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岁增长,这故事变了很多。起初,我想在日德兰半岛西海岸拍摄,后来想去挪威,又想去比利时的奥斯坦德,然后是爱尔兰,最终决定了在苏格兰拍。许多电影在天空岛(the Isle of Skye)取景,这可能不是巧合。十九世纪罗马统治时期的英国,也有许多画家、作家在那里创作。那几年,我在《破浪》的剧本上花了很大功夫。我有点像德莱叶,一点点地精简提炼。而之后,就在我们开始拍摄前,我失去了对它的热情。筹备这部影片花了太久,我有些厌倦了。
是的,我可以说《圣女贞德蒙难记》(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和《葛楚》(Gertrud )对《破浪》来说很重要。德莱叶的电影自然更偏学术,更文雅。对我来说新的是女性主角的故事。当然,所有德莱叶电影都是女性为主角——同样是受苦的女性。电影原来题目叫《爱是一切》(Amor omnie),德莱叶电影中葛楚希望能成为她的墓志铭。当我的制片人听到这标题,他爆炸了。他无法想象有人会想看一部名叫《爱是一切》的电影。
第一章:新婚(Chapter One:Bess Gets Married) All the Way from Memphis Written by Ian Hunter Performed by Mott the Hoople
第二章:蜜月(Chapter Two:Life With Jan) In a Broken Dream Written by Python Lee Jackson Performed by Python Lee Jackson and Rod Stewart
第三章:孤独(Chapter Three:Life Alone) Cross Eyed Mary Written by Ian Anderson Performed by Jethro Tull
第四章:罹难(Chapter Four:Jan`s Illness) A Whiter Shade Of Pale Written by Keith Reid and Gary Brooker Performed by Procol Harum
第五章:怀疑(Chapter Five:Doubt) Suzanne Written and Performed by Leonard Cohen
第六章:信念(Chapter Six:Faith) Goodbye Yellow Brick Road Written by Elton John and Bernie Taupin Performed by Elton John
第七章:牺牲(Chapter Seven:Bess`s Sacrifice) Child in Time Written by Jon Lord, Ritchie Blackmore, Ian Gillan, Roger Glover and Ian Paice Performed by Deep Purple
第八章:葬礼(Epilogue:The Funeral) Life on Mars (theatrical version of film) Written and Performed by David Bowie
科技发展所带来的电影制作工艺上的巨大发展,数字技术在电影制作行业里应用的比例越来越大,尤其是以美国好莱坞为代表的电影工业生产将这种倾向发挥到极致。科技暴风酝酿了一场真实与虚幻的爆炸,人们有了新的技术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来清洗真实,制造幻象。电影成为了由科技构成的造物机制,隐藏在真实的背后。如果说有声电影之于无声电影,彩色电影之于黑白电影的意义在于从无到有,还原现实,是对于物质现实的复原,那么科技发展所带来的数字技术之于电影现实的意义在于创造现实,科技成为新的造物主,新的上帝。 《破浪》虽然不是一部完全意义上的DOGME电影。(“金心三部曲”《破浪》、《白痴》和《黑暗中的舞者》中唯一有DOGME编号的就是《白痴》。)但是,《破浪》的意义在于,这是拉斯·冯·特利尔创作上的一个拐点。他抛弃了之前过分追求技术层面精巧的审美倾向而转向DOGME原则的创作实践。1996年《破浪》横空出世就获得当年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同时获得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和评委会两项大奖。DOGME宣言作为一种电影制作规范在某种层面上说是一种限制,是对电影制作工艺日益精湛化的反讽,DOGME的导演们直接的口号就是反对好莱坞。他们认为好莱坞的技术至上主义直接是对电影真实性的曲解。追求外在的形式被过度的吹捧,真实的内在情感反倒被置于附加的位置。“故事”和“角色”是电影最具有魅力的本质属性。他们宣称:“我以导演的名义发誓,要克制自己的个人口味,我已不再是艺术家,我的最大目标是要在角色及环境中找出真理,我发誓会用一切办法包括牺牲我的个人口味及美学考虑去达到此要求。” DOGME宣言的规则类似《圣经》中的十诫,而小组成员则扮演着牧师的身份,他们的职责是评判每一部申请加入的影片,如果认定符合规则就会给这部影片一个DOGME的编号。到目前为止,总共有240部影片获得证书。中国香港导演崔允信的《忧忧愁愁地走了》、韩国Dogme # 7: Interview(Directed by Daniel H. Byun)和新加坡Dogme #128: Tales from the Void Deck(Directed by Joseph Chiang)也位列其中。 其规则如下:
参考文献: 【英国】司迪格·鲍戈曼 《与拉斯冯特利尔的对话》,《画面与音响》1996 【丹麦】彼得·伦德尔 Dogme官方网站 Edvin Vestergaard Kau Auteurs in Style The Heresy or Indulgence of the Dogma Brothers p.o.v. A Danish Journal of Film Studies Trier, Lars von and Thomas Vinterberg. "The Vow of Chastity." http:// www.dogme95.dk
以下是标准收藏发行的《破浪》小册子里的访谈,原本收录于Stig Björkman1999年出版的《冯提尔谈冯提尔》。英文版由Neil Smith翻译。
《破浪》用了五年制作,花了四千两百万克朗。最初从哪里想到了这个主意?
我偏爱极端的想法,而且想拍一部有关“善良”的电影。我小时候,读过一本童书叫《良心》,我清楚地记得这本书让我很开心。这是本图画书,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口袋里装着面包什么的去森林里。但到了结尾,当她穿过了森林,她全身赤裸,什么都没了。书里最后一句是——“但至少我没事”,良心说道。看起来这极致地表现了殉道者的极端境地。我读了几遍,虽然我父亲认为这完全是垃圾。《破浪》的故事可能来自于此。电影中的贝丝就是“良心”。我也想拍一部宗教主题的电影,有关奇迹的电影。同时,我也想拍一部完全自然主义的电影。
随着年岁增长,这故事变了很多。起初,我想在日德兰半岛西海岸拍摄,后来想去挪威,又想去比利时的奥斯坦德,然后是爱尔兰,最终决定了在苏格兰拍。许多电影在天空岛(the Isle of Skye)取景,这可能不是巧合。十九世纪罗马统治时期的英国,也有许多画家、作家在那里创作。那几年,我在《破浪》的剧本上花了很大功夫。我有点像德莱叶,一点点地精简提炼。而之后,就在我们开始拍摄前,我失去了对它的热情。筹备这部影片花了太久,我有些厌倦了。
我能理解。长时间坚持投入在一个项目上可能变得很困难。那段时间里你总有拍电影的新想法。
是的,还有加入新素材的风险,你想让这个项目进步,可未必总是好主意。你冒着失去本来所有的风险,忘记你开始时想要诠释的一切。但给《破浪》争取投资确实花了很久。
那很奇怪不是么,因为感觉《破浪》比你其他电影更容易吸引投资啊。
是的,有个好笑的故事。我们在某个地方搞到剧本的投资,我想是什么“欧洲剧本基金”(Europe Script Fund)。有讲师朗读剧本的申请,然后会有许多批评。所以为了维护地位,他们设计了一个电脑程序来评估给他们的十个剧本。电脑能帮他们计算出一个项目艺术性和商业性的相连程度。《破浪》拿到了最高分!很好笑。它一定是有所有正确的成分:水手、美人、浪漫的风景——都是电脑喜欢的!
