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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  隔壁的房间(台) / 邻人之爱

567人已评分
很差
1.0

主演:朱丽安·摩尔蒂尔达·斯文顿约翰·特托罗亚历桑德罗·尼沃拉胡安·迭戈·博托薇姬·卢恩戈玛丽娜·马修斯劳尔·阿雷瓦洛AntonAntoniadisFrancescTortSarahDemeestere汤姆·约翰逊

类型:剧情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 状态:HD中字 年份:2024 地区:西班牙 语言:英语 豆瓣:7.7分热度:976 ℃ 时间:2025-01-13 06:27:13

简介:详情  英格丽(朱丽安·摩尔 Julianne Moore 饰)和玛莎(蒂尔达·斯文顿 Tilda Swinton 饰)年轻时是好朋友,她们曾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后来英格丽成为了一名小说家,而玛莎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她们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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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丽(朱丽安·摩尔 Julianne Moore 饰)和玛莎(蒂尔达·斯文顿 Tilda Swinton 饰)年轻时是好朋友,她们曾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后来英格丽成为了一名小说家,而玛莎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她们渐行渐远。失联多年后,她们重新开始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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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淇淋火锅

    我的公号,欢迎关注,原文在此:https://mp.weixin.qq.com/s/WESwjyIs8UaUBtFlvrgQ3A

    我在晚上十点钟打开阿莫多瓦的《隔壁房间》,企图看半个小时就去睡觉,但这显然不可能。

    阿莫多瓦电影中的女性,一向比很多女性导演镜头中的女性更丰富更真实。本片中的两位女性之所以是朋友,是因为她们都曾经是纽约“Paper”杂志社的编辑,她俩的房间中都挂有杂志封面,Ingrid房间里的那张是创刊封面。

    Paper在门右边。

    Ingrid家里的这张是创刊封面。搬家前在地上,搬家后挂在了墙上。

    阿莫多瓦大量使用互文,电影里涉及到的艺术家和作品有但是不仅包括以下这些:

    00:19:05,Martha客厅里的三张照片,除了一张Tilda自己的照片之外,中间照片来自西班牙女摄影家Cristina Garcia Rodero,拍摄于意大利,蒙面的女性们正在参加一场祭祀基督的宗教仪式。

    这个照片拍于2000年,名字就叫《意大利》

    右侧是一张刺绣手帕,“I have been to hell and back. And let me tell you, it was wonderful. ”这幅作品来自于法国女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巧合的是,中山美穗的最后一个ins,配文中也是这张照片。

    Ingrid给Martha带来一本和伍尔夫同时代的英国女艺术家朵拉·卡林顿(Dora Carrington)的画册。Dora爱上同性恋作家里顿·斯特拉奇(Lytton strachey),嫁给Lytton所爱慕的直男,Lytton 51岁胃癌去世,两个月之后,Dora用枪射击自己的胃部而死亡。Ingrid拿着画册给Martha讲述这段故事,画册上是Dora的《洗脚的人》——两男一女显然有亲密而复杂的关系。

    Ingrid说:it’s gonna be a story of the trio, it isn’t groundbreaking but I want to see where it takes me。这句话是阿莫多瓦自己想说的,因为在本片中,两位女主角有一位共同的前男友,构成三角关系。这确实不“groundbreaking”,但阿莫多瓦总是有能力把这样的故事带往与众不同的地方。另外,Lytton死之前有一句名言:"If this is dying, then I don't think much of it." 也可作为一个广义的互文放在这里。1995年有一部英国传记电影《卡琳顿》讲的就是Dora的故事——女画家如何爱上一个觉得女性的身体很肮脏的男人。

    电影《卡琳顿》里有类似《洗脚的人》那样的场景

    00:30:31,Ingrid来医院探望Martha,Martha告之自己治疗失败、癌症已转移的消息。此时窗外飘起雪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Martha吟诵起乔伊斯《死者》结尾对于雪的描写:“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雪落在孤独的墓地……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这是电影第一次提及《死者》。

    病房窗外的雪花

    00:31:55,Martha和Ingrid到林肯中心看罗西里尼的《意大利之旅》。阿莫多瓦酷爱这部电影,如果我没有记错,上次他提到这部电影是在《破碎的拥抱》。

    《破碎的拥抱》(2009)

    镜头从Martha手底下压的《意大利之旅》电影手册的特写开始上移到她的眼睛,她看向英格丽褒曼的大幅海报。

    在看电影之前,核心情节发生——Martha竭力说服Ingrid,请她在自己死去的时候呆在“隔壁房间”。这个谈判显然很艰难,中间有一个隐秘的换场,谈判的场景从林肯中心更改为Martha的家。也就是说,大概率这场电影她们并没有看成。必须提到的是,和本片一样,乔伊斯的《死者》同样贯穿了《意大利之旅》,只不过雪变成了罗西里尼最爱的火山灰。

    罗西里尼《意大利之旅》(1954)

    附:某次访谈有人问阿莫多瓦,为什么让Martha在林肯中心的大厅提出这个请求。阿莫多瓦说,这是他对林肯中心的致敬,因为他从这里得到很多帮助。如果他的任何一部电影不被邀请到林肯中心来放映,他都会非常很伤心!

    00:45:19,Ingrid陪伴Martha来到为死亡所预备的郊区房子,进入后所有的窗帘如同新生一般开启,生意盎然的世界涌入房间,然而这是Martha生命即将落幕的地方。客厅中间必须、当然放着红色的沙发,除此之外还有Hopper的画。

    Ingrid每次都把电动窗帘打开。红色的沙发。

    美国画家Edward Hopper(1882-1967)创作的核心词是“孤独”,挂在客厅的这幅画《阳光下的人们》,传达的感觉很清晰——阳光很好,风景很美,然而坐在躺椅上的人们之间显然缺乏能够对应阳光和风景的美好关系。但是Martha和Ingrid是不一样的。类似绘画的构图中,两位女性显然已经构建起人和人之间所能够有的最深刻和温暖的关系。

    Edward Hopper《阳光下的人们》

    Ingrid房间的画则来自西班牙先锋派女画家马鲁若·马洛(Maruja Mallo,1902-1995)。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活生生的自然》

    01:02:01,Martha和Ingrid逛书店,Martha看到一本书,表示很想读,但太厚了,来不及读完。“ Erotic Vagrancy”是一本关于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和理查德·伯顿 Richard Burton的传记,两人在拍摄《埃及艳后》时相恋。“Erotic Vagrancy”是梵蒂冈周报批评泰勒的用语,说她欲望多而不专情,而Martha好喜欢这个书名。

    《埃及艳后》(1963)

    接下来她们讨论另外一本书玛莎·盖尔霍恩(Martha Gellhorn1908-1998)的“The View from the Ground”,和本片角色同名的Martha是上世纪第一位女战地记者,伦敦每日电讯称她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地记者”。她另外一个著名的身份是海明威的前妻。

    玛莎·盖尔霍恩:“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地记者”

    但是这两本书Martha都没有买,她买的是这本“How to Look at a Bird”,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鸟叫比音乐更迷人。

    01:11:09,Martha生命中的最后一夜,两个人一起看基顿Buster Keaton(1895-1966)《七次机会》。电影史课上讲到美国默片喜剧,所有同学都知道卓别林,但无人知道冷面笑匠基顿。基顿在有声片到来后销声匿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才又被挖掘出来。某次颁奖典礼上,他面对热情的掌声说道:这掌声真是太棒了,但它为时已晚。

    基顿《七次机会》

    基顿和卓别林

    她们看了不止一部电影,因为镜头一转,碟子弹出来,是《Letter from an unkown Women》,改编自茨威格同名小说,1948年奥菲尔斯导演、琼芳登主演的版本。电影史上经常提到的奥菲尔斯的作品是《伯爵夫人的耳环》。

    此时已经深夜,Martha要求看最后一部电影,1987年约翰·休斯顿 John Huston的《死者》。如果我没有搞错,这应该是乔伊斯原作的唯一一部电影改编。阿莫多瓦关于此片的访谈中提到一张John Huston吸着氧拍电影的照片,他说如果他有John那样的才华,就不在乎疾病,因为无论如何还是充满生命力。

    晚年的休斯顿长得很像海明威

    在《死者》的结尾,加布里埃尔拉开窗帘,吟诵那一段文学史上经典的对于雪的描写:“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雪落在孤独的墓地……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Martha加入这个吟诵,然后窗帘开启,天光渐亮,她听到了鸟鸣。

    《隔壁房间》涉及非常多的主题,包括但不仅限于战争创伤、宗教、同性恋爱、母职、女性情谊、安乐死、气候危机。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个词“Chemo brain”,化疗脑,讲被化疗伤害过的脑子无法集中注意力,健忘,麻木,对一切既往迷恋的事物失去兴趣。这让我对自己脑子的状态感到释怀。也讲如何对待生活,“There are a lot of ways to live in a tragedy.” 这句话简直就像我自己说的一样。

    真好呀。不知不觉看阿莫多瓦的电影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他的电影从生猛青涩、无限冲突、无限欲望、无限愤怒和无限爱,变得平和从容。这样的速度和节奏,正和我的生命相同。感激在我的生命中有这样一位同频的艺术家陪伴,所有无序的情感、思绪都被遥远地呼应,也被抚慰。阿莫多瓦,伟大的暮年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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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verick

    《隔壁的房间》电影剧本

    文/〔西班牙〕佩德罗·阿尔莫多瓦

    译/博源

    改编自西格丽德·努涅斯的小说《你在经历什么》

    1.纽约的一家书店,白天

    英格丽德·帕克正在为她最新出版的书籍做签售,书桌前围聚着几位读者,他们身后排起了长队。书商为签名留出了一小时,现在时间已到,但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候,队伍一直延伸到街上。天气很冷,但是书迷们对恶劣的天气毫无怨言。

    这本自传体小说名为《猝死》。一个书迷等着英格丽德在书上签名。

    英格丽德(把书递给书迷):非常感谢。(对波比)嗨,你好吗?

    书迷:很好,谢谢。

    英格丽德:我应该签给谁?

    书迷:波比(Bobbi),一个“i”……你在序言中说你写这本书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接受死亡?

    英格丽德:是的。听起来好像不太寻常。我只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万物终有一死。

    书商走过来打断了谈话。

    书商:英格丽德……

    书迷意识到她的签售时间已到。

    书商:时间到了(她看了看表)。我的意思是,事实上,我们已经超时……

    英格丽德看了看书迷排起的队伍。

    英格丽德:还有很多人等着……

    书商:好的……我们听你的安排……

    2.内景,书店,白天

    排在队首的人插嘴——

    斯特拉: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英格丽德看向她,认出了一个关系不算太密切的朋友,年龄跟自己相仿。

    英格丽德:斯特拉!我居然没看到你……

    她站起来,她们彼此轻吻面颊。她把她介绍给书商。

    英格丽德:你怎么不直接过来?

    斯特拉:有点尴尬。你太受欢迎了!很多年轻人,不仅仅是女性……

    英格丽德:斯特拉,这是安……安,这是斯特拉……(对书商)我留下来,给所有读者都签完名再走。

    书商:好的,我拦住其他人,不让他们排进队里。

    英格丽德请斯特拉坐到书桌对面。(或者她们继续站着聊天。)

    英格丽德:好久不见……!

    斯特拉:我现在住在波士顿。来这儿是要看看我儿子,再去医院探望一下玛莎。你知道她得了癌症,对吧?病情很严重。

    英格丽德:我们的玛莎?玛莎·亨特?

    斯特拉:是的。她在曼哈顿癌症中心医院。我以为你已经听说了……

    英格丽德:没有……说实话,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玛莎,生病?简直无法想象……

    斯特拉:你要是去看她,她会很开心的。

    英格丽德:是的,是的,当然。我当然会去看她。

    她把签好名的书递还给斯特拉。

    斯特拉:恭喜你……

    斯特拉离开,英格丽德继续签售,现在有点儿心不在焉。朋友生病的消息让她心神不安。一个她曾经非常亲密但近来很少见面的朋友。

    她面前是一位新读者,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正紧张地看着她。姑娘把书递给她。

    英格丽德:嗨……那么,我应该签给谁呢?

    女孩:弗朗西丝。

    英格丽德:是你吗?

    女孩:不,是我的女友。她真的很崇拜你。嗯,我也是。

    英格丽德:谢谢。

    英格丽德给了姑娘一个和煦的笑容,提笔在书上签名。

    女孩:你可不可以写“不会再发生了”?

    英格丽德:当然可以。

    女孩:是的,谢谢你……不会再发生了。

    英格丽德:当然。我希望不会。

    (切至)

    3.河畔,白天

    英格丽德沿着河岸向医院走去。

    4.外/内景,医院正门的外立面/医院大厅,白天

    英格丽德走过正门。她在前台报出病人名字,确认了病房号。

    英格丽德:嗨,我是来看望玛莎·亨特的。我想她是在16楼……

    前台接待员:请稍等。(在电脑上搜索玛莎·亨特)是的。1614房间。电梯在大厅尽头左手边。

    英格丽德顺着长长的走廊去往电梯间。

    5.医院走廊

    我们看到她沿着走廊前行。她从几个护士身边经过。典型的医院气氛。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牌上显示的病房号正是她要找的。她敲了敲门,走进房间。

    6.纽约的医院,玛莎的病房

    一间常规的病房,带有几分玛莎的个人色彩,透过窗户,我们可以看到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从外面看,房间给人一种飘浮在空中的感觉。一张边桌上摆着鲜花,旁边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些典型的癌症医院医疗器具。

    这次见面令她们惊喜非常,虽说起初觉得有点尴尬,毕竟没人愿意在医院里见朋友。她们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景。(两位女士的年龄都在50—60岁之间,这意味着在2024年她们可能更接近60岁。)玛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听到了英格丽德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英格丽德的声音:玛莎……

    玛莎睁开眼睛。

    玛莎:英格丽德!真没想到!你是怎么听说的?

    英格丽德:我碰到了斯特拉,她告诉我的。

    尽管重逢令人欣喜,不过玛莎看起来实在是虚弱、苍白,瘦得像竹竿。英格丽德试图掩饰自己看到玛莎这副模样时的震惊。

    英格丽德:对不起,我此前不知道你生病了。

    玛莎:你忙你的工作,我忙我的工作……时间飞逝啊。

    就好像她刚刚发现一样。

    英格丽德:是啊,我原本住在巴黎。

    玛莎:我听说了。我一直追着读你的书。我知道你又出版了一本,而且卖得很好。

    英格丽德摆了摆手,好像她的成功不值一提。

    英格丽德:你还好吗?我相信你受够了跟每个人都解释一遍。

    玛莎:是宫颈癌。三期。不能手术,不过正在用别的治疗手段,看起来我还不会死。我成了医疗实验的小白鼠。结果比医生预期的要好得多。

    英格丽德:太好了!你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

    玛莎(笑):嗯,我在兴奋和沮丧之间来回摇摆。

    英格丽德:抱歉。

    玛莎:正常。医生警告过我……有高潮有低谷……

    玛莎有了些神采,英格丽德也放松下来。也许她会帮玛莎坐到扶手椅上。

    玛莎(讥诮地):这听起来可能很荒谬,但是已经接受并准备面对死亡之后,活着几乎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英格丽德:别这么说!

    玛莎:我已经准备离开人世了。其实,刚拿到初诊结果时,我什么治疗都不想要。

    玛莎已经做了决断。英格丽德毫不怀疑这一点,不过她几周后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决定。

    英格丽德:我很高兴你改了主意。(真诚地)只是想到……你会……而我不知道……

    玛莎:我意识到自己还不想放弃这个派对,但我的确不反对这个想法……

    英格丽德:有这个想法也不错……但是不要放弃……你可是亲历过好几次战争呢,记得吗?

    玛莎:身临其境!(换了个语气,微笑,感激地)你能来我很高兴,英格丽德!我给你打过成百上千次电话。

    英格丽德:我也是。我们居然这么久没见面,真是太可笑了。我保证会一直来看你,直到你见了我就烦。

    (切至)

    7.内景,纽约的医院,又一次去探病,内景

    房间没什么变化,也许英格丽德换了身衣服,鲜花也不一样了。而且现在是上午,光线有所不同。她们仍然在闲聊,仿佛是前一次谈话的延续。她们坐着的方式也不一样。镜头直接切换到她们的对话场景。

    英格丽德:我想,你女儿知道这事。

    玛莎:是的。我第一次决定放弃治疗的时候就告诉了她,她只说了句:这是你的选择。就是这样。就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她不相干。

    她起初是开玩笑的口吻,随后悲从中来,流露出一个母亲心里的苦涩。

    英格丽德:你们两个相处得怎么样?

    玛莎:和以前一样。我们几乎没联系。

    英格丽德:她从事什么工作?

    玛莎:她干得很不错。是古典音乐家的经纪人。

    英格丽德想不出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如何倾听,如何用沉默陪伴别人。

    玛莎:听起来或许很可怕,但我觉得她不是我女儿。我经常幻想,她是不是一出生就被换掉了。

    英格丽德: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她的脸就像你的翻版。

    玛莎的表情彻底变了。起初她很兴奋,现在看起来则很沮丧。高潮和低谷。兴奋和沮丧。

    玛莎(想不通):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让她对我产生兴趣。

    英格丽德:为什么不能?

    玛莎摇了摇头。很难用几句话说清这个问题。

    玛莎:我怀她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拿孩子怎么办。当我们开始干杂志的时候,记得吧?我们基本都是通宵达旦。你记得吗?在80年代的纽约,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夜晚。然后我成了一名战地记者,频繁出差……无助于建立亲子关系。工作占据了我全部精力。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但是米歇尔早就恨上我了。我记得,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她的怨恨……她说得很清楚。她受不了自己没有父亲。她看到别的女孩有父亲,就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起初我告诉她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这让事情变得更糟……

    8.闪回,内景,保龄球馆,20世纪70年代初

    玛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和一群朋友一起打保龄球。这些朋友的年龄从16岁到20岁不等。她和弗雷德关系格外亲密。弗雷德是个20岁的男孩,英俊非凡。弗雷德投出一记全中,引起一片哗然。玛莎给了他一个吻作为奖励。他们拥抱。

    作为这些影像的背景,我们听到了玛莎的旁白。

    玛莎:我骗了她。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叫弗雷德。我们约会了几个月,直到他应征入伍,去了越南。

    9.闪回,外/内景,少女玛莎的家,白天

    少女玛莎走向门口,打开门。我们听到了成年的玛莎的旁白。

    玛莎:一年之后,当他回来的时候,他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坏掉的玩具……

    年轻的玛莎看到了弗雷德。他头发很短,脸上有疤痕,皮肤也被烈日晒伤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脸上带着饱受创伤的神情。

    年轻的玛莎:弗雷德!出了什么事!

