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也早有耳闻,听说是“中国的爆破大师”,算是中国的先锋行为艺术家。本科毕业论文中还写到过他曾经的作品,在巴黎完成的“ONE NIGHT STAND”。他从世界各地征募而来的50对情侣,在塞纳河的一艘观光船上做爱。蔡国强送给每对情侣一只灯笼,通过按钮控制灯笼明灭,观众便可知帐中进展。这个作品当时在国内的反响大多是难以接受,毕竟中国观众看行为艺术已经习惯于将道德嵌入艺术的框架里面去评判去分析。但问题在于,体会作品,个人的解读与参与很重要,若是批判者当时也在巴黎感受这一场表演,兴许也会深受感触。在个人的解读与参与中,道德观是要同艺术隔离开的。
1 “一个孤单又淘气的男孩”
我一直对火药艺术家蔡国强的“天梯”怀有浓厚的兴趣。最早知道这个项目,还是在2000年海外《倾向》杂志的终刊号上,蔡国强在一篇创作谈里提到了未遂的“天梯”计划。他没谈具体构想,但我猜想,那很可能是他为广岛亚运会开幕式设计的点火方案的反向构造。
这个点火方案是,一道火光从天而降,以每秒百米的速度爆燃遽下,点燃地上的圣火火炬。我喜欢这个方案,它并不复杂,却震撼人心,既让人想到毁灭人类文明的核爆,又遥遥呼应着人类的火起源神话——不管是通过鸽子、翠鸟、乌鸦、鹰隼还是普罗米修斯,人类总是从高空取得火,从而开启自身的文明。
最终,该方案因广岛人民“只要看到天上的火,哪怕是焰火,也会有生理上的痛苦”而作罢。不过蔡国强并未放弃对核爆的隐喻,1995年他从日本赴美发展后所做的第一个艺术项目,就是《有蘑菇云的世纪》。通过了美国国防部、能源部、联邦调查局重重背景调查后,他走进内华达州戒备森严的核试验基地,在核弹炸坑密布的荒原上,点燃从唐人街买来的爆竹,烟雾腾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这是玩耍,也是天问。那一刻,蔡国强既像一个孤单又淘气的男孩,又像伫立在世界尽头的文明守望者。
而蔡国强的“天梯”会是什么样的?会像列维–斯特劳斯在《神话学:裸人》中描述的普吉特海峡的盗火故事那样吗?在对天空的远征中,小鸟把利箭射向苍穹,利箭首尾相接,组成了最后充满火焰的梯子。我不晓得,但心怀期待。
2015年,这个屡遭挫败的项目竟然在他的家乡泉州秘密地做成了,只有极少数人见证了这美妙奇幻的一幕,从点火到熄灭大约持续了150秒,可为了炮制这“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梯子,蔡国强花了21年。好在诸多艰难挫折都被拍摄进纪录片《天梯:蔡国强的艺术》(下面简称《天梯》),导演凯文·麦克唐纳,一位擅长传记类纪录片拍摄的导演。
2 关于艺术家传记纪录片
蔡国强的火药艺术,有种极端的瞬时性与现场性。那么纪录片就不仅是艺术作品的保存和传播方式,也是其艺术价值的增殖方式;换言之,在今天,艺术作品的展出形式、传播与影响力俨然构成其艺术价值的一部分。可以想象,如果霍夫曼的“大黄鸭”仅仅只是小黄鸭玩具的超级放大版,被放置于某家艺术馆中,而不是作为抹平一切意识形态差异的全球化象征,游弋于十几个国家的港湾,被无数游客追捧围观,它的艺术价值势必会大打折扣。同样的道理,可以说麦克唐纳协助并延伸了蔡国强的创作,把短暂的“天梯”无远弗届地架设在全球亿万观众的视野中。
一般说来,传记故事片由于明星的表演、场景的营造、剧情的戏剧性,反而会造成偏离历史人物本身的传奇性与晕轮效应;传记纪录片则不然,它试图更客观地还原历史真相及人物的“本来面目”,或通过档案文献、影像资料、人物专访揭示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以观察纪录如实表现人物的成长史,呈现其作为肉体凡胎的七情六欲、困惑挣扎,从而让普通观众也能够深入理解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并把观影激发出的情思转化为生活的启示。
而艺术家传记纪录片创作难度更大一些,不仅要让观众理解主人公,还要理解他的艺术,不仅要讲述他为何会成为如此这般的一个艺术家,还要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追问艺术家的使命、生命与创作的意义。
《天梯》是一部内容精彩、结构巧妙的艺术家传记纪录片。主线是蜚声中外的艺术家带着已失败三回的“天梯”计划,返回其作为人生与艺术生涯起点的故乡,准备再做一次努力。另一条线索则从蔡国强儿时在家乡受到父亲艺术启蒙,到他求学沪上,旅居海外,成为极具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然后回国主持大型活动焰火设计的人生旅程,影片中,旅程的终点便是因创作“天梯”而返回的故乡。两条线索引出的背景故事与前景故事,构成了走出与返回的轮回,并最终合二为一。
3 烽火万里的艺术王国
蔡国强创作力旺盛,作品类型丰富,但主要以火药艺术闻名于世。红衣主教纽曼评价拿破仑:“他深谙火药的语法。”蔡国强何尝不是这样?只是用途相反。他以此开疆拓土,烽火万里,建立了有别于其他东西方艺术家的艺术王国,这就是一部以“蔡国强的艺术”为副题的纪录片所要讲述的故事。
影片开头部分是一段农民工在简陋的作坊里制作烟花爆竹的场景,沉默、辛劳、枯燥、困顿、危险,跟所谓的艺术似乎相去甚远,观众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在介绍蔡国强艺术的原材料。其实没那么简单。这不仅是介绍,也暗示了艺术家的工作与农民工的劳作,有着合作的性质与本质上的相通之处。这涉及蔡国强对艺术的理解。
1993年在日本磐城居住时,他设法把自己“融入”当地的工人中,动员他们协助创作了两件装置作品和一个爆破计划,11年后,他再次与当地居民合作完成了《迴光——来自磐城的礼物》,此后每次展出《迴光》,他都要一同展示志愿者挖掘大渔船的录像文献,以强调创作的社会参与过程。
2010年蔡国强策划了《农民达芬奇》的展览,展出民间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创造,以聚焦农民个体的想象力、创造力,以及连带的社会议题,他在展览自述里坦陈:“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不,我就是一个农民。”
