“那,就行了!”

    土根:“你们不下马?”

    阿强:“我们顶。我相信红华会经得起这场考验!”

    “啊,我懂了!”土根回身欲走。

    阿强:“你不找红华啦?”

    “不用了!”土根走远。

    二十七

    红华双手抚摸着药箱。

    红华抬头望着大队卫生室的木牌。

    红色的药箱、红色的木牌,留下了多少风风雨雨的痕迹,纪录了多少难忘的战斗历程!

    红华沉入了回忆:

    小妹死的情景:

    红华抱过小妹,摇着,急呼:“小妹!小妹!”

    群众选红华去卫生院学医的情景:

    红华的声音:“阿婆,想到小妹,想到大家吃够了没医没药的苦,我愿意干!”

    阿强、红华娘送红华去学医的情景:

    阿强指着竹林:“……干事情,少不了这股倔劲儿啊!”

    红华被杜文杰退回来时的情景:

    阿强指着长工屋:“现在,要在这里办起我们大队自己的土医院!”

    红华接过水昌伯手里的药箱,又响起阿强的声音:“红华,药箱虽小,分量重啊,它装满了贫下中农的一片心意……”

    ……

    红华抚摸着药箱,脸色越来越坚定,她毅然点起小马灯,打开药箱,拿出一只药瓶。

    二十八

    药瓶边上是三只空了的碗。

    红华脸色发红,满头冒汗。她有些支持不住,但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写着反应记录。

    莲莲和方明进来,见三只空碗,莲莲忙拿过笔记本看了看,吃惊地:“你,你喝了五钱草药?”

    红华头晕目眩,方明急问:“怎么样?……给你去拿解毒药吧?”

    红华摇摇头:“不用。”

    “红华姐!”莲莲难过地扑在红华肩上哭了起来。

    红华:“好好的,哭什么!”

    方明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红华对方明:“五钱……可以用!”

    水昌伯家。

    红华手捧药碗给水昌伯。

    水昌伯接过药碗,泪珠滚在药碗里,他一口气喝了下去。

    二十九

    卫生室里。

    小马灯亮着。

    莲莲:“红华姐,你还这样没命地干呢!你不想想,杜文杰说,再背药箱,要处理你……”

    阿强出现在门口。

    红华:“我仔细想过了,自打背上药箱,我们没有航错道,转错向,只要方向对,不管刮多大风,也要撑顶风船!”

    “对!”阿强走了进来。

    方明:“阿强同志!”

    红华、莲莲:“阿强叔!”

    小马灯下,红华、莲莲、方明坐在桌旁,静静地听着阿强的话。

    阿强:“……我是这样想,医疗卫生这个阵地,多少年、多少代,都是地主、资产阶级他们占领着。现在,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医生,要走上这块阵地,不经过激烈的斗争,能行吗?毛主席教导我们: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是要经过艰难曲折的。赤脚医生这个新生事物的诞生,是医疗战线上的一场革命。既然是革命,就必然有旧思想、旧势力的阻挠,必然有阶级敌人捣乱。这场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红华:“杜院长说这次砍卫生室是县卫生局的指示……”

    阿强:“斗争,也会反映到党内,这就更尖锐、复杂了!在这样复杂的情况面前,我们得时时想到毛主席的教导,按毛主席的话去做呀!”

    方明点头。

    红华:“风浪再大,斗争再艰苦,也要跟着毛主席干一辈子革命!”

    阿强看到红华的成长,由衷地高兴:“红华,公社党委让我通知你,你已经被批准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了!”

    莲莲兴奋地:“红华姐!”

    方明上去和红华紧紧握手。

    红华两眼闪着光芒,她慢慢站起来,走至毛主席的像前,久久地凝视着,眼眶里饱含着晶莹的泪珠,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从心底里迸出:“毛主席啊……”

    冰化雪溶,春暖花开。

    红华坚定地走在大路上,莲莲背着药箱紧紧地跟在后面。

    大路上两人的脚印化为草地上的脚印;

    草地上两人的脚印化为雪地上的脚印;

    雪地上两人的脚印化为泥水中的脚印;

    红华、莲莲迈开大步,在更宽阔的大路上继续前进!

    ……


    三十

    红华身背药箱,手拿一叠报纸,奔过宽阔的大路;

    红华挥舞报纸跑过水泥的拖拉机桥……。

    堤坝上石灰水刷着醒目的标语:“农业学大寨!”

    整齐的格子化高产田,稻浪起伏,一派丰收景象。

    正是双抢季节,大军驾着拖拉机在收割过的田里耕耘着;阿强、水昌伯等挑着沉甸甸的稻穗,一溜小跑往打谷场挑去;小苗跟着一群红领巾在拾稻穗;莲莲挑着大锅预防汤过来;阿婆拿着一叠碗跟在后面。

    红华跑到田头,引起了社员们的注意,她激动地喊着:“同志们!”