    他一言不发。我们看到弗雷德站在门口,和我们上次在保龄球馆看到的他判若两人。

    (切至)

    10.内景,玛莎的起居室,白天

    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年轻的玛莎试图让弗雷德高兴起来。

    年轻的玛莎:嘿……放松,我在这儿……一切都结束了,弗雷德,你回家了。

    弗雷德摇头。恐慌在他脸下留下了印记。

    弗雷德:但对我来说没有结束,战争依然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摆脱它……我总是出现幻觉……

    玛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抚摸他的脸颊。弗雷德想坦诚以对,这似乎是他的执念。他正处于存在危机的初始阶段。

    弗雷德:我几乎每天都嗑药……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玛莎……我不会待在这里的。

    成年的玛莎(旁白):所以我让他摆脱了所有的责任。

    年轻的玛莎:没关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想什么对你最好。

    出于感激,弗雷德询问是否可以亲吻她。

    弗雷德:我能吻你吗?

    玛莎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似乎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了片刻的安慰。他们接吻。玛莎的温柔立刻让弗雷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们继续:亲吻,触摸彼此,宽衣解带。

    这对年轻恋人做爱。

    (切至)

    11.内景,医院,玛莎的病房,下午

    玛莎:他告诉我,他们在战争中嗑药嗑嗨了。我觉得他只是在一次糟糕的旅行中迷了路。

    英格丽德:米歇尔知道吗?

    玛莎:她刚学会说话就开始问起她的父亲,但这事我没法向一个孩子解释,对吧?等到了青春期,我们之间就是隔着一道深渊了。这成了她青春期的标志。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和你在纽约,过着我自己的日子。

    英格丽德是听朋友倾诉心声的完美人选。

    12.闪回,内景,餐馆,白天(六周后)

    我们听到玛莎的旁白。一名女招待为年轻的玛莎和弗雷德上餐。

    镜头从吧台的女招待开始,她把点的餐放在托盘上。镜头跟随着她来到这对恋人所坐的地方。

    玛莎(旁白):某一天晚上我约了弗雷德见面,想跟他谈谈。

    一间客人坐了半满的餐厅里,玛莎在和弗雷德说话。他显然依旧心神不宁,也许还在抽烟。女招待走过来,把餐点放在桌子上,给她一杯奶昔,给他一块芝士蛋糕。

    年轻的玛莎:谢谢。

    弗雷德:谢谢……所以,我参加了一个急救课程,因为我是退伍军人,圣地亚哥的一家医院雇用了我。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玛莎抿了一口奶昔,似乎是为了给自己鼓劲。

    年轻的玛莎: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弗雷德:什么?

    年轻的玛莎:我怀孕了。

    弗雷德(吃了一惊,完全没有想到):怀孕了?!

    年轻的玛莎:是的。

    弗雷德:但我……我打算下周搬去圣地亚哥……

    年轻的玛莎:我知道。

    弗雷德(茫然):我们该怎么办?

    思忖片刻——

    年轻的玛莎:我不知道,但是别担心,做你该做的事就行。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弗雷德:我不知道……我现在觉得自己有责任……

    玛莎心中暗想,“扯淡”,只是没有说出来……尽管她比弗雷德小三岁,但她很快就明白什么事都指望不上弗雷德,于是决定自己一力承担。

    年轻的玛莎:是的……但是你已经有很多事情要操心了,我不想再给你加码……所以……

    弗雷德:你太豁达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年轻的玛莎:我还不知道。但不管我做什么,我父母都会支持我的。我并不孤单。

    13.医院

    英格丽德:我不认为医院对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来说是个好去处。那是最接近战争的行业。他需要的是治疗和康复。

    玛莎:的确这样做会更明智,但他想当个有用的人。为了安抚他的良知……他以为,帮助那些身处生死之间的人们,是他重获内心平静的最佳途径。我只能由他去。他在米歇尔出生之前就离开了,他从没见过她。甚至都不曾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一次都没有。

    英格丽德: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玛莎:大约在她12岁的时候。她想问清楚他住在哪里,但我不知道。她很坚持,所以我找到了弗雷德高中时的一个老朋友,他告诉我弗雷德已经结婚了,最近刚刚去世。我向他要来了弗雷德妻子的电话号码,然后给她打了电话。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14.闪回,内景,一条穿过农田的道路,19S5年,白天

    (弗雷德由同一个演员扮演,他在32岁时动身去了越南。)

    玛莎:她说他们当吋在回程的路上……在旅行结束之后。

    镜头跟随着他们上路,然后进了车里。

    前路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汽车行驶在乡间小道上。弗雷德和他的妻子在车里谈论着家事。

    弗雷德向边看去,发现有浓烟腾空而起。(他们离着火的房子大约400米。)

    弗雷德:那是在冒烟吧?

    妻子看向弗雷德注目的方向。

    妻子:是的,有东西着火了。

    (切至)

    15.闪回,内/外景,从主道通向房子的土路,1985年,白天

    乡村中的道路。另一辆车迎面驶来,但是没有停下。

    弗雷德的车驶近。他们看到这是一栋木屋,屋顶着火了。

    有一条土路把房子和主道连接起来。他们把车驶上土路。他们看到房子在熊熊燃烧。

    弗雷德(回忆起战争时期的大火):房子着火了!

    妻子:我们应该给消防队打电话。

    弗雷德:停车!

    妻子停车,弗雷德迅速冲出车外。他的面部表情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眼睛,显露出严重的心理创伤。透过车窗,我们看到房子在燃烧。

    妻子:你要干什么?

    弗雷德:我去看看。

    妻子:不,这太疯狂了。我们打电话给别人。

    妻子下了车。

    弗雷德:里面可能有人。

    妻子:弗雷德!停下,停下!这太疯狂了!

    她抓住他的胳膊,想阻拦他。

    妻子:弗雷德,别进去!太危险了。(她抓着他)看着我!看着我!我们去找个加油站,然后打电话给消防队。

    弗雷德停下脚步,用右手指着自己的耳朵。

    弗雷德(瞪着眼睛,越南大火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创伤):你没听到尖叫声吗?!

    妻子完全明白丈夫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的拒绝就像是下命令,禁止他听到任何声音。

    妻子:不!我什么都没听到!

    弗雷德甩开了他的妻子。她试图跟上他,但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草地上(就像安德鲁·怀斯名画《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中的情景一样)。她看着丈夫奔向房子,踏入浓烟。

    妻子(对他喊):弗雷德,求你了!别进去!

    弗雷德回头看着她。

    弗雷德(眼睛往外鼓起来):你没听到尖叫声吗?里面有人在喊救命!

    她惊恐地看着燃烧的房子,看着她的丈夫像着了魔一样冲进去。她高喊——

    妻子:弗雷德!

    她站起来,试图追上他,而他却继续向房子跑去,消失在浓烟中。

    (切至)

    16.同一片路边草地

    她看到有一辆消防车驶来,向他们跑过去。消防队员来到房子跟前,迅速着手扑灭火焰。弗雷德的妻子走向一个男人,他似乎是消防队长,正在向其他人发号施令。

    妻子:先生,先生,请帮帮我!先生,先生!

    消防队长:我们过去!两条水带。在后面。梯子架起来!

    妻子:先生,拜托!我丈夫在里面!

    消防队长看着她,没太听懂她的意思。他继续向他的手下发布命令。

    消防队长:后面,两条水带,约翰尼!(对她)好的,女士……(对约翰尼)约翰尼!

    妻子:先生,我丈夫在里面!在里面。

    消防队长:怎么回事?

    妻子(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我丈夫在里面……他觉得他听到了呼救的声音。

    消防队长:伙计们,两条水带。好。

    妻子:他进了房子,想救出困在火场里的人。

    消防队长觉得这个解释匪夷所思,他向房子走去。

    消防队长:好的……好的。回你的车里,不要过去……拜托,女士。还有别人吗?

    妻子:好吧……不,我不知道……

    消防队长:架梯子,伙计们!架梯子!里面有个平民!回到你的车里去……

    (切至)

    17.还是那片路边草地,时间流逝

    火差不多灭了。消防员把弗雷德的尸体送了出来,尸体躺在轮床上。弗雷德的妻子站在人群中,她怔怔地盯着丈夫烧焦的遗体,尽管目光恍惚,什么也看不见。

    消防队长:对不起,我们也无能为力。

    弗雷德的妻子心碎地看着他,也许是在抽泣。

    消防队长:他没上到二楼,想必是吸入烟雾导致昏迷。

    外面停着一辆救护车。一些警察封锁了现场。弗雷德的妻子、消防队长和几个推着轮床的消防员走向救护车。

    妻子(对消防队长):其他尸体呢?

    消防队长:没有其他人。房子已经废弃很久了。只有你的丈夫。

    妻子:但是他……他告诉我他听到了求救的尖叫声……

    消防队长:不可能。没有其他人……

    妻子(惶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是的。我也没听到尖叫声。我想拦住他,但他坚持要进去。他坚持!但里面不可能有人的。

    消防队长:没有人。对不起。他很勇敢。(对另一名消防员)蒂姆,能找个人陪她回家吗?

    妻子:我想陪着他。我跟你们一起走。

    消防队长:蒂姆,你开这位女士的车,跟我们回消防站。

    18.医院病房

    英格丽德:这些事你都告诉米歇尔了?

    玛莎:是的。我必须告诉她所有的细节。我甚至把她父亲妻子的电话号码也给了她。

    19.医院病房

    两个女人已经换了位置,现在面对面隔桌而坐。

    英格丽德:那个……回去睡觉吧。你累了……我们可以晚点再聊。你不用现在一口气说完。

    她扶着玛莎躺下。与此同时,玛莎固然筋疲力尽,却还在说话。她需要向英格丽德倾诉。

    玛莎:不,我必须跟你说完。有一天,我接到了弗雷德妻子的来电。她问我地址,想给我寄点东西……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英格丽德好奇地看着她。

    玛莎:不久之后,我收到了一张纸条和一封信,是米歇尔寄给他妻子的。米歇尔做了个自我介绍,告诉那位妻子,失火的房子里的人是她,弗雷德的女儿。米歇尔说:“他想救的是我。他是为我而死的。”

    英格丽德沉默片刻,惶恐地看着玛莎。玛莎擦了擦鼻子。

    英格丽德:太疯狂了!

    玛莎:是的。

    20.内景,下东区,英格丽德家,白天

    英格丽德刚搬进来。到处都是纸箱。我们看到的房子有点老旧,缺乏生活气息,但是很有魅力。偶尔会有一件新的木制家具,但和其他家具摆放在一起也并不显得突兀。这是一处非常特别的公寓,氛围令人愉悦。英格丽德把几幅镶框画挂到墙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纸张》杂志的标志性封面之一。

    英格丽德正在开纸箱,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玛莎。

    英格丽德:嗨!

    玛莎:是玛莎,那个讨厌鬼……

    英格丽德:你可不是讨厌鬼。感觉怎么样?

    玛莎:还可以,我回家了。

    21.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家,卧室,白天

    玛莎要在家里待几天。她家和英格丽德家风格迥异,但也有一些共同点。20世纪80年代中期她们在同一家杂志工作过,都有镶框的标志性的杂志封面。玛莎保存着她在世界各地旅行时收集的手工艺品。她家的装饰风格是文化精英和波西米亚的混合体,但比英格丽德家更具巴洛克风格。

    玛莎:在两个疗程之间,医院给我放了几天假,所以我回家了。

    玛莎住在毗邻华盛顿广场的一幢高楼里,大约20层。从窗口俯瞰,曼哈顿一览无遗。

    玛莎:我希望你能过来。

    英格丽德:呃,我正忙着搬家呢。

    玛莎:哦,那你真的很忙,是吧?

    英格丽德:嗯,你知道搬家是怎么回事,不过,如果你觉得孤单,我可以过去一趟……我们不妨去公园里散散步。

    玛莎:我可能不太想散步。

    英格丽德(下定决心):好吧……你知道……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就过去。

    玛莎:谢谢你,亲爱的,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

    22.外景,华盛顿广场大厦,玛莎的公寓,白天

    英格丽德是乘出租车来的。她按响门铃。楼门开启,她走进去。这是一栋充满个性的建筑,简约且有品位。

    23.内景,华盛顿广场大厦,玛莎的公寓,白天

    英格丽德沿着走廊前行,或者登上几级楼梯,目光从各扇房门扫过。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和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没等她按门铃,玛莎就出现在门前。她们亲吻面颊,互致问候。

    24.内景,玛莎的公寓,厨房/客厅,白天

    英格丽德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公寓内部,一边发表评论。她认出了一些物品,能够让人回想起她们朝夕相处的日子。

    英格丽德给玛莎带来一束鲜花。玛莎感激地接过。

    英格丽德(意指鲜花):这是给你的……

    玛莎:你真可爱,谢谢。

    英格丽德:我还给你带了几本书。

    英格丽德跟着玛莎走进厨房。玛莎把花插在花瓶里。

    玛莎:谢谢……你想喝点什么吗?

    英格丽德:想喝点茶。如果你有的话,花草茶。

    厨房的操作台上有两只大碗,盛放着各色水果。厨房选用的是流行色,但并不违和。

    玛莎:当然有。(意指鲜花)我会把它们插进花瓶里。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必须全吃光。

    英格丽德(笑):哇,我尽力,我喜欢水果。

    玛莎给花加了些水。

    公寓在大楼转角,所有窗户都光洁明亮,她们可以看到不同的曼哈顿天际线。恢弘壮观。

    (切至)

    25.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白天

    两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喝着茶、咖啡或啤酒。在她们上方的墙壁中央,挂着一张格鲁吉亚孀妇的黑白照片。

    玛莎:在写什么新东西吗?

    英格丽德带来的书籍放在桌子上,就在饮料旁边。其中一本是关于画家多拉·卡灵顿的。

    英格丽德:事实上,正在写!我正在研究画家多拉·卡灵顿和她对作家里顿·斯特拉奇的狂热爱情。就是他。(英格丽德从桌子上拿起书)斯特拉奇是同性恋,所以她嫁给了他迷恋的直男。会是一个三人行的故事,谈不上突破,但我想看看它会带我走向何方。给你……看看这个……

    英格丽德拿起一本介绍多拉·卡灵顿作品的书,两人一起翻看,时不时停下来欣赏她的代表作。

    英格丽德:她的作品不是很出名。对她来说不幸的是,有一个更著名的画家,就是超现实主义流派的利奥诺拉·卡灵顿,显然名字跟她相近。多拉更为人所知的是她与斯特拉奇的疯狂爱情故事。她把生命中的十七年奉献给了他。这会是一本虚构化传记,所以我会杜撰一些东西。

    玛莎:我从不允许自己……

    英格丽德:明白,你是个战地记者。

    玛莎:你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你必须屏蔽这些情绪,才能做好你的工作,活在当下,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地狱。

    英格丽德:一想到这个我就发抖。

    玛莎:你必须把情感和职业分开。

    英格丽德:也许我应该写你,而不是卡灵顿。

    玛莎:我想你不会喜欢写疾病和治疗吧。

    英格丽德(开玩笑):你错了。

    玛莎:我只是个记者,沉迷于战争和肾上腺素。

    英格丽德:你觉得这不足为道?

    (切至)

    26.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晚些时候,薄暮时分

    同样的场景,但是心情更轻松。

    玛莎:也不全是悲剧,生活还在继续。我给某一篇报道加过一点虚构……

    英格丽德:真的吗?!

    玛莎:当然,我从未发表过这篇文章。

    英格丽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认为玛莎会告诉她这件事。

    27.内景,玛莎的公寓,薄暮时分

    玛莎:那是在伊拉克战争期间,在离开巴格达之前的某一天。

    英格丽德听得入迷。

    28.闪回,巴格达,汽车/加尔默罗会的教堂

    闪回伴随着玛莎的旁白。巴格达、加尔默罗会的教堂、飞机舱,等等。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车内选择一个角度进行拍摄。在这辆车里,年轻20岁的玛莎正跟合作的摄影师一起旅行。这驻影像向我们展示了一个被摧毁的城市。玛莎开车。他们来到一条小巷。此处原本叫革命街,现在改称金融街。一个肩上扛着床垫的男人快步横穿画面。两个男人拖着一件裹在毯子里的沉重物品。

    玛莎:你确定没走错路?

    摄影师:没错。在这里左转,就在这条小巷里。

    远处发生了爆炸。

    玛莎:我们长话短说。

    摄影师:当然。

    他们到达一个地方。

    摄影师:这儿,停这儿。

    玛莎停下车。教堂的墙上到处都是弹痕。仅有的几扇外窗用巨大的沙袋遮掩起来。有两个加尔默罗会的神父在堆放沙袋,保护教堂的大门。

    从她的视角,她看到摄影师疾步过去,打断了两个背对着她的神父的活计。

    就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摄影师马丁拿着相机向其中一个人喊道——

    摄影师:贝尔纳多!

    神父转过身来,看到了他的朋友。

    贝尔纳多(西班牙语):瞧瞧是谁在这儿。马丁,你在巴格达干什么?

    另一个神父也转过身来,看到两个人拥抱致意。他们分开,贝尔纳多向马丁介绍帕科。

    摄影师:你看起来真棒,贝尔纳多!

    贝尔纳多:抱歉……马丁,帕科(他们握手)。(对马丁)他和我一样,也是加尔默罗会的修士。

    老友重逢,格外激动。

    在车上,玛莎从钱包里摸出一叠纸片和一支笔,开始记录自己的见闻。

    玛莎走向这个小群体。她手里拿着那叠写下的笔记。

    西班牙加尔默罗会的教堂被摧毁了一半。墙壁上布满弹孔,暴力肆虐的景象与摄影师、加尔默罗会神父和玛莎本人的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摄影师把她介绍给加尔默罗会神父。两位神父中,贝尔纳多负责交流谈话,帕科看起来有些羞怯,表示他不会说英语。

    摄影师:玛莎,容我介绍一下贝尔纳多和帕科。玛莎是《纽约时报》的杰出记者。他们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加尔默罗会的神父。

    玛莎: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打算留在巴格达吗?