2011年蔡国强在乌克兰邀请本地同样受过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训练的画家们,一起深入地下1040米,再穿过千米长的隧道,为27名煤矿工人绘制肖像,然后将肖像放大刻成纸模,由他布置火药引爆。最终这些看上去经历了岁月沧桑与痛苦折磨的矿工们的肖像,仿照苏联时期游行队伍当中的领袖巨像被高高撑起,耸立在展厅内黑白分明的两座矿山之上,在这里,社会主义艺术经验被重新召回,并拓展出新的可能性。我们在《天梯》中也能看到,如果没有上百位乡亲的劳动,“天梯”不可能矗立在大海之上,某种意义上说,它就像长城和金字塔一样,是一种集体创作的社会作品。
就在农民工搓弄硝石和木炭粉的时候,蔡国强的画外音响起,开始讲述火药的发明:一千多年前中国人无意中发明火药,是为了炼制长生不老药,但后来,爆炸性的火药被用在了欢乐上面,创造了很多美好的夜晚。由于本片面向全球观众,所以这段讲解是必要的,让大家一边观看火药的制作,一边了解火药的历史。而这段画外音同样富有深意,它折射出蔡国强总体性的艺术观念,那就是艺术朝向永恒,朝向文明永续、世界和平,同时它也是一种带给人欢愉和美好的创造——哪怕采取了焚烧、破坏、爆炸的方式。
蔡国强话外音刚落,就是一系列火药艺术现场的混剪,配合着貌似具有客观性和世界性意味的英语播音腔,快速讲解蔡国强令全球瞩目的艺术成就,譬如他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回顾展,参观人数创下历史纪录,又如他担任了北京奥运会的视觉特效总设计师。这时影片才以一种蔡式火药艺术的效果,推出片名“天梯”。多让人意外呀,蔡国强的成就在序幕部分已择要介绍完毕,说明接下来的正片不会再聚焦于此,生活和艺术本身才是重点所在。
序幕短短三分钟,将东方与西方、古老的发明与当代的创作、工人与艺术家、沉默与震撼、艺术个性与全球化、艺术与政治、简陋的劳动现场与辉煌的展览现场等等,拼贴在一起,构成进入蔡国强艺术世界的复杂语境。从这三分钟也能领略到,《天梯》不同于一般过于直白、了无深意的纪录片,亦有别于晦涩或个人化的艺术电影,它的表达既直陈又暗示,在保持叙述张力的同时,实现了诗与真的结合。
4一个艺术家的成长
评论家往往从观念、流派、理论和艺术史的角度剖析艺术家的创作,与此不同,纪录片《天梯》真实呈现了蔡国强的创作过程、他对艺术的现身说法、激发其创作的情感与经历,以及创作背后的故事,由此建构从人物到作品的完整鲜活的认知。譬如为了深入考察蔡国强火药艺术的来龙去脉,拍摄完花炮之都浏阳后,摄制组又跟随他去了泉州,从那里追本溯源。
像许多地区一样,泉州人婚丧嫁娶、寿庆祭祀、逢年过节,都喜欢燃放烟花爆竹,蔡国强邻居就是做鞭炮的,1984年,当他开始实验一种全新的火药绘画时,邻居提供了充足的火药。蔡国强小时候,大陆和台湾关系紧张,三天两头炮声隆隆,“相对于其他地区的艺术家,我对火药的感受力或敏感度更深吧。”他多年后总结道。
受奶奶影响,蔡国强从小笃信风水。毛泽东时代,大力破除封建迷信,磕头烧香的现象在许多大城市都绝迹了,而泉州僻处岭南,自古乃遗民世界,即使文革时期,也都还保留着包括算命风水在内的各种民间信仰。相信风水,就是相信一个隐匿的世界,相信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中,唯有火最难成为艺术材料,因为它不是物质,又难以驯服,其亦真亦幻的玄妙意味,就像诗人阿塞林诺表达的那样:“真实与非真实之间架起的火之桥/每时每刻都是存在与非存在的共在”。诸多与火有关的宗教祭祀仪式,便是与神秘世界沟通的方式,一如蔡国强的火药艺术,具有不可知、不可控、魔幻感的特点,像这样的作品,可以理解成是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合作的产物。
蔡国强的父亲蔡瑞钦是个业余艺术家,书法绘画均有一定造诣,《天梯》展示了蔡瑞钦的书法作品,并采访了著名学者Ian Buruma,后者认为蔡国强的火药艺术有书法风格,两者都是一举而动,一次性完成。《天梯》还展示了蔡瑞钦画在火柴盒上的山水画,蔡国强最难忘的记忆就是儿时坐在父亲膝上,看他在火柴盒上作画,“这些小小的火柴盒对我的影响比他的正经书画更大。方寸之间,天涯万里,随意画心”。
也许连蔡国强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记忆将“火柴”与“绘画”强有力地联系在一起,在未来的岁月里慢慢发酵。蔡国强还有一件难以忘怀的往事,文革时跟爱书如命的父亲一道在屋子里烧书,烧了三夜,《幻象之二:爆破计划》的灵感便来自于此。影片中蔡国强承认,他比较胆小、谨慎,作画像他父亲一样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后来他有意识地想要改变,就用小孩子玩的火箭花炮去冲击画布,“通过火药的爆炸,使自己获得了解放”。
而毛泽东是蔡国强精神上的父亲。2006年蔡国强和长征基金会合作,发起了“延安艺术教育座谈会”,讨论当代中国艺术教育的社会基础,活动介于会议和行为艺术之间,是对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回应、致敬、反思和戏仿。蔡国强对毛的感情很复杂,但从不否认后者对他影响巨大。无论“天梯”计划的实施,还是他在日本磐城开展社会艺术实践,都有毛泽东“发动群众”、“农村包围城市”、“独立自主”思想的影子。
毛泽东对其创作更大的启迪,是“造反有理”、“不破不立”这些包含着辩证法与革命精神的思想观念。火药则是这些思想观念绝佳的载体和象征,它本身就蕴含着破坏与创造两股力量,有种极端对立的二元统一性。毛泽东在《矛盾论》中以炸弹因“发火”而爆炸为例,来说明“采取外部冲突形式去解决旧矛盾产生新事物的现象”,在我看来,这几乎就是蔡国强艺术创作最重要的方法论之一了。他的火药艺术因此有种“相反相成”的复杂性,既承载批判意识、反抗精神、破坏欲、毁灭性、虚无感,又带给人希望、慰藉与欢愉,像一个废墟般的美梦
文革十年是一个无法被浪漫化的废墟时代,1966年6月1日,蔡国强9岁,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发出了“彻底破除”所谓“四旧”的号召,《天梯》里有相应历史场景的影像再现,那些怵目惊心的焚烧与摧毁、狂热与荒诞、崇拜与仇恨,会给一个男孩的心灵造成怎样的影响?讨论蔡国强这代艺术家,文革的幽灵是一种精神胎记。徐冰在纽约时有人问:“你来自这么保守的国家,怎么搞这么前卫的东西?”他回答:“你们是博伊斯(Joseph Beuys)教出来的,我们是毛泽东教出来的。博比起毛,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在毛老师的教导下,蔡国强这一代的作品往往不是单纯的创造,而是破坏与创造并举,弥漫着一种矛盾的、强力的、激进的、带有乌托邦气质的美学。