    红华打开手中的报纸。

    镜头急速推近报纸上的特大标题:《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

    夜。锣鼓声不断。欢呼的人群。广播喇叭播送着《十六条》。

    卫生室里,红华和方明、莲莲等在小马灯下学习《十六条》。

    突然,室内大放光明。大军把一个拉线电灯从窗口塞了进来,他兴奋地指着外面。

    窗外,打谷场上,新装的电灯耀人眼目。《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的大横幅下,一张张大字报、大标语……。

    批判会上,阿强有力地在批判修正主义路线……。

    锣鼓声越来越热烈,战斗的进行曲越来越响。

    小苗起劲地调着浆糊。

    红华正在奋笔疾书:《这是什么路线?》

    三十一

    《这是什么路线?》这张大字报贴在卫生院的墙上。

    大字报前围了不少人,卫生院的同志有的在仔细看着、思考着,有的在小声议论。

    方明走来,又贴上一张大字报:《李红华同志这把火点得好!》

    大字报铺天盖地,贴得卫生院满墙满院。

    杜文杰在大字报前失措地站着,不时用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水……

    不远处的角落里,钱济仁仇视地看着……

    卫生院的小河边,杜文杰坐在一块石头上,喃喃自语:“修正主义?我执行了修正主义路线?”

    “老杜啊,”杜文杰身后响起了钱济仁的声音。

    杜文杰心烦意乱。钱济仁在他边上蹲下,讨好地凑近他,脑袋一偏,示意院内的大字报:“你怎么想?”

    杜文杰苦笑一下:“群众运动嘛!”

    钱济仁:“李红华这回真有点跟你算总帐的架势!”

    杜文杰:“算总帐?……不,不,我倒认为李红华的大字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钱济仁:“大字报批判你依靠错了人……嘿嘿,没想到这些年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反而连累了你……。”

    杜文杰:“老钱哪,这些过火的说法,我们就不要去计较啦!再说,我们过去对李红华是有些偏见,她治好了腰痛病,这不能不使人佩服。”

    钱济仁:“可不是,过去我是有些偏激……那,你打算?”

    杜文杰痛下决心地:“写检查,检讨错误,既然李红华有才能,就该大力培养,前一阵县医院人手不够,不是要抽调我们一名医生吗?送李红华去!也算是我改正错误的实际行动!”

    “把她调去?”钱济仁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狞笑:“老杜,我早有个请求,想跟你提:我这个长期脱离贫下中农的知识分子,很想到下面去蹲蹲点,对思想改造有好处,现在既要调走李红华,就让我去湖滨大队吧!”

    杜文杰:“哦,你想下去?那太好了,也可以把湖滨卫生室搞得象样点。”

    钱济仁:“这真是院长对我政治上的关怀。”

    杜文杰忽然想起:“老钱,湖滨大队来反映:说上次发下去的麻疹疫苗注射以后反应不大……。”

    钱济仁怔了一下,随即:“我去蹲点顺便也可以查一下这个问题。”

    他望着朝卫生院走去的杜文杰的背影,转身冷笑一声:“李红华,你们想查我的问题,哼,麻疹一流行,等着我来查你的问题吧!”他狠狠地将一块石子踢下河里,河里溅起浪花。

    三十二

    稻田里。药箱放在田埂上。

    红华在捆扎割下的稻把,她麻利地打着一个个草结,一面和贾月仙谈着话。

    红华:“……社会主义阳关道你不走,偏偏要走资本主义独木桥。到头来,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你应该认清形势,接受大家的批判。”

    贾月仙:“我知道……。”

    红华:“你知道就好,我问你,西湾大队有你认识的人?”

    贾月仙失措地:“西湾?”

    红华:“贫下中农眼睛雪雪亮,你人前人后干的事,芝麻大的都漏不掉!”

    贾月仙低下头:“我……”

    “红华!”杜文杰走到田埂上喊着。

    红华直起腰,用手背抹去额上的一层汗珠,意外地:“杜院长?”

    杜文杰跨过一排排割下的稻穗,走到红华面前:“找你有点事。”

    红华对贾月仙:“回头,你找阿强叔去吧,竹筒倒豆子,可要彻底呀!”

    贾月仙低头,把捆稻的绳子交给红华,走开。

    红华对杜文杰:“找我?”

    杜文杰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红华……你的大字报,我看了……大家也批评了我过去对你的态度,我是有错的……我对你一直没有很好的重视……。”

    红华一面很快地用绳子把稻垛扎紧,一面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要批判修正主义。”

    “是的,是的……”杜文杰忙道:“我知道错了,也愿意改正,今后一定要大力培养象你这样的……哦,培养赤脚医生,现在刚好有一个机会……。”

    红华警觉地望了他一眼。

    杜文杰:“前不久,县医院缺人,要我们支援一名医生,我考虑让你去比较合适,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红华:“我?去县医院?”

    杜文杰:“对,去县医院当医生!你只是个开始,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打算把好的赤脚医生陆续送到上面去……。”

    红华默默地弯下身子,把绳子打上结,不慌不忙地拿过扁担,插进绳子结里。

    杜文杰着急地:“你怎么不说话呀?”

