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穿全片的诗句 “I am large, I contain multitudes.” 出自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自己的歌》(Song of Myself)第51节。诗句短促用词简洁,但翻译出来可以对应很多词汇:“我博大,能容万象。”/ “我宽广,容纳无数可能。”/ ”我胸怀广阔,包罗万象。”/ “我是一个广大的存在,内含无穷众生。”Stephen King 在原著中是否受到这首诗的启发不得而知,但影片确实把“人生走马灯”这个常见的濒死概念,升级成了为一个人构建了整个宇宙的幻象,带着一种比人生回放更宏大的诗意。
Chiwetel Ejiofor(饰演 Marty)和“抖森” Tom Hiddleston(饰演 Chuck)最早在英国的剧场舞台上合作,当时就结下了不错的缘分。后来,两人也都先后加入了漫威电影宇宙:Chiwetel 在《奇异博士》中饰演莫度男爵,Tom 则是雷神系列里风头一度盖过主角的洛基。但有趣的是,在《查克的一生》中,虽然两位男主角都有大量出镜,但他们之间却没有真正的对手戏;镜头上是“同框不对话”,背后却是“精神互文”。
这部影片的原著收录于202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中,与其一同收录的还有另外三篇更贴近 Stephen King 一贯风格的传统恐怖故事。导演 Mike Flanagan 在疫情封锁期间读到了这篇小说,当时不论是他个人的状态,还是整个影视行业、乃至全球社会都处于一种停滞与焦虑中。但是这部作品就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低迷时期的他。因此他决定把它搬上银幕。
导演和主演们的Q&A
原著讲述了世界毁灭与人生短暂的悲剧性主题,但从未陷入犬儒或彻底的虚无。它既不愤世嫉俗,也没有一味沉溺于“人生无意义”的空洞感。这种“表面悲观,实则温暖”的气质,也正是 Mike Flanagan 多年来作品中的一贯内核 —— 就像他那部广受好评的代表作《鬼入侵》,在超自然惊悚之下,藏着的是对家庭与爱的深切描绘。
作者:Enlightening
首发:《环球银幕》2024年10月刊
在两百多部入选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的影片中,恰巧观看并且最喜欢的那部电影获得了人民选择奖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对我来说,《查克的一生》就是这样一部激动人心的电影。这部由迈克·弗拉纳根执导、改编自史蒂芬·金短篇小说的电影像是一个遥远但会让你永远铭记的睡前童话,在极简的倒叙结构和朴实的对白之下蕴藏着宏大的生命和宇宙哲学。
《查克的一生》共分为三幕,最先出现的是题为“谢了,查克”的第三幕,主角们正目睹世界的崩溃——连环地震引发海啸和饥荒,全球断网,数百万人死去。在令人绝望的末日氛围中,一张广告牌出现在主角们的生活各处——“查尔斯·克兰茨,伟大的39年!谢了,查克!”广告牌的文字一旁是典型上班族打扮、“抖森”汤姆·希德勒斯顿饰演的查克。无处不在的“查克”让主角们感到困惑不已,他们互相打听,却没有任何人认识他。同时,在末日和“查克”的背景板下,人们正重新考虑他们熟知的生活节奏、他们过去所做的决定,以及与周遭的人的关系。在“第三幕”的结尾,在该幕的男主角安德森走向前妻家中的路上,所有灯火刹那间熄灭,查克的面孔如霓虹灯般映照在每家每户的窗户上,在短暂的惊愕后,男主角与前妻在后院中牵着手,他们头顶的星空正在消失,末日降临,而就在此时,镜头切至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查克,他的妻子和儿子正与他告别。
