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裕  Xiu Xiu: The Sent-Down Girl / The Sent-Down Girl

一个看法：被阉割老金就是被阉割的大多数。


老金之所以没有侵犯秀秀可能只是因为他做不到，
就如被阉割的大多数之所以不做恶事可能只因为做不到，
一旦被阉割的老金和被阉割的大多数有能力作恶，
可能就会做。


老金一直在旁边一次次的目睹秀秀的惨遇，
尽管深知是作恶，
却变作隐形人，
变作这幕剧的观众。
就如同被阉割的大多数尽管痛恨这恶，
却变作透明人，
变作围观者。


老金在一旁把作恶者的鞋扔进火盆，
发泄不满，
得到快感。
就如被阉割的大多数做一些可笑的举动，
自欺欺人。

    对影片的一无所知和开头文革片一贯的清纯质朴的镜头一度迷惑了我，漫不经心地以为这是又一部反映那个时代的略带伤感、追悔或无奈的影片，但随着剧情抽丝剥茧地展开，一切朝着我所未预料到的最坏的推进，逐渐被笼入一种庞大的时代的阴霾中。而影片的沉重与苦痛在于，它并不是一个单向的、偶然的、直截了当式的悲剧，而是在时代与人性的互相纠结与双重扭曲中发现命运的作用力之厚钝，终至无路可走，唯有毁灭。

    在这里不再谈有关苹果、水、万花筒等暗喻的意义，而试图从人物着手做一点解剖。
    首先是主人公文秀，一开始很自然地将她定义为被凌辱和践踏的牺牲品的形象：无论是之前的打扮、神态、心理上的的羞涩清新——洗澡要踌躇很久、要紧紧拉上帘子、要再三嘱咐不准偷看，到后来连头发都懒得梳、荡妇一样调情的作派，前后对比很容易让人流于表层的对美好毁灭的愤怒。但仔细留意影片，注意其心理变化的原因，会发现从她的第一次被供销员连哄带骗走同时爱情和希望双重落空后，文秀的心态除了屈服、适应、乃至向潜规则献媚外，已经开始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兆头。一直以为第二次，也就是和甚至不愿意被他的手搭着肩膀的骑摩托的干部那次是被强暴的，但看到后来和另一个“重要人物”拿着皮带调笑、深更半夜不避讳老金地带男人回来，再回头来看那一段，发现竟并没有她反抗的镜头，尽管她用纱遮着脸，流下屈辱的泪水，但并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这比大喊大叫挣扎未果而被侮辱更叫人痛心。也许一开始还怪她太懦弱和愚昧，或者是钻牛角尖——为了最后已经仅仅成为一个名字的“成都”、“工作”、“家”出卖肉体和灵魂，但逐渐看清她只是太早明白了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弱势的生存处境——被场部等同于抛弃一样扔去放马就是暗示，她的所有路都是无可选择的必然：逆来顺受和老金吃一辈子苦放一辈子马，或者用尊严和贞操的屈辱去换取稍能抚慰自己的理想中的“幸福余生”，其实都已是命运掌中的玩物，无论如何，都不是她的选择“刚烈”（如同当初的大骂流氓和信誓旦旦地“拚了也不跟他”）或者选择扭曲自己的人性（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他们都是重要人物，我也就这点本钱”麻痹自己受煎熬的灵魂）所能改变。而最后临死前无助地央求老金“只有你能帮我”时，习惯性地以讨好那些男人的方式贴上涵义混淆不清的吻，真叫人且怜且叹且恸且恨，仰头向苍天了。
    这样无处可逃的痛苦很容易让人简单地将一切责任推诿给时代，而之后的情节恰挑开了这层画皮，将关于罪恶的拷问引向更深。护士的冷漠嘲讽、司空见惯的鄙夷，打伤自己脚趾的知青因换取一张回城证而不感痛苦，反而洋洋得意地吹嘘从此连买肉洗澡都不用买票，而旁观者（代表了普遍民众）更报以羡慕和赞许，扭曲的时代造成人性的扭曲，而人性的扭曲又将时代推入更大的黑暗——那个知青本来已是一个可悲叹的弱者——而时代造成的人性的黑暗重又再次蹂躏了更弱势的文秀——那个知青居然做出在文秀大出血时强暴文秀的禽兽行径！然而一切到此为止吗？不！远远没有结束！当老金企图破门而入搭救文秀时，却被旁观的人阻拦，被护士哂笑，被知青反唇相讥。把美好的毁灭给人看是悲剧，但把美好的用凌迟的方法一次次地毁灭至体无完肤，这怕是稍有良心的人都无法承受的大悲剧了。
    最后还要谈一下老金。有人说，他是导演所寄托的最后一点美好的正面的圣者或守护者形象。然而这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也无法不让人质疑，他的力量在面对恶势力时的弱小——一气之下说要骑马送文秀回去，被文秀一连串对现状的抢白后知道力量不及只能沉默；他的面对现实时的屈服——在门外一次次徘徊的结果都是装作没看见、被当成透明人也只能痛苦地烧掉那个男人的鞋，他虽然愤恨文秀出卖自己，但能做的也只不过是每次帮她打壶水清洗身体，为她的遭遇泪流满面、为了让她解脱开枪再殉葬而已；甚至于导演对他的没有性欲的安排——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能保证如此纯洁地不带一丝杂念地疼着文秀吗？再追问下去，假设他有足够的勇气去抗争，他的灵魂也丝毫不受玷污和摧折，作为一个同样被人人侮辱嘲弄的对象、一个牧了大半辈子马什么都没得到的老人，他的反抗又能有什么用呢？！