1980年至1985年是文革后空前热烈的一个新启蒙时期,蔡国强先后在泉州剧团和上海戏剧学院学习舞台设计,在舞台布景、戏剧活动、空间处理、团队合作等方面,得到了系统地训练,这对于他日后创作具有表演性与互动性的大型火药景观艺术颇有助益。1986年蔡国强和女友吴红虹移居日本,旅日的9年中,他逐渐成长为一名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青年艺术家。“八五新潮”时期国内艺术家热衷于拉帮结派,并抛开传统文化,急切地想要汇入西方现代艺术潮流,蔡国强因赴日而得以自外于此。艺术的个人性、传统资源的当代处理、对物性的研究、对材料的敏感、形式主义、东方唯美主义、社会艺术实践,是蔡国强这一阶段艺术创作的主要特征。
在日本,他开始对天体物理学和科幻作品兴趣大增,《天梯》展示了一张他与斯蒂芬·霍金的合影,对他而言,后者的《时间简史:从宇宙大爆炸到黑洞》如醍醐灌顶,他此后的许多作品,均可视为黑洞和大爆炸理论在艺术上小小的挪用与呼应,当他把古老的东方宇宙观再叠加进来,便开启了自己最具代表性的《为外星人所作的计划》系列。
这个系列持续十余年,包含三十多件作品。奥运会的“大脚印”曾被指抄袭某艺术家给北京奥组委提出的创意,殊不知1990年蔡国强就有《大脚印:为外星人所作的计划第六号》的方案设计,我在《倾向》终刊号上还读到过,虽然并未实施。曾几何时,蔡国强因持中国护照而颇多不便,于是就想象外星人可以自由穿过那条本身并不存在的国境线,像喜马拉雅雪人一样留下神秘的大脚印。从《为外星人所作的计划》起,蔡国强开始考虑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宇宙艺术”的创作,而“天梯”,便是其“宇宙艺术”的最新杰作。
1995年蔡国强来到美国,东西方文化的混搭与错置、当代政治、自然环境、灾难性、人类的历史命运等,成为其创作的常见主题。1999年,蔡国强以备受争议的《威尼斯收租院》获得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的金狮奖,他也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位华人,标志着他已跃升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艺术家了。2001年9月11日,现实恐怖地模仿了蔡国强的艺术,两架飞机刺穿纽约世贸双子座大厦,一时浓烟蔽日,两座大厦熊熊燃烧后轰然倒塌,成为“文明的冲突”的惨烈象征,给居住在纽约的蔡国强以及全世界网民带来强烈持久的冲击,并深刻影响到国际政治的走向。
2002年6月29日晚,蔡国强在纽约东河上空实施《移动彩虹》爆破计划,这是911事件后纽约首次批准的焰火活动。万家灯火的夜色中,绚丽的彩虹升起在东河上空,爆破半径200米左右,河水中颤动着印象派绘画一样的倒影,象征着浴火重生的希望。为了精确地做出彩虹的造型,古奇焰火公司特地开发了带有芯片的焰火弹,以控制每次爆破的高度和时长。蔡国强的火药艺术至此越来越多地融入了高科技和娱乐的成分,而他的工作室也朝着公司化方向发展。众所周知,操办大型焰火项目,离不开政府、大企业、基金会及警察、消防、媒体等各系统的支持,而蔡国强在其间游刃有余,这得益于泉州人精明务实的性格,此外还有一点,用他妻子吴红虹的话说,“作为长孙,蔡从小就很会在复杂的家族关系中斡旋”。
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上,“大脚印”沿着北京中轴线,从永定门,经天安门,一路凌空迈向“鸟巢”。那是天外来客?历史巨人?抑或伟大却无法留下痕迹的所有无名者的象征?在官方的标准诠释之外,你尽可以有自己的遐想。这是蔡国强迄今最宏大、最重要的火药艺术作品,共有23亿观众收看了直播,这历史性的一刻,使蔡国强成为全球最受瞩目的艺术家,却也因此被抛进争议的旋涡。
《天梯》中,艺术评论家Ben Davis批评他沦为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却罔顾其家国情怀,以及艺术在无论多狭小的表达空间都无法被褫夺的独立创造性——即使不得已的妥协,也是用心良苦,为了换取一点点进步和改变的机会。实际上《天梯》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种有时显得比较武断和简单的西方视角。评价蔡国强在欧美的艺术表现,采访西方专家也就罢了,可针对书法、文革、八十年代发言的,仍然是一些西方人士。
尽管有太多的限制,蔡国强在北京奥运会上还是实现了他的创作诉求,他只是将18年前方案中的国境线换成北京的中轴线,这一换,大大提升了“大脚印”的艺术价值。然而作为2014年APEC峰会焰火晚会的总导演,他却遭遇了极大的挫折,因为他的核心创意被否决了。这个创意是,焰火破天荒地是从一段有故事的影像视频里跑出来的。蔡国强希望借此带来一点政治上的改变:“这个国家的大型活动,不再依靠人山人海,不再依靠敲锣打鼓,它依靠开个玩笑,讲一个故事。”很显然,失去了这一核心创意的焰火晚会,只是一场美丽而没有灵魂的表演,《天梯》中,蔡国强反问:“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2015年,他带着“天梯”计划返回故乡。
5 天梯计划
这回做“天梯”,跟他以往的项目大不相同:没有企业买单,他自己承担了几百万美元的制作费用;没有政府支持,反而担心被制止,于是整个计划不得不秘密进行;也因此,没有媒体报道也没多少现场观众。而蔡国强不以为意,因为这件作品主要是为一个人创作的,那就是他的奶奶。
对蔡国强影响最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毛泽东,另一个就是他的奶奶。《天梯》中蔡国强回忆道,父亲在新华书店当经理,工资都用来买书了,从未补贴家用,这一点让奶奶很生气。他没说,他是靠奶奶起早摸黑回渔村收购海产品再到城里摆地摊养大的。蔡国强从小就很听奶奶的话,很孝顺。他属鸡,奶奶叫他不要吃鸡肉,理由是人生总要有缺口才好;他本来很喜欢吃鸡肉,听了奶奶的话,从此一口不再吃了,这样的顿悟,像一种观念艺术。