电影用的技巧——手持摄影和CinemaScope格式——这是你构思故事时同时决定的吗?
不是,那来自我拍《医院风云》(The Kingdom)的经验。在这部电影里,有着和《医院风云》一样俗套的元素。这让我觉得把它拍得尽可能真实是很重要的。更有纪实风格。如果我用常规技术拍摄《破浪》,我觉得一定是无法忍受的。
我认为要让一个项目可操作,决定一种特定的风格是很重要的。通常,你为电影选择一种能强调故事的风格。但我么做了相反的事。我们选择了和故事抵触的风格,给它尽可能弱的重点。
是的,如果你把《破浪》处理得太温吞,它可能会被认为过于浪漫主义或者情节剧。
电影本可能过于令人作呕。它本可能是难以忍受的。我们做的是选择一种风格,把它放在故事上面当做过滤器。这就像是你付钱看电影,电视机解码信号。在这里我们给电影编了码,观众需要解码。我在电影中运用的纪录式风格,实际上溶解了、抵触着纪录性。意思是我们接受告诉我们的所有。至少那是我的看法。有点理论性了。然后我们以电子方式操控图像。我们把胶片转成录像,修正颜色,再重新转制成胶片。
如同《美狄亚》(Medea),你先用录像带拍摄,再转制成胶片,然后又复制到录像带上。
不,直接从电视监视器拍摄时,那更应该说是基本过程。《医院风云》中,转录程序更先进。《破浪》的时候就更精细了。把Panavision转成录像再转回胶片是很有趣的。可能这太吸引人了……这其中,有完全数字的全景镜头,引入电影各个不同部分。
这也让他们想起经典英国小说,有章节名称来表明每个部分的内容。
我和丹麦艺术家佩尔·科克比(Per Kirkeby)合作了这些图像,他的风格建立在浪漫主义绘画上。他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我们的成果非常有趣。浪漫主义绘画有很多表现的方式。有人们挂在墙上的画,还有画廊里更纯正的作品。我们的画面可能比我当初构想的更抽象。
1995年,你发表了道格玛95 (Dogme 95)宣言,目标是“抵抗当今电影艺术的某些倾向”。宣言攻击了虚假的电影,用一系列规则推广自然主义电影,比如实地拍摄、手持摄影、自然光线、直接收音。最后一条规则是导演不署名。除了电影的高预算,《破浪》非常遵循宣言。
是的,确实很幸运……但是宣言更进一步,这对我自己来说很重要,因为我想遵照规则拍一部电影。如你所见,《破浪》并不完全遵守规则。我无法不修补电影的颜色和技术外观。或许我不该这样做,如果我想忠实于自己的理论。但我感到限制自己的需要,那是创造这个宣言的精神。
你也打破了不署名的规则。《破浪》无疑是一部“拉斯·冯·提尔作品”。法国作家保罗·瓦雷利(Paul Valéry)说过:“艺术的退步始于签名”。换句话说,一部作品会因为它的创造者而受到评价。你觉得这是正面还是负面?
我认为是正面的。对于这我没问题。比如,我年轻时喜欢大卫·鲍伊。他尝试围绕自己构建一种神秘学。这和他的音乐一样重要。如果鲍伊创作音乐时不需要自己的签名,他本可能学做别的事。我不认为在艺术家和观众关系之中,不承认作者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作品诞生的过程。
宣言完全是理论性的。但同时,理论比个人更重要。那是我想表达的。不知为何,导演的身份总会出现。谁导演了某部道格玛95片变得很明显。
当然,我认为无论他们的特征是否明显,大多数严肃电影人总会容易分辨。
是的,我总觉得光靠看就能分辨是不是我拍的电影,这点很重要。
你觉得你特征的特别之处是什么?电影里的什么能让我们发觉是你的作品?
这可能听起来太装逼,但不知为何我希望人们能发现每个图像都蕴藏着思想。可能听起来太自大,也可能不太准确。但我认为每个影像、每处剪辑都经过了缜密思考。完全没有巧合。
《破浪》有很强的宗教背景。是什么让你把这些包括在电影里?
可能因为我自己就信宗教。我是天主教徒,但我不向天主教祷告。我感到从属于信仰群体的需要,因为我的父母是忠实的无神论者。我年轻时轻率地对待宗教。年轻时,可能被更极端的宗教吸引。可能消失在西藏,或者寻求最严格的教义,完全禁欲之类的。
我认为我现在对宗教有着“德莱叶式”的视角。德莱叶对宗教的观点首先是人道主义的。 他也在所有作品中探讨宗教。《破浪》的情形是,宗教被攻击,而非上帝。
电影里,宗教被描述为权力结构。权力的机制和它的问题是你在之前几部作品中探讨的东西。
我的目的从不是批判某种信仰。我完全没兴趣。这太简单了,不是我想涉及的问题。培养一种普遍的观点就像浅水里钓鱼。从许多方面来说,我能理解被精神问题困扰的人,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但我不要,如果你想创作情节剧,你得包含某些障碍。我发现宗教是一个合适的障碍。
贝丝和上帝的对话很直接、亲密,给人声一种虔诚的调子。
贝丝也是宗教的外现。宗教是她的根基,她毫无疑问地接受它的条件。在电影开头的葬礼戏上,神父判决死者在地狱受永恒诅咒,贝丝认为这完全正常。她完全没有不安。但另一方面,我们会不安。贝丝与许多权力结构对立,比如医院和医生的介入。她也凭内在的善良采取了某种立场。
在很大程度上,《破浪》由演员成就。你觉得拍摄过程中你对演员的态度有变化么?