    因此纵观整布影片，无论是音乐、画面还是剧情安排，导演终究还是唯美浪漫的。或者是有意如此，只摆出赤裸裸的现实而在结论和情感上不愿再深究，甚至是草草地以另一种悲情的童话式的优美掩盖掉真正的句号。比如以“浴”来清洗身体或灵魂的主题，从开始的一池真正的浴水，到一壶稀少的象征性地清洗下体的水，到结成晶体无法使用的雪，到最后直指心脏的枪声，一步步抽象至的所谓“天浴”或“天葬”，只是，即使是鲜血，能洗净吗？若能洗净，洗去的又是什么？若洗不净，剩下的又是什么？
    这个答案，之所以不说，也许是不忍，也许是难言。

我看完很棒的电影总是头皮发麻，有点晕。可看得让我很难受的电影居然是陈冲的电影。还是她的处女作，居然是李小璐演的，也是处女作。怎么这么堵啊。简直比看第六代的还要堵。真难受。我的理智已经驾驭不了我的情感了。我对发生在那个十年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对陈冲的背景也不了解。但是，对于那个十年，我的印象还是有的：荒谬。还有一个叫食指的人能写很美的诗。再就是姜文的阳光灿烂。陈冲给我的只是沉重。喘不过气来。
陈冲我知道她是小花，很纯美的小花。但是她的脸我模糊了。清晰的是，妖娆的红玫瑰王娇蕊，还有那个陪在溥仪身边的皇后。再不就是那个很烂的《纽约秋天》。但是，我现在要说陈冲除了是一个好演员也是一个很棒的导演。我看《天浴》是分开看的。没时间。看得前半部分觉得很美。舒缓的镜头哀伤的旁白，还有成都话。让我觉得有那么点张艾嘉。李小璐纯真的脸上是周迅的表情。她太像周迅了。甚至让我觉得诧异的是为什么陈冲不直接找周迅来演，恐怕会更好。这是我的个人崇拜在作祟。故事只是简单的交给你一个叫文秀的纤弱女孩，作为知识青年就要下乡了。她是兴高采烈的。在那个旁白的主人对她有着淡淡的爱慕。在她临行前送了她一个万花筒。然后她就带着离家的喜悦和悲伤走了。那个时候的政策我不懂，但是她好像是很模范了，于是派她去草原很老金学放马。老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和仇人拼杀成了性无能。看到这突然让我想到崔建的《无能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
片中出现了电影，那个年代的露天电影。文秀去看电影被男知青骚扰，她和几个女知青冲着那个男知青一通骂。老金在远处看得津津有味。这段没用什么光，只是知青们手中的手电筒，乱七八糟的。就像那个时代。
草原上的风景很美。天空和马群还有灿烂的花。文秀和老金挤在一个破帐篷里，这让腼腆的文秀很不习惯。她用一张帘幕把他们两个隔开。老金是个君子。也许是因为他无能。文秀在草原上滚来滚去，真是太美了。青春是比宝石还要耀眼的首饰。她一直想洗澡，老金给她一个树枝让她抓痒。她笑了。真可爱。她的声音很甜，脆脆的。周迅的声音不那么好听，不过我喜欢，哑哑的。与纯真的脸不同的沧桑的味道。就像张柏芝。精致的脸粗糙的声音。老金默默不语的打来水，默默不语的挖了一个坑，他问文秀像是什么。文秀笑笑说长一点就是棺材。老金还是默默不语。最后完成了让文秀自己去看。居然是一个浴缸。天浴。周围是石头和花。一个不语的男人默默的关怀。文秀又兴高采烈的洗澡。老金还用自己神准的枪法吓退了几个试图骚扰文秀放牛的人。看得出来，老金爱上了文秀。只是还是默默不语。
影片到这里还是美好的。除了老金的外表。好听点就是很摇滚的。有点像矿工，还有胡子，与小小的李小璐很不相称。说实话我不喜欢李小璐，她总在电视上出现让我很惊喜地以为是周迅，结果失望了。她的演技我也不敢恭维，好像没有电影作品了，我只是零星的看了点电视剧片断。不喜欢。直到这里我还是觉得周迅也能胜任文秀这个角色。
隔了很久我才看了剩下的。天啊。真是压抑。
