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只保留一二层,把第三层换成真实的观众,似乎就是戏剧舞台上“戏中戏”那味儿了。那个全体演员对着观众喊“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的场景,就是真实剧场里所常见的“互动”模式。可以说,《小行星城》是Wes对戏剧的一次“电影化”的尝试,虽然有些奇妙的不适感,但不得不说,它的确是有独特魅力的。毕竟,只有在电影里,第一层的炫彩想象才能被充分展示,而各种特写镜头的存在,转场以及切换,也是纯现实舞台所无法实现的(这种巧妙也让我不由联想到了乔·怀特的《安娜·卡列尼娜》)。包括结尾处的神来之笔。在“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的呼声中,影片再次进入第一层,最为虚幻的一层。接着,演职人员表从这一层滚动了出来——这便是只有在大银幕上才能实现的表达。
在Gibson将军演讲时,后面横幅上的标语是“For a Powerful America”,同时,上面也清楚地写道,“小行星日”的赞助方是美国军事科学研究部门。Gibson“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自己的”戎马半生”,总而言之就是,这是一个战争的年代。在他口中,这群想几个数字就能获得“卓越成就”的科学家将和残肢乱飞的美国大兵作以对比,其言外之意或许可以理解为,代价是惨痛的,但牺牲是必要的,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们把手中的那些发明交给国家,又算什么。颁奖结束后,Jeffrey表示,所有的发明专利都将归Uncle Sam所有。
片中还出现了整齐的一排贩卖机。最离谱的是,你可以通过贩卖机购买土地。Clifford的父亲J. J. 便搞了一块。随后酒店 Manager告诉他,其实你购买的不是实物哦,是贷给你的股权,为期50年,但是最后,这贷也会免了。绕来绕去就是,你入股了这个只有87人的“小镇”。当然,我不认为这里指的是只享受“分红权”的股权。
再次回到Saltzburg Keitel的教室。“Jones”起身喊道,“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所有演员也面对镜头开始喊了起来,第一层的外星人也以人的形态出现了。这是打破第二层朝向第三层的对话。而通过这一层喊话,结合之前的种种线索,我们又开启了一个“夹层”——
Conrad提到过,这是“A scene of sleep”,看样子,描摹“小行星城”剧目演出的场景可能根本就没有实际发生过。Saltzburg 班上的演员们在Conrad的背景交代之下,开启了一场“睡梦演出”:
自从《布达佩斯大饭店》之后,每次有韦斯·安德森的新片上映,总有人说他的电影同质化程度太高,不断自我重复。我倒觉得《法兰西特派》和《小行星城》是韦斯·安德森对电影话剧化的进一步实验。这种实验性在《法兰西》中初见端倪并在《小行星》中发扬光大。电影开始告知观众电影不真实这点我认为是像《百年孤独》开头剧透上校的命运那样的自信,是导演对观众即使知道电影不真实也会自主提高suspension of disbelief的自信。
而接着,当他大喊着导演的名字闯进导演的房间,正当我们以为男主演要向导演寻求这幕戏的解答时,出现了精彩的“打破第四面墙”,男主演扭过头,向我们这些观众发问:Am I doing him right?我做的对吗,我表演的是否是观众们,你们这些现代人正在遭遇的精神危机?你们过的这种现代生活是否是正确的?
通过打破第四面墙,主演再次“出戏”,来到了第零层,直面观众,表达了他的困惑,也就是电影希望我们思考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后现代的危机,这些,如果从《等待戈多》1953年首次公演开始算,已经有整整70年,但仍未被解答的问题。而足智多谋的导演也只能安抚我们,我们必须在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情况下,继续我们的生活,just keep telling the story.
无限的浪漫就体现在这短短的一句台词里:it's you, the wife who played my actress.什么是真正的自我,什么是我们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呢?晦涩不明的对自我的定义使得保存、保持自我变得无法操作了。被删去了的,不被无神论者相信的与群星间鬼魂的交流中,我们发现主角已经忘记了最开始,当他第一次见作家时表演的那段台词,
我想特别提一下影片结尾处母亲荒谬的结局。由于女儿们的坚持,她的骨灰必须被放在一个保鲜盒里埋在一块沙漠中的荒地里。因为两位成年男性(其中一位腰缠万贯)已经no longer have the strength to fight.导演明白无误地向我们指出,最终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命运,无论它如何荒谬,无论我们在俗世获得怎样的成功。这个小小的寓言也是我特别喜欢的部分,我觉得它处理得特别美。
什么是“小行星城”?