蔡国强很小的时候,奶奶总说他父亲的画只适合给她烧饭起火用,却认定他将来会很了不起,让他不要忘记教过他的老师。蔡国强绘画的启蒙,是奶奶的“十八图眠床”的婚床,产自晚清,床围是一圈十八幅描金磨漆画,各讲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故事。对于他的火药艺术,奶奶也有不小的帮助。最初摸索用火药创作,他经常把画布烧得一塌糊涂,有一次奶奶看见,忙用麻袋扑灭,对他说:“火没烧完,你可以观察它的情况,自己要能决定什么时候把火盖掉啊。”蔡国强顿时醒悟,火药艺术,点火容易,难在控制进程,掌握火候,如何完成。
“奶奶的渔村是我想象‘天梯’的地方,我想为她做这个作品”,蔡国强说。现在奶奶一百岁了,他有种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当“天梯”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升起在海天之间,蔡国强用闽南语对奶奶说:“阿嬷,你有看见吗?你的孙子很棒喔。”这一幕让人热泪盈眶。一个月后,奶奶去世了。
某种意义上说,《天梯》也是一部动人的家庭伦理片。蔡国强在艺术上离经叛道、大胆实验,生活中却很传统,讲孝悌,重亲情。影片中,他对奶奶的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对两个女儿的舐犊之情溢于言表,说起父亲在文革中的往事,他不禁落泪,与妻子吴红虹也很恩爱,相濡以沫三十多年,堪称佳话。
吴红虹也是画家,蔡国强住在泉州东街,她家在南街。他们是初恋,一起漂泊海外,然后结为夫妇,生儿育女,甘苦与共地携手至今。不要说艺术圈,就算在老百姓的生活里,这样的例子也并不多见。对此影片并未浓墨重彩地去表现,却“狡猾”地利用采访素材,不露声色地讲述了一个有起伏转折的爱情故事。
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而且在他看来,唯有这样的人方可还乡:长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尝尽漫游的艰辛,也因此拥有丰富的阅历,关键是“在异乡已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现在又归根返本”。蔡国强不就是这样一个归人吗?
《天梯》中语言的混杂显得意味深长:英语是介绍与叙述性的语言,在给出权威的专业评价时,受访者也都讲英语,而英语正是全球化时代带有文化霸权意味的“世界语”;影片中,蔡国强总是操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偶尔冒出几个英语单词,有时也会用日语跟人交流,从语言上就给人以鲜明的东西方差异之感;而当他回到家乡,面对奶奶,嘴里很自然地说出童年和少年时代日常所说的闽南话。
海德格尔指出,语言与家乡彼此蕴含,因为语言就其本质及在场的渊源来看是方言。语言生长于部落和种族中,并栖息于此,因此“语言,从它孕育和在场的方面来说,每每都是一种家乡的语言;语言,始终是在本乡本土觉醒的语言,总是在家庭背景下言说的那种语言。语言是作为母语的语言”。这就是方言根源性的力量,然而这种力量正被前所未有地侵蚀着,面临巨大的危机,而它一旦消亡,我们将何以承载、慰藉乡愁?更有甚者,核爆阴影、环境灾难、极权主义、帝国主义、恐怖主义、道德沦丧、物欲横流……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也是影片中另一件被精心展示与详细讲解的作品《九级浪》的忧患与警示。
在这样的历史时刻,蔡国强以“天梯”还乡。这不仅仅是从异国他乡到家乡的位移与探亲,他是以一个象征行动,来履行诗人(艺术家)的天职。在语言上,他从“变乱的口音”回到了母语;在艺术上,一种纯粹的、不计利害的、带有强烈私人感情的创作行为,让他重返艺术的初心,一如影片中他去拜访的那位在妻子亡故后疯狂创作的素人艺术家。而这一切都让他更亲近存在与艺术的本源。
在人类古老的文明中,神殿常常是阶梯结构,例如美索不达米亚的梯形神塔、南亚佛教的婆罗浮屠、墨西哥阿兹特克人筑于金字塔形山上的古神庙,以及秘鲁海岸线上相同结构的建筑。很显然,天梯象征着一种连接天地、沟通天人、接近天堂的愿望,蔡国强的“天梯”也有此寓意,此外在故乡的语境下,它还承载着宇宙性家宅的爱意与乡愁。所谓宇宙性家宅的爱意与乡愁,指的是在“世界之夜进入夜半”之时,追求诗意栖居之人在茫茫宇宙中何以家为?用海德格尔的话说,那是一种“把世界蕴含到更原初的适于栖居之乡的乡愁”。
看完整部影片再回想正片开始的第一段情节,越思忖越觉得耐人寻味。它或许匠心独运,或许妙手偶得,这就是纪录片的魅力。这段情节是,蔡国强来到浏阳,跟一位花炮厂经理在楼顶讨论“天梯”的构造,俩人之间,蓦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道”字。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字眼,最基本的,它有道路的意思;在艺术上,有道器之辩;在人生论、宇宙论层面也有其复杂的内涵。相应的,《天梯》不仅回顾了蔡国强的人生道路,也讲述了他追求艺术之道乃至宇宙之道的故事。随后的画面,“道”变成了“家足道”,让人想到《易经》之“家道”。
已有学者指出,家源哲学构成了东西方文化的主要差异。西方文化在源头处已蕴涵了否家的因子:《圣经》中,亚当和夏娃成就人间之家是堕落后被上帝逐出乐园的结果,带着原罪;古希腊神话中,众神之王宙斯的家系充斥着父子相残、夫妻反目、亲人成仇的悲剧。而中华文化是一种信仰家源价值的文化,家是中国人的情感认知之源、政治道德之源、生活意义之源,但是二十世纪以来家源价值遭到极大的破坏。而《天梯》不仅讲述了蔡国强的艺术生涯,同时也是一个关于他的家庭生活或者说他践行家道的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作为生活意义之源泉的爱。“家足道”显然是不完整的,当俩人不再遮挡,我们看到了一个很恶俗的名字:“皇家足道”——这不就是蔡国强艺术创作必须直面的现实处境吗?一个权力与资本大行其道、霸道宰制的世界。那么,艺术何为?