    贝尔纳多:是的。我们要留在这里。

    玛莎:可你们势单力薄,所有的非政府组织和红十字会都撤离了。

    贝尔纳多:是的,我知道。

    玛莎:而且情况已经失控,极度危险。

    贝尔纳多:你也在这里……

    玛莎:我们只是路过。跟你们谈完话就走。

    这次访谈让不善言辞的帕科感到很不自在,而且有些惶然。

    贝尔纳多:此时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这是人们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玛莎赞同地点点头。

    玛莎:这是真的,但是依然非常危险。你知道。

    远处传来爆炸声。

    贝尔纳多:我们现在不能让他们失望,女士。

    摄影师:我们可否拍张照片,拍你们和毁损的教堂?

    帕科说他不愿出镜。

    帕科(西班牙语):我就不露面了。

    贝尔纳多(对摄影师):你可以拍教堂和我,但是他不想让西班牙的家人看到他。他们会担心的。

    玛莎点点头,表示明白。

    玛莎:是的,当然。我完全理解。能拍到一个就很好了。

    贝尔纳多摆好姿势,与教堂一起入镜。摄影师拍照。

    摄影师(示意他走近一点):你能往前一点吗?这样我就能拍到弹痕了。

    他拍完照片,走过去展示给他的朋友看。玛莎朝汽车走去。

    摄影师(对贝尔纳多):离我们上次见面有多久了?

    贝尔纳多:五年?

    摄影师:五年了……你还记得利比里亚吗?

    贝尔纳多(微笑):这怎么能忘!

    摄影师:我有一些你的照片,没刊发过的。给我个地址,我可以发给你。也许可以寄到大使馆。

    贝尔纳多(微笑):不,你留着吧。就像我陪伴着你。

    摄影师和神父拥抱道别。

    贝尔纳多:再见,马丁。

    摄影师:很高兴见到你。保重。注意安全。

    我们听到远处传来爆炸声,战争还在继续。

    (切至)

    29.闪回,机舱内

    玛莎和摄影师坐在一起,在经历情感冲击和体力透支之后,喝着饮品,放松下来。摄影师是一个迷人的、了无牵挂的男人,看着像个饱经风浪的老水手。

    玛莎在她的笔记本上做笔记。

    玛莎:你是怎么认识那位神父的?

    摄影师:我们相遇在塞拉利昂。在那里我们……

    她想记下来,摄影师警告她——

    摄影师:你敢写。

    玛莎立刻停笔,她的手势中带着些孩子气。

    30.外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白天

    镜头不疾不徐地随着这两个朋友走出玛莎居住的大楼,走下台阶,伴随着悠扬的配乐,把我们从伊拉克带回到她们身边。

    英格丽德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

    玛莎:我写了他们的故事……加上了我的想象,但这个故事留在了我的电脑里。

    31.外景,杰斐逊市场花园,白天

    花园中弥漫着平淡日常的气氛。两个朋友坐在长椅上,环顾四周,欣赏周围的景色。

    玛莎:这么说,你打算写多拉·卡灵顿的疯狂爱情。

    英格丽德:唔……还有她和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关系,斯特拉奇也在追求伍尔夫。

    玛莎:了不起!我太佩服他们的从心所欲了。

    英格丽德:斯特拉奇跟多拉相识十八年后死于胃癌。他死后不到两个月,多拉就朝自己腹部开了一枪,随他而去了。

    玛莎闻言大骇。

    英格丽德:当时她才38岁。

    玛莎(沉思):我被这种对应惊到了……他得了胃癌,她就朝自己的腹部开枪。

    英格丽德:我知道……我也很震惊。

    玛莎:也许弗吉尼亚从卡灵顿的自戕中看到了某种警示,一面映射她命运的镜子。

    英格丽德:是的,就好像他们两个,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

    玛莎觉得自己也是这种天谴的一环。英格丽德原本是随口一提,并未考虑自己的话语会带来何种影响,现在她意识到了。(玛莎思考着自己选择安乐死的决定,神色黯淡下来。)

    玛莎:你认为我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英格丽德:不!当然不是!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有生命力的人。

    玛莎确实还记得自己过去旺盛的生命力。

    玛莎:下周我要开始一项新的实验性免疫疗法。他们已经尝试过了,对宫颈癌似乎很有效。

    英格丽德:那真是太好了!等可以探视了你就告诉我,好吗?

    玛莎:我会的……(放松心情)说到对应……你还记得达米安·坎宁安吗?

    英格丽德:怎么可能忘?!我从你那里继承了他。

    玛莎:共同的爱人。我不得不说,当你继我之后跟他走到了一起,我感觉很糟糕。

    英格丽德(惊讶):唔,不算共同吧,因为你们当时已经分手了,而且你还出国了。

    玛莎:我不会跟他复合的!说实话,我对他并不忠诚。但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爱人,我希望他跟你相恋时也是。

    英格丽德: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英格丽德不由莞尔。她觉得很好笑,因为她的朋友身处这种境地还在谈论性和达米安。

    几周后

    32.外景,肿瘤医院的正门,白天

    英格丽德进楼,从来访者和医院工作人员身旁走过。

    33.内景,医院,走廊,白天

    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敲门,进病房。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

    34.内景,医院,玛莎的病房,白天

    玛莎什么都不用说。她的眼睛迅闪烁着绝望和无力。她坐在床头。

    她们亲吻脸颊,互致问候。

    英格丽德:嗨,怎么了?

    心中懊恼,仿佛这是她的错。

    玛莎:治疗没起作用,我的肝脏和骨骼都有转移。

    英格丽德:哦玛莎!

    玛莎:我应当听从自己的第一直觉,也免得再经受这种折磨。呕吐,腹泻,全身乏力……最后就这么个结局……我就不该抱有虚妄的期盼。

    英格丽德(惊慌):医生怎么说?告诉我。

    玛莎:我可以活几个月,也许一年……他想让我继续接受治疗,哪怕希望渺茫!

    英格丽德:也许这次会有效呢!

    英格丽德试图给她鼓劲:医生也可能是错的。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这是空话。玛莎意识到她的朋友想安慰她,但是找不到恰当的说辞,于是她缓和了语气。

    玛莎:我不想沉湎在自怜中。我也谈不上顽强坚忍,对不起。我不想经历病痛折磨。如果你处于痛苦之中,你就无法保持冷静,无法清醒地思考,你只能反反复复想一件事……该死的癌症。

    在失控地肉言自语时,玛莎的情绪也在不断变化。有时愤怒会给她力量,有时则是崩溃地喃喃自语。英格丽德吓坏了,她递给玛莎一杯水。玛莎喝了。英格丽德拉着玛莎的手安慰玛莎。她设法使玛莎平静了一点。玛莎的语气听起来不再那么歇斯底里,而是更加悲伤,欲哭无泪,因为失去了活力。

    玛莎(严肃地):我一直很注意身体健康,现在我后悔了。(因为无能为力转而自暴自弃)医生说我的心脏很强壮。(问英格丽德,仿佛是想得到回应)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体还要继续战斗,而我会饱受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英格丽德紧紧地拥抱她。

    英格丽德(恐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我很抱歉。

    玛莎(精疲力尽):我想我值得一个善终……或者至少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不要抽搐。走得有尊严,清爽干净。但我知道我的要求太高了。

    (切至)

    35.内景,医院,白天

    在前一个场景中,我试图让玛莎起身走到窗前,英格丽德会跟在她身后。驱动这一场景的是玛莎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和万念俱灰。所以,也许当护士进来的时候,玛莎依然站在窗前,而英格丽德坐在椅子上,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安慰她的朋友。

    护士:你怎么起来了,玛莎?

    玛莎(有点叛逆,抑或仅仅是想告诉护士她的感受,只是语气有点夸张):我他妈的受够了……

    英格丽德(对护士):你能帮帮她吗?

    护士(温声,对她们):当然,先回床上去好吗?

    玛莎回到床上,护士准备给她输液。

    护士:瞧,这个能帮你。

    玛莎(伸出胳膊):来吧。

    护士在点滴中加了吗啡。

    玛莎(对英格丽德,全当那个护士不存在):我最终会变成一个瘾君子。我想我现在已经是了。

    英格丽德:没关系,真的。

    护士已经习以为常,对玛莎的话没什么反应。她又给玛莎注射了一针镇静剂。效果立竿见影:在英格丽德的注视下,玛莎昏昏睡去。

    (切至)

    36.内景,医院,玛莎的病房,白天

    玛莎睁开眼睛,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房间里的光线有所变化。

    玛莎:你还没走?

    英格丽德:是的。

    英格丽德在看手机。听到玛莎说话,她停了下来。给玛莎端来一杯水。问她想不想吃晚餐,玛莎连吃饭这个词都不想听。

    英格丽德:我让他们给你送餐过来?你饿了吗?

    玛莎:不用。英格丽德,你觉得我需要跟亲朋好友道个别吗?

    英格丽德:我觉得,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玛莎:我只想要安宁和平静。

    英格丽德(鼓起勇气询问玛莎):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度过这段时光?在哪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玛莎指着英格丽德身后的窗户。她说话的语气仿佛是被吗啡引出了幻觉。

    玛莎:看。

    外面开始下雪了。英格丽德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白雪染上了晚霞的粉红色。(这是冬天吗?还是仅仅由于气候变化?缘由必须要交代。)眼前的美景似乎让玛莎的精神超脱了尘世。

    玛莎:粉色的雪花。气候变化肯定也有好的一面。唔,我活着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你还记得乔伊斯《死者》的结尾吗?

    英格丽德(百感交集):隐约记得。

    缓缓地,应和着雪花飘落的节奏。

    玛莎:“雪花飘落,飘落在寂寞的墓地上,穿过宇宙轻轻飘落,飘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就像他们最后的归宿……”

    英格丽德背对着朋友,潸然泪下。她拿出一张纸巾,擦拭眼泪。玛莎看着她,对这位朋友充满了感激之情。

    英格丽德转身看向玛莎,心绪多少平静了一些。泪光还在眼睛里闪烁。

    英格丽德:天晚了……我该走了……

    玛莎:谢谢。

    英格丽德:我明天再来看你。

    太阳落山,光线从房间里消失。她们吻别。

    (渐黑)

    37.内景,林肯中心门厅,白天

    玛莎脸色比在医院里好多了,但是说话有时会气短。宽敞的门厅里,观众来来往往,去别的厅里看电影,或者听演讲。各个年龄层的人士都是纽约范儿。门厅四面都是玻璃窗。从里面可以眺望哥伦布圆环和附近的摩天大楼。在通往林肯中心一侧的街道上,陈列着大批绘画作品。

    玛莎和英格丽德一起坐在小桌旁喝东西。她们身后有一个吧台,全木制,像墙壁一样泛着红色。

    英格丽德看了看手表。(也许她们有一个程序表,帮她们做规划。)

    英格丽德:离电影开场还有半小时。我们要不要赶在观众涌入之前进去找个座位?

    玛莎:不……我想和你谈谈。

    英格丽德:好吧。

    玛莎开口,语气严肃而平静,既不夸张,也不郑重其事,而是带着务实、坚定的神色,陈述一个事实。

    玛莎:我不会在屈辱的痛苦中死去。

    英格丽德看着玛莎,她已经猜到了,但是她很惊讶玛莎为什么选在此刻谈这件事。

    玛莎:我拿到了一颗安乐死药片。别问我怎么做到的,在暗网上你想要的应有尽有。我还有大量的阿片类药物用于止痛……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想听你劝我改主意。

    尽管身体虚弱,她态度极为坚决。英格丽德看着她,她知道不可能说服玛莎放弃这个想法。有那么一刻,在这个熙攘的大厅里,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英格丽德(缓慢而惶惑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我希望你答应。

    英格丽德:答应什么?

    玛莎: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英格丽德(惊恐):帮什么忙?

    玛莎:我曾数次面对死亡,但身边一直都有人陪伴,我们这些记者组成了一个流动家庭。这是另一场战争,我并不害怕,但是就像以前一样,我不想一个人面对死亡,英格丽德。我只是请求你去隔壁的房间。

    英格丽德愕然,沉默不语。玛莎是在请求她,而不是逼迫她。哪怕别无选择,玛莎也没有对她进行情感绑架。玛莎看起来很放松。英格丽德没有问答。她拒绝谈论这件事。

    英格丽德: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座位。

    但是玛莎决心把这次谈话进行到底。

    玛莎:当然可以,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跟你继续这个话题。

    英格丽德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时刻,她不能在这样的谈话中打断她的朋友。

    英格丽德:好吧……你想好什么时候做这事了吗?

    玛莎:说不好……一个月之内?别等到我病情恶化,连你都认不出我的时候……最初几周,我状态可能还算不错,所以我想尽快着手。医生以为我会回去继续治疗。最好别让他们起疑心。

    英格丽德:你想好在哪里做了吗?

    玛莎(思忖):我不想待在家里,也不想回到过去令我快乐的地方。绝对不能回到真正快乐的所在,以免毁掉第一次的美好回忆……

    英格丽德:我懂你的意思……

    玛莎:我想,如果周围都是陌生的物品,我会更容易放手。我担心熟悉的环境会让我退缩。我更喜欢未知的地方……舒适安全,又不太远。

    英格丽德(迟疑):你需要我帮你找个地方,或者帮你安顿下来?

    玛莎看着她,好像她没理解她的意图。

    玛莎:不,不……我自己能行。我只是需要有人陪着我,在隔壁的房间就行。

    谈话稍顿。英格丽德晕头转向,试图弄明白朋友对她的要求。

    英格丽德:你难道不想和更亲近的人一起吗?

    玛莎:我们很亲近啊。

    英格丽德:是的,当然,我们很亲近……天啊!没错!我们是很亲近!可我们多年未见了……斯特拉、凡妮莎、玛吉她们呢……你们可是发小啊。

    镜头直接切换。谈话仍在继续。

    38.内景。玛莎的公寓,夜晚

    夜幕降临,背景处是纽约的天际线。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曼哈顿的天际线渐渐隐入夜色。玛莎的公寓里灯光昏暗。她们在喝东西。也许其中一个在抽烟。比如玛莎。或者在厨房里,准备做晚饭。

    玛莎:我承认。我最先想到的是她们。我问过她们仨,她们吓坏了。一口回绝。她们理解我的选择,但她们坚决不肯插手这件事,不肯帮我结束自己的生命。绝对不行。

    英格丽德:那你女儿呢?

    玛莎:这对她不公平,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不想把我的死强加给她。

    英格丽德:但是你可以跟她商量一下,让她参与进来……

    玛莎摇摇头,站起身,默默地走向阳台,打开门。

    玛莎: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英格丽德。当我告诉她我怀疑治疗效果时,她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你的选择,她说。她说得对。

    英格丽德:是的。

    玛莎摇头,默默地打开阳台窗户。外面的声响涌进来,有些刺耳。都市生活展现在眼前。玛莎深吸一口气,坐到窗边的长椅上。

    玛莎(气喘吁吁,带着些许怨恨):无论情况如何,人们都希望你坚持到底。我们被教导着这样看待癌症:患者与疾病之间的战斗,也就是善与恶之间的对抗(喘不上气)。如果你活下来了,那好,你是英雄。如果你失败了……嗯,也许是因为你未尽全力。人们不想听到“终结”或者“不治之症”这样的字眼。他们说这是失败主义的言论。

    对于英格丽德来说,倾听这最后的独白绝非易事。她起身走到窗前,关上窗户。她站着听玛莎说话。

    玛莎:最糟糕的说辞来自癌症支持团体。有些人居然认为你的癌症是一份礼物,是精神成长的契机。扯淡!

    她厌恶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想离英格丽德远一点。可她太累了,不得不又坐了下来。

    玛莎:他们得明白,这是我战斗的方式。我会抢先离去,绝不落到癌症手里。我都做好准备要离开了,又何必再等呢?

    英格丽德站起来,坐到她朋友的对面。

    英格丽德:你完全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玛莎:完全确定……从第一次诊断开始。

    英格丽德(好像在道歉):你知道,我极度恐惧死亡……

    玛莎:我知道。我读过你的书。所以我起初没想请你帮忙。但你理解我,不是吗?(她是在恳求她)

    英格丽德:当然。我理解。而且我羡慕你。你掌控着自己的生活。

    玛莎:我只需要你在最后那些日子里陪着我,就像我们在度假一样。我只需要知道,当此事发生的时候,会有人在隔壁房间。

    英格丽德:我很害怕,玛莎。

    玛莎:我明白。

    玛莎回到桌旁。

    英格丽德:你绝对有权这么做,我很佩服你,但是让我第一个发现你弃世而去,我会害怕。我没那么坚强。

    玛莎: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不管怎样,我必须试一试。

    她虚弱地笑了笑。英格丽德回到桌边。

    英格丽德: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玛莎,但是我保证我会考虑的。现在我太困惑也太恐惧了。

    玛莎:我明白……这太突然了……会让人惊慌失措。我会再想想别的人。

    英格丽德知道没有别的人。这让她很难过。

    英格丽德起身离开。她拿起手袋。她们默默无言地走向门口,亲吻道别。

    玛莎拥抱着她,贴着她的面颊,轻声说道——

    玛莎:我没有太过分吧?

    英格丽德:没有,没有!

    英格丽德离开公寓。玛莎关上门,站在那里。她心中明白,实际上,她没有别人可以求助了。

    39.外景,玛莎的公寓楼外,夜晚

    英格丽德心事重重,慢慢地从玛莎的公寓楼里走出来。她不由自主地反复思考她朋友的提议以及孤单的处境。她在人行道上,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切至)

    40.内景,驶过城市街道的出租车

    英格丽德回到她在下东区的新家。她还是放不下玛莎的提议。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搜索玛莎的电话号码。

    玛莎:你好,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嗨,我已经决定了。

    41.内景,下东区,英格丽德租住的公寓,白天

    还有一些搬家用的箱子尚未打开,上面堆放着书籍。

    英格丽德和达米安径直走进厨房。达米安年近花甲,仍然很有魅力(他就是她和她朋友共同的爱人)。在英格丽德面前,他总是格外愉快,格外体贴,但这显然是个特例,他可是个强势的人物。英格丽德很紧张,或许达米安对她旧情难忘。

    公寓的装饰别具一格,令人放松。家具大部分是二手的,但是经过精心挑选,品位不俗。以前的住户想必走的是精致波西米亚路线。英格丽德在厨房里准备饮品。

    看到达米安一脸问号,英格丽德认为她应该说明一下这个住处。

    英格丽德:进来吧……那位书商还是个珠宝设计师……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房租收得不高。

    达米安:你会觉得这些装饰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英格丽德(微笑):不全是……而且从垃圾堆里挑选家具需要品位。

    达米安:你还没收拾好,需要帮忙吗?

    英格丽德:不……我自己来……等……(她本来想说等玛莎去世之后)

    达米安:即便如此,你还是要陪伴玛莎?

