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芝麻官  Sesame Official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不管是传统戏曲的视角还是电影的视角都可圈可点；七品芝麻官是经典的豫剧剧目，唐知县是传统戏剧中的丑角角色，七品芝麻官是少有的以丑角为主角的戏剧；唐知县诙谐幽默，又足智多谋、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为民请命，这样的角色自古以来都是深受老百姓爱戴的；所以这是这个剧目经典不衰的原因。从电影的视听语言上看，影片开始部分，行侠仗义的定国公副将杜士卿与一品诰命夫人严氏之子、管家程虎一干人打斗的场面，干脆利索，紧密的锣鼓点配合打斗场面，打斗的镜头中又穿插管家一干人的特写反应镜头，成功塑造了诙谐有趣的基调；唐县令进入按院那场戏也十分精彩，传统的戏曲电影在镜头语言上中规中矩、一板一眼，而这场戏使用了一组主观视点镜头，以唐县令的主观视角进入错综复杂的官场：按院，唐县令在作揖的过程中，又切入主观视点镜头，引领观众看到桌案上正直风范的仪表下是金光闪闪的姿态和细节。即幽默又深刻，一下拉近了与观众之间的距离。

《七品芝麻官》是大家熟知的经典，不仅有电影版，还有戏曲版本。而电影中的一些情节，尤其是港片里的“七品芝麻官”，与这部戏有些相似，周星驰的作品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故事的设定。

豫剧中的《七品芝麻官》是由牛小草的师傅牛得草定型的，牛得草曾被誉为河南豫剧的“第一大丑角”。他创作了许多作品，包括《七品芝麻官》和《快婿乘龙》等。这些作品通过丑角的形象，塑造了众多丰满的角色，且在这些作品中，丑角并非仅仅是一个配角。通常在戏曲中，丑角是边缘化的角色，像丫鬟、女仆、打杂的小角色，但牛得草以及他的弟子牛小草却通过《七品芝麻官》和其他作品，成功塑造了以丑角为主体的鲜明人物，且这些人物不亚于任何以正面角色为主的戏曲人物。

昨晚，我请了一位平时热爱话剧的女性朋友一起去看豫剧，这是她第一次观看。看完后我问她感受如何，她说豫剧和秦腔完全不同。她觉得秦腔更古雅，唱腔也更丰富，而河南的豫剧则更具亲和力，既能让高雅的观众接受，也能被普通百姓喜爱，是雅俗共赏的。她提到豫剧的科白更多，且更贴近口语。河南话本身就与普通话较为相近，听起来不像秦腔那样带有浓重的陕西方言，使人感觉有些陌生。豫剧的台词直白、泼辣，而唱腔则更接地气，符合大众的口味，带有浓厚的民间趣味。当然，这也与剧作本身的特质有关。

《七品芝麻官》本身是一部喜剧，充满了浓厚的喜剧色彩，且以丑角为主体。丑角的设定也别具匠心。通常我们会认为丑角在秦腔和粤剧中多以面部贴上白色的面片来区分，传说这种传统源于唐明皇，他曾喜爱扮演丑角，从他开始，丑角的面部就贴上了白色的面片。一旦贴上这种面片，就意味着角色的丑角身份已定，通常他们会扮演小丑形象，给观众带来欢笑，却又往往在形象上是不务正业的，显得不正经，这也影响了世俗生活中人们对丑角的负面评价，所以骂人的时候就说“你这人怎么像个小丑一样”。

