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怀旧，挑了几个93版《包青天》里没看过的单元看了一遍。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遍《血云幡传奇》。二十多年过去，依然被虐得肝疼。真是意难平，必须写一篇。

这部剧我没看全，据说《血云幡传奇》是整部剧里展昭唯一仅有的感情戏——当然是两情相悦，单恋展护卫的不算。236集，只爱过一回，只爱过一个人，只占用短短5集。这是怎样偏执的禁欲主义爱情观！还爱得那么隐晦，含蓄得令人发指，不放慢到0.5倍速，同时放大到全屏，根本看不清演员嘴角的笑意和眼里的情愫。明显是编剧故意的，就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在B站刷了一圈，发现跟我一样满腹牢骚还非要往里跳的人，可真不少。在这个发疯撒糖的甜宠剧一抓一大把的时代，居然有这么多人跟我同好，真是老怀甚慰。不得不承认，不管是阴谋还是陷阱，这个爱情故事无疑是成功的、成立的，自有其生命力，让人欲罢不能。事实上，作为爱情悲剧，其结构之古典、主题之沉重，让我想到《梁祝》这样的古典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最初吸引我的，是对女主角连彩云的双重身份设定。和展昭初次相遇时，她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蒙面女杀手，为了夺取血云幡不惜和一众手下一起以血引幡。可就是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魔头，见受伤的展昭爬向她，向她伸出手，她居然心生恻隐，出手救了他。不像武侠剧里常规的英雄救美，而是美人救英雄。一个简单的情节，清晰勾画出连彩云这个人物的基本轮廓。

之后两人雨中邂逅，她已经变身一位温柔端庄、不谙武功的千金小姐。

这个场景拍得很唯美，空山幽谷，春雨淅沥，红男绿女草亭同避雨。展昭认出她手腕上的玉环，试探她的身份，抓住她的手。为了掩藏身份，她假装不会武功，无助之际，像弱女子一样张嘴咬他。

不可思议的是，向来心思缜密的展昭居然就此相信她不会武功，临别还冒雨追着她道歉，解释自己“绝非轻薄之人”。不如说是展昭的自我暗示，无意识地把眼前这个温柔单纯的女子和救他的蒙面女子相区别。

展昭这种自欺几乎贯穿整个单元剧。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证据，他总是主动降智，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她不是那个女杀手。看起来他爱的似乎只是温柔端庄的连彩云，而非那个救他又伤他的女杀手。不过，就像他一开始没有察觉自己爱上连彩云一样，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女杀手吸引，不如说他是被同一种东西牵动，不由自主就动心了。但他决不愿承认两人是同一个人，因为要是承认了，就不可能允许自己动心，也得被迫面对自己的感情。

其实连彩云也没能完美掩藏自己，她的双重身份并非完全相互隔绝，到处都是蛛丝马迹。比如，被抓住手腕时她张嘴咬展昭的手，就绝非一般闺秀所为，毋宁是她不经意间泄露的真实自我。而剥离了自欺，展昭一直知道连彩云和那个女杀手就是同一个人。他爱的也是这个善恶正邪兼具一身、柔情又狠辣的连彩云。一个复杂但完整的人。

写到这里，不由想起《梁祝》。很多人会琢磨梁山伯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祝英台的，是在知道她女扮男装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岂不是说梁山伯有同性恋倾向？如果是之后，那之前的友情怎么能迅速演变成爱情，如果不能，他简直等同于变心。其实这种分辨本身就很可笑，就好像祝英台这个人可以被精确无误地分成男女两个部分，而梁山伯也精确无误地只爱她作为女人那部分。可是对梁山伯来说，不管祝英台是男是女，人都是同一个人，爱也是同一份爱，有什么区别，又何必区别？

那种强行分辨与其说是出于好奇心，不如说是出自一种隐藏的道德要求，要求爱情必须正确而且纯洁，必须符合世俗规范。可是爱情之为爱情，就在于它不在乎什么正确不正确，纯洁不纯洁。爱本是自发的，不必经过道德的审判，也不必经过理智的允许，甚至不必被本人知晓。

这也是展昭与连彩云的爱情感动我的另一个原因。

执法者与犯法者相爱，岂止不正确，简直天地难容。更悲哀的是，展昭自己也站在爱情的对立面，由始至终，从未动摇。两百多集的剧集赋予展昭这个人物完整的人格和稳定的个性，在他的价值观里，绝没有这份爱情的容身之地。梁山伯尚可以拼死一搏反抗门第社会的世俗规范，而展昭连这种道义支点都没有，选择爱情就意味着背叛自己奉行的公理正义。甚至他从未给自己选择的可能，面对开封府一众人，爱上连彩云这件事本身都是难以示人的秘密。可是也正因此，他在夹缝中萌发的那点爱才如此动人。

他对自己最大的纵容，大概就是困于城郊废屋那几天。表面上他是被连彩云蒙蔽，被她暗中下毒，被迫受困；实际上他更像主动放弃怀疑，甘心中毒昏睡，得到她的持续照顾。被小和尚一语道破心里的情愫时，他低头躲闪，腼腆微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想过克制。昏睡中，他更是露出罕见的脆弱，呓语呼唤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母亲和包大人。记得上中学时看这一段，见他在半睡半醒时抓住彩云的手贴到脸上，继而呢喃“娘，我好想你”，我很不厚道地哈哈笑。当然不是说他把彩云误认作母亲，或者觉得彩云和母亲有什么相似。要说相似，大概是相同的安全感和亲密感。不妨解释为，在心爱的人面前，隐忍内敛的他卸下了自我保护，毫不设防，直接袒露内心的爱与惧。