    英格丽德:她完全是孤军奋战,达米安,她的朋友都不支持她这样做。她甚至告诉我,我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就好像她的女儿并不存在似的。

    达米安:我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里,她从没告诉我她有一个女儿。

    英格丽德: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一个可怕的误会。

    达米安: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们有联系?

    英格丽德:没有。我们谈到过你……就是随意提了几句。她对你有美好的回忆。

    达米安:真的吗?我很高兴。我们的关系主要是身体上的。她随时都要启程去往别的地方,所以我们连做爱都有紧迫感,总感觉是最后一次。

    英格丽德:作为一个情人,她对你评价很高。

    达米安(受宠若惊):想知道你对我的评价……

    他们拿着饮料,坐在餐厅的大沙发上,这沙发饱经沧桑,依然很漂亮,很特别。

    英格丽德:达米安,真不敢相信你还在和我调情。

    达米安:我是认真的。

    英格丽德:不,你不是认真的。真正应该认真对待的是玛莎的情况。

    达米安:你畏惧死亡?你刚刚出版了一本关于死亡的书。写作这本书有没有帮你克服这个问题?

    英格丽德:没有。

    42.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白天

    43.内景,下东区,英格丽德的公寓,白天

    玛莎正在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

    英格丽德:嗨,你感觉怎么样?

    玛莎:好多了,自从你答应之后就好多了。

    英格丽德听到街道的喧嚣声,因为玛莎正在阳台上浇花。

    英格丽德:你在哪儿?在家吗?

    玛莎:在家,我正在给植物浇水。

    英格丽德:我还以为你是请人来打理植物呢。

    玛莎:是请了人……但是今天我想亲自做。而且我乐在其中!

    英格丽德:很好……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玛莎: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事……在伍德斯托克附近,离市区大约两小时车程。房主经常出门旅行,所以把房子租出去赚旅费。房子看着很不错,有点贵,不过,嘿,也值了。

    玛莎的声音听起来很活泼,很舒畅,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旅程感到兴奋。

    英格丽德:你觉得……要多久?(她不敢说她还没有收拾好她在下东区的公寓)

    玛莎:我租了一个月,应该够用了。

    英格丽德(觉得时间太於了):一个月?!

    她心情矛盾,不希望彼时达米安也在场。

    玛莎:是的,我红细胞计数偏低,在开始新疗程之前必须休整一下。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不会再回医院的人。

    英格丽德看着达米安,又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会习惯这样的对话吗?

    玛莎:我还没确定日期,我是说……反正也不会让你知道是哪一天,但我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可以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切至)

    44.内景,英格丽德的公寓,白天

    英格丽德把她们要去的地方告诉了达米安。

    达米安:哦,两周后我要去伍德斯托克,在附近的巴德学院做个讲座。也许我们可以见个面。

    英格丽德:恐怕不成。我得一直和玛莎待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

    达米安:你需要一个律师。

    英格丽德(迟疑):是的……我应该找一个。

    达米安:交给我吧,不过这样一来,我得填写一些表格。

    英格丽德:不,不行。必须严守秘密。她甚至不知道我把这事告诉你了。

    达米安:好吧,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跟我说。我很担心你。

    英格丽德:谢谢。

    英格丽德很吃惊达米安会主动伸出援手,此举出乎她的意料,却仿佛给了她一些倚靠。

    45.外景,汽车行驶在路上,白天

    两个女人在一辆租来的车里,其中一人带着手袋。

    46.内景,汽车,白天

    车里的两个女人。玛莎望向车窗外,似乎在跟这一切道别。英格丽德开车,神情严肃。她们聆听音乐。

    47.外景,新英格兰,林间住宅

    英格丽德把车停在住宅门前的草坪上,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房子的半边。

    玛莎下车,她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标注各个房间的平面图。英格丽德两手各拎一个包,肩头还挂着手袋。这张平面图让她们可以从外面定位不同的房间。花岗岩台阶伸展在她们面前。

    玛莎:根据平面图,我们应该从这里进去。

    她们拾级而上,也许会说几句这里树木繁茂、环境幽静之类的话。玛莎上楼,更多的是出于探索这栋房子的意志力,而不是她的体力。她挣扎着爬楼梯,但是她很开心。

    48.林间住宅

    从房子里面,我们看到她们开门进屋,像两个被魔咒蛊惑的女孩。入口的右侧是厨房,岛台隔开餐厅,台面上放着一张信息表和一个三环活页夹或小册子,迎接她们入住。厨房的窗户很大,是梯形的,面对着树林。墙上是大大小小的梯形玻璃窗,灰白的百叶窗遮挡着厚重的玻璃。厨房对面是一张圆形餐桌,左边一整面墙安装了灰色橱柜,整洁美观。桌子上放着一个遥控器(或者是三环活页夹)。

    英格丽德抓起遥控器,直觉告诉她这是用来打开百叶窗的。从外面透过厨房窗户向里看,两个女人似乎漂浮在玻璃映出的一个个侧影中。

    英格丽德:瞧!

    她们面前的大百叶窗嗡嗡作响,开始缓缓上升。

    现在摄影机在房子里,随着百叶窗的上升,窗外的风光一一显露,房子周围的树木以舞蹈般的韵律依次登场,壮观而又充满动感。(房子真的在树林中。)远处是暗色的山脉和碧蓝的春日晴空。

    英格丽德:哇!太美了!

    玛莎(深受震撼):比照片美多了!

    她们环顾四周,心醉神迷。她们走向通往后院的房门,在唯一可见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画,是爱德华·霍普画作《阳光下的人们》的复制品。画面上,几个人在一栋房子前晒日光浴,我们只能看到房子正面的一小部分。这些人似乎彼此没有关联。他们坐在带扶手的木制躺椅上,面前铺展开黄色的麦田,远方是低矮的山峦。两人驻足欣赏这幅画作。

    玛莎:是霍普的真迹吗?

    英格丽德:我不认为他们会把真迹留在这里。不过还原度很高,足以乱真。

    49.内景,林间住宅,白天

    从房子外面,我们看着她们走上草坪,欣赏着树木、天空和无穷的远方,仿佛这是她们第一次接触大自然。离后门不远处有两把躺椅,中间隔着一张小木桌。躺椅似在召唤她们。她们听到了鸟儿的啁啾和蜜蜂的嗡鸣。

    玛莎:你听到了吗?!太美妙了!

    英格丽德赞同地点头,说不出话来。她们看了看躺椅,各自选了一把躺下来,想看看有多舒服。

    玛莎:我们可以像霍普画的那样躺在阳光下,也可以享受晚间的微风。

    房子位于林间一处小斜坡的一侧,由大大小小的格子间组成。不同的格子间经由贯穿整栋房子的短楼梯相互连接,这样一来,房子就可以完美地匹配地形。

    下方,从花园的一端到另一端,伸展开一个长方形蓝色泳池,平静的水面映射出远方的山脉,仿佛一面镜子嵌入大地。

    (切至)

    50.内景,走廊/玛莎的房间,白天

    玛莎和英格丽德沿着走廊走向卧室。玛莎行至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门。这是主卧。跟房子和躺椅一样,卧室似乎在召唤她入内。她把门开到底,走进去环顾四周。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花园,以及宁静的泳池。毫无疑问,这是她的卧室。

    玛莎:你介意我住这间吗?

    英格丽德:不!当然不。这是你的房子。

    英格丽德看了看走廊里的一间卧室,太小了。

    英格丽德:这个有点小……我去楼下看看。

    玛莎:好的。

    51.内景,楼梯/英格丽德的房间

    英格丽德走下一道螺旋楼梯,这道楼梯大约有十二级,通向房子的最底层。她打开一扇门。她喜欢这个房间。

    几秒钟后,她从楼梯底端探出头来,声音近乎尖叫——

    英格丽德(从楼下喊道):我住这间,可以吗?!

    从英格丽德站的地方,可以看到玛莎的卧室门是开着的。

    玛莎:好极了!

    英格丽德:我不在隔壁房间,你不介意吧?

    玛莎:我能听到你的呼吸……还有叫喊。

    (切至)

    52.内景,林间住宅,门厅/玛莎的房间,白天

    英格丽德再次进入房子,拖着从车里拿出的两个行李箱。其余的行李,也许是一两个包,她刚才就已经拿进来了。两个行李箱都有轮子,她把其中一个放到玛莎的房间里。玛莎还是很兴奋,但是她奔波半日,已是筋疲力尽,不得不躺到了床上。英格丽德走下三级台阶,来到床前。另一个行李箱她留在了门厅里,可以稍后再拿回自己的房间。

    英格丽德:我帮你打开行李箱,把物品归置一下吧。

    玛莎:谢谢,我待会儿自己来。你不是我的看护,英格丽德。你是我的客人。

    英格丽德:好吧,那我去收拾我的行李了。

    53.内景,林间住宅,英格丽德的卧室,白天

    英格丽德走进她的卧室。她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安置在桌子上。旁边放了几个装着纸张的透明文件夹。书籍。还有纸笔。

    从她踏进房子那一刻起,她感觉比来时路上好多了,前几天的恐惧和不安几乎消失殆尽。她把半空的行李箱放到床上,此时忽然听到玛莎的房间有动静。从楼上传来隐约的抱怨声,继而变成呻吟和恼怒的叫嚷。

    54.内景,林间住宅,玛莎的卧室,白天

    她走进玛莎的房间,发现里面一团糟,行李箱和手提包里的东西胡乱扔了一地。

    英格丽德(担忧地):怎么了,亲爱的?

    玛莎(暴躁):你简直无法相信……!

    英格丽德:什么?

    玛莎用她仅剩的一点力气喊道——

    玛莎:我忘了!

    英格丽德:忘了什么?

    玛莎:药片,安乐死药片!我把其他东西都带来了!我们现在得打道回府。

    英格丽德试图安抚她。

    英格丽德:当然可以。我们明天一早就回。

    玛莎:不,明天不行。我们现在就得走!

    英格丽德看着她,感觉难以置信。

    玛莎(有点失控):我得确认我没有把药弄丢或者放错地方,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英格丽德:好的,我们走……

    英格丽德不敢在这种紧绷的状态下提出异议,而且总的来说,玛莎的意志比她强大得多。

    55.外景,公路,晚些时候

    车驶往纽约。两个朋友坐在车里,沉默不语。玛莎开口说话,语速很慢,精神萎靡。

    玛莎:再买一片药非常麻烦。我有朋友认识一位数学家,他在暗网上找到了这个药片。肮脏的交易,何况还违法。这一切就隐藏在我们的电脑屏幕后面,太可怕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罪犯。

    56.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黄昏

    她们返回玛莎的公寓,来到楼梯口。她们打开门,走进公寓。玛莎环顾四周。

    玛莎:我没想过自己会回到这里,再次看到这壮美的天际线。生活总是给你惊喜。

    她转向英格丽德。

    玛莎:来,开始吧。我先在厨房找找看。

    英格丽德: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到的。

    她知道这就像大海捞针。然而她也知道她不能退出。她的朋友比她想象的更需要她。

    英格丽德:想想你经常把东西藏在哪儿。

    玛莎:这是我藏的第一件东西。我只记得把它塞进了一个信封。

    英格丽德:我从你的办公室开始找。

    英格丽德这样说是为了避免冷场……她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

    玛莎(心烦意乱,对英格丽德):好的。(自言自语,责怪自己健忘)我把它放哪儿了?

    玛莎打开厨房抽屉,动手翻找。

    57.内景,玛莎的办公室和卧室,白天

    英格丽德开始搜寻自己可能收藏这种药片的地方。壁柜抽屉深处。洗漱包。

    在办公室里,她打开壁柜,看到了几个抽屉,拉开其中一个插着钥匙的抽屉。里面有明信片、信件、纪念品、照片,还有两个写满字的笔记本。英格丽德翻看笔记本。关于不同战事的笔记。全面记录了巴尔干半岛的战争。她浏览这些笔记,两个本子都写到了最后一页。她很想坐下来读一读,但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找一颗药片。

    她到处找,直到打开另一个插着钥匙的抽屉。在堆放的物品和文件中,有一个信封似乎是刻意突出在外,以便寻找。信封上只写了一个词:再见。摸上去似乎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手指从信封一端滑到另一端,英格丽德发现里而有个小东西,也许就是药片。她不敢打开信封查看。她凝思片刻,死亡轻飘飘的,不过几克,和信封的重量差不多。未来她将不断反思这个问题:死亡之轻。

    英格丽德在卧室里找到了玛莎。衣服扔在床上,她在摸衣袋。房间乱作一团。英格丽德看着她,沉默不语,不知道混乱会不会成为这次旅行的基调。她可能答应得过于轻率了。她把装着东西的信封递给玛莎。

    英格丽德:我找到一个信封。

    玛莎(兴奋):就是它!

    她打开信封,想要确认一下。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空白的,什么也没写。药片在两面纸页之间。

    玛莎(冷静了些许):你在哪儿找到的?

    英格丽德:你书桌上的一个抽屉里。钥匙插在锁孔里,我打开了它。

    玛莎:我怎么就忘了呢?我甚至连钥匙都没拔!

    英格丽德:你本来要拿的,但在最后一分钟你忘了。这也正常啊。

    玛莎:谢谢。

    58.内景,华盛顿广场,玛莎的公寓,客厅

    两个女人站在阳台前,眺望着这座城市。

    玛莎:多么奇怪的感觉啊!就像我死后魂归旧居一样。

    英格丽德:打住。你现在说自己是鬼魂还为时过早。

    玛莎被这句话逗乐了。

    英格丽德:我先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我们再走。

    玛莎(感激地看着英格丽德):谢谢。

    这一番扰攘让玛莎精疲力尽。她坐在阳台的扶手椅上眺望远方。在她面前,白昼渐渐消失在纽约的摩天大楼后。

    59.外景,公路,夜晚

    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又看到这辆车驶向新英格兰。

    60.外景,林间住宅,夜晚

    英格丽德再一次把车停在房子旁边。

    61.内景,林间住宅,夜晚

    她们走进房户。两人都疲惫不堪,手里还拎着一些吃的。足够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了。

    玛莎:谢谢,原谅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英格丽德摆摆手,表示没关系,虽说她已是心力交瘁了。她们走进厨房。

    玛莎:回来真好。

    (切至)

    62.内景,林间住宅,厨房,夜晚

    玛莎显然并不饿,她只是假装在吃东西,吃得很慢。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英格丽德会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倒上一杯,抑或把酒瓶拿回餐桌,给自己倒上一杯。这个简单的动作会让场景变得更有动感,让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角度来观看,毕竟,如果只是端坐在桌前聊天的话,场景会显得冗长乏味。

    英格丽德:也许把药片落在家里……是一个信号?也许你还没有准备好……

    玛莎:我告诉过你,这事免谈。

    英格丽德:我不记得你告诉过我。

    玛莎(有气无力):有很多事我都以为自己跟你说过了。……这就是化疗脑的问题所在。

    英格丽德明白玛莎的意思,但她没作声,而是好奇地看着玛莎。

    玛莎(似乎有些愧疚):我记忆力衰退了,还很容易分心。在治疗结束后,这种情况也会持续下去,甚至会持续好几年。至少我不必受这种折磨了。我写作的时候……我以前写作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文字都校对一千遍。我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

    英格丽德让玛莎平复急促的呼吸。她犹豫着开口,话说得很有技巧。

    英格丽德:那你怎么能相信这个把我们带来此处的决定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化疗脑的后果呢?

    玛莎的回答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了,而且希望英格丽德能够理解并尊重这一点。

    玛莎:我把药放在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里了。如果我忘了,我想我不会忘的,请你提醒我。(语气坚定)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英格丽德:这事让我很焦虑,你不觉得吗?

    英格丽德站起身,再次走到冰箱前倒酒。

    玛莎:当然。当然。我会给警察留一封签名信,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包括药片的名称以及我是怎么拿到的。保证不让你的名字透露出去。(解释)你要做的,就是一口咬定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给你说太多。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一点很重要。我会开着门睡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门关上了,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发生了。这就是信号:门关上了。

    英格丽德看着她,既悲伤又害怕。玛莎注意到了。

    玛莎:我知道这很难。不妨想象一下我们是在度假。你可以写作,我们可以来来去去……

    英格丽德:我觉得注意力无法集中。(黯然)如果写我自己,你可能会出现在字里行间……我不想这样。

    玛莎:我也不想。但如果警察来调查的话,会给你的生活带来麻烦的……

    英格丽德:但我不想写你。

    玛莎:那就等我死了再写。

    英格丽德看着玛莎。她不喜欢这番谈话,她认为,和一个将死之人谈论她的死亡,等她死了就动笔,这么做很不得体。

    英格丽德(严肃而伤感):你能不能别说“等我死了再写”?求你了!

    玛莎也认同她的看法。

    玛莎(郑重地):保证不再说了。

    两人情绪松弛下来。英格丽德吃了点东西。

    英格丽德:我想找一家健身房,每周去几次。你吃饭没胃口,我可不希望你日渐消瘦,我却重上十斤。

    玛莎:给我一个机会嘛!我会赶上你的!瞧!我在吃啊。

    她举起一条蘸豆泥的胡萝卜放到嘴边。

    英格丽德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奇观。她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陪伴玛莎走向死亡的决定是否正确。

    63.内景,林间住宅,英格丽德的卧室,夜晚

    英格丽德走进她的卧室。她把自己的行李收进壁柜。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感想。

    英格丽德(旁白):我几乎是把死亡握在手中,我从未想过它轻如鸿毛。

    64.内景,林间住宅,玛莎的卧室,夜晚

    本场景与前一场景交替呈现。

    玛莎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树影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铺满卧室,淹没了她的侧影。西叶窗是开着的:远处是暗色的树木轮廓,游泳池被灯光照亮一角,在黑夜中闪现着亮蓝。远山黑沉沉的,天空比山略微亮一点。

    (渐黑)

    65.内景,林间住宅,英格丽德的房间/楼梯/厨房,白天

    翌日清晨,英格丽德从她的房间出来,登上楼梯,紧张不安地探头看向玛莎的房门。门开着。她继续上楼。

    她敲了敲开着的房门。没有得到应答。她朝里面看了看,房间里没人。

    她来到厨房,发现玛莎在那儿做早餐。她选了两个马克杯。她总是选择同样的杯子。

    玛莎:我正在做早餐。你想吃吐司吗?

