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诺普,仿佛天然缺少应有的情欲,以一种抽象的悲悯流连于七情六欲的人间。在她的眼眸之下,人类繁殖的交配仪式可称之为一种“文化奇观”,庄严肃穆的神圣教堂与象征着权力的不苟言笑的神父则可被轻而易举地解构。原始的本能与权利的欲望在她的莞尔一笑中轻描淡写地滑过,带着些好奇、探索,与了然释怀之后的随风而逝。她在社会与道德的界限中探索着自由的界限,仿佛游走人间的过客,无法全然栖身于一具肉体的框架之中,在被骄阳炙烤了一天后,终于化作傍晚自由的海风。或许借助于这种视角,索伦蒂诺并无意图赋予人物真实的个性与可感的性情,而是在一种刻意勾画却好似风轻云淡地悬浮中探讨人生“知与行”的关系。就如同帕特诺普人类学家的出身背景,导演似乎将人类学游历、观察、融合、独立的思考过程与思维,具身于一副行走世间,稍加融入却又随时抽离、淡出的游魂之中。在她弟弟葬身于虚无的海域后,她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作为凡人的情感,观众也在恍然之中终于感受到她人情味的忧伤。可那涟涟的泪水却仿佛颗颗光洁的珍珠,泛起那空灵而又洁白无瑕的美。这是妹妹在为至亲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时理所当然的心碎,还是人鱼的灵魂在咏叹那无尽岁月长河之中恒常的哀歌?帕特诺普总是在晦涩的学理之间轻而易举地肆意穿行,她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地理顺着那些对于其他学生、甚至是教授来说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维线团,她能够学识渊博地用数种理论来讲述“人类学是什么”。她在智识上拥有无法超越的禀赋,却无法用自己的心灵真正体会她的研究对象——生活、文化与爱本身的情感维度。直至结尾,帕特诺普在人间的游历恰似一场田野实验的互文:就像有部分人类学家在历经田野之后爱上了自己的研究对象,甘愿留在其文化部落中继续生活,当帕特诺普历经人间浮华,最终停留在导师的因患病而身体变异的儿子的面前时,她因导师对于儿子无条件的爱与欣赏而动容,也为其异形的儿子所形成的乐观而欣喜。正在此刻,导师告诉她,人类学是“看见”。她或许终究将“知”转化为“行”,以此来对抗存在的琐碎与虚无。但关于“知”的内容,却并未在电影的结尾得到揭示,只是如她往常的神秘,留给众人一句 “Love is the way to know the world, it’s a failure or not?” 如这般视觉化的绝美呈现,关于生活的答案深藏在每个具体的人的心中,只是借由帕特诺普的游走,来牵引出那些真正的渴望。而这也是这部电影的魔力。
摄影机的镜头的对焦本就是一种凝视,不可避免的凝视。不过作为技术手段的摄影机,我们更期待它是一个非性化的他者。意即纯粹凝视而并非男凝女凝。然而这种期盼也许正是要剥夺电影作为人类的艺术手段其中蕴藏的欲望和感情。但这种期盼也想要尽力拉开电影沦为一种监控录像。看吧,观众的期盼其实也是一团含糊不清的欲望。n绝望地讲,这些模糊的欲望也许就是人文绕不开的,甚至是赖以生存的东西。n这个电影里用人类学作为引子,说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就是观察,也许这种观察,最理想的形式就是像一台非性化的摄影机一样,总是想要拍出最纯净的影像。同样还是索伦蒂诺早就用过的福楼拜想写一本没有情节什么都不讲,全是辞藻的书,如同字典一样(其实字典也蕴藏着机构的官方解释,这是一个更大的国家机器的欲望)。n但这种理想的观察是不存在的。人作为观察的主体和客体,总是会在所谓的观察中落入主体间性交错的鏖战(陷阱,状态,现象…愈发中性的词汇的选取也同样重要)。人很难突破观察背后的立场,就像一定会有人在操作那台摄影机一样。因此,人和人之间就算没有联系但也早就处在一种行动者之网中而相互影响了。但就是因为预先已经有了一个立场,所以就正如Parthenope一样,没有办法跟人达成另一种理想的完全的联系之中。终极孤独被揭露之后也许就是这样。n看完电影后还是希望人们就算在误读和失察之中也能够拼命地相互靠近。企图用学术解读情感也是绝望之人才会做的事情了。