那座废屋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隔绝外界的世外桃源，一个让他流连的梦境，不必考虑身份、职责、律法公义。直到他发现连彩云对他下毒，梦境被打破。

他不惜挨她一剑，亲手揭下她的面纱，为她欺骗自己而痛心。不如说，他终于承认自己一直在自欺。

真相揭开，但展昭并没有迅速回归自己的身份。嗜血的血云幡被激发魔性，连彩云为救展昭，以自己的血吸引血云幡。眼见血云幡将向她飞去，展昭拼尽全力扯回去，重新被血云幡覆盖。生死之际，毫不犹豫为彼此牺牲，是两人互相表白心迹，却是展昭最后一次纵容自己。

之后，连彩云发现血云幡杀一人救一人的秘诀，杀了无辜的更夫救活展昭。完全不顾此时行凶会反证养父并非凶手，从而暴露自己的真凶身份。一心复仇的她第一次背叛了自己。对展昭来说，爱她意味着背弃律法道义原则，在公私夹缝间自欺；对连彩云来说，爱他却意味着对复仇目标的背弃，让一切功亏一篑。两相比较，恐怕连彩云的代价更加惨重，毕竟这是她的毕生夙愿，她为此几乎舍弃了一切。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背叛自己救了展昭。展昭醒来，也从之前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回归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成为她的敌手。徇私放了她，是他的温情和回报，也不过是为了之后下定决心后再去抓她。

抓捕连彩云归案，可以看作展昭对爱情的最终舍弃。牢里相见时拒绝展昭，则是连彩云对两人爱情的最终领悟。这个场景拍得非常含蓄克制，让人痛彻心肺。

展昭站在阴影中，隔着牢门归还雨中邂逅时她赠他的伞，第一次在完全清醒、无法假借昏睡的状态下握住她的手。

彩云一惊，手中的伞掉落地上。四目相对，展昭眼里含泪，眼神让人不忍直视，彩云转头避开，冷淡地说“你走吧”。

展昭恋恋望了她片刻才离开，见她弟弟捡起伞递到她手里，又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彩云看着手中的伞，喃喃自语：“相遇赠伞（散），本已注定分离。”

展昭站在半明半暗中失神片刻，转身离开。

故事结尾，彩云为了救人划伤自己引动血云幡的魔性，把匕首递给展昭，打了包拯一掌，趁展昭出手阻止，趁势撞上他手里的匕首。展昭痛苦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冲他笑了笑：“我要我的血滴在你的心头。”

狠辣，决绝，让人心惊，像是要用自己的死来报复他。

和《包青天》里大多数弱质纤纤的小女子截然不同，彩云确实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大女人。即便是死，她也要自己决定怎么死、何时死、死在谁手里。

只是在最后弥留之际，她才露出柔软的一面。做完所有该做的事，向弟弟和养父道别后，她缓缓转向展昭，带着满足和渴望，却没有抬头看他，无声无息地死在他怀里。

忍不住跳出来赞叹，龚慈恩演得太好了，演活了一个内心强悍又温柔的魔女，把魔女才有的那种一意孤行、宁为玉碎拿捏得恰到好处。

值得一提的是，整部剧由始至终弥漫着若隐若现的佛家思想，关于仇恨与虚妄，罪孽与救赎，但没有乏味的说教，并不强加于人。经常借小和尚澄因懵懂笨拙的话语轻轻道出，带着问号，如同在叩问人心。当彩云以为大仇得报，决定让展昭误以为她已经死了，澄因却问她，为什么不让女魔头死，让连彩云活？其实是说，为什么不放下恨，选择爱。彩云的回答是，她不想做连彩云。对她来说，仇恨或许是虚妄的，人生却始终是真实的。既然开启了复仇，就没有退路，她必须绝情，首先必须舍弃的就是爱情。

但她终究没有舍弃。就像她对展昭下毒，把他困在废屋时，明知自己不能动心，依然动心了；明知他不会放过自己，依然救了他；明知不该爱他，依然爱了。因为爱很单纯，不顾理智，不受控制，不知利害，也不拘于身份，不理会阴谋，更不识边界，不谙道德与律法，不懂人间世俗的所有规条。

故意死在展昭手里，把自己的血滴在他的心头，貌似带着恨意和恶意，其实是她对爱情最后的纵身一跃——生无法爱他，就用自己的死来爱他。她就是这样一个魔女，和赵敏、李莫愁、练霓裳差不多，爱之激烈，一如恨之决绝。大概也只有像展昭这样的人，才愿意承受这样的爱。

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编剧会给女主角取一个这么普通的名字，后来听彩云喃喃“相遇赠伞，本已注定分离”，才终于恍然。伞暗示着“散”，彩云又何尝不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犹记得片头曲： “当当当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在身边。”还有片尾的 新鸳鸯蝴蝶梦“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至今乱我心多担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显清风似漂流。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缘，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何家劲饰演的招展，当年可是吸引了不少的女影迷。他的号召力是无法想象的，我就是其中一员，每天准时坐在电视机旁为能多看他一眼。过去这么多年脑海里还很清晰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