接下来的两幕抛弃了开篇的荒诞和抽离,主角随之变成查克,第二幕以旁白展现了正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查克的寻常一天:在一位年轻的艺人的鼓声中,结束工作的查克与另外一名路人即兴起舞,原本门可罗雀的街头表演迅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在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中,这段舞蹈占了五分半的时间。弗拉纳根在首映式透露,该场景花了一整周的时间拍摄,因为舞蹈是他“想象查克的一生的最关键的景象”。影片最后的“第一幕”同样将大量银幕时间投注在查克的舞蹈课和舞蹈派对上,舞蹈伴随着他失去双亲并先后失去照顾他的奶奶和爷爷的悲欣交集的成长之旅。在电影结尾,17岁的查克打开了爷爷生前禁止他进入的阁楼——在那里,查克看到了自己临终前的景象,病床旁的生命体征监护器正趋于微弱。
这一幕的标题“我包罗万象”来自查克儿时的老师对他说的话,这句诗意的箴言揭开了电影的谜底。影片在大多数时间由查克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与身边的人的对话构成——原来,所有在末日看到广告牌的主角们,都在查克的某个生命阶段与他有所交集,当查克的生命消逝时,他们所处的世界也随之崩塌——拒绝给出任何理性的解释,《查克的一生》通过“你包罗万象”启示录般的情感表意回答了查克39年的人生为何“伟大”,这种“伟大”属于所有人:人类的存亡之于宇宙的漫长历史不过是弹指挥间,但日常生活、情感联结和生命本身便是每个个体创造的多重宇宙。
迈克·弗拉纳根已经凭借《鬼入侵》《午夜弥撒》《厄舍府的崩塌》的卓越表现奠定了他作为当代恐怖电影大师的地位,他与史蒂芬·金一拍即合。在《查克的一生》之前,弗拉纳根的两部电影《杰罗德游戏》和《睡梦医生》均改编自金的小说。
《查克的一生》突破了弗拉纳根在恐怖类型片的舒适区,无疑是史蒂芬·金作品序列最温柔的改编,也是弗拉纳根创作生涯迄今最好的电影。“《查克的一生》让我泪流满面,阅读它的体验非常私人,因为史蒂芬·金是我最爱的作家和英雄,”弗拉纳根动情地说道。
第一幕:生命的瞬息和荒唐 - 死亡【科幻+悬疑】
世界走向毁灭,而一个叫 Chuck 的男人,却突然以各种奇怪又隆重的方式出现在全世界:地铁广告、街头艺术、广播节目……仿佛全人类都在为他举行告别仪式。可偏偏,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他又凭什么值得被如此纪念?男主 Marty 贯穿整幕,却和电影真正的主角 Chuck 几乎没有直接互动。直到最后才揭晓,Marty 实际是 Chuck 临终前,在病床上回忆并虚构出的一个熟悉身影——原来一位儿时的老师。第一幕不仅拉开了人生倒叙的序幕,还用“世界末日+陌生英雄”的荒诞设定,巧妙地制造出一种悬疑感和抽离感。
这一部分有很多披着电话外壳的“独白戏”,尤其是 Marty 和前妻 Felicia 的那通长聊,关于世界末日的倾诉,对当下社会的解构,充满了失控中的克制,也流露出一丝旧爱间难以割舍的灵魂默契。他们的对话充满感性、带着淡淡的忧郁——Marty 的语气安静而内敛,甚至有一种克制中透着美感的哀伤。他提到:“如果宇宙是一年的日历,人类文明也不过是12月31号的最后一瞬。”人类个体和生命的渺小也无需多言,一切情绪和情感都不过时瞬息即逝的。不仅让人感慨是:其实他们存在的世界对于 Chuck 人生的宇宙也是临终之前的弹指一瞬间。