    红华:“我在想……”

    杜文杰:“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你不是一心想学医吗?这回可以当个象样的医生啦!”

    红华:“这么说,捏锄头柄的手,也能拿针头了?”

    杜文杰:“还提这干吗!”

    红华:“那么,拿了针头的手,还要不要捏锄头柄呢?”

    杜文杰:“我不明白……。”

    “你让赤脚医生扔下药箱进城去,到大医院,穿白大褂,当个象样的医生,”红华笑笑:“我们不就用不着摸锄头柄,用不着赤脚了?”

    杜文杰:“那当然了,难道……。”

    红华打断他,严肃地:“那还叫赤脚医生吗?”

    杜文杰:“赤脚医生?医生还能老是赤脚?那象什么样?”

    红华:“杜院长,你错了!”

    杜文杰:“我过去是错了。”

    红华:“你现在也错了。”

    杜文杰:“现在……也错了?”

    红华:“我们赤脚人背起药箱,不是为了当什么象样的医生,而是为了执行毛主席的革命卫生路线,改变农村缺医少药的面貌;杜院长,过去你反对赤脚人背药箱,现在你要我背上药箱不赤脚,因为你心里没有贫下中农,只有钱济仁这样的医生,你打根上不明白,什么是赤脚医生啊!”

    杜文杰:“不要把钱医生看死了,他也有进步,这次他主动提出要来湖滨蹲点。”

    红华:“他?来蹲点?”

    杜文杰:“他要求改造思想……。”

    红华半自语地:“现在有人揭发他和西湾的四类分子有勾搭……这种时候,他要到下面来,是要求改造还是别有用心?……”

    阿婆神色慌乱地跑来:“红华,红华!”

    红华挑着稻子迎上去。

    阿婆拉住红华:“小苗去他外婆家,没住两天,就发起高烧来了,这会儿刚回家,你快去看看吧!”

    “杜院长,一块去看看吧。”红华说着便挑着稻大步往村里走去……。

    三十三

    阿方嫂家。

    药箱放在床头。红华正仔细地给小苗作检查。

    阿方嫂忧虑地望着红华。

    阿婆从外面进来,嘴里念叨着:“不要是疹子才好,不要是疹子才好!……”

    莲莲背着药箱,和阿婆一起进来,她安慰着阿婆:“不会的,都打过麻疹预防针的……。”

    红华抬起头来,沉重地:“不,是麻疹……。”

    阿婆和莲莲同时:“麻疹?”

    杜文杰正好进来:“什么?麻疹?”

    红华:“已经并发肺炎了!”

    阿方嫂变色,紧紧抓住红华:“红华……。”

    “走!”杜文杰决断地:“快送卫生院!”

    阿婆一听,紧紧地抱住小苗:“不行,不能送走,我不让!”

    杜文杰:“这里条件有限!”

    阿方嫂:“不,不,……当年小妹也是……”她说不下去。

    阿强来到房门口。

    红华望了望窗外,天空彤云密布,眼看着大雨将临。她又一次检查了小苗,站起来,镇静地:“不能送走,就地抢救!”

    杜文杰:“就地抢救?这儿?危险哪!”

    红华:“送走,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

    杜文杰:“红华,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这儿的条件,还不如八年前我们卫生院……。”

    红华:“那时候,你们执行的是修正主义卫生路线!”

    阿强:“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赤脚医生!有群众!”

    雨中,红华头戴斗笠,赤着脚,一手拿着用塑料布包着的药品,一手拿着竹节输液架,跑进阿方嫂家。

    杜文杰从里间跑出:“输液!需要补液!”

    红华拿出葡萄糖等药品交给杜文杰。

    杜文杰:“没有输液架呀!”

    红华递过竹节架。

    杜文杰手足无措:“这……这是什么?”

    莲莲过来,接过输液架,帮着红华很快在床边作好输液准备。

    阿强进来,提来一热水瓶开水。

    红华准确迅速地将针头插进小苗的静脉。她轻轻勒着皮管,调节着输液的速度,这一切,她做起来十分熟练。

    红华轻声地:“莲莲,上次打了麻疹预防针,怎么不顶用呢?”

    莲莲:“我也想不明白。”

    杜文杰:“预防针怎么会不顶用呢?我看是你们漏打了。”

    红华摇头:“没有。”

    莲莲:“每回打完预防针,红华姐总要亲自检查两次,喏,这是检查的记录!”

    杜文杰翻着记录。

    红华:“这次预防针打了以后,普遍没有明显反应……我怀疑疫苗有问题!”

    杜文杰:“疫苗有问题?”

    阿强:“杜院长,卫生院发下来的疫苗是谁负责管的?”

    杜文杰:“这两个月是钱济仁……。”

    红华:“钱济仁?你交给他?”

    杜文杰:“是他主动争取的。”

    红华和阿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

    阿强:“我到公社去一次。”

    红华:“顺便让方医生送个氧气瓶来,以防万一!”