    英格德:我通常是先来杯咖啡。

    玛莎:请自便。已经做好了。还有麦片和果汁。你随意,想吃什么都可以。

    咖啡壶满着,英格丽德给自己倒了一杯。

    玛莎:如果我惹你心烦,我可以给你一片奥施康定,但我不想让你成瘾。

    英格丽德:你怎么会觉得我需要奥施康定!我可不想成为瘾君子!

    玛莎:我昨天的行为让人无法忍受。我完全理解,你简直要被我逼疯了。我会尽量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但以我目前的状态,我也无法保证。所以,以防万一,我在这个抽屉里放了些镇静剂,剂量不大。你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可以吃一片,放松一下。

    英格丽德(微笑):我昨晚就该吃一片的。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玛莎,的确是。

    (切至)

    66.外景,林间住宅,花园,躺椅,白天

    玛莎躺在一张躺椅上,英格丽德坐了另一张,手里拿着一份购物清单。

    英格丽德:我列了一份购物清单。我们还需要一些东西。

    她拿给她看。

    英格丽德: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玛莎:好像没有。

    英格丽德:你想和我一起去商店吗?

    玛莎:改天吧。现在感觉很舒服,我想待在这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英格丽德:不,当然不介意。我还找到了一家健身房,离这儿不远。

    玛莎:太好了。这主意不错。

    英格丽德站起来,在玛莎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英格丽德:好吧,我带着手机,如果你有什么想买的……

    玛莎:谢谢,亲爱的。

    英格丽德离开。

    67.内景,健身房,白天

    英格丽德和接待员在健身房前台。

    英格丽德:你好,我希望今天能去健身。

    接待员:你是会员吗?

    英格丽德:不是。我只是偶尔来。

    接待员:唔,如果你请私人教练的话,就不需要成为会员。

    英格丽德:好吧……那我就请一位私人教练。

    接待员:你会喜欢乔纳的。

    英格丽德:好的,谢谢。

    68.内景,健身房,白天

    至少,他们是单独训练。教练乔纳,肌肉发达,纹身遍布,纹身跟肌肉同样惹眼。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副唱诗班男孩天真可爱的模样。这么夸张的肌肉和纹身,一点没让他显得凶悍。他对英格丽德说话直来直去,但称她为“年轻的女士”。英格丽德转弯抹角地提示他,她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

    教练:好吧,现在开始热身吗?

    英格丽德:好的。

    教练(示范技巧):来吧,就这样,坚持三十秒,你认为自己能行吗?

    英格丽德:当然可以。

    她照着做,最后筋疲力竭。

    教练(惊叹):漂亮!你真是棒极了,年轻的女士。

    英格丽德:我气都喘不上来了。

    教练:我们还可以做其他的同类型动作,像这样。(他做示范)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来。突然,她想起了玛莎,顿时忧形予色。就好像有一根长矛刺进了她的胸膛。

    教练:没事吧?

    英格丽德(A言自语):如果你身体机能良好,死亡所需的时间会更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教练。令这个年轻人吃惊的是,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英格丽德:当死亡来临,心灵想要离开,身体却要继续战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是在说“不”。

    教练:那就更应该照顾好自己了。

    英格丽德:我和一个即将离世的朋友住在一起。

    教练(动容):哦,对不起。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英格丽德看着他,仿佛在说,面对这种情况,语言是空洞无用的。

    教练(建议):来,我们坐下。

    他们并排坐在垫子上。

    教练(带着真挚的同情):我希望能给你一个拥抱。但是我们不允许碰触顾客,因为会惹来诉讼什么的。这是个问题,单靠口头指导很难纠正人们的姿势。碰触其实很有必要。

    英格丽德(难过):这个世界太荒谬了,没有人情味。我不认为它在短期内会有任何改善。但谢谢你,我觉得已经收获了一个拥抱。

    她含泪对他微笑。

    69.新英格兰,小镇,书店

    英格丽德和玛莎在一家相当另类的书店里。书店很大。她们沿着被书墙环绕的高架走廊往下走。玛莎停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大部头,书名是《情色流浪记》,讲的是伊丽莎白·泰勒和理查德·伯顿的故事。

    玛莎:哦,看这个。我一直想读这本书……多好的书名啊!《情色流浪记》……

    英格丽德:你想买吗?

    这本书看起来有一千多页。玛莎微笑,语气淡然……

    玛莎(把书放回原处):我没时间读完。

    英格丽德还没有适应这种评论。她看着她的朋友,情绪翻涌,但现在玛莎的特立独行传染给了她。英格丽德拿起这本书,打算为自己买下来。

    (切至)

    在书店的另一个角落里,辟出售区域,专门陈列讲述战争的杂志和书籍。

    玛莎:哦,看,玛莎·盖尔霍恩。(读出书名)《现场观察》。

    玛莎拿起那本书,动作近乎温柔。

    玛莎:她曾写过,你只能爱一场战争,此后你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英格丽德从玛莎手中接过这本书。她打算买下它。

    英格丽德:哪一场战争是你的?

    在她们旁边有两三个塑料箱摞在一起,还有一架梯子。玛莎坐在塑料箱或者梯子上。

    70.内景,书店,白天

    玛莎:波斯尼亚,毫无疑问。

    英格丽德注视着她,专心聆听。

    71.内景,书店,白天

    她们走向收银台。玛莎还在继续这个话题。

    玛莎:女性战地记者很罕见。战争是男人的事。你必须成为他们屮的一员。对我来说,这事从不成其问题,我一直像个男人一样生活……事实上,我认为……米歇尔真正心心念念的是,在她的生活中需要一个母亲的形象……而且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最后几句话流露出一位母亲的感伤。

    英格丽德:别对自己太苛刻了。

    (切至)

    72.内景,书店,收银台,白天

    突然,玛莎发现了一张不到50厘米的小海报,通告达米安·坎宁安的演讲。她语气为之一变,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讽刺的对象。

    玛莎:嘿!看看谁来了!派对的主角!(看海报)能有多糟糕?秉持诚信,在都市生活中前行……

    坎宁安其实是去了邻近城镇的一所公立大学。

    玛莎:你想去吗?

    英格丽德:不……你知道吗?我已经听过了,简直不堪回首。我们都有自己的末日。

    玛莎(担忧):你和我待在一起感觉很糟糕吗?

    英格丽德:不!我是说他,他的演讲。全球危机,气候变化……(对收银员)嗨……

    两人都把书放到收银台上。玛莎选的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的小说。英格丽德把玛莎·盖尔霍恩的书和《情色流浪记》放在旁边。

    玛莎抬起头,对收银员说话,那个年轻人对她们露出迷人的微笑……

    玛莎:我喜欢你的头发。

    收银员:太好了。

    (切至)

    73.外景,新英格兰,街道,白天

    玛莎在车里打开手袋,拿出一枚标识,贴在胸前,就在肩膀下方。英格丽德在开车。

    玛莎:当噩梦袭来的时候……我会想起我爱过的男人……

    英格丽德:听起来像首歌。

    玛莎:很美好……虽然只是一夜风流……有时候我会想起达米安。

    她突然提起达米安,让英格丽德很是诧异。

    玛莎:我依然认为,要抵御迫在眉睫的死亡,性爱是最佳方式。战争把我变成了一个放荡的女人,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很好。

    她们微笑。

    玛莎: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英格丽德:和谁?

    玛莎:达米安。

    英格丽德(说谎):哦……偶尔吧。

    玛莎(思忖):能有多糟糕呢?嗯,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亲爱的达米安。

    英格丽德只好保持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切至)

    74.内景,林间住宅,书房,夜晚

    玛莎坐在她的办公桌前。她的电脑开着。她买的安妮·埃尔诺的书放在一侧,但她什么也没做,既没有读书,也没有看电脑屏幕。她一动不动,仿佛成了某个想法的囚徒,陷入瘫痪状态。英格丽德出现在门口。发现玛莎昂着头静坐在桌前,她吃了一惊。

    英格丽德:你没事吧?

    玛莎:我尝试去写作……但我做不到……在这场战争中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玛莎心情抑郁。英格丽德走进房间。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坐或躺在窗边。

    英格丽德:那么阅读呢?你喜欢读书。一向手不释卷。

    除了埃尔诺的作品,卧室里还有几本书,是房子主人的。

    玛莎:我试过了,试着去读最喜欢的作家……但是魔法已经消失。我说的是福克纳、海明威……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心思总是飘向虚无的远方。

    英格丽德:你要是太累了,我可以读给你听。

    玛莎仿佛听不到她在说话。

    玛莎:不仅仅是阅读,其他乐趣也不复存在了。现在很难找到恰当的关注点……我时日无多,不想浪费。

    英格丽德:那音乐呢?

    玛莎:我只愿意聆听鸟儿的歌唱。

    英格丽德:所幸它们每天都给我们唱小夜曲。

    玛莎:音乐会让我走神,妨碍我做事,连思考都无法专心。也许化疗影响了我的听力。

    英格丽德:哦,亲爱的。

    英格丽德走过去,伸出双臂拥住她。玛莎在英格丽德的怀抱中找到了安慰,但仍然自顾自往下说。

    玛莎:我变得儿乎不像自己了。我渴望拥有身心的安宁……在往事袭来的时候,希望能够倾诉自己的心声。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英格丽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喜欢听你说话。

    (切至)

    75.内景,英格丽德的卧室,黎明

    英格丽德醒了。天还没亮,抑或晨光熹微。即便如此,她还是起床了。她上楼。只走三级台阶,就能看到楼上玛莎卧室的房门。门是关着的。(她心想,这件事终于发生了。她应该明白前一天晚上玛莎的谈话就是暗示。她自责没有回应朋友的倾诉。)

    信号出现了。她走上两节楼梯(大约九级台阶),一动不动地站在玛莎卧室门口,呼吸急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恶心,于是冲进厨房,在水槽前呕吐。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是过于恐慌,喝不下去。她坐在餐桌旁,一下子崩溃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是毫无用处。她在抽屉里翻找镇静剂。她记得玛莎是把药放在那里的。她吃了一片镇静药,然后坐下来,竭力稳住心神。我们听到画眉在宣告黎明的到来。

    76.外景,林间住宅,黎明

    她到花园里去听鸟鸣。她凝视着绚丽的晨曦,告诉自己,玛莎已经看不到新升的太阳。泪水涌出。

    77.内/外景,林间住宅,黎明

    玛莎像幽魂一样穿过三个房间,在英格丽德身后停下脚步。她看到英格丽德在花园里的躺椅上哭泣。她们被玻璃隔在内外两侧。她轻敲玻璃窗,想引起英格丽德注意。英格丽德转身,泪眼蒙昽地看向屋子。两人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接下来的几句对话虽说未必能听清,却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玛莎:你在那儿做什么?怎么了?

    英格丽德:你的门关着。我以为你……

    玛莎:哦,对不起……我开了窗户,一定是有风吹进来,把门给关上了。

    玛莎走出去,想拥抱她。英格丽德勃然大怒,甩开玛莎。

    英格丽德:我刚才吐了。天啊。

    英格丽德回到房子里。

    78.内景,林间住宅,黎明

    晨光穿窗而入。我们在室内看着英格丽德来到厨房,然后出画,去清理水槽。玛莎跟在她后面,看着怒气冲冲的英格丽德,心里还有点窃喜。

    玛莎:你是因为我还活着而生我的气,你觉得这公平吗?

    英格丽德清理水槽,玛莎下楼走进厨房,在岛台的另一边,与英格丽德隔空相对。她坚持要缓和一下气氛。

    玛莎:就把它当一次彩排吧。现在你知道会是怎么个情况了。这就是你的感受。你必须打几个电话,照我们说的去做。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在度假。

    英格丽德(怒斥):求你了……别说了,住嘴!

    玛莎:好吧。

    玛莎点点头。

    79.内景,客厅,电视机前,夜晚

    两个人坐在一起,离得很近。她们盯着电视的大屏幕。玛莎服用了镇静剂,是奥施康定。她有点头晕。电视屏幕上,巴斯特·基顿跑下山,一路躲避着崩裂滚落的石头,试图把他醉到不省人事的妻子弄上床;逃离警察巡逻队,被拳击台的绳子缠住,试图把他醉到不省人事的妻子弄上床(笑声);被比他强壮得多的男人威胁,跟一头棕色的大母牛彼此倾慕,试图把他醉到不省人事的妻子弄上床。巴斯特·基顿一次又一次地摔跟头,他那醉到不省人事的妻子压塌了床。影片名为《了不起的巴斯特》,导·演是彼得·博格丹诺维奇。

    玛莎笑容甜美。英格丽德笑容真挚,此时对她的朋友怀有无限的柔情与关爱。她拥抱她,两人的面庞紧贴在一起,而巴斯特·基顿继续在电视屏幕上笑料百出。

    (切至)

    80.内景,林间住宅,清晨

    桌子上摆着英格丽德未吃完的晚餐。还有一些DVD光盘外盒。她们连看了几部电影。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英格丽德收起她们看过的另一部电影。《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放在DVD播放器旁边。

    英格丽德:好啦,今晚就到此为止吧,还是说这位“年轻的女士”想继续看电影?

    玛莎(仍然有点发懵):你是不是告诉过我,他们这里有《死者》……还是我在做梦?

    英格丽德(起身):是的。他们有。你想看吗?

    玛莎:想看……求你了……

    英格丽德站起来,从书架上拿出这张DVD。我们看到了它的外盒。英格丽德翻看其他的DVD。

    (切至)

    81.约翰·休斯顿的电影片段,《死者》的结尾

    安杰莉卡·休斯顿坐在床尾,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刚刚给丈夫讲述了自己少女时的爱情故事。她的恋人在落雪的天气,在她家的花园里无望地等待,终至一病不起。她丈夫的画外音谈论着这桩往事和他们在爱尔兰生活的地方。伴随着画外音,人物提及的地点一一呈现在屏幕上。

    丈夫(画外):是的,报纸说得对。雪花飘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飘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柔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轻柔地落在香农河涌起的黑色浪涛中。一个接一个,我们都会变成影子。

    英格丽德注视着屏幕,心潮起伏。玛莎靠着她的肩头入睡了。她看着玛莎,也许玛莎能在梦中听到休斯顿电影里忧郁的丈夫所说的话。

    丈夫(画外):雪花飘落,飘落在安葬着迈克尔·弗瑞的寂寞的墓地上,穿过宇宙轻轻飘落,飘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就像他们最后的归宿。

    玛莎半闭着眼睛,喃喃低语: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她睡意蒙胧,《死者》结尾最后一句话与黎明时分鸟儿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电视屏幕上,雪花仍然飘舞在深蓝色的夜空中。

    82.内景,林间住宅,黎明

    天色破晓,阳光勾勒出林间住宅面对花园的门窗的轮廓。予人的印象是,来自《死者》的雪花也在轻柔地飘落在她们身上,飘落在沉睡在英格丽德怀抱中的玛莎脸上,雪花在黎明光芒的拂照下,晶莹闪烁。

    玛莎慢慢醒来。从她们坐的地方,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玛莎惊奇地聆听。

    玛莎:你听到了吗?

    英格丽德泪水盈眶,因为电影的结尾,也因为她们当下的经历。

    英格丽德:是的,天亮了,你还活着。

    83.内景,英格丽德的房间,夜晚

    长夜未尽,不过天快亮了。英格丽德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她正在读的书。旁边还有一本。有一杯水,或者一个瓶子。地上是《纽约时报》的文化副刊,或者是一本《纽约客》。她开灯。看了看床头柜上手机显示的时间。

    84.接前景

    她上楼来到玛莎的房间,门开着。

    85.玛莎的房间

    英格丽德走近一些,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朋友。她上床,和玛莎躺在一起。睡梦中的玛莎感受到了英格丽德身体的温暖,她笑了。

    86.外景,树林,林间住宅,白天

    玛莎和英格丽德在房子周围的树林中漫步。玛莎累了,不得不停下来。她最终会躺下,紧贴着地面。英格丽德坐在她身旁。也许会问她是否感觉还好。

    玛莎:这……(喘息)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我得坐一会儿。

    英格丽德:来,我来帮你。

    玛莎支撑不住,坐到地上,往后躺。英格丽德扶她躺平。

    玛莎(呼气):好多了。

    玛莎一边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边接着往下说——

    玛莎:来这里之前,我立了一份新遗嘱。

    英格丽德:我们现在不谈这个。

    玛莎:我要把公寓和里面的一切都留给你和米歇尔。

    英格丽德:我在公寓里发现了你的战地日志。你想让我们怎么处理?(稍顿)我可以看吗?

    玛莎:当然可以。

    英格丽德:我能讲述你的故事吗?

    玛莎:随你。反正我不在了。我能说这话吗?

    英格丽德:不能。

    玛莎:好吧。

    87.内景,英格丽德的书房,清晨

    英格丽德在她的书房里。电脑开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在跟达米安通话。

    英格丽德: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好吗?我们到那儿见。

    (切至)

    88.内景,林间住宅,玛莎的房间,白天

    玛莎书房的门敞开着,电脑也开着。英格丽德穿戴整齐,拎着一个运动包。玛莎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亲爱的英格丽德,今天是如此美好的一天,在我看来……”她听到英格丽德的脚步声上楼走到门前。她停笔,把正在阅读的书籍放在笔记本上,盖住了她的告别信。外面天气晴好。玛莎看起来精神不错。

    玛莎:嗨。

    英格丽德:嗨,一切都好吧?

    玛莎(微笑):是啊,轻风宜人……

    面向花园的窗户和卧室的门都开着,有微风吹过。

    英格丽德:小心点,有点冷。

    玛莎微笑着环顾四周,仿佛在告诉英格丽德,现在寒冷奈何不了她。

    英格丽德:所以,如果你现在不需要我,我就去健身房……如果你想让我留在这儿,我就不去。

    玛莎很放松。

    玛莎:不,求你了,出去吧。我不想扫兴。

    英格丽德(温柔地):你从不让人扫兴。你的表现好极了。

    玛莎:你和教练谈起过我吗?

    英格丽德:谈起过。我告诉他,当身体挣扎求生的时候,身体机能会很好,你在医院跟我说过。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把我当疯子,所以我告诉他我有个朋友生病了。仅此而己。

    玛莎: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英格丽德哀伤地点点头。

    玛莎:过来,给我一个吻。

    英格丽德走过去,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玛莎显得有些不舍。

    英格丽德:你没事吧?

    玛莎:没事。

    两人道别。英格丽德离开。

    89.内景,餐馆,白天

    英格丽德走进湖边的一家餐馆。一个与众不同的、开放的空间。她发现前男友达米安·坎宁安在一张桌子旁等着她。他们互相亲吻问候,然后坐下。

    (切至)

    90.内景,餐馆,白天

    桌子上有食物和饮料。英格丽德忧心忡忡。

    英格丽德:我对她说谎了,我不喜欢这样。

    达米安:唔,你得多练练。

    英格丽德:说谎?