片头的定调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所展现内容极易延展出的虚无主义,没有对于个人情感甚至生命的意义持一种无所谓、相反,影片在轻描淡写中暗示:哪怕人生短暂甚至荒诞,那也不是不给它赋予意义的理由。Marty 在末日前夕驱车去找前妻,这段旅程被处理得像一部迷你公路片,从修车工大哥、主持葬礼的大叔,到滑滑板的小女孩,他们的交谈仿佛一幕幕人生小剧场,也像一场哲学意义上的“我思故我在”的佐证。 也许世界末日的最佳结局,便是和在意的人静坐在后院,仰望着群星逐渐熄灭。
贯穿全片的诗句 “I am large, I contain multitudes.” 出自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自己的歌》(Song of Myself)第51节。诗句短促用词简洁,但翻译出来可以对应很多词汇:“我博大,能容万象。”/ “我宽广,容纳无数可能。”/ ”我胸怀广阔,包罗万象。”/ “我是一个广大的存在,内含无穷众生。”Stephen King 在原著中是否受到这首诗的启发不得而知,但影片确实把“人生走马灯”这个常见的濒死概念,升级成了为一个人构建了整个宇宙的幻象,带着一种比人生回放更宏大的诗意。
第二幕:活在当下的冲动 - 成年【舞蹈】
比起电影首幕的天马行空,第二幕的节奏、世界观和场景设定明显紧凑许多。观众从第一幕那种世界即将崩塌的宏大背景中,突然被拉进一个微观场景:一个午后,一场即兴舞蹈,一段片刻人生。整一幕围绕舞蹈展开,分为三个核心段落:鼓手、女舞者 Janice、男主 Chuck 的参与。舞前准备、舞中共舞、舞后短暂交流,构成一个轻盈又富有张力的横截面视角,以小观大。也正是这个跳舞的片段,成为了 Chuck 成年人生中一个清晰而生动的切面。
Chuck 的这场舞,看似是一时兴起、打破常规,实际上却像是命中注定的重演。儿时的 Chuck,在失去亲人之后,急需一种外在的情绪出口,恰好选中了有老师鼓励、爱慕对象参与的舞蹈课;而成年后的他,看似突发奇想地登上街头舞台,其实也不过是在复刻当年那个被照亮的瞬间。舞后的闲聊像是命运塞给他的临时彩蛋,一场人与人之间的陌生碰撞,也将成为他往后回忆中,极具生命力的高光时刻。
第三幕:大于结局的过程 - 儿时【成长】
这部分回到了 Chuck 的童年,是全片最具情感张力、也最容易引发观众共鸣的一段。旁白由 Nick Offerman 借用原著大段内容叙述,几乎原封不动地把书中的情绪搬到了银幕上,印证了有时候最好的改编方法就是啥也不改。
Ma尤其值得一提的是 Mark Hahill 饰演的爷爷 Albie。虽台词不多,却把“丧子丧妻之后的颓败老人”演得非常细腻。他知道阁楼上藏着关于人生终点的秘密,也因此选择了“逃避现实”,以继续维持日常生活的秩序。但他更清楚,那道“打开人生倒计时”的门,一旦开启,便再难关上。
对某些人来说,这个秘密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对 Chuck 来说,却成了他活得更积极的理由。爷爷曾告诫他不要打开那扇门,而 Chuck 经历了父母、奶奶、爷爷的接连离世,在一段段陪伴、鼓励、善意中逐渐学会面对命运。他终究走进了阁楼,看清了人生的终点,却也因此更坦然地活在每一个当下。
Bonus:点映场导演Flanagan和主演Chiwetel+抖森问答
Chiwetel Ejiofor(饰演 Marty)和“抖森” Tom Hiddleston(饰演 Chuck)最早在英国的剧场舞台上合作,当时就结下了不错的缘分。后来,两人也都先后加入了漫威电影宇宙:Chiwetel 在《奇异博士》中饰演莫度男爵,Tom 则是雷神系列里风头一度盖过主角的洛基。但有趣的是,在《查克的一生》中,虽然两位男主角都有大量出镜,但他们之间却没有真正的对手戏;镜头上是“同框不对话”,背后却是“精神互文”。