在电影中,我们将看到三个答案——
1. 沙漠小镇 2.剧场演出 3.电视节目
从内到外,这是层层包裹的三层结构,是Wes为我们精心排布的“戏中戏中戏”。
相信我,这不是某些朋友口中形式主义的堆砌,只要你愿意多看一遍的话。
1. 第一层(最内层)
即糖果色的部分,这是剧作家Conrad创作的舞台作品。“小行星城”是沙漠中的小镇,曾经有陨石坠落于此,一群小天文学家和他们的父母来到此处参加颁奖仪式,当晚发现外星人后,小镇被紧急封锁。
2. 第二层(中间层)
讲述的是舞台作品“小行星城”的幕后故事:包含剧作家Conrad及导演 Schubert 的创作经过,饰演第一层角色的演员介绍,如何敲定饰演Augie的演员,换掉饰演Woodrow的演员,以及Schubert如何用一封信追回赌气罢演的女演员等。
3. 第三层(最外层)
在主持人“老白”的引导下,另一次元的观众所看到的“小行星城”电视节目。这是一个讲戏剧创作的故事,所有人都是演员,演员们对着在电视前收看的人喊道,“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
那么,这三层结合起来便是——
WXYZ电视台出品了一个叫“小行星城”的节目(或者说幻想剧),其中,人们扮演导演,剧作家,剧场演员,他们在创作一个舞台作品“小行星城”,讲述的是发生在小镇“小行星城”的故事。
(咳嗯: WXY就是“曼哈顿”计划的那三座城市)
再简单一点,就是——
我们看(电影中“老白”主持的电视节目讲(剧团是如何演绎一个(沙漠小镇的故事)))。
这个电视节目中,“表演”不是唯一的表现形式。我们将看到Augie打开门,从彩色世界进入黑白世界,从第一层跨到了第二层;在第二层,Augie询问导演 Schubert,并转头面向“屏幕”,进行另一个维度对话,完成第二层到第三层的跨越。也就是说,在“表演”之外,我们还看到了一种“传递”,一种“打破”。
其实,如果只保留一二层,把第三层换成真实的观众,似乎就是戏剧舞台上“戏中戏”那味儿了。那个全体演员对着观众喊“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的场景,就是真实剧场里所常见的“互动”模式。可以说,《小行星城》是Wes对戏剧的一次“电影化”的尝试,虽然有些奇妙的不适感,但不得不说,它的确是有独特魅力的。毕竟,只有在电影里,第一层的炫彩想象才能被充分展示,而各种特写镜头的存在,转场以及切换,也是纯现实舞台所无法实现的(这种巧妙也让我不由联想到了乔·怀特的《安娜·卡列尼娜》)。包括结尾处的神来之笔。在“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的呼声中,影片再次进入第一层,最为虚幻的一层。接着,演职人员表从这一层滚动了出来——这便是只有在大银幕上才能实现的表达。
下面,将浅谈一下对这三个层次的理解。
第一层(最内层):
对于我个人而言,感受最强烈的还是赤果果的政治隐喻。先前在《犬之岛》,Wes就已经“变相”让投放至广岛的原子弹“小男孩”登场了。现在,我们又在《小行星城》中再次看到了蘑菇云。Wes关于时间点的设定非常有趣。1950年,杜鲁门在朝鲜战争期间依仗手中的核武器对众人“龇牙咧嘴”,而电影中,总统的最高机密也下达于1950年。1955年,“冷战+抗美援朝”期间,中国提出了建立和发展原子能事业的战略决策,而电影中,外星人危机事件也发生在1955年。宣读机密时,提到“敌对外国政府”,立即出现补充说明,“我不认为外星人是为中方或俄方(片中用的“俄”,莫嚼字)政府服务的,但也说不准。”
总统下达的命令是,立刻封锁小镇。电话线被掐断,所有的小汽车被毁坏。所有的目击者们将“接受”一套政府标准化流程:身体检查—心理检查—盘问。这一套流程的终极目标就是“洗脑”所有人,让他们“认为”或者说“承认”根本就没有外星人。接着我们看到了如下几个结果:小科学家们开始密谋传递消息了;女教师对外星人的一切避而不谈,尽管小学生的所有问题都是和外星人有关;牧场工人 Montana开始表示对美国政府的信心了。不过,“洗脑”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所有人都十分确信自己看到了外星人,并且分别表现出了“反抗压迫”、“无知”、“畏惧”、“爱(米)国主义”。
在Gibson将军演讲时,后面横幅上的标语是“For a Powerful America”,同时,上面也清楚地写道,“小行星日”的赞助方是美国军事科学研究部门。Gibson“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自己的”戎马半生”,总而言之就是,这是一个战争的年代。在他口中,这群想几个数字就能获得“卓越成就”的科学家将和残肢乱飞的美国大兵作以对比,其言外之意或许可以理解为,代价是惨痛的,但牺牲是必要的,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们把手中的那些发明交给国家,又算什么。颁奖结束后,Jeffrey表示,所有的发明专利都将归Uncle Sam所有。
Hickenlooper奖最终是颁发给了Woodrow,他的发明是“太空投影”。回顾一下5人先前获得的奖项:Ricky的“航空动力装置”获得“塌缩星”,塌缩星是演化到晚期处于无限引力快速收缩的恒星,对应这个发明本质上的“过时“或是”衰落”。Clifford的“分子武器”获得“黑洞”,对应的是这个发明的“毁灭性”。Dinah的“植物生长加速研究(但是变得有毒)”获得的是”红巨星“,红巨星是恒星燃烧到后期所经历的一个较短的不稳定阶段,对应这个发明的“不稳定性”或是“两面性”。Shelly合成的“外星物质”获得“星云”,星云是稀薄的气体或尘埃构成的天体,相比先前几位“恒星”,“星云”直接降了一级,对应这个发明的“不重要”。Woodrow发明的“太空投影”获得“白矮星”,白矮星是处于平衡状态的致密稳定的恒星。那么Woodrow的发明有什么意义呢?Woodrow自己说了,可以做太空广告。看样子,Uncle Sam最中意这个发明了。其实讲道理,Clifford的“分子武器”不是也很对胃口吗?但是仔细一想,最佳荣誉不能就这么明晃晃颁给武器不是吗?
片中还出现了整齐的一排贩卖机。最离谱的是,你可以通过贩卖机购买土地。Clifford的父亲J. J. 便搞了一块。随后酒店 Manager告诉他,其实你购买的不是实物哦,是贷给你的股权,为期50年,但是最后,这贷也会免了。绕来绕去就是,你入股了这个只有87人的“小镇”。当然,我不认为这里指的是只享受“分红权”的股权。
不过,政治隐喻是以发生在”小行星日“的外星事件为依托出现的,只能说是Wes的夹带私货。Conrad说,我希望我所有的人物在这次事件之后,进入到各自人生中最深沉、最梦幻的睡眠之中。
抛开共同事件,人物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Midge Campbell的婚姻、Clifford家庭环境等等都会让人产生无限联想,当然,主角还得是Augie。
“We are in grief, stop helping us.” Augie 对外公Stanley说。
在小镇,Augie告诉孩子们,他们已经失去了母亲。叫外公前并不仅仅是因为汽车抛锚,Augie本就是打算将孩子们送到外公那里。
“Are you going to abandon us?”