    达米安:是啊,从明面上看,你并不知道玛莎的意图。

    英格丽德:是的。

    达米安:你得给自己写个底稿,把它当成真事。我可以帮你。我还找了个律师,以备万一。

    英格丽德:谢谢。我们现在不谈这个。你的讲座怎么样?

    达米安:我不肯回答问题,他们不太高兴。结束的时候他们开始抱怨,还有人骂我是懦夫。但我不为所动。以前我为名声费了太多心思,又有什么用呢?

    英格丽德:那你回来之后在做什么?有没有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英格丽德在闲谈时仍然心神不宁,在卧室跟玛莎道别的情景一直挥之不去。

    91.内景,餐馆,白天

    达米安:我必须承认,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事物的兴趣在减退。

    英格丽德:玛莎几天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能享受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

    英格丽德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难过,因为她自己仍然可以从阅读、音乐、艺术和电影中得到乐趣。

    达米安:我能理解她。

    英格丽德:可你没生病啊。

    达米安:是没生病,但我感同身受,尤其是在疫情之后。我不再看电影,也不听音乐……我倒是读了很多书,不过只跟我的讲座课题相关……

    英格丽德:你不去画廊吗?你以前很喜欢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经常谈论艺术的力量。你至少应该对这个感兴趣吧?

    达米安:哪怕世界上每个诗人都坐下来写一首关于气候危机的诗,也救不了一棵树。

    英格丽德:好吧,至少你还对树木感兴趣。

    达米安:我对性也很感兴趣。

    英格丽德:那你还不错。

    达米安(做了一个悲伤的手势):是啊。可我现在想得多做得少。我年轻的时候,一天不做爱都觉得虚度了。

    英格丽德(微笑):是的,我记得……

    达米安:我并不怀旧,但我怀念那些喝酒、嗑药、做爱的夜晚,恣意妄为,却并没有偏离我们梦想中的事业……

    英格丽德:你又喝酒又嗑药,反正比我生猛。

    达米安:我不知道你喝得多不多,但你总是跟其他人一样兴高采烈,也一直是派对不可或缺的一分子。直到你厌倦了这一切,离开这里去探索欧洲。你喜欢谈这些陈年往事?

    英格丽德:不……跟我说说的讲座吧。

    达米安:我承认我有点偏执……我自己的儿子几乎不理我,因为我听说他妻子再次怀孕之后,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他都不想让我靠近她,因为担心她会流产。

    英格丽德(责备地):你怎么能跟他说不应该再要孩子了!

    达米安:这是第三个了!

    英格丽德:那么,合理推断,下一步是什么?让人们自杀?

    达米安:人们应该彻底认清他们赖以栖身的倒霉星球的状况!(改变语气)……可能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话题。你是和一个大限将至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痛苦的世界里。

    英格丽德:你真的认为情况有那么绝望吗?

    她说这话时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达米安: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读读科学,然后看看世界正在做什么……他们向空气中排放的二氧化碳总量远超以往。迟早有一天,地球会毁于一旦。我担心这一天会比我们预料的来得更早。(他看着英格丽德,有些不安)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但我真的忍无可忍。

    英格丽德(心情烦乱):你不能到处说没有希望了。

    达米安:这是一个悲剧,说这话我也很难过,但我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人们不肯践行正道。

    英格丽德:我现在生活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现玛莎的尸身躺在她的床上。但这不妨碍我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从她身上学到了这一点,你也应该学学。在悲剧中求生有很多办法。当然这很痛苦,非常痛苦,但是我接受了这种痛苦。我每时每刻,都跟她一样,活在快乐和感恩之中。我最不想听的,就是你这种高论。

    稍顿。英格丽德的善良天性和这番话语令达米安深受触动。

    达米安:我一直佩服你这一点。

    英格丽德心神不定地看着他。

    英格丽德:什么?

    达米安: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如何忍受痛苦而不让别人感到内疚的人。

    92.内景,林间住宅,浴室,白天

    玛莎在浴室里化了个淡妆。一点点脂粉就让她气色有很大改观。她仍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切至)

    93.厨房,接前景

    玛莎穿着一套合身的男式黄色套装,却丝毫无损于她的女人味。她看起来像是准备去参加派对。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94.外景,湖边,白天

    他们在湖边散步。阳光灿烂。

    达米安:你认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吗?

    英格丽德:不,很快了,随时都可能……

    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此刻就会发生。她一阵心慌。

    达米安:你必须做好准备。我了解警察。他们会问你各种各样的问题,像拾荒者一样深挖你们的关系。你心里得打个底稿。

    英格丽德:我有底稿。这事我考虑过了。

    达米安:要抓着底稿不放,不断重复那些话。

    英格丽德点点头。

    达米安: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应该先报警,然后再给我打电话。

    英格丽德:我得给她女儿打电话。我应该先打给她,再打给你。

    达米安:好吧,但是跟她女儿说话要小心。我还得把这个情况告知律师。

    英格丽德拿不准是否有必要做这么多准备。

    英格丽德:为什么我们要经历这一切,就跟我们是罪犯似的?将死之人难道不能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达米安:一旦我们摇摇欲坠的医疗体系彻底崩溃,他们就会赞同这种行为了。

    95.外景,林间住宅,白天

    英格丽德的车驶到林间住宅门前。她把车停在往常停车的地方,向房子走去。中午用餐时,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96.内景。林间住宅,白天

    她一进门就径直去往玛莎的房间。门是关着的。英格丽德感觉到,要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她甚至都没有出声呼唤。或许她是低声呢喃玛莎的名字,听起来仿佛在祈祷。

    英格丽德:玛莎……?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又一次满心茫然,但是她还记得,要步步小心,不能出错。这是玛莎的愿望。

    她慢慢地打开玛莎的房门。走了进去。令她吃惊的是,玛莎不在里面。玛莎的尸体不在卧室里。英格丽德困惑地在房间和浴室里转来转去。忍不住想看看床底下。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看条几,发现上面有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上写着“英格丽德”,另一个信封上写着“警察”。英格丽德拿起自己的信封,离开房间。我们听到旁白读出信中的遗言。

    玛莎(旁白):亲爱的英格丽德,今天是如此美好的一天,在我看来,是时候离开了。你不在楼下的房间里,这让我感到安慰,尽管我本意是希望你在。但你知道我总是即兴做出决定。我很高兴,当我躺在躺椅上,生命逐渐流逝时,你在外面的世界,体验着与我的死亡截然不同的东西。没有人能指控你是同谋。你陪伴我的时间并不比别人更多。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像一个爱情故事。记住这样的我。给我女儿打电话,告诉她我很抱歉。谢谢你,亲爱的。

    现在的英格丽德看起来像个鬼魂,她穿过房子,一路左顾右盼。她走到通往花园的门口,抬头看了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树林。玛莎是选择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吗?她希望被树木所环绕?

    她低头看向躺椅,她们曾躺着上面,享受着晚风。她看着桌子,上面有一个半空的水杯。玛莎穿着一套黄色的西装,化了妆,躺在桌子一侧的躺椅上。巨大的梯形玻璃窗把她们隔开。玛莎神情安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英格丽德走出房子,来到玛莎身边,注视着她。她没有冒险去碰她。她仍然捏着她的手提包。

    (下文是我想尝试的另一个版本:

    英格丽德看着玛莎,开始对她说话,深情却又平静。英格丽德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认识并接受死亡的存在。站在优雅地死去的玛莎面前,找到了力量和勇气去面对她。)

    英格丽德:玛莎……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她拿出手机。她必须打几个电话。

    一切都按照玛莎的计划进行。

    (渐黑)

    97.内景,警察局,询问室,白天

    房间陈设很简单,看起来像一个储藏室,一张金属桌子,感觉就像刚刚搬进来的,两把椅子,面对面摆放。桌椅似乎跟房间格格不入。气氛很不友善。墙壁光秃秃的。还有一个一米高的金属储藏架。

    一名警官坐在里面,一言不发。房间就像一个盒子,一扇窗户都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英格丽德正在接受一名怀有敌意的警察的询问。这名警察可能是爱尔兰裔。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警察倒是照章办事,但在他职业化的冷漠态度之下,英格丽德能察觉他的评判和谴责。

    英格丽德因悲痛而备感煎熬,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她想起玛莎,心态更坚定了一点。这是他第二次问她同样的问题。

    警察:前一天晚上你们做了什么?

    英格丽德:我们吃了晚饭,然后看了一部巴斯特·基顿的电影。我已经都说过了。

    警察:你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奇怪的事,会让你产生怀疑的?试着回忆一下。

    英格丽德: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开心的夜晚。

    她语气凄然,回想起那个真实的夜晚,那时她们在一起观看巴斯特·基顿的电影。

    警察:没有暗示?她什么都没说?

    英格丽德:我们说了晚安。然后我上楼,熬夜读一本玛莎推荐的书,书名叫《情色流浪记》,讲的是伊丽莎白·泰勒和理査德·伯顿的故事。你知道这本书吗?

    警察:不知道。

    英格丽德:玛莎和我都认为这本书很有趣。

    警察(恼怒):问什么就答什么,别扯远了。

    他们眼神交锋。

    警察:第二天上午你们做了哪些事?

    英格丽德:我和一个朋友共进午餐……然后,我回来的时候喊她,她没应声,我就直接去了她的卧室,但她不在那里。我走到后院,这才看到了她。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在躺椅上睡着了……我非常紧张。我叫了救护车……他们来得很快,急救人员看到她时,说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讲完这番话,英格丽德已是精疲力尽。

    警察:她是怎么拿到这个非法化合物的?

    英格丽德:不……我是说……我知道她在服用止痛药,但她从没跟我细说过。

    警察:人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买到这种药片,除非他们想要自杀或者杀人。

    英格丽德闭口不言。

    警察:所以……很奇怪,你们俩是至交好友,她却什么都不跟你说。没人能随便走进一家药店就买到这种药。很难搞到。

    英格丽德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警察:我想,她在租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安排了,对吧?

    英格丽德:很有可能,但她没跟我提过。上一轮化疗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想休息一个月,然后再开始下一个疗程……玛莎这人,轻易不会认输。

    警察:她没有抱怨过吗?她没有说过什么话让你意识到……死亡吗?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责任。

    英格丽德:她有时候会抱怨。

    警察:她抱怨什么?是怎么说的?

    英格丽德(挣扎着回答):比如,她没法再集中注意力了,既不能读书也不能写作……原本是生活,现在沦落成存活。

    这个讯息在人性层面上极为重要,警察却不感兴趣。他没来由地认为,英格丽德这样说是在逃避回答他的问题。

    警察(忍无可忍):很难相信她说过的话从没让你起疑心。

    英格丽德:很显然,她病情严重,但是玛莎想在回医院之前先去度个假……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英格丽德疲惫不堪。他对她态度严苛。

    警察:我们也和玛莎的一些密友谈过。跟你的证词整体吻合。但其中一位,斯特拉·伯恩,告诉我们,玛莎完成化疗后,曾向斯特拉提议,陪她去乡下的一所房子,她打算在那里自杀。引用她的原话,就是“去隔壁的房间”。她的朋友拒绝了。

    他提及斯特拉,英格丽德大吃一惊。

    英格丽德(语气坚定,愤然回答):我不在隔壁的房间,我在楼下的房间。

    他置若罔闻。

    警察:当我和伯恩太太谈话,并告知玛莎自杀的消息时,她告诉我她并不感到惊讶。

    英格丽德怒视着他,喃喃地说道——

    英格丽德:玛莎的死还有另一个说法。叫做安乐死。

    警察:随你怎么说,反正在我看来,你朋友的所作所为就是犯罪。作为一名警察,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我坚决反对任何人犯罪,当然,也反对任何人协助和教唆犯罪。

    98.接前景

    英格丽德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她没有征求警察的许可,就给达米安打了电话。警察被她的态度惊到了,没敢阻止她。

    英格丽德:达米安……你能到警察局来一下吗?真是没完没了。

    警察:你的朋友玛莎对伯恩太太直言不讳,却没有告诉你她的意图,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英格丽德:我一个字都不说了。如果我被拘捕,告诉我罪名是什么,如果没有,我要去外面等我的律师。

    警察:你真有远见!是什么让你认为你需要律师?

    英格丽德站起身,坚决而又淡定。她感觉玛莎在鼓舞着她,给予她新的力量。

    英格丽德:问问你的同事,他目睹了询问过程。

    英格丽德看着辅警,提醒他,事实上,他目睹了另一名警察过分的行为。辅警愕然看着她,没想到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警察:我觉得你在说谎。你这种人,如果朋友求你帮她自杀,你是不会拒绝的。

    英格丽德朝门口走去。第二个警察向第一个警察示意:“我该怎么办?”

    警察:让她走。

    第二个警察打开门,英格丽德离开了询问室。

    99.内景,警察局,主廊,白天

    英格丽德走进中央走廊,墙上挂满了警局人员的照片和徽章。她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坐到一张木制长椅上。

    在照片和各色奖牌旁边,是一个醒目的大镜框,上面是一句座右铭:“荣誉、正直、骄傲”。这个座右铭在走廊各处反复出现。长椅旁边有一个展示橱窗,里面陈列着警员的各种纪念品,叠放的夹克、枪械、媒体报道,还有红色的塑料警笛。

    (切至)

    100.内景,警察局,走廊,白天

    达米安在一名律师陪同下赶来警局。他们发现英格丽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一看到他们,立刻起身走过去。达米安给了她一个拥抱,把律师介绍给她。英格丽德跟警察艰苦周旋许久,情绪低落,但她看起来并不脆弱。玛莎向她传递了自己的力量。

    达米安:嗨,你还好吗?(介绍律师)这是我的律师萨拉。

    萨拉试图让英格丽德放松下来。

    律师:达米安把情况都告诉我了。关于刚才的询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英格丽德(愤慨):他把我当成杀人犯对待。

    达米安:那时候你和我在一起!

    英格丽德:他不在乎……(对律师)他坚持认为我跟这事有牵连。他和玛莎的朋友斯特拉·伯恩谈过。伯恩曾经拒绝了玛莎的求助。

    律师(出乎意料):好的……嗯,我相信有监控记录……

    英格丽德:是的……这位警官(她指着向他们走来的辅警)目睹了整个过程。

    辅警(走到他们近前,对英格丽德):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律师:我一个人进去。我是她的律师。(对英格丽德)别担心,事实一目了然。

    101.外景,街道,警察局,白天

    英格丽德、达米安和律师走出警察局。

    律师(对英格丽德):天啊!真是个混蛋!我从没被这样对待过!你真不幸,遇上了一个狂热的教徒……不管怎样,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要投诉。

    英格丽德:非常感谢。

    律师: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你必须随传随到,直到法医手续办完。我跟他们说了,如果有必要就给我打电话。

    英格丽德:我会待在那栋房子里。所需信息你都有吧?

    律师:有,达米安给我的。我要回办公室了……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跟英格丽德握手)我对你痛失挚友感到非常遗憾。

    英格丽德(握手):谢谢。

    达米安(握手):谢谢,萨拉。

    萨拉离开。

    (切至)

    102.外景,警察局停车场,白天

    英格丽德(对达米安):我简直不敢相信,斯特拉居然把这事告诉了警察!

    达米安:他可能把她逼得走投无路了。他们拿走了玛莎的电脑和手机。你知道她们谈过这事?

    英格丽德: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英格丽德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

    达米安:你还要做什么?

    英格丽德:我得回去。我还得收拾玛莎的东西。

    她的手机响了。是米歇尔,玛莎的女儿。英格丽德先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看了看达米安。我们听不到来电者的声音,但是英格丽德接电话时显然很震惊。

    英格丽德:是的,我是。(对达米安)是米歇尔……

    达米安:玛莎的女儿。

    英格丽德:是的……你当然可以来……我现在就往那儿走……我会把地址发给你……待会儿见。

    英格丽德想到要跟米歇尔见面,既忐忑又激动。达米安和英格丽德拥吻告别。英格丽德感激地看着他。

    达米安:嗯,我要回城里去了……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会帮你搬家的。

    英格丽德(真诚地):谢谢你做的一切,我会打电话给你。

    达米安站在英格丽德车旁边。英格丽德开门上车,发动了引擎。

    103.外景,林间住宅,白天

    英格丽德把租来的车停在往常停车的地方。她打开车门,方向朝着我们此前从未见过的人行道。她听到一辆车在前门外停了几秒钟,然后开走了。英格丽德下车,沿着车道走了一半,遇上了迎面走来的米歇尔。

    米歇尔和玛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比玛莎年轻20岁,发型也不一样。她和玛莎一样又高又瘦。两人互致问候。英格丽德无意掩饰自己的情绪。

    米歇尔:你好,我是米歇尔。

    英格丽德:我是英格丽德。

    泪水涌入英格丽德的双眼。米歇尔微笑。她喜欢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我们进去吧。

    104.内/外景,林间住宅,白天

    两人走进房子,环顾四周,仿佛这房子是一个活人。米歇尔欣赏着这栋建筑和四周环绕的树林。

    英格丽德指了指玛莎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她依然心绪难平,但是没再外露。

    英格丽德(对米歇尔):想看看你妈妈的房间吗?

    米歇尔:好的,谢谢。

    米歇尔走进母亲的房间,停下来看了看床,然后走下三级台阶。

    英格丽德伤感地看着米歇尔和她映在红色房门上的身影,又继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卧室。

    (切至)

    105.内景,林间住宅,厨房,白天

    英格丽德开始烧水煮咖啡。她拿出两个马克杯和一些饼干,就像她跟玛莎在一起时那样,给杯子倒满咖啡。其中一个马克杯是玛莎用过的。米歇尔走进厨房。

    英格丽德:我煮了些咖啡。

    米歇尔:谢谢。

    在这两个杯子中,米歇尔选择了她母亲以前用过的那个。也许她们在喝咖啡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米歇尔:她给你讲过我的事吧?

    英格丽德:当然讲过。她还告诉我,你因为没有见过父亲而备感伤心。

    米歇尔:她也给你讲过我父亲的事?

    英格丽德:是的。

    米歇尔:你不认为她应该帮助从战场归来的他吗?