    三十四

    雨越下越大。雨中,水昌伯与阿强摇着船,往公社方向急速驶去。

    三十五

    阿方嫂家。

    红华看着体温表:“热度退不下来!”

    杜文杰对莲莲:“快,拿青霉素来!”

    红华:“不行,小苗对青霉素过敏。”

    杜文杰:“那……其它抗菌素呢?”

    莲莲:“卫生院从来也没给过我们!”

    杜文杰语塞,不知所措地:“没有抗菌素怎么行?”

    红华:“中草药!用中草药清热化痰!”

    杜文杰:“那也得去镇上中药房呀!”

    “我们卫生室有!”莲莲说着欲去拿。

    红华阻止她:“用新鲜的、效率高!”

    杜文杰:“新鲜的?天快黑了,又下着雨,上哪儿去搞呀?”

    红华戴上斗笠。“杜院长,你照应好小苗!”

    门口,几个男女青年跑来,招呼着红华:“我们都来了。”

    红华:“麻疹疫苗可能有问题,你们各人回自己生产队做一次普查,如发现有麻疹苗子,马上进行隔离,做好消毒工作。”

    卫生员们认真地听着。

    红华回头对莲莲:“烧点水!”说完和卫生员们冒雨走了。

    “她上哪儿去?”杜文杰不解地望着红华的背影。

    莲莲:“我们这一带,什么地方长着哪种药草,红华姐肚里一本帐,清清楚楚。”

    杜文杰:“那几个是干什么的?”

    莲莲:“生产小队的卫生员。”

    杜文杰:“他们懂?”

    莲莲:“你干嘛那么奇怪?红华姐定期给他们上卫生知识课,还给社员们上呢!”

    三十六

    小马灯在雨中亮着。

    红华采了一篮草药,走在堤坝上。

    大军和持枪的民兵在大堤上巡逻。

    三十七

    船在湖面上顶风破浪而行。

    急速摇动的橹。

    水昌伯奋力摇船。方明帮他摇着,他焦灼的眼光望着前面。

    船上是氧气瓶和一包药品。

    雨水、浪花。

    三十八

    小苗床边。

    红华抱着小苗,给他一口一口地喂着草药汤。

    红华抱着小苗来回走着,不时用脸颊贴着小苗的额头,不安地观察着他的呼吸。

    方明和水昌伯赶到。

    红华喜出望外:“方医生!”

    方明递过氧气瓶,阿方嫂等端来一盆热水给方明、水昌伯擦洗。红华、杜文杰忙着安置氧气瓶。

    土根手提一筐草药,突然推门进来:“听说你们这里发生麻疹……”

    红华感谢地接过,招呼他坐下:“土根?这么老远的……”

    土根:“一人有病,千人帮嘛!”

    红华:“钱济仁在你们那里搞的事,弄清了没有?”

    土根:“弄清了,都向公社党委汇报了。”

    贾月仙站在大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怯声地:“红华……”

    红华迎出来:“什么事?”

    贾月仙:“我那小孙子,怕也是发疹子……。”

    “哎,我去看看,”红华答应着,回身对里屋方明等:“我到各小队走一趟,看看那里的情况。”

    杜文杰:“我……我跟你一起去!”

    三十九

    红华和杜文杰从贾月仙家出来。

    贾月仙随出,感激地:“没料想,你们还这么实心实意待我这个挨批判的人!”

    红华:“只要你真心改正错误,大家是欢迎你回头的!”

    贾月仙:“唉,过去,我干了多少对不住大家的事……我都向阿强交代啦!”

    雨渐渐停了。

    红华手提马灯照亮着杜文杰面前的道路。他们边走边谈。

    杜文杰:“……我从未想到你是这样当医生!”

    红华热情地:“贫下中农需要我们这样干哪!”

    他们涉水过小河,红华扶杜文杰一把。

    红华:“……只有依靠群众,把根子扎在贫下中农里面,大搞群防群治,才办得好农村医疗卫生事业呀!……”

    他们走上水泥桥。

    红华:“……我们打算让医疗也走合作化道路,办起大队的合作医疗,一人有病众人来帮!”

    杜文杰被吸引:“医疗也搞合作化?”

    他们走上高高的堤坝,面前是宽阔的朝阳湖。

    红华:“全国农村要是队队有赤脚医生,有合作医疗,城里医生来巡回蹲点,建立农村卫生网,那时候,缺医少药面貌改变就大啦!这里还有战备意义哪!”

    杜文杰惊奇地望着红华。

    四十

    翌日。清晨。

    阿方嫂家。

    红华坐在床边,小苗安详地在她怀里睡熟。她用毛巾轻轻给小苗擦去汗珠。

    阿方嫂心疼地望着红华:“去睡一会儿吧!”

    红华摇摇头。

    阿强进来:“小苗怎么样了?”