我之所以对蔡国强的“天梯”怀有浓厚的兴趣,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曾写过一本《玉梯》,诗人杨炼作序时说,“玉梯”让他想到昆仑山,那也是一架天梯,在神话里下抵黄泉上接碧空,既沉潜又超拔。而诗人或艺术家的工作,就是在人心万古苍茫之处,架设昂然独立的天梯,让创作成为上下求索与超越自身的原型。
关灯拆电影,只读经典。视觉炸裂的纪录片《天梯》在上海电影节期间公映,一票难求。
什么是“天梯”?
《天梯》是火药艺术家蔡国强先生的个人传记纪录片。n
2015年,有一则"来自中国的烟火"的视频火爆Facebook。
这条被人用手机偷偷拍摄下的模糊视频,累计播放量高达5500万。
烟火制造的梯子一眼望不见尽头,被引爆后迅速蹿入云霄。
一架通往天国的楼梯。
蔡国强先生说,天梯在一个小岛上点燃,那个凌晨对外是保密的,除了工作人员基本没有围观群众。n
小编觉得自己作为渔民如果半夜起来方便,忽然看到这一幕,会跪下的,以为看到了神迹。
吼厉害!吼酷炫!有木有!
这个美丽而又震撼人心的作品,便出自蔡国强之手。n
火药是中国人贡献给世界的四大发明之一。
而今,他用之作画。
小编觉得这样的美竟有几分坛城沙画的味道。
喇嘛们呕心沥血、极尽辛苦之能事创作出的美丽立体画卷,转眼会被毫不犹豫地扫掉,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繁华世界,不过一掬细沙。
极尽绚烂,浮云烟花转瞬。
大音希声,大美无痕。n
《天梯》的主人公蔡国强,1957出生于中国福建省泉州市,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80年代中期,开始使用爆破装置创作作品。
他是国际艺坛上最受瞩目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他把爆炸的感染力和娱乐性做到了极致。
他的装置艺术在世界各地绽放。n
蔡国强的《 APEC景观焰火表演十四幅草图》以7424万港元成交价(包括佣金),创下中国当代艺术世界拍卖纪录,超出原有最高估价接近两倍。
蔡国强在创作他的爆炸画n
他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的视觉特效艺术总监。
开幕式上著名的大脚印就是他的作品。
2014年8月,蔡国强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自己的个展《九级浪》,开幕式当天,他在博物馆对面的黄浦江面上放了一场“白日焰火”。
蔡国强说:“当时我的想法是以一场葬礼作为构思。所以这部作品的名字叫做《挽歌》。”n
“那是对被破坏的大自然的一个哀悼。”
第一幕 挽歌
第二幕 追忆
第三幕 慰藉
蔡说:“开始我有点担心,因为那一天气压很低。本来我想象是一个蓝天,结果这个天灰蒙蒙的,我害怕会不会没有那个效果。”
“没想到一炸了以后,因为气压低,烟不是往上走,而是横着在黄浦江上一直拉开,就像一卷横轴一样。我很感动,我感觉这是神作。”(真是纯真的艺术家,小编也好感动)
虽然做了那么多烟花表演
但是蔡国强说他真正最爱的,是……
“这个城市很多爆炸、城市、烟火,都是用在生活上的各种各样的发信息上。我就想到用火药,用小孩子的火箭去冲画布。所以我通过火药爆炸,使自己得到了解放。”
说到自己的每一次大型烟火装置,他说:“这也是一个很矛盾的东西。如果我实验很多,那我也就越来越没兴趣了,实验到你绝对完美,这个你说还有意思嘛;但如果完全不实验,那又太不靠谱。”
“火药是一个充满能量的东西,所以在点火之前,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的。点火的时候,其实你该做的都已经准备了,那接下来就是靠这个材料的生命,和艺术家背后看不见的、自然的力量。”
“我在德国在做个展,同时我又考察了柏林墙,也考察了以前的一个德国火车站,火车站在战争的时候被摧毁了,现在是一片空地。”
2006,柏林
“我在那边建了一个德国小房子,里面装满了美丽的烟花,然后我把它点着了,所以那个烟花不断地爆炸,从里面一直漂亮地展现出来。”
“在这个展现的过程,把这个房子给摧毁了,这个表现我们人类在很多时候的美丽和暴力。很多理想是美好的,但结果是残酷的。”
1996年,蔡国强在美国完成了《有蘑菇云的世纪:20世纪计划》。
照片中蔡国强站在前景,一股烟云从他举着的手向上升起。制造烟云的方法极之简单,把一小撮火药装进纸筒里,点燃便成。
在每张照片里,蔡国强都面向一个重要的历史、艺术地标,其中就包括内华达原子弹基地。
“我就想最好给它来一个原子弹,来一个蘑菇云。蘑菇云也算20世纪美国创造的一个经典符号,所以我就到内华达原子弹基地去给它放一个小小的蘑菇云,这个是一个空间的意义;另一个时间的意义是,这是对20世纪一个经典符号的一个嘲笑,或者是反思。”
最后,我们来聊一聊《天梯》。
这是一个缠绕在蔡国强心中21年的梦想。早在1994在英国,蔡国强就实验过“天梯”,不过当时由于天气原因,没有成功。
跑了世界一大圈,最后他还是在家乡把这个项目实现了,这是蔡国强送给自己、送给家乡、特别是送给他100岁高寿奶奶的礼物。
他说,“我是在我家乡泉州那里很小的地方,因为从那个海边仰望巨大的天空,就想有一些跟宇宙对话。”
长达500米的“天梯”是通过直径20米的气球带上天的