可以说有吧。但我也用了不同的技巧,根据导演和演员相互信任的技巧,实际上是经典的技巧。可能在这部片里我更接近演员。但我也终于学到了!之前的电影里,我故意不想太接近演员。
你怎么找到艾米丽·沃森来演贝丝的?她表演十分出色,虽然当时只是新手。
制片时找投资的问题之一就是我们的主角没有什么大牌。我们很早就发觉了,找不到想参与的大牌。他们都害怕里面的角色。
是因为性爱戏么?
可能是因为整个故事。这是宗教、性爱和迷思的奇异混合。我们接洽的知名演员不想拿职业生涯冒险,比如海伦娜·邦翰·卡特,在最后一刻退出了。所以我认为找到真正想参与的演员很重要。我觉得看得出来,我们最后选的演员全心全意参与了演出。
我们为贝丝一角试镜了几个演员。然后我和本特(冯·提尔的合作者)一起看试镜带,她认为明显艾米丽·沃森应该拿到这个角色。我也被艾米丽的表演迷住了,但主要是她的热情感染了我。我记得艾米丽是唯一一个没化妆来试镜的,她甚至赤脚来!她身上有一种耶稣似的特质吸引了我。
艾米丽之前没拍过电影,意味着她更依靠作为导演的我。我们的合作完全很轻松。有趣的是,艾米丽出现的场景,我都选的最后一遍,完全一致。而有凯特琳·卡特里奇的场景,我几乎总是选的第一遍。不同之处在于她们不同的表演方式。我们用了不少即兴演出,不管衔接,给了演员更多自由。而凯特琳是更有经验的演员,她表演的强度每多拍一遍会减少。而至于艾米丽,我给她更准确的指导,她的表演就更精细。
男演员呢,你怎么选择的?
男主角我本来考虑《欧罗巴》里合作过的杰拉德·德帕迪约。我在巴黎见了他,但他工作太忙,对这角色也不太感兴趣。我开始写剧本时这角色更像德帕迪约。但这角色往不同的方向发展了,变得对德帕迪约来说太老了。
后来,斯特兰·斯卡斯加德成了自然的选择。他也有适合角色的生理特质。而且他很优秀。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有合适的角色我可能会一直想到他。
凯特琳·卡特里奇呢?我知道这角色本来是写给芭芭拉·苏科瓦的。
对。因为我们合作过《欧罗巴》。但因为很多因素,这里不适合她。卡特琳是起初为贝丝试镜的,但她不适合——或者更应该说角色不适合她。她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非常聪明。但我给她多多这个角色,她要了。所以组成了精彩的三人组,艾米丽、斯特兰和卡特琳。并且我认为让·马克·巴尔在《破浪》里献出了他最精彩的表演之一。
你剪辑的方式很不正统,打破了所有规则。花了很久吗?
不,剪辑很简单。我们拍了很长的镜头,没有一个是像别的。演员们可以在场景中随意移动,不需要遵循某种准确的计划。
剪辑的时候,我们唯一的目的是加强表演的强度,不需要担心图像是否锐利、是否精心布置,或者镜头是否保持在轴线上。结果是场景中时间很跳,几乎不能说是时间上的跳跃。这些产生了压缩的效果。我基本上是发展了《医院风云》中的所学。
如果要你从《破浪》选出一个影像来代表整部片子,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嗯,你很清楚的,作为一个导演,你拍电影的原因之一就是一个影响是不够的。在戛纳电影节,我们有一张全黑的海报因为我们不能决定一个影像来代表整部片子。这张海报全黑,只有标题和一些姓名。看上去像是演出海报,印刷在某种软绵绵的材料上,我很喜欢。我得说选不出某个影像来代表整部影片。
电影里一张影像常被用作海报,肯定是你从几百张里选出的,是一张艾米丽·沃森直接看镜头的特写,因此变成直接看着观众。你为什么选那张?
剧照常常是偶然的。不是总有剧照师在边上,而且剧照不总是符合成片里的镜头。那张特写是她第一次和观众直接接触。但我没那么喜欢那张图片。如果电影中某一刻让我发现艾米丽表演中的诡计,就在那儿。我记得那镜头我们拍得很好,我们试过许多不同方式。可能因为这不是需要相互影响的表演的镜头,更像是计划好的场景,从属于一个想法。
看艾米丽出演电影总是让我开心,但那张图片确实不是我的最爱。
但如果要你再选一张艾米丽的图片……
我喜欢的?那我可能会选贝丝和医生(Adrian Rawlins 饰)对峙的场景,在电影结尾处。那是很早拍的一场,情感上非常令人满意,但很难拍。那是我认为艾米丽几乎展现出壮丽的地方。
如果我要选自己喜欢的艾米丽单独出现的镜头,我可能会选那段短蒙太奇,配乐是T. Rex的,她在跳舞那里。那些是很快乐的镜头,有点“新浪潮”,我特别喜欢。
《破浪》充满戏剧化的事件,表达了强烈感情——爱情、激情、信仰、背叛——但也很注重细节。比如贝丝家的内景,墙上有猫狗的图片,或者医院,在一场很戏剧性的戏里,你能看见背景里一个女人坐在病床边安慰丈夫。你能说说那是怎么做的吗?
