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艾滋为核心的电影在 2025 年明显回潮:在戛纳两周内就有三部艺术片首映,既有像《朝圣》那样直面病症及其后果的,也有如《阿尔法》借隐喻发力的。Diego Céspedes 的处女作 The Mysterious Gaze of the Flamingo 选择走中线:它仍谈同一段历史性的疾病,却发明了一个全新的传播路径——目光。nn这个设定并非噱头。把“对视即可传染”当作前提,影片将污名的机制外化:流言像气溶胶,怀疑近乎触碰,“看”本身带着惩戒性的后果。Céspedes 由此搭建出一套“流言生态”——谁被盯视、谁被指名、谁被排斥。片中处于中心的跨性别社群既是这套脚本的受害者,也是最敏锐的批评者;当影片展示社群内部的互助如何打断谣言的流通时,标题里的“gaze”也从武器转化为桥梁,虽从未真正解除其危险。nn在形式上,Céspedes 的手感相当稳。偏远的沙漠地带与干燥的风,给予故事一种脆裂的声学纹理;中景与中近景把人脸与空间一起装框,使人物之间的距离既像安全距离,也像宣判。影片多次把视点对准被看的人,而非看的人——这是一种微小却重要的伦理选择。然而,同样是这种强调集体的叙述方式,在尊重互助的同时也压平了若干个体弧线:一段从偏见到接纳的关键转折铺垫不足,使本可充实的人物心理被削弱。影片既想拥有群像的广度,又想抵达个案的深度;有些时候,它更像满足于并置而非因果。nn最终,关于“眼神传染”的设定在影片里被收束为一个明确的诊断:围绕传播的神话会使携带者被去人化,并为伤害提供正当性。这个论断是有力的;但在后段,影片偶尔通过台词说出那些影像已经展示过的含义,削弱了部分余韵。更长久的,是 Céspedes 对“道德几何”的敏感:一束目光如何穿越房间、如何在身体上留下标记、以及被标记者如何回望。nn作为处女作,The Mysterious Gaze of the Flamingo 宣告了一位倾向于“伦理上的紧迫与怜悯”的导演,同时也愿意冒着形式风险去抵达它。若未来能在结构上更精细——为关键反转搭起更扎实的脚手架,在叙事分叉时更果断地坚持某一视角——影片的情感承载力还会更深。但即便在当下,Céspedes 已把一个抽象的设想,转化为具体的“观看政治”:谁有权看,谁被迫被看,而我们如何在不再恐惧的前提下,直面并回敬那道凝视。
这部电影探讨了恐惧与爱的关系,当恐惧压倒自我,压倒爱时会发生什么。爱的前提是看见,看见对方也看见自我。当恐惧压倒爱,我们将无法爱上一个人,当恐惧压倒自我,我们将无法承认爱。你要透过谁的眼睛去看见一个人,你又要透过谁的眼睛去看见自我。n虽然电影在弗拉明戈死后显得有些黯淡,但这不妨碍它描绘的蛮荒沙漠中生发的禁忌之恋触及我的内心:爱不是四处蔓延的瘟疫真相,让人不敢去爱的恐惧才是。
在1982年智利北部荒凉得只剩下风声与灰尘的沙漠矿镇里,一个魔幻却致命的传说在滋生:不要直视那些浓妆艳抹的跨性别者的眼睛,她们的眼神如同瘟疫,对视即可夺走你的灵魂,腐烂你的肉体。
年轻的智利天才导演迭戈·塞斯佩德斯,在他这部一举夺得2025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大奖的处女作中,并没有满足于渲染一个边缘群体的悲情史诗。相反,他凭借惊人的想象力和精确的影像掌控力,将一种抽象的“社会性病理”具象化为一场“目光的瘟疫”,为我们献上了一部融合拉美魔幻现实主义、酷儿美学与深刻社会隐喻的影像诗篇。这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面放置在当代社会面前的、关于恐惧与爱的伦理透镜。
“眼神传播瘟疫”与偏见的“身体化”