“其实来围观的人在现场,包括我在现场,都仿佛看到了神迹。”
“我自己感到这个梯子很大,那为什么500米高?因为在我的家乡,500米高你就能摸到云彩,那我就做个500米吧,可以升到云彩。”
“烧这么久,一直烧上去,速度一般是一秒20到40米的速度在跑,然后升到上面了以后,几千个喷火焰的那个时间里面,那个时间是shishishi在嚎叫。”
一个梯子在天地间立着,那是非常震撼的。
因为好的艺术品,到通灵的时候,艺术家自己都会被震撼住的。
本周上海电影节期间,纪录片《天梯》正在热映,小编觉得太值得去大屏幕一看了,裂墙推荐。n
想看完整纪录片《天梯》和收听完整同声评论的朋友们,欢迎添加客服关关的微信(ktlfilmguan)索取全片资源~
微信公众号:movie432 首发于 MOViE木卫
今年上映的纪录片,我不喜欢《二十二》,不满意《摇摇晃晃的人间》,于是乎,更有必要说下今天刚上映的《天梯:蔡国强的艺术》(以下简称《天梯》)。
用一句话浓缩这部电影,它讲述了一件很小也很简单的事情:放烟花。
一个放烟花的人。这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二十二》的绝对正确,对人物素材蜻蜓点水,很难引出不同声音。《摇摇晃晃的人间》以脑瘫女诗人想离婚,带出一个弱女子形象的余秀华,同样急于拍摄,素材单薄。
《天梯》是类似于《金城小子》的艺术家纪录片(画家刘小东回乡创作),由奥斯卡金牌导演凯文·麦克唐纳出品(《九月的某一天》、《冰峰168小时》、《末代独裁》等),借蔡国强返乡挑战和完成天梯项目,道出艺术家的毕生心结与创作追求。
然而,它跟我所想象的一部介绍蔡国强其人的纪录片,仍有出入。
我会更希望看到,《天梯》是围绕艺术家本人的生平传记,从家庭到成长,再到具体一件作品的来源——是《蔡国强:天梯》。
但《天梯》所呈现的,是贯穿始终的天梯项目,由筹备到成功。在追溯天梯灵感起源、屡次失败的过程中,导演把蔡国强的生平与作品,以精准的刀工,在适时的火候,放入大锅。
尽管作为拍摄对象的蔡国强,在电影里也是立体生动的,然而,七十几分钟的长度(院线上映版本去掉了一些官员的发言),仍然会有长度与厚度不足之嫌。最大原因就是,所有素材内容都是奔着天梯的升空而去——就好像泉州是蔡国强的人生起点,天梯是蔡国强的艺术终点。
好在,片子的牢固架构,过往的异国足迹和广袤无边的艺术视野,它们已经能够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天梯这个烧钱项目,最终要回到蔡国强的故乡泉州,甚至就好像只是为了让一百岁的奶奶开心高兴,在凌晨时分被叫醒,不负少年时的期许期望。
如果没有之前的失败,如果没有机缘与巧合,天梯就会是过去的天梯,而不是升起在泉州湾的那座天梯。
我个人对烟花爆竹火药焰火的痴迷与爱好,似乎停留在了童年。
拜年时候,看谁能手持一串电光鞭炮,自信从容地点火,在即将嘣嘣乱响之际,往人家大门口一丢。四房向厅的闽南建筑,会放大所有声响,聚拢白色浓烟。红砖屋子好像着了火,爆炸声震耳欲聋。
是的,我也是一个泉州人。
电影里介绍起泉州,扯到了风水学,上游更高处,有个临近泉州的县城廓形,被认为是一张开的网,困住了像极了鲤鱼的泉州府城。所以,才有了东西塔(《天梯》第一个泉州画面是洛阳桥)。
我来自那张网。这个说法也有听闻过。当然,只是民间传说而已。然后,大家却好像都信了。
长大以后,火药这个东西,只会让人想起过年回家,想起五环内禁止燃放,以及电影评论页面下,那些想当然的,对《天梯》的环保主义口号谴责。
不可否认,火药所能引发的闹热与浪漫想象,它们都在童年时代被遏止中断了。那之后,火药作为传统社会的盛事,成为了民间的不提倡,甚至是不文明,空气污染更严重,年味越来越不浓。再然后,它就理直气壮地成为了奥运会的大脚印,APEC的烟花大会。
片中有专家现身说法,蔡国强最厉害的,是他抓住,以及垄断了别人所想象不到的艺术创作素材:火药。
n火药起源于长生不老的丹药,中国人拿它来平添喜庆气氛,就连老家乡下,得益于民间宗教神佛,依然保留了相当暴力,十分魔幻的佛庆习俗。
蔡国强是有根的。但在08奥运之前,他的火药艺术尚不被国人所熟知。他的名字,完全暴露了他所成长的无产阶级闹革命年代。正如,他的作品,最终只有被投放到了国家级的舞台,才受到最大的瞩目,也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与那些更像艺术探索的作品相比,当蔡国强被名利与压力所囚困,他选择了天梯。
不难发现,这个项目如果在1990s,2000s就尝试并获得成功,它都不会有2015年在泉州惠屿岛的成功来得有意义价值。况且,同那些一次就得成功的焰火创作不同,天梯是多次失败,最终才得以实现。
难能可贵的是,片子还明确讲到在中国搞艺术的困境。由于去掉了一些素材,导致《天梯》像是蔡国强一番“因为我是中国人”的辩解后,就遭到了官方打脸。但张艺谋的说法,与APEC烟花被否定的事实,都明说了作为个人自由表达的艺术,不可避免要被政治枷锁干扰。
我所想象的那个蔡国强纪录片,或者可以从火药烟花之艺术,从泉州的来龙去脉,有更多的深挖掘。哪怕对于蔡国强的艺术成就,也许可以有更多针锋相对的讨论。但或许,这些内容,已经远在《天梯》之外。
天梯是逐日奔月而去,我所看到的,却是一条通往过去,回到故乡,响应奶奶的美好道路。不存在唯一的解释,这大概就是艺术作品的耐人寻味之处。
至于焰火烟花的魅力,岩井俊二老师很早就我们提出了一个永葆青春年少的哲学问题:
“
升空的焰火,从下面看?