惊喜之作,被低估的索伦蒂诺,个人风格之外更有哲学思考。看到最后眼角泛泪,因为我在美丽、欲望、思考和女性的成长里感受到他“为红颜祸水正名”的思考:她们不是妖怪,只是欲望的放大器而已。她与海妖同名,是美和欲的代名词,是兄长也逃不脱的诱惑力。而作为人类,她被世俗的“凝视”包裹,也被欲望控制,但她却也在不断的思考提问,一次又一次的转身,最后学会用知识包裹自己。
nn从十几岁时面对青梅竹马的求婚,“未来比你我加起来要辽阔”,她的船长教父问“我年轻四十岁你会嫁给我吗?”她微笑着说“要是我大你四十岁,你会娶我吗?”到二十几岁面对富商的追求,她问“你不觉得欲望是个谜,性是它的终结吗?”,听到男人说“你也就那么回事”时的迷人微笑,到迷失在她人对自己外貌的褒奖里,同时去见证着城市的另一面时的悲悯和不适,到试图讨好父亲又最终回归自我的妊娠体验,到学有所成时将自己放在观察者的位置,像镜子一样照出丑恶的主教的嘴脸……她不断的直面男性对于一个美女的规训、忽视、欲望、责怪、要求、甚至哄骗,然后笑着,迷人又轻巧的绕过一切,观察思考,成为自己。她的优秀不再只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女,而是优雅退休的教授时,爱恨都成为了她眼里的坚定。
n哥哥说“最美的地方未必能让人开心”,所以他脆弱的离开,而她却选择留在这个让她也不开心也怀疑过的地方,这就是她所展示出的不同于大家想象中的力量和坚韧。她用温和到具有迷惑和诱惑性的方式完成了她的斗争,她知晓这里的爱与痛,但她选择直面甚至接受或改变,但从未逃离。年迈的船长说“你很聪明没有滥用自己的身体”,主教说“人生的尽头只剩讽刺”,确实是的。她将自己的美丽成功的化为了欲望的镜子,反射着讽刺着凝视她的每个人。她凝视观众的每个镜头都在展示着美丽,同时映衬着观察者的思考,是完美的解读了“你看到什么是你的心决定的”这句话,哲学化的打破了第四堵墙。
nn有趣的是虽然是一个50年代的人,美术设计上却没强调任何的年代感,一切的思考并不局限在那个年代,反而对当下更具有现实意义。摄影的美是一贯的无需多言的,故事的最后音乐和回忆同时到来,我感同身受一点成长的痛,美丽从来不该是罪过,而凝视的反击和规训的跳脱显然需要极大的力量,以身入局时容易迷失,跳出身份容易迷惑,而她的美丽远不止于这身皮囊,更多的是她顽强又坚韧的生命力。
保罗·索伦蒂诺的《帕特诺普》是一曲献给存在主义的安魂曲,用那不勒斯的咸涩海风与希腊神话的腐朽尸骸,熬煮出一锅辛辣的现代寓言。影片不提供答案,只抛出锋利的诘问——正如女主角帕特诺普在论文答辩时被教授反问:“你们年轻人只想要答案,却不会提问。”
一、神话的倒影:塞壬的现代性困境
“我们就叫她帕耳忒诺珀!”——老船长以教父的身份为新生儿命名时,这句看似庄重的宣言,实则暗含权力的温柔暴力。作为女主角父亲的老友,他用神话之名将帕特诺普锚定在家族与城市的命运中。当他说出“这种事我最清楚”时,那不勒斯湾的浪涛正拍打着塞壬的古老尸骸——被命名的宿命与反抗的暗流在此交织。
帕特诺普的觉醒始于对命名的解构:“我叫帕耳忒诺珀,从不感到羞耻。”这句自白撕开了权力者赋予的符号外衣,将神话从枷锁变为武器。
二、导演的天主教批判:圣血与堕胎钳的并置
索伦蒂诺对天主教的嘲讽近乎亵渎:
三、红色旅的幽灵:暴力记忆的当代显影
尽管未直接提及“红色旅”,索伦蒂诺通过意象投射意大利1970年代的政治创伤:
四、知识的困境:人类学的黑色幽默
“人类学的真谛是观察。”马洛塔教授的这句断言,在索伦蒂诺的镜头下成为辛辣讽刺。当帕特诺普追问“什么是人类学”,得到的却是教授的反讽:“正确答案?不,这只是你能够理解的答案。”学术殿堂的虚伪在30分优等的评分制度中暴露无遗——学生因怀孕获赦免(“下次考试时她会有个年幼的孩子,她不会再回来了”),论文通过的标准竟是“具备发表价值”而非真理。
最荒诞的莫过于对圣杰纳罗血祭的学术解构:“现在连假月经都编出来了。”信仰与科学在体液的红中媾和,知识分子的清醒沦为另一种疯癫。
