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does a democracy end and a theocracy begin? Apocalypse in the Tropics investigates Brazil’s descent into religious fundamentalism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and president Bolsonaro’s leadership
佩特拉·科斯塔(Petra Costa)的纪录片《热带末世录》(Apocalipse nos trópicos)不仅是一部电影,更像是一个时代的重要诊断工具。它直面了当今世界许多人感受到的那种“癫狂”——一种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的混乱感。影片将巴西呈现为一个全球政治与社会裂痕的缩影,在这里,民主规范正受到狂热信仰体系的严峻考验。本文的核心论点将围绕影片标题的深层含义展开:“Apocalypse”一词应追溯其希腊词源“apokálypsis”,即“揭示”或“启示”。因此,科斯塔的作品并非简单描绘灾难,而是试图揭示那些强大、隐秘的神学与政治力量,正是这些力量驱动着定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深度的困惑与绝望” 。
影片的核心问题——“民主何时终结,神权政治又从何开始?” ——构成了本文探讨的中心。导演佩特拉·科斯塔坦言,她创作的初衷是为了理解世界各地的民主“如何陷入如此危机的境地” 。她那标志性的个人化、散文式风格,被誉为带有“诗意的眼光” 和“论文电影,而非论点电影”(cinema de ensaio, não de tese),这种方法论恰恰适用于探索一个无法用简单逻辑解释的现实。正如一篇影评所指出的,希腊词“apocalypse”的本意是“启示”,这意味着影片提供了一个“让我们睁开眼睛的机会” ,去审视塑造这一新政治现实的内在机制。
该语录出自科斯塔的前一部电影《民主的边缘》(The Edge of Democracy),片中卢拉“咬牙切齿地悔恨自己在任时未能瓦解‘控制巴西媒体的九大家族’” 。这表明他长期以来的斗争对象是传统的、集中的媒体寡头。然而,《热带末世录》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媒体格局。如今的权力掌握在像马拉法亚这样拥有巨大媒体曝光率的电视布道家手中,以及那些限制新闻自由、散播虚假信息的、去中心化的“实体和数字民兵”手中。威胁不再是集中的垄断,而是一个网络化的、民粹主义的、由信仰驱动的生态系统。
将这两条箴言放在一起看,揭示了一位领导人正在努力应对20世纪两大权力支柱的崩溃:中央集权的传统媒体和世俗意识形态。第一句引言显示了他对媒体力量的认知,但视角已经过时。第二句则展示了他对世俗主义作为动员力量衰落的 brilliantly, if cynically, 的适应。他已经认识到,在新的巴西,你无法通过对抗信仰来获胜,你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将其纳入其中。第一条箴言是关于未能控制一个有形结构:媒体公司。第二条则是关于未能容纳一种无形的力量:宗教信仰。《热带末世录》所展现的世界表明,这种无形的力量(信仰)已经创造出了自己的有形结构(福音派媒体网络),这些结构远比卢拉过去对抗的旧结构更强大、更有韧性。因此,卢拉从箴言一到箴言二的演变,是一个政治学习的故事。他意识到,战场已经从一场关于基础设施的战争(谁拥有电视台?)转变为一场争夺灵魂的战争(谁能捕获人民的信仰?)。他的第二条箴言,正是他为这场新战争制定的基本战略原则。这等于默认,旧左派的“经济基础”(世俗工会、知识分子)已不足以赢得选举,而旧媒体的“上层建筑”也不再是主要敌人。