影片最天才也最核心的设定,便是将上世纪80年代对艾滋病(片中被隐晦称为“未名瘟疫”)的污名与恐慌,直接转化为一个超现实的“眼神传染”传说。这绝非猎奇的噱头,而是对社会偏见运作机制一次极其精妙的视觉化解剖。偏见如同空气,流言如同气溶胶,而“对视”这一最基础的人际交流行为,在此被赋予了致命的惩戒性后果。
于是,片中出现了堪称年度最讽刺也最心碎的画面:矿镇的男人们在夜幕下渴望并消费着变装皇后们的身体,却又粗暴地蒙上对方的眼睛,或是在交欢时紧闭自己的双眼。这是一种何其悲哀的“掩耳盗铃”——他们以为切断目光的联结,就能将欲望与恐惧、身体与灵魂彻底剥离,将一场或许包含复杂情感甚至爱的互动,降格为“安全”的、纯粹的肉体交易。这赤裸裸地揭示了社会性恐惧的本质:可怕的从来不是病毒本身,而是主流社会面对差异与未知时,那种不敢正视、更不敢承认爱之可能的懦弱与无能。
从“被观看”到“回望”:主体的确立与凝视的颠覆
塞斯佩德斯导演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跨性别社群单纯描绘为被动的、悲惨的“被凝视者”。影片中,以“弗拉明戈”为核心的这群女性,在沙漠中顽强地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充满生命力的乌托邦。她们浓妆华服,在破败的酒馆里如火焰般起舞,用张扬的存在本身,构成了对荒凉世界的绝美抵抗。
导演的镜头语言也体现了这种伦理上的自觉。影片多次将视点坚定地对准那些“被看”的人,而非施加凝视的人,让观众被迫站在她们的视角去感受这个世界。当弗拉明戈收养了天才少女莉迪亚,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灵魂,却依靠“气味”与“选择”,构建了比任何传统家庭更坚韧的情感纽带。这一关系重写了“家庭”的定义,也宣告了爱可以超越一切社会强加的藩篱。
当弗拉明戈被谋杀,乌托邦崩塌,莉迪亚踏上复仇之路时,影片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视角转换。小女孩举起的枪,不仅指向凶手,更像是一次对整个充满恶意的成人世界的“审判”。凶手杀死弗拉明戈,与其说是因为仇恨,不如说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被她那双神秘眼眸所映照出的、内心的渴望与恐惧。影片在此深刻地指出:真正想消灭的,是那个“被看见”的、真实的自己。而莉迪亚的成长,正是继承了母亲“谁伤害你,你就打回去”的强悍精神,学会了用无畏的“回望”来对抗世界的恶意。
在死亡的沙漠中,举办一场婚礼
如果说影片前半段充满了魔幻的温情与悲剧的破碎,那么后半段则贡献了全片最具神性光辉的一幕:弗拉明戈的姐妹“蟒蛇”,在瘟疫与歧视弥漫的矿区,与一个老头举行了一场简陋而庄重的婚礼。
这场婚礼,是废墟之上最盛大的狂欢,也是对残酷现实最优雅的嘲讽与反抗。它响亮地回答了那个贯穿全片的问题:既然爱如此危险,我们为何还要爱?电影的答案近乎一种动物性的本能,却又超越本能:因为“狩猎与被狩猎”是所有生命无法逃避的互动,而对连接与温暖的渴望,是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当“蟒蛇”身披婚纱,在沙漠的见证下宣誓时,所有的谣言、偏见与死亡的阴影,都在那一刻暂时失效了。爱情与病痛、衰老一样,是跨越一切人造界限的、属于全人类的平等体验。
影片的结尾,那个被无数影评人赞誉的长镜头,将这种爱的升华推向了极致。莉迪亚即将离开,车窗外的“阿姨”们——那些曾被世界视为“怪物”的变装皇后们——轮流上前,轻轻拍打车窗,如同推动一辆婴儿车。没有台词,没有煽情音乐,只有一双双温柔的手隔着玻璃的抚摸与道别。这是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目送;是在自身被放逐的境地里,依然倾尽全力为孩子筑起通往“正常”世界的桥梁。