五、那不勒斯:腐烂的永恒之城
“我爱那不勒斯”的集体谎言,在葛丽泰·酷儿的咆哮中粉碎:“你们深陷抑郁却不自知!与丑恶为伍却毫无察觉!”索伦蒂诺借角色之口撕开城市的伤疤:“贫穷懦弱、哭哭啼啼、偷鸡摸狗还演技拙劣。”但更残忍的是帕特诺普的清醒:“在世界最美之地无法获得幸福。”
这座城市的光影矛盾在台词中具象化:一边是“从凡尔赛宫直运而来”的镀金谎言,一边是“亲吻美丽双唇却舔到缺牙牙龈”的贫穷爱情。当游客询问“为什么不做肉酱面”,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传统”——传统在此成为遮羞布,掩盖着腐烂的真相。
六、台词的炼金术:从戏谑到暴烈
索伦蒂诺的台词设计充满戏剧张力:
结语:观察者的墓志铭
当帕特诺普最终说出“我鲜活地孤独着”,我们终于看清:这不是关于一个女人的史诗,而是所有被困在“观察与被观察”悖论中的现代人的墓志铭。索伦蒂诺用镜头证明:真正的艺术从不需要正确答案,它只需要像帕特诺普的论文一样,“具备发表价值”的勇气。正如那句被海风卷走的台词:“我们是否真的需要答案,还是仅仅在观察中抵达存在的真实?”
电影里,女主的教父最后对她说,你很了不起,你从来都没有利用过自己的美貌。
我大学时的男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些有才华的人,就是喜欢不把它当回事,喜欢浪费你们的才华。可是我想,什么是不浪费呢?为什么又需要物尽其用?
partenope 这一世,真像是天人道下来体验的。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字幕翻译完全错了。
L'amore per provare a sopravvivere,
e stado un fallimento.
这句话想解释清楚很难。又或许解释清楚了,也就搞明白了什么是人类学。
教授说: 人类学是vedere,这里字幕翻译成了“观察”,不太对,我理解翻译成“看见”更为准确。关于“看见”这个概念,我很推荐一本书,就是carlos的《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里面反复讨论了“看见”,我想以后再单独写一篇文章讲这个。
回到最后一句话,我理解是: 一切活的爱最终都会消失。怎么理解这个“活的”,我觉得可以是人对人,对植物,对动物,甚至是人对一本书。因为人或任何活物是流动的,所以这个爱一定会消失。这就像熵增一样,不可避免。我觉得这种“消失”,或者说“浪费”是如此美妙。甚至可以说这是人生的精华。
partenope的哥哥也是神颜,他并不脆弱,如电影里其他人喜欢形容他那样。他只是通透。以前我看过一句话,用来形容意大利的人的油盐不进,说他们有一种看尽罗马帝国三千年繁华的疲惫感。我不太喜欢有些人喜欢形容贵族的什么: 欲望满足后淡淡的疲惫感。首先什么是贵族,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类,谁比谁高贵低贱?其次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疲惫。我的感觉这只是一种通透,一件事还没做,已经看到了结局,为什么还要做?或许这就是慧极必伤。
我很理解他的选择。但我觉得觉得像partenope这样过一生也很有趣,没有谁对谁错。
parthenope对教皇说,如果我跟你睡,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愿意。
或许人生,到最后就是意愿(也可以理解为显化,吸引力法则,不重要,可以玄,但尽信玄不如无玄,哈哈哈哈)千金难买我乐意,我愿意跟你睡,我愿意浪费我的所谓才华,我愿意此刻坐在这里。
o force non e cosi。
又或许,并非如此。
另1: 教授的儿子出现的时候我一下哭了出来,我不明白是因为什么,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索伦蒂诺太棒了!