潮湿黏腻的热带丛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欲望、贪婪与挣扎困在其中。影片用浓烈的色彩和压抑的氛围,剖开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当现代规则撞上原始丛林法则,人性的幽暗被暴露得淋漓尽致。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在生存与利益中沉浮的灵魂,最终的毁灭更像一场必然的救赎。结尾的寂静雨林,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仿佛在质问:究竟是我们征服了自然,还是自然早已看透了我们?n
n《热带启示录》将故事的舞台置于蒸腾着水汽的热带丛林,这里既是地理空间,更是人性的试炼场。潮湿的空气黏着在每一个镜头里,雨林的浓绿吞噬光线,蚊虫的嗡鸣缠绕听觉,导演用极致的感官体验,将文明社会的秩序感一点点剥离。nn当主角们为了生存或利益踏入这片土地,西装革履下的体面迅速崩塌:有人在资源争夺中暴露贪婪,有人在原始环境里重拾野性,道德的边界在湿热中软化、模糊,最终被欲望撕成碎片。影片没有刻意渲染冲突,却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镜头,记录下文明外壳剥落的全过程——腐烂的果实、浑浊的河水、沾满泥污的双手,每一个意象都在隐喻人性的异化。nn结局的处理尤为震撼,没有救赎,没有和解,只有雨林依旧在暴雨中沉默,仿佛在昭示:当文明失去约束,人性的幽暗便会如藤蔓般疯长,而所谓的“启示”,不过是看清我们从未远离原始的自己。
与另一部网飞作品《民主的边缘》一样,纪录讲述巴西右翼势力上台对民主的操控和破坏。nn《民主的边缘》拍摄于2016年卢拉在选举过程中被批捕的时候,偏重于讲述博索纳罗政府破坏选举过程部分。《热带启示录》2025年上映,则是在回顾博索纳罗当政期间,通过助长福音派渗入社会增长教民,来增加选民影响政治。nn亲历2022年选举时红黄两方极端激烈的对抗,最后疯狂的支持者都已经演变为广场政治,在“邀请军事政变”,不过博索纳罗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回到军政府独裁,算是守住了民主政治的底线。nn片中对于民主政体的呵护是值得肯定的,不过政治立场有鲜明的导向性。毕竟右翼保守党有接近50%的选票,也并没有那么挫。我的生活观察中实际上更多人支持博索纳罗,尤其是中产阶级。他们的思想通常更保守,反对同性恋和堕胎,认同勤奋拼搏的人生。nn巴西政治动荡多年,军政府独裁的记忆都还没有淡去,在民粹主义抬头的今天,2022年这次选举还是以尊重程序民主收场,实在是巴西人民的大幸。nn克服社会撕裂,需要两方保持克制,守住民主的底线,这样才能让政治成为可重复博弈的游戏。nn
启示
引言:癫狂世界中的启示
佩特拉·科斯塔(Petra Costa)的纪录片《热带末世录》(Apocalipse nos trópicos)不仅是一部电影,更像是一个时代的重要诊断工具。它直面了当今世界许多人感受到的那种“癫狂”——一种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的混乱感。影片将巴西呈现为一个全球政治与社会裂痕的缩影,在这里,民主规范正受到狂热信仰体系的严峻考验。本文的核心论点将围绕影片标题的深层含义展开:“Apocalypse”一词应追溯其希腊词源“apokálypsis”,即“揭示”或“启示”。因此,科斯塔的作品并非简单描绘灾难,而是试图揭示那些强大、隐秘的神学与政治力量,正是这些力量驱动着定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深度的困惑与绝望” 。
影片的核心问题——“民主何时终结,神权政治又从何开始?” ——构成了本文探讨的中心。导演佩特拉·科斯塔坦言,她创作的初衷是为了理解世界各地的民主“如何陷入如此危机的境地” 。她那标志性的个人化、散文式风格,被誉为带有“诗意的眼光” 和“论文电影,而非论点电影”(cinema de ensaio, não de tese),这种方法论恰恰适用于探索一个无法用简单逻辑解释的现实。正如一篇影评所指出的,希腊词“apocalypse”的本意是“启示”,这意味着影片提供了一个“让我们睁开眼睛的机会” ,去审视塑造这一新政治现实的内在机制。
因此,这部电影真正的主题不仅是巴西民主的危机,更是世俗理性在面对被政治武器化的信仰复兴时的危机。科斯塔本人在世俗背景下成长,对宗教狂热感到“困惑” ,这种困惑也反映了全球范围内自由派精英的普遍迷茫。她的探索之旅,成为了观众努力理解这片新大陆的代理体验。影片的“启示”是双重的:它既揭示了福音派运动的政治力量,也揭示了传统世俗分析在面对一个由神圣预言驱动的运动时所暴露出的局限性。这部电影既是关于被观察者的政治项目,也是关于观察者自身理解力的危机。