一开始有一个还算干净的男知青，给了文秀一个苹果。我以为是爱情。我已经忘了我曾经听过的简短的介绍。但是那哪是爱情。苹果，不就是禁果！男知青很急切的褪去了文秀的衣服。陈冲温柔的用文秀平时照的镜子映出文秀年轻而美好的身体。我就忽略了男知青的欲望。当老金回来男知青已经走远了。他看着他在夕阳下的背影，怅然若失。
但是，那男知青很快就消失了。文秀试图去找他，险些丧命。还是老金救了她。很久以后一个骑摩托的老男人来找文秀，说是能帮她回城。和那个男知青一样，自称能帮她回城。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陈冲用了平行蒙太奇。老金发现了鸟蛋，开心的准备带给文秀。那个老男人，很恶心的老男人给了文秀一个苹果。又是一个禁果。然后在文秀身上疯狂的发泄的自己的兽欲，真的是兽欲。只是一种没有爱意的交媾。秀秀年轻的身体在无情的被践踏。那个丑恶的男人。无耻！！秀秀美丽的红纱巾蒙在脸上，那是为了遮盖她的羞愧么？通过那条纱巾我看见男人令人作呕的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说着什么。那么清晰，但是我已经不忍心再重复。心里尖锐的疼痛。为了年轻纯美的秀秀。后来，听妈妈说，那个荒谬的年代的确有着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那就是一个泯灭人性的时代啊。不是在姜文诗意化的叙述下的阳光和少女的芬芳。让我想起《芙蓉镇》里的刘晓庆，她大声地说：“还我男人！还我男人！”这是控诉。而秀秀只是默默承受，或者叫做忍受。
老金兴冲冲的回到帐篷诧异的看着摩托车。那个无耻的男人居然那么自然的走了出去，居然没有一点的愧疚，居然那么的理所当然。他妈的真是混蛋！老金冲进来看着虚弱的秀秀。李小璐这个时候已经让我开始觉得文秀是不能用周迅代替的了。那种纯真的眼神，脆生生的声音。就是应该用一个未谙世事小女孩来演绎。周迅的身上还是有了些时光的痕迹。她用脆脆的声音但虚弱的问：“有水么？”老金还是那么沉默，只是很急的给秀秀倒了点东西。秀秀皱皱眉说：“没有水啊？”我已经确定，李小璐就是文秀。老金又急急的冲出去打水。一条流线很美的河。陈冲的景取得特别好。秀秀用老金十多里路打来的水默默的清洗下身。老金用一种疼惜的目光轻抚着秀秀。只是用目光。然后看秀秀踉跄着去倒水。又看着秀秀用最后一点水洗了洗苹果。麻木的吃了起来。
突然间很恨男人。包括老金。为什么他总是默默不语？
秀秀开始放荡，她咬着苹果抢另一个男人的腰带。还和他调笑。这也是她回城的一个障碍么？她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去打开那回城的大门。看到老金她突然不笑了。那是羞耻么？她无所谓地说自己的父母没有权势，自己已经晚了一年了。她好像把这种方式当作了理所当然。这种悲哀的方式，这种被无耻的男人灌输的方式，这种用一个苹果就结束了方式。同样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方式。那些可能有权或者干脆没有权的男人们都可以来到这个破帐篷发泄自己压抑很久的欲望。兽性的发泄。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仿佛刚才的行为理所当然，像拉屎一样自然。妈的！一个男人在夜里闯进帐篷，不由分说拉起正在睡觉的秀秀就用一种很是变态的方式发泄，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词来描述那个猥琐的动作。秀秀尸体一样任那个人蹂躏。甚至没有声音。老金在帘幕后面坐立难安。最后只是烧了那人男人的鞋，脸上有种孩子似的快慰。那个男人找不到鞋，秀秀出来问老金，老金还是那么沉默。秀秀脱口而出：“你是牲口啊？听不懂人话？”我又想起《芙蓉镇》姜文说，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我也想起《少年凯歌》中陈凯歌深深忏悔那打在他父亲脸上的一巴掌。那也是一个能让人变成牲口的年代。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文学史上文革之后出现的文学叫做“伤痕文学”。那是那个年代留在人们心中的一道伤痕。终身不能痊愈。