另2: 电影里有好几个神来之笔,其中一个我很喜欢的是parthenope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美貌,然后的音乐真的太棒了!这首叫做 memoria,歌手是 latorre。太好听了。
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的新作《帕特诺普》在第77届戛纳电影节首次亮相。新作延续了他以往唯美主义的影像风格与非线性的叙事,讲述了一位来自那不勒斯,修习人类学的绝色女子“帕特诺普”生活的片段经历。该影片虽在戛纳电影节颗粒无收,口碑也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趋势,却因其优美、空灵的影像,使得任何有幸观看的人沉迷于那如同仙境般的南欧风情。
影片中,帕特诺普不仅作为魅力倾倒的女神存在,也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人类学学者存在。从美貌到智慧,索伦蒂诺似乎不吝惜一切外在的光环。将这位那不勒斯女神打造为超脱世俗与凡尘的存在,而他的镜头也依旧保持了作为男性视角的观看,大量运用“窥探”“凝视”“游移”等镜头,来流露出男性对这样一位绝美人间尤物存在的垂涎与渴慕。于是他的镜头“抚摸”过光滑而又细腻的胴体,随风翩跹的裙角,似乎还带着美人体香的内衣,与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些都无一不在塑造她作为“神”而非“人”的存在。可不同于其他欲望投射下被动、娇弱而又的性感对象,帕特诺普却毫不在乎,也毫不费力地与这些带着欲望的目光相撞,甚至有时,她迫不及待投向他们的怀抱,却只在此刻停留片刻,像只临时歇脚的飞鸟,便在乱花丛中再次展翅,轻盈地消散于广袤的天空。她仿佛来去了无踪迹,却足以落入花田的眉心。
可正如索伦蒂诺一向所探讨的“青春与永恒”的主题相似,过度的华美总在冥冥之中暗指生命的放纵无度与衰颓腐朽,人们渴望从青春的记忆中寻回那些丰腴、紧致的肉体,在回忆里一遍遍地再次抚摸、经历,妄想在垂暮中重新觅得生命的火花与激情。帕特诺普意味着超然的美丽、自由与神秘。美好的肉体与青春短暂却不长久,于那些固步自封,自守内心牢笼,无法翻越那藩篱与围城的男人来说,她的存在极度迷人却又危险。她的一颦一笑既是勾起那蠢蠢欲动情欲的天然春药,又是能够承载他们叛离那庸俗琐碎、循规蹈矩生活的“伊卡洛斯之翼”。“Parthenope”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在归家途中路遇塞壬三海妖的其中一位。词源学上,她的名字来自“Parthenos”,意为“少女的声音”。希腊神话中的塞壬,因未能履行保护冥后珀耳塞福涅的使命,而被其母,农业女神德墨忒耳一怒之下变成了人面鸟身的怪兽,并遭受了永恒的诅咒,不得不极尽魅惑的歌声来诱使过往的船只葬身海底。这似乎在远古时代便已用骇人的传说染指了这些神秘而又极具魅惑力的女子,如同囚鸟一般,被锁入诅咒与污名之中。恰与此相似,影片中,帕特诺普的弟弟与青梅竹马在其超凡的光环下显得黯然失色,而他们也因对帕特诺普潜在的爱慕而郁郁寡欢。帕特诺普的弟弟在韶华时轰然而逝,影片到此刻似乎难逃传说的宿命:围绕在“妖女”的一切将遭其诅咒,而极富魅力的女性似乎也无法卸下“红颜祸水”的罪名。但回顾全片陶醉于帕特诺普之温柔梦乡,却对此保有迷惑与茫然的男性,其悲剧并不源于在漆黑的崖底瞥见了阳光的余烬,而源于在一足将要踏进天堂之门时,却执着于回首望向那无底深渊的自毁冲动。帕特诺普的出现仿佛唤起了他们内心真正的渴望,却在其无限光环的照耀下被迫抛向自身的阴影,这何尝不是一种悲观宿命式的重蹈覆辙。
帕特诺普,仿佛天然缺少应有的情欲,以一种抽象的悲悯流连于七情六欲的人间。在她的眼眸之下,人类繁殖的交配仪式可称之为一种“文化奇观”,庄严肃穆的神圣教堂与象征着权力的不苟言笑的神父则可被轻而易举地解构。原始的本能与权利的欲望在她的莞尔一笑中轻描淡写地滑过,带着些好奇、探索,与了然释怀之后的随风而逝。她在社会与道德的界限中探索着自由的界限,仿佛游走人间的过客,无法全然栖身于一具肉体的框架之中,在被骄阳炙烤了一天后,终于化作傍晚自由的海风。或许借助于这种视角,索伦蒂诺并无意图赋予人物真实的个性与可感的性情,而是在一种刻意勾画却好似风轻云淡地悬浮中探讨人生“知与行”的关系。