    红华:“好一些了。还要观察一段。阿强叔,全大队检查了一下,有五个孩子发麻疹,疫情基本上控制住了。布置了今天各户大扫除,没有发过麻疹的孩子都吃了预防汤,下午,各小队卫生员再要检查一遍。”

    水昌伯、莲莲、方明、杜文杰进来。

    阿强:“都来了?告诉你们一件事:钱济仁给揪出来了!”

    杜文杰瞪大眼睛:“啊!?”

    贾月仙走到门外,听见此话吃了一惊。

    阿强:“他父亲是个恶霸地主,土改的时候被我们镇压了,他本人当过国民党军医,解放那年溜到这里落脚,对无产阶级专政一直恨之入骨。哦,杜院长,他勾结四类分子,这些年来盗窃了大量药品,你知道吗?”

    杜文杰直摇头。

    贾月仙跑进门:“给四类分子那药就是他让我送去的呀!……都怪我,私心重,一心想走那资本主义,唉,上了他的当啊!”

    阿强:“他利用医生的职务,大搞阶级报复,害了多少人!阿方嫂家的小妹,也因为没药,得不到抢救。”

    阿方嫂怒火满腔:“是他……是他让小妹……”

    红华:“那这次疫苗……?”

    阿强:“他把我们大队的疫苗用滚水泡过,使疫苗失效,破坏预防工作,妄图嫁祸给红华,破坏赤脚医生的威信,进而制造混乱,转移斗争大方向,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阿婆:“毒蛇呀!比蛇还毒呀!”

    红华:“这么说,他要来蹲点,也是为的这个!……这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啊!”

    杜文杰:“想不到他那么仇恨红华!”

    阿强:“他仇恨的是我们整个阶级!”

    红华:“他还想掌握农村医疗卫生大权,好卡我们贫下中农脖子!”

    杜文杰有所醒悟地:“我真是良莠不分,是非不明啊!对这样的家伙一味轻信,对赤脚医生却……唉!”

    阿强语重心长地:“杜院长,说来说去,你是不懂得赤脚人为什么要当医生,也不懂得什么是赤脚医生啊!阶级敌人这样仇恨赤脚医生,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这样压制打击赤脚医生,说明赤脚医生的路走对了!敌人感到了这个新生事物的威力,害怕了!实践证明,象我们这样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赤脚医生,是不可能彻底改变广大农村缺医少药面貌的!”

    水昌伯深有所感地:“杜院长,你看看我,旧社会三座大山压弯了我的腰,反革命修正主义卫生路线不让我直起腰来,是毛主席革命路线让我挺起腰板干革命,是赤脚医生让我又年轻了!”

    杜文杰深深受到震动,陷入沉思:“红华所做的一切,我过去连想都没有想到!她打破了我长期以来对医生的观念,我看到了一种新型的医生,我曾经不承认它,但,它是有生命力的……很多问题我需要进一步思考,我应该重新认识!”

    阿强:“要从路线的高度去看,才能认识得清!你知道吗?县卫生局的群众也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梁副局长作了检查,揭发了不少问题。”

    杜文杰:“我开始认识到,我确确实实是执行了一条修正主义的卫生路线……”

    方明:“我们要从世界观上找一找问题,好好学习赤脚医生全心全意为大多数人服务的精神!”

    杜文杰:“过去,我心里是没有贫下中农啊!”

    水昌伯:“杜院长,只要你跟我们贫下中农坐到一条板凳上来,我们家家都开着大门欢迎你啊!”

    红华:“杜院长,毛主席号召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我们可得一辈子朝这条道上走,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摇呀!”

    杜文杰激动地点点头,他的眼光无意中落到红华的药箱上,药箱上刻着三行字:“背一辈子药箱,赤一辈子脚,全心全意为贫下中农服务一辈子!”

    睡在红华怀里的小苗有点声响,红华用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她眼中闪出欣喜的光彩:“退热了!退热了!”

    小苗醒了,抱住红华脖子,轻轻唤了一声:“红华阿姨!”

    阿方嫂扑向小苗:“小苗!小苗!”她抬头望着红华,说不出话来。

    红华含泪微笑着。

    杜文杰激动的泪珠含在眼眶里。

    阿婆靠在门框上,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抬头深情地望着毛主席像。

    毛主席慈祥微笑的像。

    阿婆:“毛主席啊,毛主席,您为我们培养了多么好的赤脚医生!”

    四十一

    “赤脚医生——”群众喊着。

    红华挑着草药预防汤走上高坡,走上湖堤,迎着镜头走过来,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堤坝上的广播喇叭响着:“同志们注意……”

    田野里的广播喇叭响着:“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毛主席亲自批发了赤脚医生的调查报告《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

    阿强跑进村:“毛主席亲自批发了赤脚医生的调查报告!”