这部影片的原著收录于202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中,与其一同收录的还有另外三篇更贴近 Stephen King 一贯风格的传统恐怖故事。导演 Mike Flanagan 在疫情封锁期间读到了这篇小说,当时不论是他个人的状态,还是整个影视行业、乃至全球社会都处于一种停滞与焦虑中。但是这部作品就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低迷时期的他。因此他决定把它搬上银幕。
原著讲述了世界毁灭与人生短暂的悲剧性主题,但从未陷入犬儒或彻底的虚无。它既不愤世嫉俗,也没有一味沉溺于“人生无意义”的空洞感。这种“表面悲观,实则温暖”的气质,也正是 Mike Flanagan 多年来作品中的一贯内核 —— 就像他那部广受好评的代表作《鬼入侵》,在超自然惊悚之下,藏着的是对家庭与爱的深切描绘。
片也集结了不少 Flanagan 的老搭档班底,比如《午夜弥撒》中表现出色的 Samantha Sloyan 这次出演了第三幕中的舞蹈老师,Flanagan 的妻子 Kate Siegel 饰演了 Chuck 童年时期的老师,而 Rahul Kohli 则饰演了第一幕中的医生。熟面孔再次回归,也为影片带来一种熟悉的“Flanagan宇宙”氛围。
和友连线看这部电影,她说这个片子给人一种天使视角的感觉。的确,我们冷静地看到那栋房屋被转让买卖,记忆的大陆沉入海洋,银河将霓虹压垮,但是我们没有被代入什么情绪。
用片子里殡葬师之口描述,这是天气预报员的冷静感:我十分确定雨要来,没有焦虑与期盼,我只是接受。看完第一幕,电影大有拉斯冯提尔的《忧郁症》之感——那似乎是面对现实沉沦的无能为力。后面我则发现,这个片子要温柔得多。
查克出现在每一个街头巷尾的广告牌,我们不禁去问“这人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关心?和片名有什么关系?”这种世界围绕着他转的不可抗力,很难不让人感到他是神明。我们不认识这个神明,这个神明似乎凉薄到任凭世界毁灭,但是随着影片推进我感到,这个神明是如此生机勃勃和温柔。
查克是个有意思的人,他选择了作为会计的生活,却反差性地在平平无奇的街头突然起舞。随着第二三幕展开,我们目睹了祖母在他身上的耳濡目染,他参加学校的跳舞俱乐部,街头那场引来满堂喝彩的高光时刻。但是当别人问出,“他那时为什么开始在街头跳舞?”的问题,他回答不知道。查克的答案就像是对因果论和线性时间的搁置,他拒绝串联自己的记忆。我们以为我们知道他起舞的原因,但是影片则引导我们接受“事情发生之后才能寻找答案”的逻辑。
这就像我经常不理解我自己的感情,那些新出现的感情,复杂到可以同时用“爱、嫉妒、茫然、快乐、无聊”描述,只能等一个未来的瞬间去勾连。过去记忆的闪现的不能称为原因、而那些彼此勾连的记忆,最终可以成为完整的宇宙。
影片第三幕学校舞会让我想起了《荧屏在发光》的色调和场景,查克和那两个主角一样,似乎找到了人群的爱戴,又无比渴望黑暗;似乎洞悉了世界真相、却孤独得无以复加。
影片里最引人入胜的两个谜题,一个是查克是谁,另一个则是阁楼里有什么。查克等待着拿到阁楼的钥匙,而祖父去世、那个他继承了阁楼房间钥匙的日子,也成为了他决定掌握自己命运的日子。
在这栋闹鬼的房屋里,阁楼是预知死亡的时空交汇之地。十七岁那年,查克没准备好,世界的真相却骤然袭来。但是查克在看到自己的死状后决定,知道终点就意味着要努力接受自己和世界——因为他即世界本身,“我包含万物”。我们作为观众的视角至此被解密,我们就是阁楼的幽灵,看到了这些死亡,我们将何去何从?