就如同帕特诺普人类学家的出身背景,导演似乎将人类学游历、观察、融合、独立的思考过程与思维,具身于一副行走世间,稍加融入却又随时抽离、淡出的游魂之中。在她弟弟葬身于虚无的海域后,她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作为凡人的情感,观众也在恍然之中终于感受到她人情味的忧伤。可那涟涟的泪水却仿佛颗颗光洁的珍珠,泛起那空灵而又洁白无瑕的美。这是妹妹在为至亲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时理所当然的心碎,还是人鱼的灵魂在咏叹那无尽岁月长河之中恒常的哀歌?帕特诺普总是在晦涩的学理之间轻而易举地肆意穿行,她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地理顺着那些对于其他学生、甚至是教授来说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维线团,她能够学识渊博地用数种理论来讲述“人类学是什么”。她在智识上拥有无法超越的禀赋,却无法用自己的心灵真正体会她的研究对象——生活、文化与爱本身的情感维度。直至结尾,帕特诺普在人间的游历恰似一场田野实验的互文:就像有部分人类学家在历经田野之后爱上了自己的研究对象,甘愿留在其文化部落中继续生活,当帕特诺普历经人间浮华,最终停留在导师的因患病而身体变异的儿子的面前时,她因导师对于儿子无条件的爱与欣赏而动容,也为其异形的儿子所形成的乐观而欣喜。正在此刻,导师告诉她,人类学是“看见”。她或许终究将“知”转化为“行”,以此来对抗存在的琐碎与虚无。但关于“知”的内容,却并未在电影的结尾得到揭示,只是如她往常的神秘,留给众人一句 “Love is the way to know the world, it’s a failure or not?” 如这般视觉化的绝美呈现,关于生活的答案深藏在每个具体的人的心中,只是借由帕特诺普的游走,来牵引出那些真正的渴望。而这也是这部电影的魔力。
索罗蒂诺广泛运用大远景、空镜和景深镜头来描述人与空间的关系。在一望无际的蓝色海岸线中,帕特罗普横身侧卧,身影依稀可见,宛如礁石上翘首的人鱼。而在大远景对自然空间无限地扩大中,身处中心的帕特诺普却显现得如此渺小而又轻盈:她似乎疏离于人间烟火,在广袤的天地之中,她的躯体正如一叶扁舟,在生活的激流中时而平稳过渡,时而上下颠簸。生活处处充满创伤,她以轻灵的姿态,拂过沉重的过往,无可奈何却又极尽平静向我们诉说着世事难料,她毫无抓取的动作,只有不时静观与步履不停。她看似被抽象为了一个符号,可电影所呈现的正是一种由女性特有的包容与空性所滋养的自由,也在陈述着一种治疗与转化的可能性,这种治疗源自于不评判、不叙述,只是聆听、只是看见、只是拥抱。在窄小的三维世界,这本身便是一种超脱,一种从自身的狭隘视野中跳脱而出的真正的自由。也是在此处,因奥德修斯未受引诱而投海自尽的塞壬海妖,成为了超越情欲与悲剧宿命之上真正的精灵。塞壬这一葬身于无尽汪洋的海妖,被锁住了双翼,却最渴慕无尽的天空和真正的翱翔。在此,囚鸟终于闯破了牢笼,为生命的罅隙打开了天窗。
虽然索伦蒂诺也被指责为只是负责制造流畅、光鲜唯美影像的制图大师,其缺乏冲突、断裂的情节使其陷入无聊、肤浅的境地,像是在制作那不勒斯家乡旅游宣传片,但并不是所有的电影都需要以激烈的冲突与刺激性的视听语言来紧紧攥住观众的神经,达到喧宾夺主的目的。当人们倦怠于生活中的平庸,欲以通过在影像世界中如过山般的具身体验来忘却自身的有限与渺小时,也应当有一种影像,以其波澜不惊的目光浮过这哗然的一切,以一种穿透恐惧与忧伤的平静来让观众感受到,如何去真正感受生活。人们总是想要在生活之中牢牢抓取些什么,无论是实在可见的物质或是沉浮于人间中急于悟道的某种意义。人们总是渴望从苦难中超越,从流逝中创生,却无法在这浮生半日里学会真正的放空偷闲,在不评判的悬置中任由生活之流浸透身体的每寸肌肤。这远非对于生活流片断性地截取和重组,而是以一种生活的现象学,随帕特诺普的生活体验,却又不沉溺于情绪的深渊,以一种超然性的、不加评判的视角与生活方式,这或许是索伦蒂诺的生活哲学,也或许也是意大利独献给世界的礼物:在此刻,就让我们以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礼物》为后弦,让影像轻盈的尾音漂浮于这游走的神思间吧: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