第一部分:热带的卡诺莎之行:信仰共和国中的权力代价
本部分将深入分析一个强有力的历史类比:将卢拉(Lula)与福音派集团的政治博弈,比作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Henry IV)的“卡诺莎之行”。公元1077年,亨利四世向教皇格里高利七世(Pope Gregory VII)屈服,标志着欧洲世俗与宗教权力平衡的根本性转变。同样,卢拉对巴西福音派领袖的谨慎安抚,也代表了一种现代民主政治对一股强大宗教势力的“投降”。这股势力已不容忽视,更无法直接对抗。
新的教廷——福音派权力集团
在分析卢拉的“妥协”之前,必须先厘清他所面对的这股力量的规模与影响力。巴西的福音派运动在人口、政治和意识形态上都已成为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从人口结构上看,福音派信徒已占巴西总人口的约30%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迅猛的宗教版图变迁 。有预测认为,到2032年,其人数可能将超过天主教徒。这表明,福音派并非边缘群体,而是现代巴西社会一个坚实的支柱。在政治组织上,其影响力通过国会中强大的“福音派议员团”(bancada evangélica)得以实现,该团体从2002年的50名议员,增长到近年来的152名。他们不再满足于作为压力集团间接影响政治,而是直接推举官方候选人,这种模式从根本上改变了巴西的政教关系 。
意识形态是这股力量的核心驱动力。该运动深受“支配神学”(Dominion Theology)等观念的影响,认为基督徒有责任夺取政治权力,并根据《圣经》教义重塑国家。这种思想将信仰从个人私事转变为一个明确的“权力项目”(projeto de poder) 。影片中的核心人物之一,电视布道家西拉斯·马拉法亚(Silas Malafaia),正是这种激进政治神学的化身。
皇帝的忏悔——卢拉的公开信与生存政治
卢拉的行动,特别是他在2022年总统大选期间发布的《致福音派信徒的公开信》,可以被视为现代版的“卡诺莎之行”。历史上的“卡诺莎之辱”,指的是亨利四世为求得教皇格里高利七世解除其绝罚,在卡诺莎城堡外的雪地里赤足忏悔了三天三夜。这一公开的屈辱行为,是他为了重获政治合法性而采取的务实之举。
卢拉的现代“忏悔”同样源于政治生存的需要。当时,他正面临一场恶毒的抹黑运动,被指控若当选将关闭教堂,甚至与魔鬼为伍。为了反击,他发表了这封公开信,其性质堪比一份政治誓词。信中,他明确承诺将保障“宗教自由” ,并重申其政府“绝不会以任何方式损害宗教自由” 。在堕胎这一敏感议题上,他巧妙地表示个人持反对立场,但认为这应由国会而非总统决定,以此来化解矛盾 。
在福音派领袖的集会上公开宣读这封信,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展演,正如亨利四世在卡诺莎的亮相。这是一种公开表达尊重与顺从的姿态,旨在“消除疑虑”并“蚕食”其政治对手的票仓。
卡诺莎的历史类比揭示了一个关键的转变:中世纪的权力斗争围绕着制度权力(如主教叙任权),而当代的斗争则围绕着文化与道德的合法性(即“文化战争”)。卢拉的妥协,并非关乎谁有权任命官员,而是关乎谁有权定义国家的灵魂。通过发布这封信,他实际上承认了在核心社会议题上,话语权已由宗教右翼设定。最初的卡诺莎之争是关于主教叙任权——一项巨大的政治与经济权力来源 。而卢拉面临的冲突并非任命牧师,而是回应关于堕胎、关闭教堂等社会议题的攻击。这些议题关乎道德、家庭和国家认同。由“支配神学”驱动的福音派集团,其目标正是夺取国家权力以推行其道德愿景。因此,卢拉的“忏悔”等于承认,为了执政,他必须在一个主要由其政治对手定义的道德框架内运作。他不仅是在争取选票,更是在向一个已成功将自身定位为国家道德仲裁者的权力集团,寻求一张“执政许可证”。这是一种比单纯的竞选承诺更为深刻和持久的让步。
第二部分:混乱的美学:拍摄一个癫狂的世界