“I was, as a temporary measure.”
在来到”小行星城“之前,Augie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份伤痛。他想先离开孩子们,虽然只是暂时的。
剧本里,被删除的是两场戏。
第一场是外星人事件发生之后,Augie在梦中于外星人的星球上和妻子相遇。第二场是Augie在梦醒之后,对Woodrow说的一番话。
饰演Augie的演员冲出舞台来到天台,遇到本应该饰演自己妻子的女演员,二人重现了被删减的第一场戏。
Augie问梦中的妻子:“你应该已经和外星人说过话了吧?”
妻子:“”还没有。
Augie:“为什么没有?我以为你会对他大喊或者让他大笑...”
妻子:“或者是问他宇宙的秘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太害羞了吧(所以我没有这么做), Woodrow也很害羞。但是他会克服 的,至少以后会,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他是大器晚成的孩子,你应该代替我(继续引导照顾他)。”
Augie:“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妻子:“我觉得你得试试看,因为,我已经不会回来了。”
接着,Augie拍了一张妻子的照片,开始哭泣。
妻子:“但愿这张照片能洗出来。”
Augie看似在谈论外星人,但这是梦境,潜意识里对应的实是Woodrow。“对他大喊或者让他大笑”,这是妻子曾经和儿子相处时的样子。妻子紧接的一句,“或者是问他宇宙的秘密”,又将对象拉回到外星人。当然,说来说去,一切还是要回归到孩子。妻子表示,我不会回来了,轮到你照顾他们了。你不知道怎么做,也应该去尝试。接着,Augie在梦中拍了一张永远也洗不出来的照片。
外星人事件后,Augie在洗出照片后说,“我所有的照片都会洗出来”,但是,的确有一张他不可以。
第二场被删减的戏,出现在饰演Augie的演员在第一次和作家Conrad见面后,自发表演的一个片段。这发生在第二层,在第一层的外星人事件出现之前。
开篇台词是“外星人偷了小行星碎片”,便将这个片段在第一层戏中的时间点锁定了。再结合近尾声“梦中对话”的片段,这段戏的面貌才清晰了出来:这是Augie在事后回忆着当时的梦境,对Woodrow说出的一番话。同时我们也看到,这段戏中的Augie,和第一层彩色世界的Augie大相径庭。他用平和且沉稳的口吻诉说,不再忌讳提到妻子,他说,也许,你们的母亲就是在星星上。
而在第一层戏中,Augie很少和Woodrow对话,告知四个孩子真相时,他的表述也非常婉转,并且表达了自己对于“处理”悲伤的观点。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的母亲说,他跑到了星星上,但我对她说,最近的星星在4.5光年之外,地表温度超过5000度,他不可能在上面...... 时间不会治愈伤口,最多只是创可贴。”
这两场戏,与其说“被删减”,不如说是“被强调”。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删掉这场戏...”
“时间不够了?”
这当然是Wes的小幽默,这两段戏份才是他在第一层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我们或者说第三层的观众看到了,只不过是处在第二层观众们看不到而已。不过就事实而言,第一层中的梦的确不见了,为了继续阐释“Fall asleep”和“wake up”,我们需要进入第二层。
第二层(中间层):
作家Conrad来到Saltzburg Keitel的教室,说自己想拍一场入梦的戏份,但是不确定怎么拍,也许你的学生们的即兴创作能将这一切激发出来。“老白”入画开始介绍,“在Saltzburg Keitel的课堂上,被点到名哪个不是明日之星呢?”追光灯打向坐席上的演员,念出来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雪弗莱”、“梅赛德斯·福特”之类的。“梅赛德斯·福特”是斯嘉丽·约翰逊扮演的演员被灯光照到时,念出来的名字,可是这个演员在导演Schubert的信中明明叫做“Kim”。很奇怪不是吗?光打到饰演Augie的演员身上时,喊出的名字是Jones Hall,不管他叫不叫这个名字,姑且先称他为Jones吧。
Jones是被Schubert发掘的演员。在第一次和Conrad见面时,Jones想要打开窗户,Conrad说,那个窗户有点卡,随后Jones的做法是,一拳打碎了窗户。外星人返还石头的那场戏,Jones提前从舞台退场,找到Schubert,表示,自己不懂这一切,难道不应该有一个答案吗?Schubert说,不是你成为了Augie,而是Augie成为了你,继续讲故事吧,你演的是对的。Jones说,我需要新鲜空气,Schubert说但愿你能找到,随后Jones来到天台。
窗户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那根本就是布景道具。找不到新鲜空气是因为,Jones所处的第二层空间,同样是假的。天台那里所展示出的环境,就是开篇“老白”在第三层为我们展示的背景板。
Jones走下舞台的时候,彩色消失了,我们看到了简易的舞台布景和门缝中的剧场观众。Jones从Augie的彩色世界走了出来,这是第一次“打破”。现在不是关于Augie的故事了,是关于Jones的。Jones是在饰演Augie吗?还是说,Augie就是Jones意识的一部分?如果剧场是虚假的,那这一切是否可以解释为以Jones为主角的梦境呢?做梦之人在梦中叫Jones,那么在梦境之外他又是谁呢?Jones对镜头说,“我演的对吗”,这是这是第二次“打破”。
再次回到Saltzburg Keitel的教室。“Jones”起身喊道,“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所有演员也面对镜头开始喊了起来,第一层的外星人也以人的形态出现了。这是打破第二层朝向第三层的对话。而通过这一层喊话,结合之前的种种线索,我们又开启了一个“夹层”——
Conrad提到过,这是“A scene of sleep”,看样子,描摹“小行星城”剧目演出的场景可能根本就没有实际发生过。Saltzburg 班上的演员们在Conrad的背景交代之下,开启了一场“睡梦演出”:
在这个梦中,他们进入剧组,共同参演剧目“小行星城”。这样,斯嘉丽约翰逊还真叫梅赛德斯·福特,她在梦境中是女演员Kim,扮演剧目中的Midge Campbell.