《破浪》是关于许多事故发生的电影。美术指导卡尔·于利松(Karl Júlíusson)做得很好,由他决定不同的场景怎么布置。但我们最后拍摄时看到的是完全的巧合——当然,在你手持摄影机时发生。布景中有许多细节我们永远不能在电影中看见,其他的更明显。但我们拍贝丝家里狗的图片时玩得很开心。它们完全是庸俗的作品,我们确实想过是不是太过了。但另一方面,它们符合情景。它们强调了真实感。
至于医院的戏,还有其它像这个的,我们尝试创造可信的地点,大多数后来都剪掉了。临演在那里做的都是为了为演员创造可信的气氛。事实上病床边的夫妻出现在镜头中完全是巧合,而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戏里演员发生的事。在我早期片中,我花更多时间担心那种细节,而不是演员。现在都变了。
我认为在电影角落瞥到那样的细节很不错,因为让人感到除了我们关注的真实,还存在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你怎么选择章节的画面?你能说说那些图画和他们的背景吗?有一副让我印象很深刻,就是终章的那幅,流水上有座桥。
那些全景大多数在剧本里就描述了,但有些改变了不少。我和摄影罗比·穆勒(Robby Müller)、制片人维比克·文德洛夫(Vibeke Windeløv)在苏格兰游览了很久,我们给风景拍了大量照片,甚至有录像。这是开始拍电影之前很久。之后一个阶段,我们联系了画家佩尔·科克比,他在电脑上修描这些画面。我特别希望佩尔——是艺术家也是理论家——做的是,找到表现浪漫主义风光的不同方式。我感觉,这种浪漫主义应该反叛更深的平庸,但佩尔起初的建议相去甚远。成果可以说是融合了我和他的想法的圆滑的混合物。他做的使图片更有趣、更模棱两可。也许我更关注华而不实的东西。
桥的图片实际上是我们做的第一张章节画面,它在佩尔参与之前就出来了。这座桥在天空岛上,但它在一个村庄中间。所以我们把桥摘取出来,配上后面的山和下面的瀑布。佩尔后来又加工了一下。他在图上加了特殊的光线感。他的想法是在图中间的桥拱下加上更强的光。没有加亮遥远的风景的自然主义光线。
我很喜欢那张图。你可以尽可能诠释它的象征义。你能把桥看成生与死的连接。水代表着永恒。等等。但我还没想过。每个人都能自己诠释它的象征义。但我认为这是一幅很有表现力的图片。而且我觉得配了大卫·鲍伊的《火星生活》也很棒。
比起其他的,我更喜欢某些章节画面,特别是桥那张。我也喜欢那张有彩虹的城市剪影。
天空岛的自然风光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许多英国浪漫主义画家、作家去过天空岛。那里的风光极其浪漫。不像丹麦浪漫主义。它浮夸得多。那里风光的对比给我印象尤其深刻。在昏暗的群山中间,会有植被茂密的裂缝。
当你现场拜访我们,我们在山上拍电影里墓地戏的那里。我们确实想要墓地在山上,但做不到。我们本可以量好地面,开始建造墓地,但人们会来抗议,他们几乎准备向剧组扔石头。所以我们只好把墓地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在水边。我们尝试找到有着和山上一样规模的地方。
墓地还在那里。拥有那块地的人想把墓碑和其他道具卖给BBC,但他还没成功。所以成了个景点,人们去那里看、野餐。但他们想把它清走。因为它毕竟是墓地——而且几乎所有剧组人员都埋在那里!我们得把名字刻在墓碑上,所以剧组人员用了自己的名字。
你常提到德莱叶,作为灵感来源。你是否认为这部电影也是这样?
是的,我可以说《圣女贞德蒙难记》(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和《葛楚》(Gertrud )对《破浪》来说很重要。德莱叶的电影自然更偏学术,更文雅。对我来说新的是女性主角的故事。当然,所有德莱叶电影都是女性为主角——同样是受苦的女性。电影原来题目叫《爱是一切》(Amor omnie),德莱叶电影中葛楚希望能成为她的墓志铭。当我的制片人听到这标题,他爆炸了。他无法想象有人会想看一部名叫《爱是一切》的电影。
《破浪》结尾,受伤又被驱逐的贝丝回到教堂,她反对教会中女人要安静的规定,说:“你无法爱誓词。你只能爱一个人。”那句泰克可以看成是对德莱叶的致敬和回应。
可能有写过度解读了,但那实际是很少几句我当场改写的台词之一。剧本里,有些啰嗦多的基本没形成的语句。她爆发是为了选出教堂会众说的、支持的几句话——然后反对它。神父谈到要爱誓词、爱法规。那是你唯一要服从的东西,那是让一个人完整的东西。但贝丝曲解了概念,说唯一能使一个人完整的是爱另一个人。那实际是这部电影的道德观。
但台词就在拍摄前重写了。在剧本里,贝丝应该说:“敬爱的上帝,感谢你神圣的爱的礼物。感谢你创造让人成为人的爱。敬爱的上帝……”艾米丽·沃森和我讨论了台词,说她不理解。我很感谢她,因为它们确实很烂。根据剧本,教堂里在这之前没人说话。不,后来的台词好多了。她和神父辩论也很好。所以你可以说贝丝代表了对抗厌女的神职人员的女权主义。她的嫂子,多多,也是差不多。
是的,尤其是结尾贝丝的葬礼。
是的,多多反叛了权势者,男性等级制度。
延续你之前大多数作品的一个概念、一个元素是讽刺意味。《破浪》中却没有很多讽刺内容。
我在电影学院时,他们说所有好电影都有某种形式的幽默的特征。所有电影,除了德莱叶的!他的许多电影都毫无幽默。你可以那么说,某种意义上,当你在你的电影中灌输幽默,你就创造了距离。在这部片子里,我不希望我和情节与角色蕴含的情感之间有距离。
我认为这种情感的强大介入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在一个文化激进的家庭长大,这里强烈的情感是禁止的。看过这部电影的我家庭的成员都很挑剔它——我的兄弟和叔叔(Børge Høst,丹麦短片、纪录片导演、制片人),他也参与了电影。我的兄弟认为电影冷漠又呆板,我叔叔认为它从头到尾都是错误。但另外,他非常支持我的早期作品。或许《破浪》是我的青春期反叛之作……
《破浪》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成功。它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在世界上不同的电影节得了无数奖项。评论压倒性地好,观众蜂拥去观看。但是不久,在丹麦和瑞典出现了逆反应,电影受到女权主义评论者的批评。她们反对贝丝为丈夫牺牲一切(甚至是生命)的形象。《破浪》被指控为厌女,充满无耻的操控。
我还没有直面过这些指控。当然每人都有权对于电影形成他们自己的观点。唯一要说的是我很惊奇花了这么久才出现这样的批评。我本来以为会更早。早在我们找投资、只有剧情梗概的阶段,到后来为电影选角,我们面对着这类批评。大多数女性读了故事有相同的反应,同样强烈。
但后来,电影有了自己的权力。剧本中挑衅的部分到成片里没那么挑衅了。如果你用几句话概括电影故事,当然会显得挑衅。在丹麦,没有影评人认为这是问题。甚至《信息》(Information),这是一份很学术的日报,也表扬了影片,这是很厉害的,因为他们总是很挑剔我的作品。但后来他们发表了一群愤怒的女权主义者的观点,一场我没兴趣参与的辩论。我了解到这很大一部分复制于瑞典的评论。
这部电影的一个想法是尝试这种极端挑衅性、完全令人难以相信的情节,我认为如果我们获得了接受这些的观众,如果我们能使一个观众接受,那么我们就成功了。但是在操控观众以外,我从不想这样做。我认为《破浪》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但是对它的反应没有让我惊讶。在那种意义上,电影又奏效了。它应该是让人参与辩论的天赐之物。女权主义者和其他人应该庆幸找到一部作品能激起这种辩论,欣然用它佐证自己的观点。
美国一位女性艺术史教授在瑞典开启了这个辩论。她用小仲马对新人作家的建议总结她的评论:“让你的女主角受难!”
但是,天哪,大多数美国电影也遵循那条建议……!