本部分旨在分析影片的电影形式如何与其内容内在关联,论证科斯塔的风格选择是为了一种刻意的尝试,旨在再现当代巴西政治中那种超现实、迷失方向和末日降临般的感觉。这直接回应了用户关于世界已陷入一种不可辨认的“癫狂”状态的观点。影片不只是记录混乱,它通过一种特定的美学语言,让观众沉浸其中,以传达一个已与传统政治逻辑脱节的现实。
科斯塔采用了“纪录片散文”的形式,这使她能够将各种看似无关的元素编织成一个连贯的论点。这并非客观报道,而是一场主观的、分析性的旅程,以她自己“沉稳的评论”为标志。她宣称的目标是创造一种“倾听、创造和抵抗的电影” 。
影片的宗教和神学元素,被“巧妙地通过勃鲁盖尔、博斯等画家的画作特写来加强” 。这种手法在视觉上将现代巴西的政治动荡与文艺复兴时期描绘地狱般混乱的末日艺术画上了等号,为当前事件赋予了一种历史性乃至神话般的共鸣。叙事上,影片被“分为七个章节,其中一些带有圣经标题” 。这为政治叙事强加了一个神学的、近乎预言式的结构,迫使观众通过那些驱动着影片主角们的末日视角来审视事件。
科斯塔还巧妙地运用了并置与反讽。她将帕索里尼经典电影中那个“慈悲、救助的基督”形象,与马拉法亚等人所召唤的“挥舞着利剑的弥赛亚”进行对比,突显了政治分裂核心处的神学分裂。影片中有一个“绝妙的场景”,马拉法亚在车中为自己的路怒症辩护,称其符合基督精神,这一幕黑暗、超现实的喜剧,精准捕捉了神圣与世俗的怪异融合。
科斯塔的美学本身就是一种论证,它反对任何简单化的分析。通过将个人、政治与神话交织在一起 ,她似乎在表明,宗教民粹主义的崛起无法仅通过政治学或经济学来理解。这是一个关乎大众心理、精神渴望和历史创伤的现象,需要一种更全面的、艺术性的,甚至是精神分析的视角才能领会。影片呈现的“万花筒般的混乱” ,是对一个政治集会、宗教仪式和大众幻觉之间界限已然模糊的现实的刻意反映。一个传统的纪录片可能会用专家和图表来解释这种疯狂,保持客观距离。但科斯塔却使用了博斯的绘画、圣经章节和个人旁白。这些不是客观解释的工具,而是主观沉浸和主题联想的工具。这意味着科斯塔认为这种“癫狂”并非表面的政治分歧,而是一场更深层的、近乎精神层面的危机。要理解一个以末日论来思考的运动,就必须接触末日的语言和意象。因此,影片的形式即是其核心论点:如果不理解驱动这种新政治现实的神学和心理“操作系统”,你就无法理解它。超现实的风格,是描绘一个超现实世界的唯一现实途径。
第三部分:幸存者的剧本:解构卢拉的新时代箴言
本部分将对用户提供的两条卢拉语录进行精读,将它们视为理解其政治演变与生存哲学的“罗塞塔石碑”。这些箴言并非即兴之言,而是在胜利、失败与重生的熔炉中锻造出的政治哲学的精炼表达。它们揭示了一位被迫调整其20世纪左翼意识形态,以适应21世纪这个由新媒体和信仰复兴所定义的新战场的领导人。
箴言一:“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有控制媒体”
这条语录是一场旧斗争的遗迹,它既具有悲剧性的预见性,又在影片所描绘的新信息生态中显得危险地过时。
该语录出自科斯塔的前一部电影《民主的边缘》(The Edge of Democracy),片中卢拉“咬牙切齿地悔恨自己在任时未能瓦解‘控制巴西媒体的九大家族’” 。这表明他长期以来的斗争对象是传统的、集中的媒体寡头。然而,《热带末世录》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媒体格局。如今的权力掌握在像马拉法亚这样拥有巨大媒体曝光率的电视布道家手中,以及那些限制新闻自由、散播虚假信息的、去中心化的“实体和数字民兵”手中。威胁不再是集中的垄断,而是一个网络化的、民粹主义的、由信仰驱动的生态系统。
卢拉对“控制”的哀叹显得不合时宜。新媒体的定义恰恰在于其不可控性以及完全绕过传统守门人的能力。问题不再仅仅是媒体所有权,而是信仰本身被武器化并作为内容传播。
箴言二:“共产主义失败的最大原因就是否定宗教”
这句话可以说是卢拉现代政治身份的基石——一次务实的、大师级的重新定位。它不仅化解了他最大的政治弱点,也试图在一个深度宗教化的国家建立一个新的左翼联盟。
这句话标志着对正统左翼思想的彻底背离。传统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基础上是无神论的,视宗教为“人民的鸦片”,并认为其与共产主义在理论和实践上都“不相容” 。历史上的共产主义国家也曾积极地进行宗教迫害。
卢拉的这句话在战略上堪称天才,它同时实现了多个功能:
将这两条箴言放在一起看,揭示了一位领导人正在努力应对20世纪两大权力支柱的崩溃:中央集权的传统媒体和世俗意识形态。第一句引言显示了他对媒体力量的认知,但视角已经过时。第二句则展示了他对世俗主义作为动员力量衰落的 brilliantly, if cynically, 的适应。他已经认识到,在新的巴西,你无法通过对抗信仰来获胜,你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将其纳入其中。第一条箴言是关于未能控制一个有形结构:媒体公司。第二条则是关于未能容纳一种无形的力量:宗教信仰。《热带末世录》所展现的世界表明,这种无形的力量(信仰)已经创造出了自己的有形结构(福音派媒体网络),这些结构远比卢拉过去对抗的旧结构更强大、更有韧性。因此,卢拉从箴言一到箴言二的演变,是一个政治学习的故事。他意识到,战场已经从一场关于基础设施的战争(谁拥有电视台?)转变为一场争夺灵魂的战争(谁能捕获人民的信仰?)。他的第二条箴言,正是他为这场新战争制定的基本战略原则。这等于默认,旧左派的“经济基础”(世俗工会、知识分子)已不足以赢得选举,而旧媒体的“上层建筑”也不再是主要敌人。
结论:一面映照边缘世界的镜子
本文的分析最终汇集于一点:佩特拉·科斯塔的《热带末世录》所揭示的巴西困境,并非一个孤立的、充满异国情调的现象,而是“一面映照世界其他地方的镜子” ,是21世纪民主脆弱性的一个关键案例研究。
在科斯塔生动捕捉的那个超现实政治景观中,卢拉的“卡诺莎之行”并非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他那两条看似矛盾的箴言,是他为在这片土地上求生而写下的剧本。影片最终的“启示”令人不寒而栗:在一个充满焦虑与错位的时代,末日信仰与政治权力的结合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世俗民主可能并未准备好与之抗衡。这种力量迫使其捍卫者们做出妥协,而这些妥协本身,又模糊了他们声称要保护的界限。这部电影,连同本文的分析,给观众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自己的民主,在共和国与神权政治的光谱上,究竟位于何处?
(观影于2024.11.23@Tuchinski)
说到巴西,第一反应都是大耶稣像、足球、桑巴、雨林这些标签,但一般人对于它的社会和政治知之甚少。在近些年全球政治民粹日渐盛行的趋势下,巴西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美国的“镜像”:巴西版特朗普,巴西版占领国会山行动……
但新闻言简意赅,宏观的视角模糊了微观的暗涌。我们很难具体想象巴西社会这么多年来经历了什么变化。这部片补充了新闻简练的报道之外更多有血肉的日常细节。
影片的素材安排中规中矩。全部影片按照圣经里的文字来分章节标题,宗教主题的画作和实拍的镜头交替出现,其中频繁穿插导演本人的旁白,有些太满和太有引导性,像给小学生上课的老师的口吻。
但这部片最独到的价值,就是在拍摄过程中,导演直接采访和跟拍了总统竞选中最主要的各方角色—Bolsonaro,Lula,国会议员们,还有主角-TV evangelist Malafaia。导演给了观众离政治人物最近的视角。
导演本人是在世俗的环境中成长,因而她一开始忽略了宗教在巴西政治中的作用。而福音教派从40多年前占巴西人口的5%,到现在30%,已经在大选中发挥关键作用,并在Malafaia的影响下深入影响/操纵了政治。
因此,导演开始研究Bible,想知道福音派的教义如何影响了巴西民众。
导演称Malafaia为Kingmaker,利用福音教派的影响力推举几届总统候选人、国会议员、最高法院法官。Bolsonaro在和他初识时,只是底层的民粹政客,而在加入教派得到了福音教派的大力支持之后,他成功当上了总统。
影片里最让观众emotional的场景出现在疫情。Bolsonaro不引进疫苗也不做任何措施,在新闻发布会冷酷地说每个人终有一死,时间早晚问题。他唯一倡导的就是祈祷。因此,我们看到大街上跪满了人在泪流满面地祈祷,而音频里医护人员在绝望地说:我们没有氧气,只能看病人一个一个死去。我们没有帮助,只能祈祷。最终,巴西成为世界上因疫情而死亡人数第二多的国家。
这些场景刺中了对疫情有着不同伤痛记忆的观众,听得见啜泣。
为什么神倡导仁爱,却让人们遭受这样的苦难?