当然,所谓的“梦”只不过是第二层的特殊玩法,演员们显出“真身”后,消息将传递给第三层观看电视节目的观众。
所以更新一下,现在影片的结构是——
我们看(电影中“老白”主持的电视节目讲(演员是如何用睡梦演绎一个(剧团排演(沙漠小镇的故事)))。
这是一个“戏中梦中戏中戏”。
“fall asleep”是第二层本质的表现形式,但是第二层同样在那这句话喊醒第三层世界。“You can’t wake up if you don’t fall asleep,”——“入睡后才能清醒”, 我认为,这是Wes面对观众的喊话,“wake up”指代的是被唤醒的意识——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得从睡梦中寻找答案。醒了之后,一切也就清晰了。
第二三层不能算故事,只能算是形式,如果Wes真的要给一切画上句号,需要回到第一层,最像故事的地方。
尾声,影片回到第一层:
Augie从小镇床上醒来,相关人等全都离开,之前的外星人事件好像过眼烟云。抛锚的车子也可以重新发动;Stanley没有强硬的一定要将女儿的骨灰带走;Woodrow获得了一笔巨款;一家人踏上了旅途。也许,所有其他的角色也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作为故事的最内层,你可以说这依旧是场梦,但是,角色们确实已经“清醒”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远处依旧传来了爆炸的巨响,警车依旧在上演追车戏分。
那么,现在留给我们的感受就是,瞅瞅自己身上的伤痛,考虑要不要倒头睡个觉,拜见一下庄公。哦,说不定还能遇见奥本海默。醒来,可能就踏上新的征途了。
也可能醒不过来。
小行星城上空的阳光异常地灼热,天空的蓝色不那么自然,沙漠的金黄色则被清晨的光线映照出独特的明度,它赋予底下建筑物尖锐的阴影,让无中生有的西部小镇显得尤为棱角分明;远处,无尽的平原,除了几座假山,以它们游戏般的材质向约翰·福特致以敬意。在每一部影片的题头,韦斯·安德森总会大方地向我们展示他的片场,因为这是属于他的现实主义:如果《法兰西特派》中的城市是一座环绕自身的迷宫,因此所有的故事注定都被包裹在其层次之间,那么《小行星城》是平铺的,仅仅一个360度的旋转镜头之间,我们便看到了所有的场景,一切都在一望到底的地平线面前展开——安德森的现实主义正是在于,我们能看到一切都是被制造的,手工的。
作者同样向我们展示影片的外在机理:《布达佩斯大饭店》,长篇小说;《法兰西特派》,周刊杂志;《小行星城》,戏剧排演——但剧院的后台是一个更加蜿蜒,充满褶皱的地方,只能供我们一窥,不像“舞台上”的沙漠那样一望无垠。然而,是这颗永恒的太阳更加确切地告诉了我们如何观看,因为这里不会像《月升王国》中的飓风那样卷来洪水,也不会有美国作家笔下警匪大战间隙飘来的诗意白雪,只有这持续且恒定的日晒与蓝天,就像大卫·林奇在他的天气预报中会预言的那样。但即便如此,这种阳光带来的同样是一种危险的感官体验:火车驶过时似乎更加颠簸,汽车的散架更加清脆,人物更加容易脸红耳赤,只有远处核弹爆炸的巨响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影片故事发生的1955年,美国已经在领土内进行了超过六十次核试验;并且众所周知的是,内华达州的沙漠不仅广泛被用于核试验,还一直被认为建有研究外星生命存在的秘密基地;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洛杉矶,好莱坞处于麦卡锡主义统治之下:“黑名单”体制,许多电影被注入冷战思想,不乏传世佳作,包括唐·希格尔的《天外魔花》、萨缪尔·富勒的《南街奇遇》等等。
简而言之,正如所有的美国神话一样,西部是一片孵育虚构的土地,与此同时,这里又好像无事发生,正如影片开头主持人(布莱恩·科兰斯顿)向我们强调:“《小行星城》这部戏并不存在。” 为韦斯·安德森的作品辩护的愉悦任务在于,我们需要认识到我们的世界是如何在结构之上漂浮的,不然我们将一无所有。因此,我们会说赋予其物质性的是她的演员、舞台、以及光线,无论是剧院的顶光还是沙漠中的太阳,因为它令所有的明暗存在,赋予物质以轮廓(如果它存在一个反面的话,那便是詹姆斯·格雷电影中被蓝色浸染的夜空,它同样来自孩子对世界本质的萃取)。但本片中的这种阳光绝非是自然光照,而是被重新调制过的,被一双特殊的眼睛所接收到的光线——它带来一种更神经质的颜色,近乎巴洛克式的强度,好似阳光洒在了错位的时间中,导致了感官的过载,至于其缘由,我们要等安德森慢慢给我们提供线索。在近几年的美国电影中,只有一部作品如此拍到了阳光——在泰德·芬特的德语片《外界噪音》中(和安德森一样,芬特是旅居欧洲的局外人),清晨的太阳洒在趴在床边的女孩身边。这是属于失眠者的阳光,在芬特镜头下近乎静止的日常中,在假日的慵懒与莫测的未来之间,只有这阵阳光挡在中间:致幻的,尤其刺眼,却看似能量十足,足以让人产生困意消除的错觉。
总而言之,无常的时日在阳光底下继续前进,对于安德森的人物来说也如是——仅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便已充满温度和上镜性。相对于前作中被激荡的阅读所驱动的故事,在这里安德森只需要我们纯真地接收光的照射。在这片舞台上,太阳平等地照亮所有人,而如果他要求演员们在固定的区域内展开自己的故事,那是因为作者不希望让任何过激之举干扰到他人的沉思,与此同时,安德森继续深思那些围绕着我们自身的牢笼:《月升王国》或《布达佩斯大饭店》中是成年人的政治和战争,到了《犬之岛》和《法兰西特派》则是无处不在的警察和监狱系统,乃至在更早的《大吉岭》或《水中生活》中,更是冒险家自身的执念禁锢了自己…… 在《小行星城》中,困住角色的则是时间的神秘自身:来自死亡的阴影,面对未知的失语,但这足以让所有人开始微小的行动,有时候仅仅隔着两块窗户便可以完成,一种刘别谦式的敞开,让坦诚成为唯一的行事标准。