    田野里的广播喇叭响着:“‘赤脚医生’是上海郊区贫下中农对半农半医卫生员的亲热称呼。……”

    红华全神贯注地听着。

    “经过阶级斗争和两条路线斗争的大风大浪的锤炼,这支队伍得到进一步壮大、巩固和提高。……”

    广播声中,山区的赤脚医生在听着……

    草原的赤脚医生在听着……

    少数民族赤脚医生在听着……

    “‘赤脚医生’是改变农村医疗卫生状况的尖兵,贫下中农需要他们。……”

    广播声中,湖滨大队的贫下中农专注地听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阿强、水昌伯、大军、阿方嫂、中年社员等……

    杜文杰又羞愧又兴奋的神色。他也背上了药箱,站在群众中。

    方明激动地听着。

    红华轻声地:“毛主席,毛主席和我们多近啊!”

    传来主题歌的乐章。

    四十二

    主题歌的乐曲声中。

    卫生室的木牌已换上了“湖滨大队合作医疗站”的木牌。

    大树下,竹林边,红华给去学习的莲莲送行。

    莲莲从红华手中接过花布包,红华帮她把药箱整好。

    大路上,去学习的赤脚医生汇集到一起……

    他们走过茂密的竹林。

    红华凝视着一片雨后春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大路上的脚印。

    越来越多的脚印印在草地上、泥水中、雪地上……

    金色的太阳从朝阳湖面冉冉升起。

    红华背着药箱,披着霞光,又开始了新的战斗……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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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VCTPE厂家军哥

    在旧中国,贫穷和疾病是常事。每年死于传染病和寄生虫病的有四百万人,1951年,江苏、江西好些地方有农民来信反映血吸虫问题,说我们分到了土地、翻了身,可血吸虫还是要我们的命。有的信还附着大肚子的照片。主席看到信后流泪了,指示卫生部组织最好的专家下去调查研究,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还敦促秘书们经常打电话给卫生部询问进展。秘书林克回忆,1958年毛主席在得知江西血吸虫病得到解决后,高兴得像个小孩,手舞足蹈,一夜无眠。当晚写了那首著名的“送瘟神”的诗:

    送瘟神

    (一九五八年七月一日)

    其一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其二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谢晋的老电影《春苗》就是讲述新中国的医疗卫生事业的,在1975年在中国上映。影片的前半部分,讲述了建国初期弱势群体仍遭遇到的医疗上的极其不平等的对待。影片从1965年开始,大队妇女队长春苗把生病的小妹送往医院,她低身下四地求告医院医生,但医院院长杜文杰和医生钱济仁不进行抢救,将其推往县医院,致使小妹死亡。卫生院院长十分令人可恨,他置人民的生命于不问不闻的地方,却把精力放在讨好上级关系上,一心一意为县里的干部们研究养生疗法,杜院长为县卫生局局长接风洗尘,请客送礼。看到违背医务道德的医生的见死不救的残忍,春苗终于发出了一个女人的抗争。春苗被推荐在卫生院学医后,院长百般给予小鞋穿,不让她学习医术,只是让她每天打杂。春苗不得不偷偷学艺,水昌伯老腰病,医院里敷衍了事,一推而出,春苗愤而离开医院,自己回乡当赤脚医生。因为医院的冷漠,小妹死了,后来小妹的哥哥再次病发肺炎,医院拒不派人上门救治,连药物都拒绝提供,万般无奈的春苗不得不上山寻找草药,并用针灸治好了孩子的病。杜院长在孩子生病的时候,决不会到乡下来提供救治,而在春苗治病救人的时候,却强行地限令她关闭医院。没收了她的药箱。春苗愤怒地控诉:“杜文杰名义上是共产党员,实际上已经成为钱济仁他们在党内的代理人了。他们从上到下,代表着一条修正主义的黑线。”

    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对卫生工作发布指示:

    告诉卫生部,卫生部的工作只给全国人口的15%工作,而且这15%中主要还是老爷。广大农民得不到医疗。一无医生,二无药。卫生部不是人民的卫生部,改成城市卫生部或城市老爷卫生部好了。

    医学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华陀读的是几年制?明朝李时珍读的是几年制,医学教育用不着收什么高中生、初中生,高小毕业生学三年就够了。主要在实践中学习提高,这样的医生放到农村去,就算本事不大,总比骗人的医生与巫医的要好,而且农村也养得起。书读得越多越蠢。现在那套检查治疗方法根本不符合农村,培养医生的方法,也是为了城市,可是中国有五亿多农民。

    脱离群众,工作把大量人力、物力放在研究高、深、难的疾病上,所谓尖端,对于一些常见病,多发病,普通存在的病,怎样预防,怎样改进治疗,不管或放的力量很少。尖端的问题不是不要,只是应该放少量的人力、物力,大量的人力、物力应该放在群众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上去。

    城市里的医院应该留下一些毕业一、二年本事不大的医生,其余的都到农村去。四清到××年就扫尾基本结束了。可是四清结束,农村的医疗、卫生工作是还没有结束的!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嘛!