    这个问题,她很想问问她的母亲,或许她问过。

    英格丽德:她曾尽力帮助你父亲。你父亲回来的时候伤得很重。他想换个城市居住,开始新的生活。他的计划里并不包括玛莎和你。

    米歇尔用心聆听,也肯听取别人的看法。

    英格丽德:你妈妈接受了分手这一事实。她只是看出他状态极差,所以她亲吻他,想让他平静下来。然后那个吻变成了更多的东西。你是那一刻的果实。

    米歇尔专注地听她说话,一言不发。显然,她不曾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她一早就有的敌意也使她母亲无法细说。

    米歇尔(困惑):我母亲从未讲过这些事。

    英格丽德:这本来就很难向孩子解释。

    米歇尔(平和地):她本可以过些时候再讲的。

    英格丽德:那时你们已经母女失和,不可能再谈论这件事了。你母亲当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她有自己的生活……而你父亲去了圣地亚哥,他完全没想管你。

    (切至)

    米歇尔和英格丽德坐在桌旁。米歇尔吃饼干。

    米歇尔:那么,英格丽德,你认为我对玛莎的看法彻底错了吗?

    英格丽德:你很不公平,但你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所以没人能责怪你。……这是一个非常辛酸的故事……令你们俩都很痛苦。

    米歇尔点点头。她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作为一个成年人,她终于承认自己童年时错怪了母亲。她感激地看着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别对自己太苛刻……玛莎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

    米歇尔(不再怨恨):她的确不是……我今晚能住在这里吗?

    英格丽德:当然!这是你妈妈的房子。

    (切至)

    106.内景,英格丽德的房间,夜晚

    英格丽德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亲爱的玛莎,我想你应该愿意知道,我已经回到林间住宅来收拾你的东西。你女儿来了,看到她我很惊讶,她长得可真像你。她问我,她可否留下来睡在你的床上,我当然答应了。我觉得死亡拉近了你与她之间的距离。我从未想过接手你的女儿,哪怕只是一天。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跟警察谈话之后,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你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我对自己说:‘她还活着。’”

    107.内景,林间住宅,英格丽德的书房,黎明

    天光破晓,在电脑前埋头写作的英格丽德猛然一惊。她听到远处的鸟儿发出第一声啁啾。她彻夜未眠。桌子的一侧放着一杯咖啡。

    突然,她听到一些声响。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声响是从玛莎的房间里传来的。

    米歇尔像个幽灵一样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穿着玛莎曾经穿过的长裙。换成了玛莎的发型。英格丽德看着她映在书房窗户上的身影。对于英格丽德来说,这是幻象,是海市蜃楼。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内心充满期待。穿着长裙的女人走到通往花园的门前,打开了门。此时鸟鸣声愈加响亮。英格丽德朝她的方向走去。

    108.外景,花园,面向树林,黎明

    英格丽德走进花园,触景生情。发现米歇尔穿着玛莎的衣服,坐在躺椅上聆听鸟儿歌唱,就像玛莎过去常做的那样,她的情绪更加汹涌。她躺到另一张躺椅上,就像以前跟玛莎在一起那样。她的情绪是逐渐积累的,真挚、简单,不需额外的鼓动或夸张,并将在飘落的雪花中达到高潮。

    米歇尔:我出来听听鸟叫。

    英格丽德:你母亲在黎明的时候也会出来,躺在那里听鸟儿啁啾。

    米歇尔看着她,略微被英格丽德的情绪所影响。她有一种感觉,所有不曾问过母亲的问题,都可以向英格丽德发问。英格丽德会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成为她从未拥有过的母亲。米歇尔是玛莎活生生的复刻,然而最终会变成玛莎的是英格丽德……她承继了玛莎的力量,跟警官的顽强对峙印证了这一点。

    突然,天空飞舞起雪花。英格丽德抬头望去,惊叹于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米歇尔:看,下雪了。

    (她仿佛再现了玛莎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在两人面前,我们看到奇迹般的雪花飘落在树梢,飘落在房顶,飘落在她们身上。在这一刻,英格丽德赫然就是玛莎,抑或她和玛莎的合体。泪水灼痛了她的眼睛,她喃喃自语,语调节奏像极了玛莎。玛莎在医院里,在林间住宅枕着英格丽德的膝盖共读《死者》时,都曾像祈祷一样自语,雪花在她心底引发了共鸣。不是詹姆斯·乔伊斯的原文,但是听起来如出一辙,能唤起同样的情感,甚至可能更加强烈,因为英格丽德正在谈论她和玛莎在林间住宅共度的美好时光,她坐在一个长得像母亲翻版的女儿身旁,而米歇尔也被这种情绪所吸引,所触动。)

    英格丽德(泪水盈眸):雪花飘落……飘落在我们从未使用过的寂寞的泳池上……飘落在树林里,我们曾漫步林间,你疲惫地躺在地上休憩……飘落在你的女儿和我身上,飘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英格丽德轻声哭泣,宣泄自己的悲伤。米歇尔好奇地看着她,同样心潮起伏。她不明白英格丽德为什么会哭,但是她能够感同身受……或者至少她不觉得奇怪。不知不觉中,她开始爱上了英格丽德。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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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上九

    这片的海报总让我想到伯格曼,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对伯格曼的那股“难受劲”上瘾了,而阿莫多瓦的这部四两拨千斤般的作品倒是挺对我的胃口,看完莫名觉得轻盈而平静,有种润雨细无声的感觉。

    人的痛苦来源说白了就是难得糊涂,太过聪明,知道的太多。而死亡更是成了禁忌话题,让人唯恐避之不及,很少谈论、提及,看似很遥远,其实在无常而短暂的生命线中,它始终相伴左右,如何能克服恐惧,坦然地面对和接受,是所有人一辈子都在思考的问题。

    六年前我曾记录过类似的故事。当年在病房遇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姑娘,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肚子胀得很大,睡不着吃不下,下床需要人搀扶,已经是肝癌晚期,医生告知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有个优秀帅气的丈夫,但她只有一个念头,快速结束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她常常和我妈聊天,期间就聊到过安乐死。

    她谈及曾多次自杀,但都太痛苦了,又怕不够彻底,后来通过朋友弄到过类似安乐死的药(心脏骤停),但没人愿意帮她,没有人能担起牢狱之灾的风险,很可能会被控告谋杀或共谋。最后病痛折磨了她半个多月后离世了。我曾听医务人员说过,到了最后大多数人几乎都是被病痛折磨致死,或长或短,还得看命,很少有人能尊严赴死,那是福报。

    片中斯文顿扮演的玛莎显然属于精英群体,曾经的战地记者,有学识有文化有品位,甚至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阿莫多瓦拍得很美,同时也把死亡修饰得像件艺术品,得以短暂的消解掉它附带的悲伤和沉重。玛莎自杀前的准备,涂上艳丽的口红,穿上体面的衣服,没有挣扎和反抗,死后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dry and clean。看到这一幕,如梦似幻,或者说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片还是阿莫多瓦一贯的风格,养眼的暖色调搭配,有格调的家居和服饰,赏心悦目,没有一丝阴郁的感觉,异常的自然和平静。音乐、电影、文学、艺术和绘画,包括爱和性,看似在滋养着我们的生活,其实更像是一种精神空洞以及为消散虚无感的寄托和麻痹。华丽的包装下,也掩盖不住环境的恶化、信仰的扭曲、兴趣的消解,人际关系的脆弱和疏远,孤独和无助被放大,以至于摩尔扮演的英格丽真的是种非常美好的存在。

    看这片时能感觉到阿莫多瓦的悲观和沮丧、悲悯和温情,之前他也借由《痛苦与荣耀》表达过。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很自然的抹去身上的棱角和锋芒,变得平和坦然。比起玛莎身心上的痛苦,对于英格丽的考验其实更加的残酷,她需要提供情绪和陪伴价值,玛莎是承受死亡,而英格丽的担忧、焦虑和畏惧是得直面死亡以及后续的责任,亲眼见证永远的失去,需要莫大的勇气。毕竟死去的人已经逝去,但生者还得继续和“死亡”为伴。

    临近终点,人就越喜欢忆往昔,表达过往的遗憾,越发觉得命运的不可控,曾经的荣耀和足迹一并消散在回忆和言谈间,一切都会释然。看到熟悉的基顿,瞬间觉得能暂时忘却烦恼的果然还得靠电影。片中的两场雪让人印象深刻,“The snow was falling,……like the descent of their last end,on all the the living and dead.”

    在忧伤美妙的旋律中,感觉一直不留情面的时间突然变得温柔并缓慢下来,周遭的一切变得静谧而安详。既然谁也逃不过,谁也避免不了,那就只希望能少点痛苦,平静以待、顺其自然吧。最后斯文顿扮演的女儿的出现,或许是玛莎的“另一种存在”,这种对应和理解,更多的是对活着的人的宽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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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微微飘落,仿佛进入最终尾声,落在所有生者与死者的身上。

    nn1 Flowers and the Vass

    n很显然,明快的色彩搭配,现代感强烈的几何结构,从预告片到海报都一直强调这肯定是一部“养眼”的电影。而这也符合阿莫多瓦一直以来的色彩风格,他总是喜欢首先在影像形式的最表层冲击我们。可以说他对于西班牙意大利式的色彩美学以及装潢风格抱有长久的激情,而这部影片也“有点”出人意料地首先变成了一部时装片。

    nJulianne Moore几乎变成了行走的Bottega与vintage Celine by Pheobe的展示架,而Tilda Swinton则游走于各种大胆的撞色与廓形之间,她们的衣服穿搭精细到每一层都有色彩和材质管理,大衣穿上和脱下,室内与室外同样精彩。毕竟影片涉及了一位作家与一位战地记者从60/70年代的纽约一直到今时今日post-pandemic时代的生活,而在不管是过去的年轻形象与现在的两位事业有成的知识分子/艺术家,都把自己的品味恰如其分地穿在了身上。据《WWD》报道,服装师Diageler在此方面花了不少心思,而阿莫多瓦甚至直接给Tilda买了一个Gucci的Jackie bag。Obviously, it's not emphasizing luxury, it's about fashion and style.n

    Julianne Moore with the iconic Bottega Venata bag

    Tilda Swinton in candy-colored patient suit

    the costumes even match the fruits here

    n

    见过这么一丝不苟地出门的病号吗?她的毛衣领子和袖口是那么恰如其分地露出,美丽的撞色是对癌症的暂时藐视。

    n

    Iconic baby blue cardigan and beige blouse with the style of 70s' intellectuals

    In the wildest dreams of any lesbian. How can you imagine walking out of a store with the smell of books and viynl, and even dressing like t

    看这两个大美女在荧幕上行走坐卧,已经是美不胜收了。更何况还有几乎无处不在的阿莫多瓦对摄影细节近乎偏执的要求,只能让人连连发出赞叹。这不是什么肤浅的中产阶级无聊肥皂泡,而是你可以从她们的穿着谈吐以及对装饰的选择中感受到这是两个浸淫在文化与艺术之中的人,她们more than“勇敢正直有阅读量”。将这样鲜明而跳跃的色彩堆叠到bearing a fatal death的Martha Hunt身上,自然地体现出她对于“仪式感”的执拗追求,expressing the strong will to harness and manage herself during the process of losing control, and this is her armor as a warrior against death. 而这当然也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房间里的家具与花束,阳台上茁壮生长的植物,松林里的鸟叫,一切都是鲜活而明快的,but Martha Hunt is inevitably perishing slowly in thpse surroundings. In coherence, this war, this battle is happening at almost every second, so that the minimum frontier is between her body and her clothes.

    n影片中的时装是内涵性的,是人的精神的外延,是真正的时装。毫无疑问,这部电影将成为和《蒂芙尼的早晨》《白日美人》处在同一序列之中的经典时装片。

    n2 Lights and Shadows

    n影片的主轴是Martha Hunt步入死亡的过程及其aftermath,在经历抗癌的反复折磨之后她为自己精心导演了一出“终幕剧”:在一个陌生但舒适的地方,让一个人在隔壁房间见证她的死亡。

    n当然世界不会随便如她的意,正如她略带嘲讽地说自己对于死亡“干净利落、保留一点尊严”的是奢望的时候那样,实在意义上的死从来无法预期无法设计,而符号意义上的死甚至要经历社会系统的质询才能盖棺定谳。而Martha需要面对的是不仅自己作为一个肉身凡胎所内嵌的不一致性,比如不论是药物作用还是机能衰退亦或是心理作用之下的记忆紊乱,以及医生早就提醒过的情绪的剧烈波动(between depression and euphoria),还有一整个围绕她所运转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仅在时间维度上展开:她所经历的历史跨度,从“纽约的一切精彩发生在夜晚”到“嬉皮士变成博物馆里的恐龙”;也在空间上展开,从巴格达到纽约,从曼哈顿的工作室到乡下别墅,以及去过的书店,漫步过的松林;更明显地在周遭的人之间展开,比如从未与自己亲近的女儿,比如在自己“亲友”列表之中的人物(Ingrid仅仅处于第四号)。所有这一切,她需要亲自向它们一一道别,即便有的"goodbye"从未真正说出口。

    n也就是说,这个电影展示的不仅是死亡的“内部性”,比如不可经验、无法穿透、无法被真正符号化这类的属性,比如由此导致的我们面对死亡之时的终极的孤独;还有死亡的“外部性”,比如“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比如“拉住我们不让我们去死的人事物”,甚至死亡本身的合理合法性都要经历检定。死亡仿佛被展示为此世与彼世两股力量的牵扯较量,Martha如同被这两股引力牵拉角力之下的作用物,and we can see the dynamics of these push and pulls in this movie。当然最为基础的一点是这部电影没有呆板到只展现其中一面,而是成功将这些对立的元素有机整合在一起,甚至落到实处,以电影独有的语言进行表述。

    n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对于玻璃镜面的运用。阿莫多瓦通过这种特殊的“画布”做了很有艺术气息的影像化,这种双重曝光一般的效果同时具有attachment与detachment的功能,将处在离世过程中的Martha印在花草、高楼,树荫(世界)之上,也同时提示着二者之间的距离感。n

    Ingrid的回应是:too soon to say that you are a ghost,然而此时的“双重曝光”效果之下她已如脚不沾地的鬼魅

    n她“制造”了一场自己的假死,或许作为预演提供给Ingrid作为心理准备,或许只是巧合使然。她穿着白衬衣幽幽从画面右侧走入的时刻,双面玻璃的效果使得她的身影由淡转浓,而后再度转淡,她在窗前站定如同恶作剧顽童一般欣慰地看着在躺椅上为她伤心痛苦的Ingrid。在这里push and pulls再度上演,我们看到了Martha在死亡面前略显“病态”的渴望关注与被爱以确定自己“存在性”的真实一面,也看到了Ingrid本来作为一个半推半就将信将疑的进入了“假戏真做”的时刻。她真的在看到房门紧闭之后恐慌发作,甚至按照要求吃下了镇定剂,一切都如同“导演”预设的一般,另一位演员已然真情入戏。我们当然需要有人在我们将死之时为我们伤心,或者我们终将有那么一刻不免贪求这件事。n

    她的身影放佛在两个世界之间游移

    n阿莫多瓦还使用镜头的变焦实现了一个自然的“交叉淡化”效果,暮色四合之时,Martha睡在户外,她的身体曲线与远处的山脉融为一体,即她整个人融入大地。而后她的身体轮廓清晰起来,我们知道是她在熟睡。n

    她的身影再度经历这种牵拉的张力

    n在最后的时刻她装点了自己的妆面以及服饰(也许是躯壳的躯壳),her body turned cold bathing the sunlight, and she died in the color of the rising sun, in the color of the daffodils in her room. And the only company was her shade, sunken in a long sleep as she did. 我们真正能够掌控的只有那些符号,除此之外什么都抓不住,而Martha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掌控它们。即使她她见证过无数的死亡,但是自己的死对她来说依旧是个谜。n

    She made it beautiful. What a picture.

    n在下一个镜头,阿莫多瓦用一个擦去的特效将她从长椅上抹去了,没有任何搬动尸体的镜头,电影语言让她真正得逞,不仅dry and clean,而且优雅得不留痕迹。

    n甚至我们在Martha死后看到了这样的画面,跟Martha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穿着她的衣服再度以同样的方式走入画面。而这如同“回魂”一般的场面其实是属于Ingrid的主观视点,她的强烈心理投射同时也是我们的。仿佛此刻我们重新把Martha的身影“拉”回到这个镜子上。她身处彼世凝视着我们,而她的模样仿佛从未离开。n

    由tilda本人扮演的“女儿”穿着她的衣服来到窗前,此时我们分享了Ingrid的视点

    nn3 Snow on the pool

    n电影里总共下了三场雪:第一场在病房外,城市中的雪因为光污染和空气污染显得略带粉色,Martha开玩笑说这是环境破坏带来的唯一好处。而后她开始吟诵乔伊斯《死者》结尾处的诗句,开启了“步入死亡”的初章。

    n而第二场在她们观看电影《死者》之时,Martha以同样侧躺的姿势在观看屏幕中的雪景并且跟读念白,正是同一主题的复沓。这同样是一个“艺术照进人生”的时刻,艺术不以被发现的姿态而以降临的姿态出现。她在流泪之后被Ingrid提醒"and you are alive",她感受到love and care,于是她重新获得面对死亡的勇气。

    n第三场雪下在影片的结尾,Ingrid与Martha女儿在躺椅上看着雪飘进池塘。而拉远的俯瞰镜头让我们处于如同上帝一般的视角,很容易我们可以联想到《好了歌》的主题,想到许多在终慕落下的雪花。这不是一个“与死亡和解”的时刻,这仅仅是一个相对平静地接受死亡见证死亡的时刻。阿莫多瓦与死亡对抗的方式是采用诗意的手段,他重新召唤起符号的强大力量,他并没有在“物哀”之中美化死亡,而是在与死亡对抗的战场上描摹诗意。我们永远不可能与死亡和解,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n影片中如繁星点缀的其他“故事”,皆是与死亡有关的故事。比如在战场上逃过一劫但终究因为trauma发作而投身火场的“孩子爸爸”;比如在巴格达炮火连天的城市废墟中坚持布道的天主教同性恋,以强烈的性来对抗近在身侧的死;甚至例如Darian,那个她们share过的男人,如末日预言者一般强调全球变暖的严重性,仿佛他要发出一个信息:maybe this world is also mortal not only our humans. 人类如同地球之癌,肆意扩张并且榨取营养,造成的污染不计其数,而治疗方案至今并未大规模实行。Martha与Ingrid都不喜欢他这种过于悲观的论调,她们并不是不承认,而只是更关注how to live with it, to live in this perishing world, or die within it.