如果说在《法兰西特派》和《小行星城》中,安德森抵达了某种全新的生成(对他“形式主义”的批评反倒愈加重复乏味),这是因为他前所未有地将创造的动作自身视为一种物质,但如果将灵感付诸现实的劳动是艰辛枯燥的——这里没有秘密,他则愈加着迷于去找寻这些灵感绽放的来源,无论它们是来自意识的深处,还是存在于对星空的想象之中:杂志社的作家们通过创立集体抵抗个体的孤独,孩子们与天文学家(在阿彼察邦之后,蒂尔达·斯文顿继续与科幻小说结缘)给未知的星座取下属于自己的名字,演员则试图在睡眠中找到戏剧的突破(灵感显然来自五十年代纽约著名的“演员工作室”),相信意识就像相信“要把故事讲下去”,无论它将我们带到何处,就算虚构并不能真的改变世界的走向。
正如戈达尔在《芳名卡门》中说:“并没有人真的需要原子弹”,我们似乎同样“不真的”需要这群孩子和家长们的聚会,不需要从陨石坑中将小行星的残骸拾走调查,不需要相信天堂或地狱,更不需要天才般的少女少年们打造的奇怪器械,无论是激光枪、喷气背包、新的化学元素、宇宙射线催熟的植物还是月面投影,用《造梦之家》中年轻导演的父亲的话说:“只是一些爱好罢了。” 但《小行星城》正是恰如其分地以这些微薄的“爱好”,编织出连续不断的相遇和游戏,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将所有这些视为创作,因为它们生成了人物的表达方式,即便有时候它会显得过分滑稽或自作主张。但所有的这些孩童的天才玩意儿,从20多年前的《青春年少》到如今,都是从何而来呢?去找到这个来源,并不比破译外星人的意图更加困难,但显然它无法被大人们的唯经验论来支配,即便那些天才少年们自己也对这些能力一知半解,并自愿接受它带来的隔阂感。
在今年接受《电影手册》的采访时,林奇谈到自己在斯皮尔伯格的《造梦之家》中出演约翰·福特的经历,并准确地将它描述为一部关于“天才”的电影,一部关于“为什么会有小孩能在三岁时熟练演奏贝多芬奏鸣曲”的电影,一部关于我们在前世中积累的意识如何在现世爆发的电影——在林奇看来,天才的存在证明了万物的意识是流动的。当林奇谈论这些时,他在谈论的事实上正也是时间和意识的秘密,因为电影创造了错位的时间,我们被接入到另一个时间中的意识内部,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年幼的萨米第一次与电影接触时的震慑。同样,安德森想要回答的问题,无非是“为什么我这么做了”:孩子如何发现新的概念,演员如何找到角色的情感,等等——关于我们如何去将自己的身体去和那些秘密相连,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小行星城》中,这个意识的平面是如此宽广,因为一片沙漠自身,就像是对地球上所有秘密的展示,但我们什么都瞧不见,正如我们无法连接死者的世界,和电影一样,这也是一连串错位的时间——这是世界上所有人携带的暗面,一部永远不会被看到的电影,虽然我们被暗示梦是进入它的一个入口。这同样也是表演艺术的理想,虽然演员们比我们更了解情绪的表象或许只是一系列技巧的组合(即便是“方法派”),因此她们更愿意静止地思考,面不改色地表达情绪——这便是为什么在屡次卸下他的假胡须后,身处后台的詹森·舒瓦兹曼实则还站在人物的身边,继续替他向作者发问;这也是为什么在短短几场戏,仅仅几个简单的动作内,斯嘉丽·约翰逊能够召唤属于玛丽莲·梦露的真谛。
正如安德烈·巴赞提醒我们的那样,电影术的终极目的是令生命不朽,或者最起码让我们尽可能地触到生命世界之外的暗面。但恰恰是这些想法令我们辗转难眠,安德森镜头下的演员同样也努力地尝试入梦。如果让我们绕回到那束剧烈的阳光之中,或许它的刺眼恰恰说明了入梦的困难,因为我们总是无法入睡,即便电影很少真的提到“失眠”一词,现代人熟知我们在深夜同样在左思右想。影片中唯一一场关于入睡的场景,只可能像戏剧一样被拍摄,一场强力意志的游戏表演,伴随着演员们反复念出那句看似是宣言的话:“你如不入眠便无法醒来。” 这并不仅是对虚构的赞颂,而更像是略带绝望的自我催眠术,一场对梦与睡眠的渴望与召唤,换句话说,是在一个晦暗的现实下,对更纯粹的空间和时间,纯粹的意识的召唤——是活人对逝者的召唤。在与摄影师的对视中,那个黑皮肤的“外星人”,难道不正像我们睡眼惺忪,骨瘦如柴的灵魂吗?在现实的包围下,它困倦但又无法安然睡去,只好把脑内所有的故事一股脑地写下去,或者将故事的碎片抛给我们。对于韦斯·安德森来说,这意味着重新制造一切,因此艺术家在深夜的纯黑中依旧敲打着键盘,想象着剧烈的白日。
「欢迎在我的B站频道,观看《小行星城》的视频版影评,这里为文字版脚本」
别担心,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没有剧透。
主要分享一下看前功课,内容大多来自戛纳首映后的主创采访。
后半部分内容和已经看了的朋友,分享一下我个人的观看感受。
Part 1 看前功课
首先,我是「放低期待」走进电影院的。
因为戛纳首映后的媒体口碑实在不怎么样。
我鼓起勇气点开的海外评价都说非常一般。
所以我就抱着再怎么样,也要到大银幕去看一下的心理,买了首周四晚上的首场电影票。
多伦多市区就两家电影院在放,第一天晚上还是满场的,韦斯·安德森铁粉不少。
坐在我旁边的外国小哥,一个人来看电影,差点把自己笑抽了,越笑越夸张那种。
可能是我把期待放的太低,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看!