    以上就是著名的“六二六”指示,核心就是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让人民群众直接管理上层建筑。在指示的号召下春苗她办起了卫室,背着药箱,为群众服务。阿芳嫂的儿子得了急病,公社卫生院拒绝出诊,并卡住田春苗的处方权,不准水昌伯取药,田春苗连夜冒雨采来草药,及时挽救了小龙的生命。在田春苗的影响和带动下,公社许多大队纷纷成立卫生室,培养自己的赤脚医生。这些都遭到杜文杰的反对,他对田春苗施加种种压力,并摘掉了卫生室的牌子,没收了田春苗和公社赤脚医生的药箱。影片的高潮是借诊治水昌伯的腰病,春苗与杜文杰展开了生死搏斗。田春苗与方明等将水昌伯接进卫生院,用老石爷献出的土方进行治疗。水昌伯服药后,原来麻木的双腿突然剧痛起来,杜文杰借此大造舆论,诬蔑田春苗和方明谋害贫农,企图转移人们的视线。杜文杰以抢救为名,调来救护车要把水昌伯劫走。春苗识破诡计,揭开阴谋,并从自己身体上进行药物试验,成功地治好了水昌伯的病,更坚定了把农村卫生事业办好的信心。

    《春苗》是一部有争议的电影。在我看来,春苗这个形象尽管没有摆脱那个时代的“高大全”的特点,但叙事逻辑基本是真实的,也有着谢晋电影中女性特有的温暖和善良,因此不失为一部经典。而在鄢烈山之流看来,《春苗》是民粹主义的反面教材:电影利用民众对现实不满,煽动他们打倒权势者来取而代之,就算春苗夺权之前、夺权之时有为农民谋利益之心,但谁能保证她不被权力腐蚀而永葆道德纯洁?

    鄢烈山这个观点还是有点道理的,可惜他读书不多,不知道主席早就说过了,这只是一次演习,主席自己早就准备被打得粉身碎骨了。主席的美国朋友斯诺这期间同中国许多医生、赤脚医生、护士、病人进行了谈话,他在书中写道:“仅仅北京地区就有一万三千名赤脚医生,男女都有,平均年龄二十岁。他们在卫生学校或医院附设学校接受三个月的训练(西医和针刺相结合)后,回到公社在当地卫生院的辅导下工作一个时期。然后再回来接受三个月的训练。小病由他们在病人家里或生产大队的卫生所给以治疗;比较严重的病号送到公社的卫生院。现在只有疑难重症的病人才送到城市的医院去。”“公社是集体所有制,它以自己的福利基金(由劳动人民缴纳一部分)给社员提供健康保险。在城市,医院同工厂和其他组织订立劳保合同,费用由它们的福利基金提供,并由国家补助。劳动人民只付伙食费(一天合二十到三十美分),住院的一切费用则不需缴付。”到1970年,一切流行病和传染病,包括血吸虫病和麻疯,都已消灭、被控制或者减少。性病已在二十六个省里(即使在西藏也受到了控制)绝迹(信不信由你)——因此,北京皮肤病研究所的性病科已经撤销了。小儿麻痹症、麻疹、伤寒和斑疹伤寒,由于疫苗和卫生措施,已经得到预防。在这个时代里,注意力已从享受特权的城市及其以自我为中心的专家主义转到内地的田间和农村去了。全国约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人民是住在那里的——而中国共产党人的权力就是人民给的。“农民都全心全意地热烈拥护毛主席”,斯诺的一个老朋友、燕京大学毕业的张医生说。但斯诺接着补充说:不应得出结论说,他们全都已变成社会主义者的模范了。毛对农民在灵魂深处已经抛弃如他所说的“自发的资本主义倾向”,并不抱有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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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马人
    现在去北医三院看病,如果不是急诊,见到医生的几率恐怕比彩票还低——今天去,下周才能约到医生。


    晚清以来,西风渐强,科学主义(被错误的被等同于西化)也日益占据统治地位。在医学界也表现为西医对中医的排斥。1929年的“废除中医案”并没有彻底打倒中医,反倒让原本松散的中医团体组织了起来,并自称国医,主动拥抱国家体制和科学话语,于是,中医科学化也成为中医从业者的策略和共识。虽然西医也确立另外一种话语秩序,自称为新医,从而与作为与旧医的中医相对立,但在后来的民国时期,中医也慢慢进入卫生防疫体系。然而,“中医”被更深地卷入现代防疫体系之内,最终在其中扮演一种过渡和边缘的角色,是与1949年以后‘预防为主,治疗为辅’的国家总体卫生政策规划密切相关的。”

    因为西医的治疗与防疫体系主要停留在大城市,而鼓吹西医的也主要是大城市的知识与政治精英,于是甚至在解放后,中医在农村依然占据统治地位,也就是说,在农民的头脑内,阴阳五行等迷信观念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传统的医患关系也并未改变。而在50年代以后提出的医疗三大原则——预防为主、面向工农兵和团结中西医——则为中国建立全面的卫生防疫体系奠定了基础。