从牛得草和牛小草师徒二人所扮演的《七品芝麻官》开始，我们似乎改变了对丑角角色功能的认识，同时也重新定义了传统上由生角扮演的正义县官形象。

在这种扮演方式的转变中，戏曲的革命性凸显了出来。它突破了传统戏曲的框架，并巧妙地适应了当代文学、艺术以及影像发展的需求，探索了叙事的更多可能性。比如，当生角扮演一个正义的角色时，我们通常会默认他会如何表现，他的动作、程式、唱腔都有一定的限定，这使得他的形象变成了一种刻板印象。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更加扁平化的人物塑造。在戏曲传统中，许多角色呈现出“扁平化”的特征，类似于英国小说家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到的那种人物设定。与复杂的“椭圆形”人物不同，扁平化人物一登场，观众便能猜到他们的行为模式，以及可能面临的挑战，他们化解冲突的方式，也一定是早已被观众预期到了的。而“圆形人物”则不然，他们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个性是在叙事展开过程中逐渐显现出来的，观众无法预见他们会如何行动。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牛小草和牛得草师徒二人所塑造的唐知县形象，具有极强的叙事先锋性。传统上，知县唐成常被认为是海瑞的门生，而海瑞通常由正义的生角扮演。当然了，在《七品芝麻官》这单部作品中，如果不考虑序列的话，我们看不到海瑞到底是不是唐成的老师，因为这条信息，是唐成在听到其他仗势欺人的官僚们在申说自己和严嵩等高官的关联后，才自己透露出来的，有可能是自己的一种“谋略”。总之，牛得草将唐知县塑造为一个丑角+清官形象，这个组合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对于戏曲观众而言，也是很出人意料的。他虽然刚正不阿，但却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展现了清廉正直的底层官员形象，这在戏曲中具有极高的创新性。

唐知县这个角色出场时，吸着一根大烟袋，吞云吐雾，观众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个绵软、懦弱、浑浑噩噩的角色，甚至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不敢面对当地的权贵与豪门望族。然而，随着剧情的发展，尤其是在与诰命夫人和知府、法堂人物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逐渐发现，唐知县并非如表面那般懦弱。他隐藏在与世俗生活“同流合污”的表象之下，实际上保持着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决心。他的让人感到惊诧的外观，无非是一种为了在浊世中生存的策略。他的形象因此变得更加饱满、立体，充满了矛盾性和个性深度。

河南话中有句俗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虽然通俗，却恰恰契合了我们当代人的认知，也可以看作是古典传统生活习俗的现代翻译，十分有趣。其实，这句话讨论的是王法与人情的关系，这种关系从来都是对立的，所以《七品芝麻官》其实讨论的也就是王法与人情之间的张力。许多时候，为了维护人情，王法往往受到牺牲。然而，在儒家系统中，很多底层官员，并不知道什么是王法。在剧中，当有台词问到“王法是什么？”时，恶贯满盈的程西牛回答说：“王法是个人的名字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才不管它什么王法李法呢。”这虽然是个搞笑的喜剧台词，但也揭示了我们对王法的理解，尤其是在封建官僚体系下，王法和人情之间的割裂认知。我们如何保守王法，如何坚持并推行王法，这一切似乎都依赖于人治，也就是类似青天大老爷那种个人英雄式的治理。

而唐知县的形象，便不是那种包公或狄仁杰的典型清官。他最初伪装成一个小丑角色，喜剧性十足。但正是这一设定让这个人物变得丰富多彩，他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清官，也不完全是贪官污吏，他有自己鲜明的个性。看似与世俗的清官认知不同，实际上却充满了敏锐的洞察力和卓然的个性。他之所以披着这层外衣，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一个清流，在那样一个黑白颠倒的时代，尤其是置身官僚系统的下层的时候，比如唐成，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那么清流好像只能伪伪装成小丑，变得癫狂，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这样一个人物形象立即变得饱满且富有层次。

当然，唐知县形象的成功塑造离不开牛得草、牛小草的表演在1980年曾被知名导演录制下来，也就是舞台纪录片《七品芝麻官》，我们在那里可以看到大师的表演。而昨晚看到的，牛小草的表演，他的唱词，就像我那位朋友所说，几乎超越了表演本身，达到了艺术的高度。她用了一个词——“德艺双馨”，这形容牛小草的演出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投入到戏曲中，倾尽全力演绎每一个细节，发挥到极致。这种“浑身是戏”的表演境界非常罕见，几乎让整个舞台充满了生命力和动感，舞台上看似僵硬的东西瞬间变得生动起来，这是否也是一种舞台艺术的“气韵生动”呢。所以，一场演出就可以让我们意识到，一个角色的生命状态是怎样的，所以“德艺双馨”绝不是是一个虚构的词汇。他是艺术家把自己的情绪、精神、个性投入到角色中，在跟舞台上各种人物、道具的互动中，形成一种有生命力的对世界的诠释，其中不仅有艺术造诣的呈现，而且还有一个艺术家的精神质地的呈现，这就是“德艺双馨”。可以说，牛小草也他的师傅一样，也是一位大师级的人物，他支撑了整部剧作的脉络。如果未来有人再演《快婿乘龙》和《七品芝麻官》，无疑得参考他们师徒二人所奠定的范本。