尤其是和很多人一起看,现场的感觉还是挺欢乐的。
所以,我想给大家的第一个建议就是,看前「放低期待」可能有惊喜!
其次,就是戛纳映后的记者会里,
有提到这部电影的故事将会是一个「三幕剧」+「戏中戏」的结构。
相信看过《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同学,肯定不会陌生。
不同的画面比例,黑白和彩色画面的切换,
用来分割不同的层次的叙事,已经是韦斯·安德森的惯用手法了。
所以我们看前只要做好心理准备,
故事的叙事结构是三幕剧+戏中戏,
电影的「嵌套叙事」会不停的在:
故事的讲述者、戏剧舞台的台前幕后,
以及正在上演的戏剧故事本身之间,来回切换。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
但是实际观感比《法兰斯特派》要轻松一些,
信息量没有那么大,很多剧情我们都似曾相识,
相信大家看过就知道为什么了!
最后,就是「尽情享受」眼前的画面。
之所以,前面建议大家「放下期待」,
并且提前了解故事的架构和叙事模式,
就是想让大家在观看电影的时候,
可以放下心理包袱,
不用被看似复杂的戏中戏所困扰,
不用纠结剧情的逻辑和故事隐喻。
这部电影汇集了众多明星卡司。
像斯嘉丽·约翰逊(这次终于不是给狗配音了)
玛格特·罗比,汤姆·汉克斯和布莱恩·科兰斯顿,
伊桑·霍克和乌玛·瑟曼的女儿玛雅·霍克
都算是韦斯·安德森电影里的新面孔。
更有我们熟悉的韦斯·安德森御用班底。
爱德华·诺顿 Edward Norton
蒂尔达·斯文顿 Tilda Swinton
詹森·舒瓦兹曼 Jason Schwartzman
威廉·达福 Willem Dafoe
艾德里安·布洛迪 Adrien Brody 等等,
以及更多的亚裔和有色裔阵容。
光是看这群大明星和老戏骨,
像念诗一样朗诵韦斯·安德森极其押韵又华丽的台词,就非常享受了。
由于节奏紧凑,人物众多,
每个演员的能分到镜头和戏份不多,实在是看不够。
以及电影只有少量背景和奇怪的鸟有部分有电脑特效。
我们目之所及的电影场景和道具,
都是像舞台剧一样,人工搭建的。
每一个背景板,每一个道具,
都是精心设计和制作的,
韦斯·安德森就喜欢干这个!
所以要说整部电影是眼睛极大的愉悦,
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层次分明的黑白,
高饱和度的糖果色,稳定的对称构图。
上个世纪50年代的美国西部小镇,
可可爱爱的路边咖啡馆,
复古加油站和汽车旅馆,
从火车,到自动贩卖机,
每一个场景里的小道具,
仔细看,可能都是彩蛋。
也许是怕大家看腻了糖果色的高饱和度,
中间穿插的黑白场景,
减轻了视觉疲劳的问题。
大家只需要跟着人物,
去经历那些意想不到的剧情,
体验像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起伏就好了,
不用太过纠结故事本身。
在我看来,这部《小行星城》就没有一个逻辑主线,
也没有一个吊人胃口的悬疑点或者麦格芬(MacGuffin)。
而是由一连串随机事件组成的。
观看体验比想象中轻松,还是挺有亲近感的。
观看过程中并不会觉得无聊,
电影院的观众们非常享受地
看完了 104 分钟的日常琐碎。
好了,看前功课部分就分享这么多了,
希望大家将来有机会,
能尽情地去享受这部韦斯·安德森新片。
————————剧透线—————————
Part 2 看后感悟
相信看完的朋友们,也许会想,
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演员,熟悉的故事架构,
《小行星城》是不是没有突破呀!
