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该怎么评述新片“8”呢？它是如此刻意，又实在精巧；它不至于是一件大师艺术品，却注定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它强烈体现着导演胡里奥.密谭执着于西班牙政治和解的决心，又像是一本浅显的儿童绘本。

整个“8”的故事，就如同这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兜兜转转，最终闭环。故事的两个男女主人公，Octavio和Adela，于1931年4月14日，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建立的当晚，共同降生于北部的一个小村落。Octavio的父亲是民族派，被Adela的共和派游击队父亲奉命枪决。内战结束，弗朗哥政权获胜后，长大成人并参军的Octavio，又奉命枪决了被关押入狱多年的Adela父亲。好了，这下简单粗暴地树立起同乡的两个世仇了。战后欧洲经济腾飞，又把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年轻人，送到首都马德里，求学、打工并组建各自家庭，彼此早已成了陌路，再也互不认识。

从出生那天，他们各自去也共同地经历着西班牙历史重要的8个时间段，却也过着平凡的生活。在1970年代妇女解放运动风潮下，Adela毅然抛家弃子地出走，坐上出租车，并和司机发生了一夜情，有了一个私生子，这位司机偏偏就是杀父仇人Octavio。惺惺相惜的俩人却又就此走散，直至来到21世纪，成了耄耋老人后，才再度相遇、相识并相伴着走完了余生。至于父辈之仇，那早被抛散在历史长河中了。

嫌内战伤痕不够似的，胡里奥.密谭还进一步地设计地区矛盾的剧情。一场西班牙国家德比中，Octavio的一个皇家马德里拥趸儿子，在骚乱中失手打死了一个不小心站到了巴塞罗那俱乐部球迷那边的年轻人，没想到这个倒霉青年，偏偏正是Octavio与Adela多年前的私生子。手足相残，从战场上被刻意地挪到了球场外。

密谭以刻意而精巧的剧情设计，自个儿把政治聊爽了后，却又用借用角色Adela对孩子们的台词，来奉劝观众不要热衷政治。这即便算不上自相矛盾，也实在有些好为人师的感觉。我想起多年前，我曾在北部坎塔布里亚结识的一位不成名的当地导演，在送我到桑坦德火车站途中，他对关心西班牙政治的我强烈推荐了一部电影，正是胡里奥.密谭的《巴斯克球》，“不同政党、势力的观点和声音都得到了充分呈现，我甚至觉得西班牙中学应该把这个纪录片纳入课堂教学计划，让孩子们早点适应我们这个多元化的国度，避免未来走向极端阵营。”这位导演对我说到。

显然，曾以营造诡异氛围和奇情故事见长（如《牛的见证》、《红松鼠杀人事件》、《露西娅的情人》等）的胡里奥.密谭，到21世纪后，开始越来越沉迷于政治，尤其是西班牙现代历史伤痕和民族地区和解议题。这就让他包括《巴斯克球》和《8》的作品，更像是适合于课堂播放的影像教材。

为把“8”这个西班牙世纪大和解的闭环做足，在非常刻意的剧情设计之外，胡里奥.密谭还从美术和镜头语言上，也对应着8个西班牙现当代史的节点，进行独特设计。密谭与摄影指导 Rafael Reparaz一道研究，确定了视觉风格。“每一章都有其独特的图像类型、银幕格式和摄影风格，” 密谭解释道。“从第一章受茂瑙《杜塞尔多夫的吸血鬼》启发的表现主义黑白，带有蓝色、棕褐色和粉红色调；到内战时期强烈对比的黑白；到战后时期的首次彩色；到20世纪60年代的新现实主义电影；到1977年新光学技术的运用；到1992年35毫米胶片的最高画质；到2008年的高清数字；再到2021年的6k。”

可说实话，或许因为审美迟钝？又或许因为放映厅效果一般？坐在圣塞巴斯蒂安Principle影城9号厅的我，并没有感觉到这些理应非常显著的场景美学变化。以上那段密谭的美学自述，其实是来自“综艺”（Variety）的报道。

影片中的两个老人，在暮年重逢，相约共同走到了九十岁。Adela回到还没被拆除的北方乡下旧宅，躺进了妈妈生她的那张床上，准备迎接人生的告别时刻。Octavio，吞下一瓶药，陪伴在曾是仇家的妻子身边，既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求同年同月同日死。“8”完美地闭环了，带着曾经民族派和共和派厮杀的战场，进到了另一个世界。当然，历史总在重演，新的伤痕还会产生，新一个“8”正开始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