秀秀怀孕了。老金的愤怒终于被点燃。他带着秀秀去找那些男人们，他痛苦的疾呼：“你们认识她么？你们认识她么？”另一种发泄。压抑了许久的发泄。秀秀被当作荡妇。但是奇怪的是我还是觉得秀秀很纯真。但是她的纯真早在她把那个万花筒摔碎的时候消失了。护士用一种很凶狠的方式给秀秀打胎。血淋淋的。各种谣言在那个小医院风行着。秀秀在整个手术过程都没有出声。就像她在被侮辱的时候也没有声音一样。忍受着这种屈辱。老金默默守在病房外面。由于他的无能反而和秀秀没有任何传言。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在各方面无能的人却用自己默默的方式爱着秀秀。一个打断自己脚趾以求回城的男知青走进秀秀的病房锁上了门。老金发了疯一样的狂呼开门，你们这些畜生。我开始难以忍受这种心理的折磨。这种折磨在我看《索多玛的120天》中都没有出现，反而是陈冲这样的一组镜头让我濒临崩溃。我不想在第二遍看《天浴》了。我也能理解了为什么《天浴》能拿到金马奖了。那个男知青出来了，老金这一次是误会了。但是那个男知青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说让大家站排，一个一个来。他还是一个畜生。老金揍了他。我压抑已经的心也在这一刻爆发，不由得也想去揍他。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看电影一向很是冷静的。却为了这样的处女作激动。
秀秀逃出了医院，倒在了雪地里。老金抱着那么娇小的秀秀离开，他的眼泪掉在了秀秀的脸上。秀秀用手轻轻擦去老金脸上的眼泪。我那尖锐疼痛的心更加疼了。秀秀企图向那个男知青学习，她还是用那么稚嫩声音求老金担保是枪走火了。但是她还是没有那个勇气，她求助于老金，那么急切的，老金不知怎么回答她。她就冲上前去吻老金。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可以用来交换的本钱。老金推开了她。我有些失望，我多么希望老金能给她一次饱含爱意的性爱享受。但是，我忘了，陈冲开了一个大玩笑，能够给秀秀爱的却是一个无能的男人。唉…老金退了好多步，准备对着秀秀的脚开枪。秀秀说了声等等，然后梳起小辫，依旧清纯，微笑着。老金的枪口往上抬。一声枪响，秀秀已经躺在了那个老金给她挖的浴缸里了。也许是秀秀已经觉得活着，这样牲口一样的活着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我还是吃惊了。吃惊于老金杀了她。虽然我知道秀秀在梳头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老金的意图，不然她不会微笑的。陈冲将镜头对准了天空，没有方向乱飞的鸟。又一声枪响。雪盖住了两个人的尸体，和那条红纱巾。
悲哀的故事。让我难以呼吸的故事。从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在看任何一部电影以后。我需要时间从这部太过于沉痛的电影中抽离。也需要解释我心中的迷惑。我真的对文革了解的太少了么？我看过《活着》我买了《霸王别姬》我还珍藏着《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是我还是对那个时代缺少了应有的理解。真是残忍荒谬的时代。
我已经无话可说，虽然陈冲对画面的张力很有独到之处，但是这部以剧情取胜的电影已经伤害了我。我感到很悲伤。我不能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