导演试图从他们的教义理解:War leads to peace, war leads to love, war is the necessary evil to defeat the bigger evil.
再之后,Lula出狱,参与竞选。他深知在经济困难的情况下,民众愿意倒向可以提供simple answer的福音教派,而他也在争取福音教派的追随者(a public letter to evangelicals)。
镜头下的这场巴西选战十分精彩,抓人程度堪比剧情片。每一场街头演讲,人群的绝对数量和激动情绪都从大屏幕上奔涌而出,直压观众。大街上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让人看得心潮澎湃。无论是Bolsonaro还是Lula,都是在街头政治淬炼下的政治家,语气和姿态能随时调动大街上成千上万支持者的情绪,这是目前欧洲政治家难以超越的现场动员能力。
随着投票和开选票的日子临近,即使早已知道结果,观众还是会越来越紧张。一方面,给Lula投票的人在开车进入投票点之前会被军方拦下,另一方面,开票过程中两位候选人票数一直咬得很近,都没有绝对把握胜利。
最终,Lula得到50.01%的选票而当选(Seriously?!)。
Bolsonaro发表了简短的声明,坐飞机溜去美国了。Mafaia大骂他没有Lula留下来坐牢的领袖担当。
Bolsonaro的支持者游行示威,要求军方介入。最终,2023年初,这些示威者冲入了国民议会宫,成为美国占领国会山的翻版事件。
电影一开始的黑白影像,展现的是Brasilia刚作为首都大兴土木的情形。那个时候,三权广场上的最高法院、国会、总统府是巴西democracy的象征,寄托着人们的希望。而电影最后的一组镜头,展现的是遭受破坏后的国民议会宫内部场景。曾经在建立之时一直是巴西democracy的象征,而如今却显得那么脆弱。
Apocalypse, 在福音教派是神回人间之前的大劫难,而导演却追寻它的希腊语义“启示”(revelation),希望这不代表一个终结,而是人们认识的一个新的开始。
一位巴西同事眼中的巴西社会
在决定看这部片之前,偶然和我的巴西同事聊到这部片,他从他的角度和我分享了一些背景知识。
巴西目前仍是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国家,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大约有85%的巴西人称自己的信仰是天主教。但目前这一比例下降到大约60%,而且在未来几年可能会下降到50%以下,福音教派可能会成为巴西最大的宗教教派。信奉俗世主义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人数仍比较少。
福音教派在社会议题上十分保守,并认为个人的进步和财富是上帝承认ta是好的基督徒的结果。要成为好的基督徒,你必须要支付什一稅(收入的10%)给你的“教会”。问题是……自 1988 年宪法以来,国会允许任何人开设自己的“教会”,而无需纳税(这是出于报复,因为天主教会从未在巴西/葡萄牙纳税)。他们不是历史上的新教徒(卫理公会、长老会、路德会、圣公会、浸信会),因为这些新教徒也有他们自己长期存在的等级制度。相反,许多所谓的福音派主教有媒体特许权来宣传他们的信仰,进行竞选国会议员时的宣传,并通过对他们的信仰有利的法律,比如让这些教会的活动免税。我同事认为,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主教,你只需要擅长口头表达,听起来要有戏剧性。
在我同事看来,这是一门完整的生意。
(宕开一笔:这位同事先在英国留学,后回巴西在金融部门工作,我和他联系时一直用他的巴西名字——一个非常常见的拉美名字。而第一次在线上见到他,发现他有着纯正亚洲面容,并且有一个日本名字——在拉丁美洲的日本人,这又是另外一个延续百年的话题了。我很喜欢在来自欧洲发达国家以外的同事身上发掘他们身后的社会复杂性,丰富而迷人。)
在和巴西同事开会时,他说头一天晚上一名男子试图用炸药炸最高法院。适逢G20峰会在巴西召开前夕,这个事件让巴西十分紧张。我立刻搜了一下荷兰的媒体,没有看到相关报道。
媒体报道限制了我们的视野。这就是纪录片的意义,让我们看到我们身处的更广阔的世界里在发生什么。记录时代不是口号,而是保留我们对日常回溯反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