    但这与“为工农兵服务”的目标还相差甚远。1965年,当毛泽东看到,140多万卫生技术人员,居然有80%的高级医务人员留在城市,其中70%在大城市,20%在县城,只有10%在农村,医疗经费的使用农村只占25%,而城市占去了75%,不禁大发雷霆:“卫生部的工作只给全国人口的15%工作,而且这15%中主要是老爷,广大农民得不到医疗,一无医,二无药。卫生部不是人民的卫生部,改成城市卫生部或老爷卫生部,或城市老爷卫生部好了。”

      1968年9月10日,《红旗》杂志发表了名为《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后为《人民日报》转载,这也让赤脚医生成为全国的新英雄。赤医的文化水平要求不高,培训的时间也不长,采取半农半读的学习方式,其目的就是“在最短的周期内调动各种医疗资源,使之在农村的最底层发挥 最大的效益。” 赤医就是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医疗实践,在农村基层的卫生系统中起到基础作用。
     
      《春苗》这部电影所宣扬的就是赤医精神。当然更为重要的,赤医的出现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政治问题:医生到底为谁服务?除了两条路线问题,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微观政治学问题。

      赤医与单纯的西(洋)医的差别在于:西医却通过科学设备与数学方法,确立了关于生命与疾病的真理。这真理是一般病人所无从知晓的,换言之,病人只能是受动的、等待医生拯救的客体。诚如雷祥麟所言,即便对一位充满爱心的医生而言,他∕她的专业训练也将迫使他∕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人以外的病征(即征 候)、数据与检验报告上。病人自感的症状不再是医疗的重要依据,而医师日益专门化的术语更脱离了病人日常生活的世界。 换言之,医生不再是对症状进行主观的诊断,而是对征候进行客观而科学的计算。口罩和白大褂只是医生自我确证的一种方式,是医生权威的体现。
     
       而赤脚医生却因为学历低、政治觉悟高、中西医结合等特点,可以很好的与基层的农村病人相结合,形成一个比较完备的自治体系。赤医并不会高高在 上,他们不只看病,还要种地,与当地农民形成了一个融洽的伦理共同体,这种基于乡土伦理的关系可以形成比较平等的医患关系,医生不只是将病人作为客体进行诊断,从而得出科学的征候,相反,医生与病人之间存在着熟人间的活生生的情感交流。杨念群从“空间政治”的角度指出,中国乡村中传统的“医患关系”不仅表现为病人及其家属对治疗方式的自主性,还表现为更加看重医疗过程的“拟家庭化”程度,即整个诊疗过程是否在一种亲情人情网络中完成。
    相比之下,传统中医并没有特别的着装要求,且病人拥有自由选择和替换医生的权力,病人甚至可以试探医生的医技并与医生进行商讨。所谓久病自成医。这在西医是不可想象的。更何况,在传统宇宙观的背景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以就中医和生命的真理进行言说。而在现代西方医学的世界中,医生垄断了关于生命的真理,于是病人只能听命于医生的科学诊断,臣服于医生背后的科学权威。任何试图挑战医生权威的举动都将是不可容忍的。如此我们就可以理解“反中医斗士”范守渊在1937年所说的话:中国病人之多,称雄世界,到处都是病夫;但真正够得上资格做病人的,却又实在太少了。 范依然秉持着“病夫”的话语,但为什么病夫却无资格做病人呢?所谓病夫就是持守传统医患观,并敢于挑战医生权威的患者,这是尚未被科学驯服的身体,而合格的病人则是接受了现代医学体制并尊重科学规律,臣服于新的医患关系的患者。主张新生活的胡适也强调:“老实说,多数的中国人至今还不配做病人。不配生病的人,一旦有了病可就危险了!”

      虽然西方国家通过西医也实现了全国性的卫生体系,但是毛时代的卫生体系因为采取了团结中西医的赤医制度,在社会层面,最大限度的调动了农村的主人翁意识,实现了最大程度的国家动员。而在这两种制度背后,则是两种生命真理政权的不同。概言之,现代西方的生命真理主要是规训—调节性的生物权力,而 新中国虽然也不可能摆脱规训权力,但这种生命真理政权的背后也赋予了一般人以生命力量,开启了生命政治的空间。 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确立,赤医也慢慢离开农村,从农民的生活中消失,原本的合作医疗体系也土崩瓦解。西医又成为主导力量。

    医疗卫生事业也出现了不平衡发展的现象。尽管共和国医疗支出在1978到1993年间每年以10.9%的速度猛增,这样的投入却并未给大多数人的医疗保健带来改善。全国人口中未加入保险的比例从1981年的29%增加到1993年的79%(World Bank 1997)。没有医疗保险的人大多数居住在农村。此外,中央和地方政府把卫生资源从农村移到城市的举动更激化了这个矛盾。结果,在医疗的可获性和健康状况方面,城乡间的差距逐渐拉大。这也让美国著名智库“外交关系协会”杂志《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再次把“东亚病夫”的名号回赠给中国,而这次,依然是因为医疗卫生体系无法达到西方的期望,甚至还不如毛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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