还是从侧面看?
那么,你是从过去看?
还是从未来看?
伦敦电影节的处境很尴尬。伦敦作为欧洲乃至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城市之一(基本可以与巴黎还有纽约组成艺术铁三角),伦敦时装周的影响力比电影节大得多。电影节的风头完全被同时期的时装周盖在下方。同类型之间比较的话,风头也完全被同时期的纽约电影节甚至釜山电影节遮盖。尴尬的处境掩盖不了历史,对影迷来说也盖不了好片子,最多就是票丑一点,首映与艺术家看到的少一点罢了。
对于学生党影迷,处境一样尴尬。只能周末找较为便宜的场次去,《海边的曼彻斯特》虽然好评如潮,但30镑大概够看其他三场电影,够我两周生活费,不如改换其他片。最终选定《天梯》与《西葫芦的生活》,前者大量中文,后者语言法文但有英文字幕,比英文听力好理解多了。
凯文麦克唐纳早有耳闻,他的《浮生一日》也算是我最爱的纪录片之一,果然《天梯》拍出来成品很像样,非常流畅,早年经历与采访加上爆破表演三者结合得毫不生硬。
蔡国强也早有耳闻,听说是“中国的爆破大师”,算是中国的先锋行为艺术家。本科毕业论文中还写到过他曾经的作品,在巴黎完成的“ONE NIGHT STAND”。他从世界各地征募而来的50对情侣,在塞纳河的一艘观光船上做爱。蔡国强送给每对情侣一只灯笼,通过按钮控制灯笼明灭,观众便可知帐中进展。这个作品当时在国内的反响大多是难以接受,毕竟中国观众看行为艺术已经习惯于将道德嵌入艺术的框架里面去评判去分析。但问题在于,体会作品,个人的解读与参与很重要,若是批判者当时也在巴黎感受这一场表演,兴许也会深受感触。在个人的解读与参与中,道德观是要同艺术隔离开的。
看完《天梯》,对蔡国强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他幼年在中国沿海渔村的经历,他童年对文化大革命与MAO的记忆,长大后学习绘画对美术史的理解,成长过程中到日本与美国生活的经验,都属于构成这个“他”的部分,也属于构成他的作品的部分。就像蔡国强在最后Q&A对外国人的问题“你认为早年在中国的经历对你有什么影响”中说的那样,要说确切的影响真的很难讲,而且要讲的话其实会非常刻意,但这些经历都是组成他的一部分啊,都说不出孰轻孰重,也没有好坏之分,所有经历都无法同他分割开。
所以电影后和朋友讨论那段文革的影像,影片中明确地将文革同蔡国强的爆破艺术联系了起来,都是关于“DESTRUCTION AND CREATION”,都是关于“摧毁与再造”,很可以被理解。但是这到底是不是一种刻意的过度解读,这是仁者见仁的问题。电影的解读也只能算是一种理解,蔡国强的作品本身才是最客观的。
蔡国强的性格也算是我很欣赏的艺术家性格类型,不装不高调不高冷,底子非常厉害但对过往与作品没有任何自夸,对于别人的要求与问题永远微笑着思考然后理性作答,包括对作品的准备与实施,态度也是非常理性的。
艺术家没有必要都是长发络腮胡,没有必要经常把住所与自己搞得乱糟糟,也没有必要永远固执一方很浮躁地不接受建议觉得自己最棒。蔡国强的理性思维自然帮助了他自身的思考成长,也帮助了作品的成功实施与传播。作为当代艺术家,作品大而震撼并有创造力影响力,不说主观的内容理解,蔡国强已经很成功了。而《天梯》作为纪录片来说,除了经历与作品的主观联系,其他部分都非常理性客观,算是凯文又一次成功的纪录片。
1.艺术性
陈丹青给蔡国强评价的方向我觉得非常正确:『一种如今我愿称之为异常专业的”业余感”,唯一一位自外于西方艺术庞大知识体系的当代艺术家。』
『在他所有作品和言说中,既看不出,也显然不在乎本土或域外的知识背景,即便他一再说及他所牵连的中国资源,亦属驳杂而暧昧的民间传统,无涉主流知识体系。……我们在蔡国强的陈述中找不到西方文论的缘引(这类被转译的话语充斥中国当代艺术文本和研讨会),不出现哪怕一位二十世纪西方哲学家文论家(这些人物的汉语译作是八五运动的初期圣经兼实用手册),他也不提起譬如杜尚或波伊斯这样的人物(他或许从未想起他们,更不曾由知识的层面认真拜祭这些西方实验艺术的祖宗,而他供在奥运会办公室的偶像,是一具岭南的观音)。』
蔡国强的远离,远离是两方面的:
一是远离了西方的主流,在蔡国强开始进入当代艺术的创作时,当时大多数中国艺术家向往的是西方的古典或现代艺术,诸如博伊斯或安迪沃霍尔,但蔡并没有选择这个方向。蔡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当时我们国家物质生活并不丰裕,自然环境尚且很好,我并不能在他们的作品中找到共鸣(对应于安迪沃霍尔的消费和博伊斯的环保概念)。
二是远离了中国的主流,恰恰是地缘政治上的”南夷”所带来的。蔡是泉州人,按他的形容,距离北京比距离台北要远得多。远离中原文化太久,客观上来讲,被忽视被忘记,在文化Revo.lution期间,所受波及也较中原更少些。主观上呢,会有更多自主自在自信的文化生长出来。而后者也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难和隔膜。
2.回到电影
导演的目光带有典型的西方视角,在艺术家和中国的政治之间的博弈找寻切入点。讨论会上吞云吐雾强势的官员、准备天梯这类大型活动时不能告诉当局(否则审批麻烦)。——这是一个西方人想看到想读到的中国。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二元论,艺术家根本上可以选择恰当的位置,而不是对立面。
如同多数人对蔡感到的惊讶:一个艺术家怎么可以承担政府的项目,背叛了创作的自由吗?