    n而这个世界是如此地meta,正在这部电影上映之际,琼瑶的遗书公开了。在荧幕之外下起了第四场雪,琼瑶选择以极富仪式感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她同样以影像的魔法修饰自己的死亡。同样是经受病痛折磨,同样是呼喊尊严死,同样留下诗篇,这是真正的“艺术照进现实”。在荧幕内当Ingrid面对Darian的顾虑与警察的盘问之时,当Martha需要从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安乐死制剂之时,琼瑶本人在屏幕外考虑着类似的问题,并且历经多年困扰。正如电影中反复出现的诗篇的最后一句,雪花“飘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n

    琼瑶的告别信同样以雪为主题

    nMartha之所以需要设置一个“隔壁房间”,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战地记者”。她明确向死亡宣战,并且邀请到“四号位”Ingrid做了自己的职业。如同堂吉诃德一般,Martha开始大战风车,而Ingrid是那个写书的人。只是Ingrid不免深受触动,甚至在她这场以indulgence为名的felony之中成为她的同谋。而谁又能说这种临时建立的、超越性的同谋关系不伟大呢?她的love & care与日俱增,以至于在到达最高点之时Martha狡猾而英勇地离开了她。如果说Martha是一支逐渐凋零的鲜艳百合,那么Ingrid就是一朵温暖动人的大丽花。她在影片结尾不经意落下的一滴泪如同雪片融化在脸上,她仿佛在替我流泪。n

    deeply touched by Julianne Moore, she's great

    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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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rdon

    《隔壁房间》作为阿莫多瓦的首部英文长片,其革新意义是不可忽视、不可否定的,与其以往作品相比,革新的绝不仅仅是语言。这位自登场世界电影舞台以来,便以叛逆的姿态不断挑战传统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家,如今反叛曾经的自己,却又保留了其独树一帜的波普艺术技法,在颠覆和守旧间寻得平衡。

    在《隔壁房间》里阿莫多瓦摒弃他拍了近半个世纪的奇情元素,转而投向舒缓的情感基调。回望阿莫多瓦近年的作品,这种转变的明显尝试似乎是从《胡丽叶塔》开始的。无论是自我的突破也好,暮年的妥协也罢,尝试解析阿莫多瓦风格的转变,就绕不开《胡丽叶塔》这个他“从良”的开端。

    我在《痛苦与荣耀》的长评中曾结合阿莫多瓦的人生经历和过往作品详述了后现代主义的波普艺术在他的电影中的符号表征。

    《痛苦与荣耀》——阿莫多瓦的人生情书

    因此该部分不再展开论述,仅简单概述一下后现代主义。

    Post-modern,最早是一个历史概念,出现在“二战”后后工业社会、信息时代,用来指称现代和西方历史的最后一个阶段,自建筑领域的成功后在20世纪70年代被广泛传播到艺术、社会学和哲学领域。后现代主义解构着现代主义,质疑过往的经验并嘲弄权威,试图打破既定的规则,揭示每一种理论的时代性和停滞性,是对形而上学的反对。后现代主义强调尊重多元化和差异性,消除歧视和壁垒,它并非完全调换中心和边缘的位置,而是以包容的姿态接纳边缘文化。

    而后现代主义电影亦是对主流文化的反叛,突破传统线性叙事的逻辑与规则,通过碎片的拼接和戏仿对经典元素进行重构,以模棱两可的评价标准脱离传统的二元对立,模糊美与丑、善与恶、实与虚的界限,关注人本质的朴素和美好。

    一、怀旧的激情与新潮的抒情

    阿莫多瓦热衷于用非线性叙事打破传统时间线,通过回忆碎片穿插于正文,虚幻与现实相交织,悬念与情感渐次递进。如《不良教育》里层层嵌套的戏中戏中戏,即使纵观阿莫多瓦乃至整个马德里新浪潮下的所有长片电影,其剧本的精妙性也能名列前茅。

    但相比于杜撰的剧本伪装成回忆实现的具有欺骗性质的罗生门,《隔壁房间》一开始便强调了玛莎的纪实性,虽然同为文字工作者,英格丽更贴近感性,玛莎则更贴近理性,战地记者的身份让她的叙述始终基于事实。她唯一一次杜撰是通过脑补写下了战争中一对同性爱人的故事,且并未发表。在英格丽和玛莎驱车前往树林别墅前,尤其是玛莎讲述她与女儿的父亲相爱、离别、阴阳两隔的前半段的叙事节奏与《胡丽叶塔》比较相似。

    而在电影的后半段,本片的叙事节奏则更像《痛苦与荣耀》——一部完全不同于以往作品,几乎抛却他钟意的西班牙式热情,以娓娓道来的方式呈现的半自传。

    蒂尔达·斯文顿曾在采访中说,《隔壁房间》是《痛苦与荣耀》的精神续作。

    《隔壁房间》比《痛苦与荣耀》更近距离地凝视死亡。从玛莎和英格丽住进树林别墅起,死亡的便成为一个必将抵达的目标。在她们驱车前往别墅的路上,配乐显得悠扬而梦幻;而当玛莎发现自己遗忘安乐死药物时,配乐显示出的是丢失死亡的危机感。

    赴死的是玛莎,但英格丽才更像那个被宣判了死刑却不知道死期的人,相比与死亡本身,等待死亡的过程才真正折磨意志。玛莎或许在治疗方案失败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化疗的失败只是启动了那个不会逆转的进程,身为战地记者,死亡对她既熟悉又陌生。而对英格丽而言,死亡奇异而危险,她比将死之人更恐惧死亡,她无法接受有生必有死,却又通过写作和陪伴玛莎来让自己更了解死亡,在这里她成为了玛莎的战地记者。

    我最喜欢的是英格丽试探玛莎三次上楼的片段。

    第一次上楼是轻松的,也许是她笃定玛莎不会在第一天就了结自己的生命。

    第二次上楼前,英格丽辗转难眠,她的步伐中带着急促,眼神中透露着担忧,阿莫多瓦在充满悬疑感的配乐中呈现了英格丽站在紧闭的门前的特写,她即使进度条早已告诉我这大概率是一次欺诈性的演绎,仍然不可避免地被英格丽的视角带入到这次假死的紧张情绪中。

    第三次上楼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玛莎的房门如同薛定谔的猫,在夜晚是生与死重叠的状态,每一次上楼,英格丽都是在打开这个盲盒。只有英格丽注视着玛莎的那一刻,她才能确定这只猫的存活。

    而玛莎则是以理性和坚定的姿态奔赴死亡。我不得不感叹阿莫多瓦和蒂尔达·斯文顿找到了彼此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她拥有着异类的美感,给这部电影带来冷峻的忧伤。她理智地布置安乐死的计划和死后的事宜,略带惋惜地陈述自己身体的变化,判断力和读写能力的丧失呈现出她枯萎的过程。她并非是要绽放得多美,而是在将自己的灵魂剖析给世人。

    玛莎的果敢,英格丽的胆怯,是这部电影让人动容的原因。相比其他积极面对死亡为议题的电影,阿莫多瓦并不规劝人笑对人生,而是以现实和理智的姿态,用将死之人和陪同者的双重视角感受生命力流逝的哀伤之美。

    对于一名暮年的导演来说,拍摄一部回顾人生和一部凝视死亡的电影似乎并不稀奇。放弃奔放和猎奇的叙事方式,是否意味着阿莫多瓦叙事野心的消退?我认为阿莫多瓦在《痛苦与荣耀》中已经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主角在自己第一部电影的回顾展上这样说到,三十多年前他认为,男主演吸毒几乎毁掉了这部电影的拍摄;而现如今他认为,正是那份瘾君子的颓丧感成就了这部经典。

    这位后现代主义电影的代表导演接纳着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的技法和元素,与曾经反叛的事物达成和解,赋予自己的作品新的生命力,这不就是野心的体现。

    二、红与黑

    色彩是阿莫多瓦电影里的重要意象,据说片场里的阿莫多瓦会甚至会对一把钥匙的颜色作出要求。因此,考究画面中的色彩,或许有助于理解阿莫多瓦镜头下人物的情感状态。

    红是阿莫多瓦电影里最常见的颜色,鲜艳的红总能在画面中最先引起观众的注意。阿莫多瓦往往会将红色赋予他镜头下那些具有强大精神内核的女性,彰显她们人格中的坚韧与乐观,昭示其在悲剧和磨难中保有生命力和热情。而在某些情况下,红色是欲望的符号,惹眼的艳红是热烈的情欲,收敛的暗红是激情退却后的淡然。

    黑和绿貌似是在阿莫多瓦的电影中出现最少的色彩。阿莫多瓦出生于西班牙拉曼恰地区的小村庄,树林的碧绿和土地的昏黄是随处可见的色彩。而缄默之黑,源自女性在家中有人去世时必着的丧服,黑色对他来说既是女性的枷锁,也是死亡的象征。因此在逃离故乡后,这位以反叛和前卫闻名的导演向往醒目、刺眼、性感的色彩。

    而在《胡丽叶塔》中,我第一次看到了阿莫多瓦在画面中使用大面积的绿色。

    红色的汽车在山道上穿行,被郁郁葱葱的绿包裹。

    宗教在阿莫多瓦电影里的形象从来都称不上讨喜,因此他把同样厌恶的绿色给了胡丽叶塔女儿的修行之地——也是母女分离的开始。而胡丽叶塔作为无信仰者,身着红衣与之对抗。

    《隔壁房间》中同样有红与绿的分割,但相较于《胡丽叶塔》中的对立,此处的构图和光影让这两种色彩呈现和谐的局面,仿佛绿色是归宿。

    在《胡丽叶塔》中,胡丽叶塔为丈夫认尸时已经身着过黑色的丧服,但在《隔壁房间》中阿莫多瓦才第一次为日常的服饰用黑色赋予其死亡的含义。

    来到树林别墅的玛莎,即使身着暖色的外套,其内核仍是黑色,面容显露出化疗病人的憔悴与疲惫,难掩死亡的冷峻。

    反观英格丽,她身上总是携带一抹红色,或是毛衣,或是提包,或是口红,彰显作为健康之人的生命力。

    此外,本片中阿莫多瓦明确使用“红色的门”作为关联生死的意象。敞开的门代表对红色的“接纳”、玛莎的存活;紧闭的门代表对生的驱逐、对死的拥抱。

    而与玛莎同住的首夜过后,英格丽战战兢兢地试探门的状态,此时她以一身蓝黑登场,仿佛做好了为玛莎收尸的准备。

    玛莎去世后,英格丽不再穿上带有暖色的服饰,连提包都换成了黑色,显示悼念亡者的含义。而同样由蒂尔达·斯文顿饰演的玛莎的女儿,蜜雪儿,则以红色的内衬出场,她是玛莎生命的延续。

    此时两个演员完成了人物职能的互换,捕获了一种超越其躯体和表情的情感真实。——红酒与谋杀

    三、女与男

    亲子关系尤其是母女关系向来是阿莫多瓦电影中最坚固的关系,这或许是源自阿莫多瓦本人对母亲的深深眷恋。但在自《胡丽叶塔》起,阿莫多瓦镜头下的母亲形象不再坚不可摧,她们在保有独立意志的同时,也展现出脆弱、崩溃的一面。n《胡丽叶塔》中的女主作为第三者获得了自己的婚姻,面对父亲出轨管家,她选择回避这段关系;面对又一次出轨的丈夫,她再次选择沉默,并间接导致其死亡。在丈夫去世后,胡丽叶塔的失语状态达到巅峰,巨大的愧疚感在无声中如病毒般传染给女儿,而女儿选择了逃离的方式跳出这个轮回,逃到胡丽叶塔找不到的世界一隅,把心灵的屏障具象化为地理的距离。n《痛苦与荣耀》中陷入失语的是儿子。面对母亲同住的心愿,他用“我有自己的生活”作为挡箭牌建立起隔阂,阻断故土的联系。而当时光走到了尽头不得不回首,才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太多年岁。n《隔壁房间》中的母女关系同样紧张。青少年时期偷偿禁果怀孕后,她没有将男友挽留下来承担责任,而是独自诞下蜜雪儿。之后她沉迷于战地记者的工作,当她离家,亲子关系便每况愈下,也不愿告诉女儿她的身世,当女儿得知父亲的行踪时,也得到了他的死讯。n蜜雪儿和胡丽叶塔的女儿一样,将缺失的父爱怪罪于失语的母亲,她在写给父亲后来的妻子的信中说,“我在那间着火的房子里,他是想救我,他是为我而死。”如同胡丽叶塔的女儿致电父亲的情人,将罪恶感主动吸收到自身。这两种行径并非是刻意的疯狂,而是在母女关系的失语和父女关系的缺失中萌生的自我意志,产生了“我对他的死亡负责”的信念感。n但无论是否陷入有毒的家庭关系,阿莫多瓦创作出的孩子,都最终选择了逃离母亲--如同叛逆的阿莫多瓦自己。n而男性在阿莫多瓦的故事里常常处于迷失的状态,尤其是父亲的角色。n《回归》中的父亲企图侵犯女儿,却遭到反杀,于是母亲帮助女儿收拾现场,同时也做好了替女儿担责的准备。n《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的父亲从未承担抚养的责任,在影片结尾首次登场时,已是一位跨性别者。n《胡丽叶塔》中的父亲因出轨建立起家庭,又最终因另一次出轨在失语中丧生。n在阿莫多瓦的电影里,亲代中的一方往往处于的缺失和迷失的状态,并对剩下来的亲子关系产生极大的影响,或是加强,或是摧毁,而这个缺失的角色往往是父亲(除了《吾栖之肤》中缺失的是母亲),本片中的父亲亦是如此。这种男性角色的迷失实现了在传统父权社会中话语权向女性的移交。

    而本片中另一位有重要戏份的男性角色达米安曾先后成为过玛莎和英格丽的恋人,他是后两者在情欲上的连接点,但同时也是一个争夺话语权的“大男子主义”者,试图突出自我的重要性。积极的方面体现在他会主动给予英格丽法律上的援助,而另一方面他也难以抑制住对他人的过度规劝和管教,干涉自己儿子的生育计划,对着英格丽大谈特谈世界环境危机,显得非常不合时宜。他的存在体现着阿莫多瓦对传统性别形象的构建。


    最后,关于本片为什么叫做隔壁房间,@Morning说:

    因为我觉得叫做“上下楼房间”不好听。

    期待阿莫多瓦的下一次惊喜,75岁正是打拼的年纪。


    本次牛班周限定一共有11位牛牛参与,平均分7.5/10。

    @raymexic 9 喜欢极了,一旦阿莫多瓦摒弃了《平行母亲》结尾那种他完全不擅长的过分宏大的历史主题而转入那种对于细微情感的描绘之后一切就都对了,那浓烈的色彩、精美的布置、平实的话语和动人的情感是那么让人感同身受。原来当我们的人生步入终点之后再次回望过去,才发现原来并没有什么可惜的和不能丢弃的,年少轻狂式的疯狂性爱和动荡不堪的生活境遇早就让我们与所谓的可惜划清了界限,而那些我们曾认为是遗憾和无法解开的谜团也许到了最后也由不得我们来重新打开,所以就这样安静地走向最后一站吧,为自己打理好能打理好的一切,再让树林中鸟儿的歌声和穿透树叶的阳光带着我们走向“隔壁房间”,那里充满了涅槃而生的希望,被大雪静静保护、等待着新一个春天的破茧重生。

    @Gordon 9 见本文

    @ ???????????????????? ????????????????.???? 8.5 细腻温柔的阿莫多瓦,从《人类的呼声》到《隔壁房间》,和蒂尔达两次的合作都很喜欢,面对生死的话题,不是激烈的,而是一点点地化开,去直面

    @MinamiFans 8 始终相信思念的逝者都会像蒂尔达斯文顿附身的幽灵,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和我们凝望着同一场雪。

    @几点奔马 8 不是…这拍的多好啊!这可不是什么阿莫多瓦生涯最差。竟然没有以往的情绪浓烈和狗血离奇,反倒是一片平静和安详,感觉和原著文本的散文气质有关系。总之看得我太舒服了,尤其是大块的红蓝黄色彩,太美了。还有就是两位老戏骨演的太好了!金狮奖就该给阿莫多瓦。他拍出了对人类的希望、理解、共情和爱!

    @一级特工 7.5 演员完美撑起这部电影,三场雪的戏刻画了朱丽安•摩尔的角色从拒绝理解到接受事实再到将这份已经内化的生命体验传递出去的心路历程,而蒂尔达•斯文顿的形象气质又非常契合这类处在生与死之间的人物。色彩也是一大优点,“度假居所”的室内场景的各种红配绿竟然如此好看。

    @野凡 7 像是世界级顶尖名厨用精湛的厨艺与技巧进行烹饪大赏,选用的食材也是颇为珍贵的。将成品端到食客的面前,看得到的精致、细腻与审美,但就是细品起来发现着实寡淡,并不能令人意犹未尽或者激发人们想要再次品尝的欲望。是一次愉快、具备品质的用餐体验,但并不是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历。

    @Fairy 7 熟悉的色彩运用,却不再是奇情的故事。格外温柔的叙述,两位女性的联结。喜欢最后一幕两人躺在一起突然下雪的场景,如此安静祥和地等待最后的时光,慢慢结束,慢慢凋零。

    @小歹 6.5 前半段不断被闪回打断节奏,一半多直接睡过去,半睡半醒之际看到Tilda躺在一边看雪,第二天重新看才知道这时已经到结尾。重看时还是会被高饱和颜色吸引,鲜艳热烈的颜色与死亡主题形成鲜明对比,死亡不是终点,而是farewell。面对死亡阿莫多瓦依旧是温情的,没有一个镜头直接展示病痛的折磨,只在细节中透露出她的疲惫不堪,而她的那张脸,本身就是行之将死的最好表现。至于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里延续前作中的鬼魂理论,一模一样的女儿躺在原处之时,好像她的灵魂依旧在屋子中徘徊。阿莫多瓦也是到岁数了,一部回顾人生,一部前瞻死亡,总感觉未来会步戈达尔的后尘。双女主的演技是很到位,但主视角的摩尔更像一个配件,tilda不断回溯的前史没有落到实际用处,摩尔的态度转变更是摸不到头脑。看了隔壁房间才知道死亡乐章有多好。

    @小植野 6.5

    @理易峰 6 关于安乐死的讨论,阿莫多瓦温情了两部,看来人上了年纪就会对那些情啊爱啊性啊暴力啊产生厌倦,仍然抓住了后疫情时代对万事万物的懈怠。前一半频繁闪回节奏不太好,俩阿姨像在演话剧,进入小屋子后观感明显变好,阿莫多瓦的红黄蓝绿还是美的,这次还有粉色的雪,配乐很有悬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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