作为回应,同样是激进女权主义者又是基督徒的Maria Bergom-Larsson,把电影描述为一位现代圣徒的故事,提出圣母的赞美诗作为电影的格言:“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
这是很美的想法,我全心同意。另一方面,丹麦的女权者几乎不能提出宗教的解读。赞美诗是她们立刻会攻击的东西。这只会使她们更愤怒。提醒您,丹麦女权者这几年可能变好了。十年前,她们精明得多。她们当时可能想看到我被阉了。
第一章:新婚(Chapter One:Bess Gets Married)
All the Way from Memphis
Written by Ian Hunter
Performed by Mott the Hoople
第二章:蜜月(Chapter Two:Life With Jan)
In a Broken Dream
Written by Python Lee Jackson
Performed by Python Lee Jackson and Rod Stewart
第三章:孤独(Chapter Three:Life Alone)
Cross Eyed Mary
Written by Ian Anderson
Performed by Jethro Tull
第四章:罹难(Chapter Four:Jan`s Illness)
A Whiter Shade Of Pale
Written by Keith Reid and Gary Brooker
Performed by Procol Harum
第五章:怀疑(Chapter Five:Doubt)
Suzanne
Written and Performed by Leonard Cohen
第六章:信念(Chapter Six:Faith)
Goodbye Yellow Brick Road
Written by Elton John and Bernie Taupin
Performed by Elton John
第七章:牺牲(Chapter Seven:Bess`s Sacrifice)
Child in Time
Written by Jon Lord, Ritchie Blackmore, Ian Gillan, Roger Glover and Ian Paice
Performed by Deep Purple
第八章:葬礼(Epilogue:The Funeral)
Life on Mars
(theatrical version of film)
Written and Performed by David Bowie
其实,我一直想看另一部,三部曲之首《破浪》,反正直译过来就是这样,还有种翻译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痛。算我刻薄,算了,还是直译吧。以仓促的消费时代的眼光或者以正常现代人的理性看,贝丝这个北欧女人的爱情多么离奇荒诞。买的碟翻译很烂,演员的英语也很破,所以,在看的过程里,对Emily这个演员我大抵是厌烦的。
冯提尔的镜像语言这次是我所不熟悉也难以理解的,每个段落都像未完成般,随后画面立刻跳到另一个段落,虽非意犹未尽但总心有不甘。所有的影评都在说,这是一个关于信仰、牺牲、爱情的故事。我再加上一个,纯粹。
若你见过比这更“纯粹”的爱情,记得告诉我。反正我是没有见到过。
上帝是贝丝忠诚的信仰,已故的父亲是贝丝忠诚的信仰。爱情,却是贝丝的最高信仰。西方的新人们在教堂里举行婚礼,神父每每问起,无论对方生、老、病、死,你都不离不弃?《破浪》在158分钟里把教堂李看似仪式看似程序但在西方人心里犹如咒语般力量的几句话说明白。“贝丝不是为她自己活,她现在完全是为你活。”多多对躺在床上高位截瘫的亚恩说。
“我甚至都不能与她做爱”。因为教会不准离婚,亚恩要贝丝趁着年轻再找个情人,贝丝断然拒绝。除非,这样做可以挽救亚恩脆弱的生命。我想起,达利所说,人之所以要做爱,是因为人还要活,只要人类再也不恐惧死亡,那么人类也再也不需要做爱。《荒人手记》里提到,非洲野象习惯群居,每每在同伴快要死亡时,便作出性交姿势试图唤起同伴求生欲望。爱与生的力量竟同源同体,难怪爱的深切与恐惧总是可以无比接近。亚恩让贝丝相信,只要还能传递性爱的力量与他,他便具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和决心。
贝丝真的相信,爱是她的最高信仰。若与陌生男子做爱可以唤起丈夫生存的勇气,让亚恩全身血液再次获得流动的力量,与谁做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将生命的气息向丈夫传递和感应。性与爱的行动可以分离,对象事实上仍然同体。尽管躺在陌生男人身下的贝丝泪流满面,抽泣不已。亚恩短暂的好转坚定了贝丝如此的决心,察觉到的人都反对,在那传统而教律严明的丹麦村庄,教会绝对不会允许如此伤风败俗的女人继续留在教会。这不是上帝和亚恩在贝丝心里的第一次冲突,事实上,电影中每一处贝丝在教堂向上帝祷告的段落都是一次冲突,但这却是最激烈的一次。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将教会作为上帝的力量在世俗社会的代表,因为人类与生俱来带有原罪,要获得救赎成为更好的人,就要步步向上帝接近,这其中,教会社会是脱离不了的一环。由此,教会在世俗社会中的力量得到确立,教会也开始了中世纪漫长的对世俗社会的统治。但只要贝丝知道,教会力量不等于上帝。奥古斯丁尽管确立了教会的位置,但教会毕竟与上帝还是遥遥之距。贝丝心里的真正至高无上的上帝告诉她,要拯救亚恩的生命就要这样坚持信仰的去做。这是最纯粹的信仰,最纯粹的爱情。她全然没有自己,或者说,亚恩就是自己。
真正爱贝丝的嫂子多多和医生理查德森告诉贝丝快停止,严厉母亲警告贝丝继续的下场,甚至,多多用残酷的方式对贝丝说,“他是一个病人,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贝丝的回答是,“因为你没有这样救哥哥,所以他死了。”贝丝甚至去做了妓女。
不只是爱情里的纯粹,甚至到了一种性灵上的通透。《圣经雅歌》说爱比死更冷,爱却是恋人最华美的衣裳。用做爱的方式而旺盛的生命活力传递与奄奄一息的亚恩,让他身体里的血液脱离死气,开始的活动流转。不单纯甚至不能用“牺牲”来陈述贝丝所为,“牺牲”这个词语里仍旧包含委屈和承认自己的让步,而且是最高程度的让步。对于全然没有自己,或者自我早已与亚恩融为一体的贝丝来说,这不是“委屈”亦非任何道德化意义上的让步。若说委屈,世俗社会力量的压迫确实给贝丝带来委屈,但这委屈却丝毫与亚恩无涉俞正就无涉,世俗社会的力量一点也不能渗进在贝丝心里盖然两分的信仰领地。
信仰领地的纯粹和干净还有坚定,抵御世俗社会力量的入侵,严格捍卫着至高无上的爱情。此刻,这里的爱情早已无需捍卫,早就在贝丝生命的力量与亚恩融为一体之时得到最完全最彻底的表征。被教会驱逐,被村里小孩欺负,亚恩病情也急转直下……世俗社会的打击完全不能动摇贝丝。但是,若她再也不能见到亚恩,那么这场拯救和信仰的坚贞维护的意义当然灰飞烟灭。所以,贝丝选择了灰飞烟灭。
完全合乎她的心。我若不能救你,就是不能救我自己,躯体的存活当然没有意义。甚至,这个结局早在我意料,否则,若不如此残酷,冯拉提尔怎会誉为凌迟人性大师?但是,冯拉提尔又给了观众希望。首先是理查德森坚持要给贝丝下葬,尽管她的灵魂要被打下地狱,接着奇迹般恢复的亚恩偷出贝丝的尸体,抛进汪洋大海,与此同时,从不鸣声的教堂连连鸣钟。
但我却暗自嘲笑冯拉提尔。结局到贝丝的灰飞烟灭就足以。他认为他所安排的贝丝的死去足够让所有的观众震荡屏息,还魂不力。便用后缀来为色调补上光明。但若贝丝的灰飞烟灭换来亚恩生命力的恢复,这场爱情救赎里就没有任何失去可言。在高洁的信仰领域里,贝丝无须世俗社会再后的肯认或勉强的“原谅”,那补上的光明色泽还是与贝丝纯粹的心灵无涉的区域,侵蚀不了早在天国俯视尘世的她的纯粹的眼睛。所谓的“凌迟人性”事实上只在世俗社会里有意义,在贝丝合二为一的信仰和爱情里,《破浪》早给了观众无限光明。如此这般,丧钟为谁而鸣?