这也是戛纳首映后,
很多外媒影评人的第一感受。
本来特别期待看到一个全新的故事和世界,
结果只是借外星人回应了疫情隔离的故事。
似乎还讲了点「人生大道理」,
什么人生可能本来就没有意义,
每个人都想刷存在感,
就算不明白,也要继续把故事演下去,
没有睡去就不会醒来,等等等等。
整体看下来,我确实也觉得,
韦斯·安德森就是把自己喜欢东西,
一股脑儿地都堆砌在一起了。
首先,就是典型的「天才少年+家庭悲剧」。
这次故事里不仅男主角一家人的儿子,
是个内向害羞的科学怪才,
还聚集了五个这样的奇葩。
他们一起玩背名字游戏的时候,
有种五个 Sheldon 在一起的即视感。
学生们一起搞电台,搞反抗组织,
也是韦斯·安德森电影里的常态了。
在《犬之岛》和《法兰斯特派》里有出现过。
其次,就是家庭悲剧的内核。
母亲三周前刚刚去世,
父亲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孩子们。
一下子让每个家庭成员都自带悲情底色。
纵观韦斯·安德森自己的成长背景,
喜欢文学和戏剧的怪咖,父母的离婚,
他一直在用电影去重复消解生活困境。
例如以父母分居为背景的《天才一族》,
父亲葬礼后的三兄弟如何《穿越大吉岭》等等。
时间仿佛在韦斯·安德森那里是停滞的,
在他的心理永远住着一个天才少年和一个悲伤的男人,
还有一个无奈的老者——通常是比尔·默瑞,不过这次是汤姆·汉克斯。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永远有一辆小火车,
满载着他的人物和古怪想法,
穿梭不同时间和不同空间中。
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暑假,
美国军队就是童子军的放大版,
间谍在各个场景里负责搞笑。
《小行星城》西部的核爆实验,
仿佛在为 7 月即将上映的《奥本海默》做预告。
在爱上电影之前,韦斯·安德森先爱上了戏剧。
就像《青春年少》里那样,
他把青春都花在学校戏剧社的排演上了。
在舞台上被演员们包围是他最喜欢的事情。
他的电影镜头和人物表演,
也一直都很有「戏剧感」,
这也是他独特的作者风格。
这部《小行星城》因为整个故事都是在戏剧舞台上发生的,
所以镜头的推拉摇移就更加夸张,也不是导演估计炫技,
而是受到戏剧舞台本身的限制,
拍摄的电影人只能这样去运镜。
人物的趣味性,也来自「扮演」的感觉。
比如西部牛仔就真的像是从西部片里走出来的,
斯嘉丽·约翰逊的角色是一位戏剧演员饰演的演员。
在戏里戏外经历着失败的婚姻和家暴,
也是一个有着悲剧底色的人物。
不过整部电影,导演都没有给我们悲伤的机会,
韦斯·安德森可能会让我们难过一秒,
下一秒就会用诙谐幽默的台词消解掉这个气氛,
回归到日常的琐碎中去。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一部,
韦斯·安德森得,不能再韦斯·安德森的「治愈系」电影。
最后,就是「回应疫情」。
这部电影确实韦斯·安德森是在疫情期间撰写并拍摄完成的。
作为导演,对当下最好的回应,可能就是拍成电影记录下来。
所以,韦斯·安德森让电影里的角色,也经历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隔离。
经历了认知的颠覆,反抗的斗争,以及重新回归日常的循环。
这期间,戏里戏外充满悲欢离合,有人去世,有人陷入热恋。
好事坏事一起发生,最终一场疯狂之后,一切都回归日常。
尘归尘,土归土,男主角一家人也终于埋葬了母亲的骨灰。
把悲剧化为喜剧,再转化为日常。
韦斯·安德森的电影其实从来不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例如寻找自由的《犬之岛》和回归本性的《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这次的《小行星城》众人合唱「如果不曾睡去,你就不会醒来的时候」
我还是挺震惊的,因为通常韦斯·安德森的电影不会这样处理台词。
他一般是这样讲道理的——
男演员从台前走到幕后,对导演抱怨还是不明白这部戏,
导演给了他一个嘴巴说,没关系不明白接着演下去就好。
所以,总结下来,
这部《小行星城》玩了外星人梗,
回应了每个人经历的「隔离期」,
以及我们逐渐回归琐碎的日常。
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和历史隐喻,
只是让我们做好随时被颠覆认知的准备,
毕竟外星人、AI技术变革和下一个奇异点。
哪一个先来我还真不知道。
每个人都背负着悲伤和无奈,
虽然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
但重要的是演好自己的角色,继续走完余下的人生。
尽情欣赏路边的风景,抱紧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就够了。
这就是我看完《小行星城》24小时后感受,
也许韦斯·安德森就是单纯地想治愈我们吧!
欢迎分享你的观看感受!
好电影和书一样,值得被反复观看。
我是小玄儿,我们下期再见!
2023年6月25日小玄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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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布达佩斯大饭店》之后,每次有韦斯·安德森的新片上映,总有人说他的电影同质化程度太高,不断自我重复。我倒觉得《法兰西特派》和《小行星城》是韦斯·安德森对电影话剧化的进一步实验。这种实验性在《法兰西》中初见端倪并在《小行星》中发扬光大。电影开始告知观众电影不真实这点我认为是像《百年孤独》开头剧透上校的命运那样的自信,是导演对观众即使知道电影不真实也会自主提高suspension of disbelief的自信。
讲个题外话。我的朋友非常反感电影话剧化,我则持完全相反的态度。我认为电影应该取代话剧。话剧由于其特殊性,它的票价不可能比电影更低。话剧欣赏成本比电影高得多,导致创作话剧比创作电影更需要考虑受众。电影则没有这个限制。真正自由的创作形式应该是低门槛的,大众的。一部电影真正的门槛只有它的票价。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看懂一部电影,至少看懂电影的剧情,主旨思想和氛围不应该借助任何额外材料。同样地,在不知道任何额外材料(比如某某哲学家的某某理论,或者某某漫画196x年的设定,或者某某导演为了拍这部电影新发明了某某技术)看完电影得出的解读不应该以一句简单的“你看不懂”而否认。