最后一幕的标题是 “我包含万物”,这句惠特曼的诗让我想起了泰戈尔。泰戈尔说,当我们和神明合一的时候,对于自己的奉养即是虔诚,我的痛苦让大地颤抖,我的笑容则充满焚香与白鸽的飞翔。
作者:Enlightening
首发:陀螺电影
在2024年多伦多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项“人民选择奖”颁奖前,我把我的一票投给了《查克的一生》。令许多媒体意外的是,不被看好的《查克的一生》力压《阿诺拉》《艾米莉亚·佩雷斯》《秘密会议》等造势已久的大片,夺得人民选择奖第一名——那时,我感喟有那么多观众和我一样被这部电影深深地打动。在人民选择奖颁奖后,近年来声名鹊起的NEON收购了《查克的一生》发行权,然而,为了给同样由自家发行的《阿诺拉》的冲奥公关让路,NEON选择了非常规的发行路线,即将《查克的一生》的档期确定在次年暑期上映,这打破了过去十六年以来人民选择奖获奖电影提名当年颁奖季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纪录。虽然《查克的一生》在佳作云集的2025年颁奖季的命运前途未卜,但它在公映和上线后维持了优秀的媒体和观众口碑,许多影评人将其与同样改编自斯蒂芬·金小说的《肖申克的救赎》和《伴我同行》相提并论。
《查克的一生》共分为三幕,最先出现的是题为“感谢有你,查克”的第三幕,主角们正目睹世界的崩溃——连环地震引发海啸和饥荒,全球断网,数百万人死去。在令人绝望的末日氛围中,一张广告牌出现在主角们的生活各处——“查尔斯·克兰茨,伟大的39年!感谢有你,查克!”广告牌的文字一旁是西装革履的白领式打扮、由汤姆·希德勒斯顿饰演的查克。无处不在的“查克”让主角们感到困惑不已,他们互相打听,却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与此同时,在“查克”作为背景板的末日光景中,人们开始重新考虑他们熟知的生活节奏、他们过去所做的决定,以及与身边的他人的关系。
在“第三幕”的结尾,在该幕的男主角、中学教师安德森(切瓦特·埃加福饰)决定与曾经的爱人共度末日降临前的时光,在他前往前妻家中的路途中,所有灯火刹那间熄灭,查克的面孔如霓虹灯般映照在每家每户的窗户上。在短暂的惊愕后,男主角来到前妻的家中,他们在后院中手牵手,看头顶的星空逐渐湮灭,见证末日降临。就在此时,在影片开始半个多小时后,镜头第一次切至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查克,他的生命体征趋于微弱,妻子和儿子坐在病床边,含着泪水与他告别。
接下来的两幕抛弃了开篇的荒诞和疏离感,影片的主视点转向和广告牌上如出一辙的查克。第二幕以旁白引入正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查克的寻常一天:一位年轻的艺人的鼓声吸引了结束一天工作的查克的注意力,他与另外一名路人即兴起舞,原本门可罗雀的街头表演迅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在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中,这段舞蹈占了五分半的时间。弗拉纳根在首映式透露,该场景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拍摄,因为舞蹈是他“想象查克的一生的最关键的景象”。
弗拉纳根邀请曾参与《爱乐之城》等片的编舞曼迪·摩尔设计这一段落,并由自幼习舞的安娜丽丝·巴索搭档希德勒斯顿出演。这场戏融合了爵士、摇摆舞、萨尔萨、恰恰等多种风格,甚至包括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音乐节奏不断变化,以对应于查克童年受祖母影响所学的舞步。没有舞蹈基础的希德勒斯顿为了这段五分钟的舞蹈提前进行了大量排练,在教学舞蹈动作时,摩尔在采访中表示她希望演员们能保持与查克起舞时相似的状态:毫无顾忌,不做多余思考,只是沉浸于纯粹的喜悦之中。原先定格或缓慢摇移的摄影机在舞蹈的狂欢中快速移动,使这五分钟成为影片沉静哲思的调性中的例外时刻。第二幕结束于查克的这一天,他告别新结识的鼓手和舞伴,在夜幕降临时走回家中,此时,诗意的旁白再次响起:
影片最后出现的“第一幕”将大量银幕时间投注在查克的舞蹈课和舞蹈派对上,揭示舞蹈伴随着他失去双亲并先后失去照顾他的奶奶和爷爷的悲欣交集的成长之旅。在电影结尾,17岁的查克打开了爷爷生前禁止他进入的阁楼——在那里,查克看到了自己临终前的景象。这一幕的标题“我包罗万象”来自查克儿时的老师(凯特·西格尔饰)对他说的话,这句诗意的箴言揭开了电影的谜底。影片在大多数时间由查克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与身边的人的对话构成——原来,所有在末日前夕看到广告牌的主角们,都在查克的某个生命阶段与他有所交集,当查克的生命消逝时,他们置身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常规的科幻类型似乎难以准确定义《查克的一生》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世界观,不过,许多国内观众对《查克的一生》的艺术表现并不陌生,许多评论提到影片让他们想起中国古代哲学的庄周梦蝶典故。诚然,随着角色关系的揭晓,幕次编排逐渐显出深意:影片开头“第三幕”的世界末日和那些曾与查克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查克生命消逝前的梦吗?还是他们和由他们组成的世界梦见了查克?影片最后的“第一幕”,年幼的查克看到自己生命的结局后选择拥抱生活而非沉溺于死亡的恐惧,也正与道家逍遥和齐物的哲学观不谋而合。当然,这未必意味着斯蒂芬·金的原著或弗拉纳根的改编直接受到道家的影响,包括笛卡尔在内的许多西方哲学家同样有“我思故我在”的论述,这恰恰意味着《查克的一生》在极简的倒叙结构和朴实的对白之下蕴藏的生命和宇宙哲学具有超越时代和国界的意义。从宇宙日历到“你包罗万象”,《查克的一生》回答了查克39年的人生为何“伟大”,这种“伟大”属于所有人:人类的存亡之于宇宙的漫长历史不过是弹指挥间,但日常生活、情感联结和生命本身便是每个个体创造的多重宇宙。
导演迈克·弗拉纳根已经凭借《鬼庄园》《午夜弥撒》《厄舍府的崩塌》等剧集的卓越表现奠定了他在影视化改编恐怖文学的当代大师地位,他与史蒂芬·金一拍即合,在《查克的一生》之前,弗拉纳根的两部电影《杰罗德游戏》和《睡梦医生》同样改编自金的小说。《查克的一生》突破了弗拉纳根在恐怖片领域创作的舒适区,不仅是史蒂芬·金作品序列最温柔的改编之一,也是弗拉纳根创作生涯迄今最为私人的电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私人性得益于他与创作团队的长期合作,和美剧大亨瑞恩·墨菲一样,他与许多演员建立了长期稳定的搭档式关系,这些演员几乎参与了弗拉纳根创作生涯的所有作品,其中就包括弗拉纳根的妻子凯特·西格尔,在《查克的一生》中,她饰演查克的小学老师,查克向她问询沃尔特·惠特曼《自我之歌》诗句的真意,她用双手温柔地搭在查克的太阳穴,告诉他“在我的双手之间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你很难不把这个查克在童年经历的温柔而肯定的时刻与弗拉纳根作品的意识形态取向联系在一起,肯定命运之爱、离恶行善的母题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生涯。
同样作为弗拉纳根的长期合作者,牛顿兄弟创作了别具一格的配乐,与过往烘托惊悚和恐怖氛围、时常有“跳吓”式重音的音乐不同,《查克的一生》原声旋律柔和,织体厚重。以氛围乐为主的大多数曲目融入了极其丰富的回声,细微的变调无处不在。在查克离世、末日降临前,街道的灯瞬间熄灭,断电时的巨响和配乐宏大的低音和弦融为一体,使原本由声响确认边界的空间发生坍缩同时又迅速扩张——这首长达九分钟名为《空车》的音乐神秘又温暖,宛如宇宙的怀抱,以超越语言的感官力量启示观众:你和你一生中邂逅的所有人的生活世界,在宇宙大爆炸接近永恒的进程中,互相囊括,以构成生命本身的理由。
当查克趁着还算清醒,打算向妻子坦言手背上的那道伤疤的真正来历时,
妻子的第一反应是:a man of secrets,even still,“你还是这么神秘”。
still,“还”,这说明查克向来如此,另外,“没说真话”,说明说过假话。此时,观众通常不自觉地猜测假话可能是什么,随着剧情进展,就会发现猜测的方向刚好与电影里的相反:查克隐瞒的事实,是在通常来看是不值得隐瞒的“意外”,而他说的“假话”,是人们通常会隐瞒的“衰事”。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在查克来看,这种意外要被隐瞒?甚至在电影的叙事框架内,这段坦白(confess),对已处于清醒与迷糊的临界阶段的查克来说,是某种忏悔(confess)。