这要回到两个蔡国强性格中的特点,一是毛思想的影响,不特指坏的或好的,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时代下中国人必然受到的影响。另一比较隐形的是地域性,同蔡工作过的人多认为他很擅长沟通和打交道,这也可以说是闽南人的特质,即便是做艺术家,也应该是笑眯眯与人友善的。
3.次文化
相应地,《天梯》里面比较让我感到不满的一点,关于地缘上文化背景的交待不足,而其实这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或者至少比较重要的切入点。
当然这阐释很难,西方人看中国人总归难以深入去了解地域差异。甚至于中国人自己,也只有在做了异乡人之后,习惯的变成陌生的,这才能明白什么要讲什么不需要讲。我也不认为”阐述地域文化”会是过度阐释,因为当蔡国强说出那些话时,他的同乡就会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天梯最后成功的地点是在泉州惠屿岛。
我反复提及蔡的家乡,不仅仅出于自私的爱,确实也关乎理解他的作品,乃至爆破行为本身。
泉州的特殊性在于它离中原文化很远,自由自在地”野蛮”生长,还在于它保留有非常多宗教信仰甚至于迷信的传统。
陈丹青惊奇那一尊观音。在办公室供奉观音是一件奇怪的事吗?在《天梯》电影的片头时,交待了泉州人太信看不到的东西,蔡国强坐在天台上,背景里是泉州的标志建筑东西塔,而这东西塔之所以建立,是为了破除一个鲤鱼在渔网里的迷信。我个人觉得”信看不见的东西”很亲切,但这种东西无法言说,甚至本人也不自知,那是骨子里面的信,如同蔡所反复强调的”风水”。
有一个小故事,是说蔡国强在南非做项目之前,去找了当地的巫师询问。走时他认为朋友钱给得太少,于是又走回去同巫师多交谈了几句。因此而幸运错过路口的一场枪击械斗。
当天梯一节一节攀爬时,我想起了每年春节时候的拜天公*。
泉州人,常常同天空对话,同亡灵对话,同神对话。这一切同中原文化确实有所不同,其间的差异又很难讲明。这是导演的困难所在,如何在一个异国文化当中找到次文化的特征,再去发掘其特殊性和对蔡思想的影响。
譬如关于天梯爆破的声音,在电影里,蔡说”这声音,很好听。” 好听在哪里?爆破时难道不应该捂上耳朵?闽南风俗里说,鞭炮声越响越吉利,这声音使人激奋、回到人间,又或是跨越人与天的界限。
4.爆破
“我们福建想下是很喜欢放鞭炮的,婚丧喜庆,都少不了要放。有时候隔壁人家生孩子,只要听到鞭炮声就知道,放得多的是生了男孩,放得少则是生了女孩。我童年的时候,大陆和台湾的关系很紧张,三天两头都听得到大炮的声音,火药味很浓。所以说,相对于其他地区的艺术家,我对火药的感受力或敏感度更深吧。”
5.叙事
蔡国强的作品往往是抽象的,但却有着很强的叙事性。天梯亦然。所以即便没有过多涉及到次文化,影片也是成功的,那是一个完整的心愿达成的故事。如果追踪到更远,会发现Ladder to the sky关于中国古代的”万户飞天”,关乎他对于重力的好奇《Desire for Zero Gravity》。
情绪上的感动,在片尾那句”阿嬷,你有看到没?” 达到了高潮。我们许多人也曾是那样,在视频里对着阿嬷说,你有看到没。
它让我想起了萧煌奇的那首歌《阿嬷的话》,那首歌,可以说是这一场祖孙情缘的真实写照了:
阿嬷你今嘛在叨位 (奶奶你现在在哪里)/阮在叫你你甘有听到 (我在叫你你可有听到)/阮的认真甲阮的成功你甘有看到 (我的认真与我的成功你可有看到)/阮在叫你你知影没 (我在叫你你知道吗)/阿嬷你今嘛过的好麼 (奶奶你现在过得好吗)/甘有人块甲你照顾 (可有人在照顾你)/希望後世人阮搁会冻来乎你疼 (希望下辈子我可以再让你疼)/作你永远的孙仔 (作你永远的孙子)/搁叫你一声「阿嬷」 (在叫你一声「奶奶」)
*拜天公是广东,福建,台湾等地的传统民间信仰,也广泛流传在东南亚华人中间,指玉皇大帝生日那天的祭拜仪式。
参考资料:
Cai Guo-Qiang, Dana Hansen, Phaidon, 2002
Cai Guo-Qiang : Ladder to the Sky, Jeffrey Deitch, Rebecca Morse, MOCA, 2012
蔡国强:我是这样想的,杨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0
初写于SIFF 06/24/2017
修改及更新一些背景在后面,主要是关于地理文化上的背景。如果去泉州,可以去闽台缘博物馆,大厅里就有一幅蔡国强的爆破作品。 09/26/2017
今天才看到蔡国强7月时纪念吴清友的文章,当中有另一座天梯,"为清友恩兄而作"。并说"按照我们闽台传统,头七那天魂魄返家,家中烧一个梯子形状东西,让顺着天梯上天国。" 10/03/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