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由豫剧大师牛得草主演的《七品芝麻官》，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芝麻官唐成的那句“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在家卖红薯”。前不久在课堂上又看了一遍，我感触颇多，因而想借此机会，谈一谈我对《七品芝麻官》的看法。

一、从妆容扮相上看，丑角的面部化装一般是通过运用白色块面的伸展或缩减来集中地描画出眉、眼、口、鼻各自的神态。那些诡计多端的文人谋士的脸谱，白色的块面较大，两颊和额部红色涂抹相对较少，面部五官一般画成八字眉、老鼠眼或三角眼，鼻梁上再略画几笔皱纹。而那些心地善良、举止滑稽的小人物，脸上的白粉一般很少，主要通过眉眼的精细描画来充分地表现其眉飞色舞的神态。我们且看《七品芝麻官》中唐成一出场的那身打扮: 豆腐干似的脸上嵌着两只三角眼，眼上横着两道浓厚的八字眉，鼻子下面留着三撇小胡子，外加手里握着的一杆长烟袋，在这贼眉鼠眼的形象下是一身严肃正直的官衣打扮。这套行头一出场，人物扮相与人物身份的极大反差，引发的“笑感”不言而喻。但这样“滑稽可笑”的唐知县却在后来的故事情节中展现了他机智多谋、为民做主的性格特点，这样鲜明的对比着实引人深思。

二、从唱词念白上看，丑角的唱词念白通常浅俗易懂，符合大众审美。正如李渔在《闲情偶记》中云: “科诨之妙，在于近俗，而所忌者又在于太俗。”意思就是说科诨的妙处就在于通俗，但也不能俗气。而丑角作为插科打诨的主要承担者，其科诨最主要的特点就是“近俗”。在《七品芝麻官》中，唐成的念白就无处不体现着雅而不俗、俗中有真意的道理，新官上任的第三天，唐成就收到了群众举报诰命夫人的状纸，气急之下，他吐出了俗却贴合民意的话“老诰命，你个老杂毛”，如此代民发声，乍听去，确实略显粗俗，但因为出自丑角之口，这些话就显得理所当然了。还有那句经典的“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也于通俗的言语中表达官员应当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深刻道理。除此之外，念白中还多次使用方言口语，不仅滑稽幽默，同时还有浓郁的河南乡土气息。如唐成鼓励众衙役所说的话“他们（指衙役）是嫌我的官儿小问不了，我给他们打打气鼓鼓劲，壮壮胆再喷几句（喷是河南方言，有吹牛的意思）。恁把严嵩比猛虎，我看他是小老鼠。咱朝老海瑞，他是我师父。还有位定国公，他是俺姐夫。正是这样看似可笑却又蕴含着大道理的唱词和念白为《七品芝麻官》增色不少。

三、从情节主旨上看，《七品芝麻官》通过塑造一个怀着“卖红薯”大志为民做主的七品芝麻官形象，来揭示官员应当不畏强权，切实为民做主的道理。《七品芝麻官》的情节如下：严嵩之妹、一品诰命夫人严氏之子草菅人命，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未果，却被自己的家仆程虎误杀致死，而民女林秀英为给父兄报仇，一直诉状告到衙门，严氏却反咬一口，把一切罪过都归咎到林秀英身上，还诬告她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案子一直移交到知府，都没人敢审此案，最后互相推诿，官大压一级，压到最小的七品芝麻官唐成身上。唐成官小胆大，敢于为民做事，他通过自己的智慧，审理了案子，并把一品诰命夫人押送到京，为老百姓争了一口气。反观那些位高权重的抚台、按院、东司、西司等官员，一个个仪表堂堂、衣冠楚楚，背后还高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子，却都只是拿来对付百姓的，当他们知道摆在大堂上的这桩案子涉及朝中大臣，若处理“不当”便要丢“ 乌纱帽”的时候 , 他们就一个个的面如死灰，不敢审理。于是乎演了一场上推下卸、踢皮球的丑剧。最后，案子竟推到了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唐成的身上。唐成在这些威风凛凛的官员中，位最卑，职最小, 显得十分微不足道，结果反倒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芝麻宫才不怕丢官，不怕杀头，不畏强权, 接了案子，审了案子，主持正义，法办了权高势大的浩命夫人。如此鲜明的对比，深刻的抨击了那些空顶乌纱却不敢为民办事的“衣食父母官”，赞扬了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官员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