电影里这样解释:我(先是去舞会的外面独自呆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广袤的星空,在天空的原野里,竟然看到一颗流星,于是我有所触动,回到舞会)在完成了精彩舞蹈之后,面红耳赤、又汗又热,想立刻找个地方独自待一会儿(我生性不喜热闹,其实是要从社交中脱身),于是我再度去到外面,“步入了星空”,这次我带着缔造了无比的精彩而生出的自豪与骄傲,天地之间,惟吾一人,巅峰时刻,自然而然地感到:
“the universe”替换了惠特曼诗中的“I”
可以看到查克此时的感觉,自身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我即宇宙”。
紧接着,他爬上台阶,沿着台阶尽头处的铁丝网不自觉起舞,火光电石之间,他的手撞上了一截铁丝尖,“哇——”,舞蹈停了下来,这场不期而遇已经在手背上拉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妻子对此感到不解:为什么要为了此事撒谎,傻瓜(silly),你真是个奇妙的存在(strange wonder)。这样说话,说明妻子怜爱查克、赞叹查克、倾慕查克,唯独不懂查克。
面对不能懂的人,解释也是徒劳,何况查克的脑子差不多快散架了,于是电影里说,查克没有再多说,但这道疤另有深意,是讲不完的故事的一环。
现在,就让愿意走得更深的人,来试着理解查克吧:
这个世界上的恶,或者说不幸,大概可以分两种,一种是有原因是,一种是没有原因的,这样说可能有点糊涂(难怪查克都不愿意讲)。不妨说,一种恶里掺入了人为的因素——某种故意,某种邪坏,对此,或许“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是一种方案;另一种恶则是存粹的,它高度纯净、独立,这种恶之所以发生,只是因为我们自身存在,它不是事物的反对者,而是自身就饱含着的对面,比如有生就有死,有光就有暗——并且,事实上正是事物的反面,令得正面成立。
查克愿意讲述的,是人为的恶——某个嫉妒我跟他女朋友大秀舞姿的混蛋伤害了我;
查克不愿意讲的,是纯净的恶——在生命最好的顶点处,事物已经埋藏了它的末日。
夏至的那天,北半球正处炎热,且在未来的3个月将会越来越热,但“至”是极,是尽头,正是在夏至那天,白昼到达了它长度的最大值,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也到达了一年的中最北端,从此之后,日子就将一天天变短。夏至到了,冬天还会远吗?
冬天当然很远——这是查克的妻子的看法。
冬天就在眼前,就在那个夏至日的正午——这个是查克。
查克的天性就适合感知广大,从最切近的事物上。
I am large, I contain multitudes(惠特曼的自叙歌,第51首,Song of Myself, 51)
诗句中还有一句:I concentrate toward them that are nigh(我凝思近处之物)
其实查克早在步入阁楼之前,就知道了生命的秘密。
所以,爱查克的人——她的妻子,对他的理解又是到位的:a man of secrets,a strange wonder.
不跟世界和解,因为宇宙并非善意,它总在最好时教我们瞥见头晕目眩的毁灭,神是善妒的。
——查克在电影中一共起舞过两次,另一次,他感觉到的头痛,正是脑癌的首次发作。
要跟世界和解,因为宇宙的结构如此,它并未刻意毁灭,何况在世上,还有善意的人。
——在宇宙的日历中,整个人类的历史只是一瞬;而查克的舞伴、父母、爷爷奶奶、妻子、孩子、他的英语老师、路上的人,这些人是我们活着的根由。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虚无早早地就降临在查克身上,而他圆满地应对了这一任务,就连他的脑中广大万有的宇宙中的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圆满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星球湮灭、宇宙收场的场面,细想,令人震撼。
好,已经说了太多,就以这句话结束对查克的凝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