传来星空的回荡
生者依旧依旧习惯擦去泪水
逝者已矣请返回你们的天堂
看拉斯·冯·特里厄的《破浪而出》结局,忽然想起这几句诗。诗中的沉静和拉氏电影的沉痛有差别,但究其内核实则殊途而同归。
拉氏的电影总那么震撼,他习惯把善良和美一点点碾碎在眼前,让你在极度压抑中体验苦难的狂欢。从他的电影里我体验到尼采所讲的酒神精神,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说“悲剧能让人的灵魂净化”。
和比约克饰演的塞尔玛一样,艾米丽·沃森饰演的贝丝也是看起来不太正常——拉氏总是让这种偏执的人来演绎终极故事。
——And What's your talent,then,Bess?(那你的天分是什么,贝丝?)
——I can believe.(我能相信)
是的,她能相信。她经常自言自语,和心中的神对话,连表情都惟妙惟肖。这应该是长期在精神上独处的结果。她不信大众的神,也不信自己的意志,她的信仰只有一个指向:爱情。
很遗憾,按照古老的习惯,任何一个人把爱情当作信仰,最终都会有悲剧的结局。贝丝也不能幸免。
整部电影分成了八个段落,结构与《狗镇》有点类似。开头的音乐很好听,还有那些场景,从海边小屋到蜿蜒山路,再到流水潺湲,每处均有寓意。
的确,电影开头的那场婚礼让人想起《猎鹿人》,那部片子中最初的狂全部变成后来折磨终生的回忆。而贝丝的婚礼并不顺畅,甚至有点慌乱。她首先接受神父和乡绅们的诘问,表情是那么沉迷。接着新郎简迟到。贝丝愤怒了,整部影片中她似乎只有这一次愤怒,当简乘坐的直升机降落时,她冲上去。好友都都劝她不要这样,否则会弄脏婚纱。她不明白,在贝丝的心中,这时还接受不了爱情的一点瑕疵。
“贝丝,你的胸怀最宽广,你总是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这是受过帮助的人,对贝丝的评价。这在一方面说明贝丝在平时的为人不错,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些东西对贝丝都不重要。她只要爱情,所以当别人都对这场突入其来的婚姻感觉惊愕时,贝丝却认为这是她祈祷了多年的结果。
他们举行婚礼的教堂没有钟,所以没有人为他们敲响祝福的钟声。这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隐喻,一切在刚开始便注定了。
稍后便是两个人的生活,像寻常人一样幸福。做爱时,贝丝会说“谢谢”。一起睡觉时,听着简如雷的鼾声,贝丝只有甜蜜的笑。看片时,这种笑容让人刺痛,谁都知道在你最想睡觉的时候,耳边的打鼾有多可恶。
简是个石油工人,他不得不离家去工地。然而正是那种幸福的记忆,让分开后的贝丝备受煎熬,几乎进入精神危机。贝丝在电话亭给简打电话,沉浸于两个人的性爱回忆中。贝丝对自己心中的神祈祷,希望让简回家。
简在工地出了事故,全身瘫痪,住进了家乡镇子的医院。时光流逝,每个人都认为贝丝和简的爱情遭遇了考验。
简告诉贝丝,要她去和别的男人做爱,然后把经历告诉自己,这样自己才能活下去。贝丝开始不同意,后来进行了强烈的思想斗争,她真的认为不这样简会死。为了简,为了自己的爱,她同意去找别人。于是她首先找到喜欢自己的医生,在医生家喝酒后,躺在床上一丝不挂。然而医生拒绝了她。贝丝把自己裹在毯子里泣不成声。
站在简的角度考虑,他这样做是为了贝丝着想,而他不明白这恰恰是对贝丝最大的摧残。贝丝为了简开始放弃自尊,放弃原来的观念。她按照简的说法做,希望能以此来激起简的欲望,让病情好转。她的人格开始分裂,爱情与身体完全割裂,也将自己与世俗社会中完全孤立。最终贝丝的母亲也将她赶出家门。
后来,在遭遇了水手的施暴后,身着妓女装的贝丝被一群孩子追打,羞辱。她昏倒在地。当地的体面人来把孩子赶走,却不会对她给予任何援手,还是朋友都都赶来,把贝丝送进医院。濒死的贝丝在动手术前,去看望简,可是同样濒死的简仍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贝丝死在了医院。朋友都都替她在简的病床前祈祷,希望他能活下去,并站起来走路。
最后一部分是贝丝的葬礼,充斥着人们的唾骂声。而简居然真的活了下来,而且站起来走路。在夜色里,他偷走了贝丝的遗体,他不能让贝丝沉睡在这片屈辱的土地上。一向阴冷沉郁的拉氏在这里使用了浪漫的结局,当贝丝的遗体被沉入海水时,屏幕一片黑暗。继而便是钟声想起。
青天白日,影片的视角却完全变成了俯瞰,这是天堂传来的钟声。如同都都对简所说的:“她在为你牺牲,她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了。”贝丝的爱情,也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敲响。
这个结局冲淡了电影的悲剧气氛,也变得让人感情上容易接受。事实上,简又怎么可能站起来?即便你把爱情当作信仰,并为此付出了所有,谁又能来保证你梦想成真?人心难测,何况是神的心。
《破浪而出》中也包含了拉氏对良心的拷问。如同《狗镇》中的孩子一样,这部电影中孩子也是那么阴鸷,对于弱者的欺压让人不寒而栗。而与《黑暗中的舞者》中塞尔玛的好友琳达一样,贝丝也有好友都都。拉氏的主角往往是女人,男人在其中都那么无力,危难时刻也只有女性才能闪耀出慈悲的力量。
评电影《破浪》及Dogme95运动
DOGME95是新浪潮后一次全球范围内的电影创作方式上的革命。拉斯·冯·特利尔成为在丹麦电影史上与德莱耶平起平坐的风格化电影作者。他的地位将会在今后的电影研究中被不断评估与加强。本文将其作品《破浪》置于DOGME运动的大背景下,从三个维度进行分析从而确定其本身存在对于电影创作、电影史研究上的意义。
技术至上主义的叛道者
科技发展所带来的电影制作工艺上的巨大发展,数字技术在电影制作行业里应用的比例越来越大,尤其是以美国好莱坞为代表的电影工业生产将这种倾向发挥到极致。科技暴风酝酿了一场真实与虚幻的爆炸,人们有了新的技术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来清洗真实,制造幻象。电影成为了由科技构成的造物机制,隐藏在真实的背后。如果说有声电影之于无声电影,彩色电影之于黑白电影的意义在于从无到有,还原现实,是对于物质现实的复原,那么科技发展所带来的数字技术之于电影现实的意义在于创造现实,科技成为新的造物主,新的上帝。