《弗拉明戈的神秘眼神》或许并非完美之作,其叙事节奏在前后转换中存在些许割裂感,对部分人物深度的挖掘尚留有余地。然而,作为一部处女作,它所展现出的思想锐度、美学勇气与澎湃的情感力量,已足以宣告一位重要导演的诞生。它最终揭晓的真相是:传播瘟疫的,从来不是某一类人的眼神,而是根植于人心的偏见与冷漠。而唯一的解药,恰恰是勇敢地睁开双眼,去“看见”彼此。
天才,天才,太天才了,难以想象是95年出生的导演拍的作品。剧本和导演都太好太好了。摄影美术绝美,调度惊人。完全超出预期。
对LGBTQ元素的呈现也非常棒,太有想象力了,完全不cliche。不是那种很刻意地去讲故事探讨queer的艰难处境,而是套上半拉美文学叙事氛围之后,更真诚直接地展现故事,让故事走向代替“探讨”。可能导演实在太熟悉这个故事了,处理得非常自然。此时好像可以说一句:老老实实讲好一个故事是最重要的(以及剩下的交给观众,或者作品会替你说话)
映后听导演说拍这片的起源是小时候母亲的朋友有gay lady。这种故事听太多了,但这个绝对是做的最好的。
和《乐土》其实可以对比一下。我觉得五五开吧。乐土剧作结构传统,但拍得太成熟了。这部有拉美文学的加持真是精彩(这个真是拉美人的优势,其他地方的人难以习得),结构也更加开放前卫,或者更当代吧。这两部的摄影美术都是接近一些的,很柔和的油润感。但作为酷儿主题,乐土要太直接太生硬了(相对来说),一部明显要讲出其不满、讲出其政治主张的片子。而弗拉明戈更自然一些。
以艾滋为核心的电影在 2025 年明显回潮:在戛纳两周内就有三部艺术片首映,既有像《朝圣》那样直面病症及其后果的,也有如《阿尔法》借隐喻发力的。Diego Céspedes 的处女作 The Mysterious Gaze of the Flamingo 选择走中线:它仍谈同一段历史性的疾病,却发明了一个全新的传播路径——目光。nn这个设定并非噱头。把“对视即可传染”当作前提,影片将污名的机制外化:流言像气溶胶,怀疑近乎触碰,“看”本身带着惩戒性的后果。Céspedes 由此搭建出一套“流言生态”——谁被盯视、谁被指名、谁被排斥。片中处于中心的跨性别社群既是这套脚本的受害者,也是最敏锐的批评者;当影片展示社群内部的互助如何打断谣言的流通时,标题里的“gaze”也从武器转化为桥梁,虽从未真正解除其危险。nn在形式上,Céspedes 的手感相当稳。偏远的沙漠地带与干燥的风,给予故事一种脆裂的声学纹理;中景与中近景把人脸与空间一起装框,使人物之间的距离既像安全距离,也像宣判。影片多次把视点对准被看的人,而非看的人——这是一种微小却重要的伦理选择。然而,同样是这种强调集体的叙述方式,在尊重互助的同时也压平了若干个体弧线:一段从偏见到接纳的关键转折铺垫不足,使本可充实的人物心理被削弱。影片既想拥有群像的广度,又想抵达个案的深度;有些时候,它更像满足于并置而非因果。nn最终,关于“眼神传染”的设定在影片里被收束为一个明确的诊断:围绕传播的神话会使携带者被去人化,并为伤害提供正当性。这个论断是有力的;但在后段,影片偶尔通过台词说出那些影像已经展示过的含义,削弱了部分余韵。更长久的,是 Céspedes 对“道德几何”的敏感:一束目光如何穿越房间、如何在身体上留下标记、以及被标记者如何回望。nn作为处女作,The Mysterious Gaze of the Flamingo 宣告了一位倾向于“伦理上的紧迫与怜悯”的导演,同时也愿意冒着形式风险去抵达它。若未来能在结构上更精细——为关键反转搭起更扎实的脚手架,在叙事分叉时更果断地坚持某一视角——影片的情感承载力还会更深。但即便在当下,Céspedes 已把一个抽象的设想,转化为具体的“观看政治”:谁有权看,谁被迫被看,而我们如何在不再恐惧的前提下,直面并回敬那道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