《破浪》虽然不是一部完全意义上的DOGME电影。(“金心三部曲”《破浪》、《白痴》和《黑暗中的舞者》中唯一有DOGME编号的就是《白痴》。)但是,《破浪》的意义在于,这是拉斯·冯·特利尔创作上的一个拐点。他抛弃了之前过分追求技术层面精巧的审美倾向而转向DOGME原则的创作实践。1996年《破浪》横空出世就获得当年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同时获得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和评委会两项大奖。DOGME宣言作为一种电影制作规范在某种层面上说是一种限制,是对电影制作工艺日益精湛化的反讽,DOGME的导演们直接的口号就是反对好莱坞。他们认为好莱坞的技术至上主义直接是对电影真实性的曲解。追求外在的形式被过度的吹捧,真实的内在情感反倒被置于附加的位置。“故事”和“角色”是电影最具有魅力的本质属性。他们宣称:“我以导演的名义发誓,要克制自己的个人口味,我已不再是艺术家,我的最大目标是要在角色及环境中找出真理,我发誓会用一切办法包括牺牲我的个人口味及美学考虑去达到此要求。”
DOGME宣言的规则类似《圣经》中的十诫,而小组成员则扮演着牧师的身份,他们的职责是评判每一部申请加入的影片,如果认定符合规则就会给这部影片一个DOGME的编号。到目前为止,总共有240部影片获得证书。中国香港导演崔允信的《忧忧愁愁地走了》、韩国Dogme # 7: Interview(Directed by Daniel H. Byun)和新加坡Dogme #128: Tales from the Void Deck(Directed by Joseph Chiang)也位列其中。
其规则如下:
影片须在实景现场拍摄,不可搭景或使用道具;
不可制作脱离画面的音响,不可制作脱离音响的画面(除非存在于现场的有声源音乐,否则禁止使用音乐);
须手持摄影机拍摄,影片的故事不必在摄影机在场的情况下发生,但影片的拍摄须在故事的发生地点进行(任何移动或固定镜头只允许在手提摄影里完成,不得使用脚架);
影片须是彩色的,不接受特别的照明(如果现场灯光太弱不足以曝光,这场戏就必须删除,最多只能使用摄影机附件的单一灯光);
禁止进行光学加工或使用滤镜;
影片不可包含表面行为(如谋杀、武器等元素的禁用);
禁止背离当时和现场(也即影片必须发生在当时当地);
不接受类型电影;
影片规格须为学院标准35毫米格式(注:Academy 35毫米,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35毫米影片技术规格);
导演之名不可出现在职员表中。
DOGME所有的规则和教条都是关于电影语言的,何被允许,何又被禁止。
DOGME把影片的重心完全放在了人的层面上,拉斯·冯·特利尔在拍摄过程中完全摒弃了传统的电影技巧,手持摄影,无技巧剪辑,所有精致外化的形式被抛弃,取而代之的则是人物自身的情感流变。《破浪》的直接观感让人觉得这是一部家庭录像式的电影,完全的作坊式手工艺电影。就像一个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拿起DV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它对准人物的脸一样,影片大量的特写镜头都把焦点放在了角色的脸上。人的脸是人身体上最为外化表现的器官,我们完全可以透过脸部表情的变化来猜度人物的心理状态。我们甚至可以说,《破浪》是部由脸部特写镜头构成的影片,影片中最震撼人心的场面都是特写镜头的功劳。
故事片的角度上说,特写的丰富表现极力需要演员表演上的强度。特里尔采取的方法建立在演员和导演完全信任的基础上,女主角艾米利沃森在此片之前从未上镜,导演完全放任演员的表演,他采取即兴表演的方式,从未指定演员具体需要何种表演动作,何种走位。轴线规则,演员的动作是否连贯都不成为限制表演的条件,演员与镜头的直接交流被允许。唯一的追求就是增加演员自身动作的张力,解放了演员,解放了表演。抛开了技术因素,真正达到了表演的自由。而特里尔在剪辑方案的选取上也秉承了自由随性的原则。不同于传统方法,剪辑摆脱了视觉连贯性的规则, 人物情感为结构影片的中心。传统的电影规范技巧被漠视与涂改。
DV浪潮史前史的书写者
拉斯·冯·特利尔毕业于丹麦国立电影学院。他曾拍摄过四十多部商业广告片。离经叛道的《金心三部曲》之前使他成名的作品是《欧洲三部曲》。创作倾向上追求精致的电影技巧,是技术至上主义强大的支持者。他说过“我对电影技术有一种近乎恋物癖的喜好”,而电影学院提供的设备可以创造“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能够用它们来一展身手才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情”。然而令评论家大跌眼镜的是,《欧洲三部曲》之后的特里尔一反其作风,于1995年与同是丹麦导演的提出了DOGME95的创作宣言,随后的《家庭聚会》、《白痴》、《敏郎悲歌》等影片为当时的电影创作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画面不稳定,焦点犹豫是DV拍摄本身所带来的缺欠,但任何技术缺陷都可以成为创作的出发点。DOGME不仅反对好莱坞的技术至上主义,同时也对新浪潮电影的精神内涵提出质疑。60年代的新浪潮曾经改变了整个世界电影创作的风景,“摄影机自来水笔”,“作者论”是其中精神价值的体现,但归根结底,新浪潮电影仍旧是中产阶级创作的中产阶级浪漫情调电影,这场运动最大的效果或许是让一批战后的新鲜导演进入观众的视线。DV创作的特点强调即兴,自由与夸张的个人色彩。摄影机告别了自来水笔时代而迎来了圆珠笔时代。电影作为话语权威和意识形态暴力机器的身份被改写。如何克服话语权威,抵制意识形态暴力更成为其电影创作的出发点。
这样造成的终极结果就是影像的民主化,影像既是电影又区别于电影,比电影表达形式更直接,表达内涵更深刻,表达范围更广泛。传统观念上故事片与纪录片有区分,但今天影像民主化时代的电影称之为影像,将故事片与纪录片,虚构与真实概念的界限虚化,成为真正的电影、真正的影像作品。戈达尔说,电影始于格里菲斯,止于阿巴斯。如果说,戈达尔的意思单就指阿巴斯将故事片与纪录片的分野重新合并上的话,那么,可能DOGME在这点上比其做的更为的彻底,更为的果断与坚决。我们或许可以说,电影始于格里菲斯,止于DOGME。
北欧电影学派的光大者
北欧电影学派(也称斯堪地纳维亚电影学派)无疑在世界电影版图上具有重要的位置。北欧独特的地理环境滋养了伯格曼,德莱耶这两位电影史上的大师。丹麦和瑞典也就成为了北欧电影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两个国家。北欧地区独特的自然风光,漫长而严酷的寒冬都为北欧电影带来与其他地区风格上的迥异。
北欧文化上有其自身特点,古代北欧有着神秘的异教文化崇拜,又有迥异于其他地域神话的北欧神话。北欧神话不同于其他神话形态中的时态,它具有独特的末世情节,而其他神话却以开天辟地作为其出发点。同时来自西欧的基督教文化也在这里同本地文化冲撞,形成了独有的文化气质。易卜生、斯特林堡甚至是童话作家安徒生都有着沉痛悲怆,严酷冰冷的内质特征。拉斯·冯·特利尔承接德莱耶,他的作品同样蕴含着相类似的成分。这一点《破浪》相较《金心三部曲》的其他两部更为突出。
拉斯·冯·特利尔在各种场合的访谈中反复提到德莱耶对他的影响。他本人就曾拍摄过德莱耶编剧的电影作品《美迪亚》。宗教,女性是德莱耶电影中两个重要的主题。“年轻的时候,被灌输过不少宗教的观念。作为一个年轻人,你可以寻求一种更为极端的宗教。就这件事来说,我觉得我更趋于德莱耶的观点。因为德莱耶的宗教观点的精髓是人文主义。他在他所有 的影片中也指责宗教。收到指责的是宗教而不是上帝。《破浪》中的宗教观点,也是如此。”故事发生在一个长老派教会所严酷管制的村子里。其中一个安排的细节是村子里的教堂没有钟。文艺复兴时期,铸钟需要十分复杂的工艺才能完成,因此上帝被称为铸钟者,因为只有上帝才能完成这项工作。钟声代表着天堂之音,民众拉响钟声为此祈祷。女主角贝丝死后,村子里的神父判定她下地狱,而影片结尾一个从天空中的俯拍,天堂里的钟声大作,为贝丝奏响,最终的评判者不是人间教会里的长老而是上帝。可见对于特里尔来说,他所要反对的并不是宗教内在的精神实质。教会采取各种规范来压制人的本性,特里尔所反对的就是这种世俗化的方式,外在形式上的压制与教会的严酷统治。
德莱耶惯常把女性作为故事的中心,特里尔也是如此。如同古典文学小说一样,《破浪》全篇分为八个章节,分别是贝丝结婚,与简的生活,孤独的生活,简的病,怀疑,信念,贝丝的牺牲,葬礼。从情节上就可以看出,特里尔把影片描写的重心放在这位受尽苦难的女性身上。《金心三部曲》的名称源自特里尔孩童时代看的绘本小说,它讲述了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女孩在森林里旅行,随身只带了面包果腹,途中遇到了各种各样需要帮助的人们。小女孩很乐于把自己身上的一切分享给这些人。最终小女孩变得一贫如洗,赤身裸体。即使这样,小女孩也仍旧充满信念的说“这一切我都能应付。”《金心三部曲》中的女性都有绘本小说里女主人公的影子,或者说,这个善良的小女孩是这些女性角色的原型。伯格曼曾说,“人与人之间有爱,上帝因此而存在”。贝丝的人物自身充满深刻的宗教信仰与自我牺牲精神。整部影片安排了贝丝八次自己与上帝的对话,她拥有信仰,她时刻向上帝祷告,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相信她所要面对的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她需要受到惩罚,惩罚以勇敢的殉道来完成。
DOGME运动其自身的对电影自身形式层面的探索远远走在了当代电影的前端。它所倡导的艺术精神远超丹麦本土而在世界电影版图上开花结果,极大的改变了当时电影创作的倾向。尽管在此之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的电影运动悄然沉寂。其主要代表导演也纷纷转向其他形式的电影创作。但是,它作为新浪潮后又一次电影运动深深的影响了当代电影创作的风貌,它电影语言上的风格出现在大量的商业片以及个人DV影像作品之中。2007年Michael Winterbottom讲述《华盛顿邮报》战地记者丹尼尔•珀尔故事的电影《坚强的心 》(A Mighty Heart)在外在形式上就深受DOGME风格的影响。而DV时代出现的大量创作群体或显或隐的将其规则作为其自身创作上的标尺,独自完成着更多的可能。电影《破浪》可以看作是DOGME95运动的始作俑者。无论在形式还是内容上,它既是一种对电影最原始初创时刻的回归,又是对电影未来方向的指引。如果整个电影的历史可以看作是一条直线,那《破浪》就是将这条直线弯成一个圆环的那个交点。
参考文献:
【英国】司迪格·鲍戈曼 《与拉斯冯特利尔的对话》,《画面与音响》1996
【丹麦】彼得·伦德尔 Dogme官方网站
Edvin Vestergaard Kau Auteurs in Style The Heresy or Indulgence of the Dogma Brothers p.o.v. A Danish Journal of Film Studies
Trier, Lars von and Thomas Vinterberg. "The Vow of Chastity." http://
www.dogme95.d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