回到电影本身,《小行星城》在我印象里是《狐狸爸爸》之后第一部出现两个不是脸谱化的角色探讨生活状态的电影。即使《布达佩斯》也没有《小行星》中这样深度的探讨。这让《小行星》脱离了普通的“韦斯安德森类型片”,让影评人能真正地像讨论其他电影那样分析电影的角色。换句话说,《小行星城》比《布达佩斯》更接近普通的电影。与此同时,《小行星城》没有丢失韦斯·安德森的风格。看到“韦斯·安德森”慕名而来的观众应该不会失望。电影依然有着安德森独有的幽默感,色调,剪辑和运镜。
这里再说个题外话,我喜欢韦斯·安德森的风格最主要的原因从来不是什么强迫症构图和糖水色调。这两点是为我心中韦斯·安德森最重要的特质服务的:冷幽默。构图和调色只是为了增加观众和角色的距离感,以便增加电影的幽默性。在我看来这是比讲段子更高明的喜剧电影拍摄方法。
接下来说说我认为安德森在《小行星城》中的野心。这部电影是剧情占比最小的安德森电影。导演甚至主动强调了剧情的无意义性。这种电影开头和结尾人物状态没有改变但依然是线性叙事(指戏中戏的剧情)考验的是对电影世界细节和人物的展现,因为观众的注意力会自然而然地转向这些地方,而这里安德森就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幽默感和风格化了。虽然这里展现的东西不如其他类似结构的电影,比如《沼泽》那样丰富,却也是安德森试图改变的一步。在这样的剧情框架下,观众甚至会注意到不少看似导演埋下的线索,其实并没有得到发展地细节,比如五个天才少年的小发明,比如三个女孩子自认为是女巫,等等。我觉得这些(应该是)真空管朋克元素,比如激光枪,喷气包,冷战,飞碟,外星人等。女巫让我想到的是亚瑟·米勒的剧本The Crucible,一部反映麦卡锡主义的话剧。除了进一步的风格化,这些元素描绘的是在背景里进行着的(黑白的,冷峻的)冷战。然而,所有这些看似在伏笔的元素在混乱的高潮中被一并遗弃了。我觉得导演的目的除了开观众的玩笑之外更多的是削弱“意义”于小行星城的重要性,强调一切的荒诞性。
电影的主题,如爱德华·诺顿扮演的编剧所说,是一群人在一起做的一个梦。在这个梦里大家不仅要直面生活的困境,还要展现给其他人看。隔离中的人们宛如梦中,因为隔离结束后这一切都再无意义。然而这梦境却无法摆脱,因为人生不是梦,无法从中醒来。小行星城的人们在来到小行星城之前已陷入困境。离婚,丧偶,性取向,房产开发,式微的民谣音乐,无法挽回的婚姻,都是人们不愿启齿的噩梦。孩子们逐渐陷入无尽地重复人名,即使是天才也难免踏上前人的道路。隔离结束并不能结束人生的困境。隔离不是沉睡,在隔离结束后继续沉沦还是追逐(爱情等)人生目标最后还是要看我们自己。
可以说,这部电影尝试在脱离剧情等情况下靠戏里戏外的互文和小细节抓住观众。我不觉得这是安德森灵气散尽的表现。我也否认安德森固步自封。这部电影戏里戏外的联络比《法兰西》好得多。两者的联系是在试图深化电影主题,而不是纯粹的风格化尝试。从《布达佩斯》来的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从更早的安德森电影一路看到现在的观众应该会喜欢《小行星》,至少不会讨厌到从此不再看任何安德森的电影。起码这是今年我在电影院看的最开心的一部电影。
难得遇到非常戳中我的电影,分享和解析一下自己喜欢的部分
1.戏中戏中戏
本电影大致可以分为两层或者三层,即:
(1)黑白部分,《小行星城》话剧的幕后,作家创作、男主表演、导演执导等等。虽然话剧是一群各怀自己的精神危机的人被困在沙漠中的小城,互相交流碰撞各自发展的群像,但是它的确有一名最重要的男主角——摄影师。
(2)彩色部分,正在上演的《小行星城》话剧。
(3)话剧中女明星角色与摄影师一起排演了台本,因此出现了第三层戏中戏。
在戏中戏里,出现了摄影师Augie最核心的动作:在烤架上烫到自己的手。
主演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动作感到疑惑。而在演话剧的过程中,演员应该表演烫到手,但是男主演真实地把自己的手摁在了烤架上。在这里,女主演有一个非常出色,给人遐想空间的表演。
她惊慌地左右看,产生了动摇,让我觉得她是在寻找其他该话剧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她“出戏”了,因为搭档不知为何假戏真做,真的烫伤了自己。
然后这还没有结束,男主演即使假戏真做,也依然没有解除自己的困惑。于是,他采取了进一步的“出戏”,直接转身离开舞台,来到了第一层,黑白的话剧幕后。
而接着,当他大喊着导演的名字闯进导演的房间,正当我们以为男主演要向导演寻求这幕戏的解答时,出现了精彩的“打破第四面墙”,男主演扭过头,向我们这些观众发问:Am I doing him right?我做的对吗,我表演的是否是观众们,你们这些现代人正在遭遇的精神危机?你们过的这种现代生活是否是正确的?
通过打破第四面墙,主演再次“出戏”,来到了第零层,直面观众,表达了他的困惑,也就是电影希望我们思考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后现代的危机,这些,如果从《等待戈多》1953年首次公演开始算,已经有整整70年,但仍未被解答的问题。而足智多谋的导演也只能安抚我们,我们必须在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情况下,继续我们的生活,just keep telling the story.
此时,出现了本片我最爱的场面。根据介绍,这一幕在话剧中由于时长问题被删除了,从它的台词来看,这是摄影师在妻子死后,在梦中与妻子的对话。
无限的浪漫就体现在这短短的一句台词里:it's you, the wife who played my actress.什么是真正的自我,什么是我们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呢?晦涩不明的对自我的定义使得保存、保持自我变得无法操作了。被删去了的,不被无神论者相信的与群星间鬼魂的交流中,我们发现主角已经忘记了最开始,当他第一次见作家时表演的那段台词,
但是梦境中,鬼魂会重新教给他:
镜头在此幕的台词结束时切给鬼魂演员动心心魄的正脸,她恰好在另一个话剧中身着古人的穿着,就像是真的穿越了千年来到这个时代的,不合时宜的鬼魂,浪漫得让我落泪。
2.命运三女巫
三个女儿对应古典戏剧中常常出现的命运三女巫,这个意向已经不能再明朗了。其实她们名字的设计也很有意思,分别是Andromeda仙女座,Pandora潘多拉,Cassiopeia仙后座,三位希腊神话中的著名女性。
我想特别提一下影片结尾处母亲荒谬的结局。由于女儿们的坚持,她的骨灰必须被放在一个保鲜盒里埋在一块沙漠中的荒地里。因为两位成年男性(其中一位腰缠万贯)已经no longer have the strength to fight.导演明白无误地向我们指出,最终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命运,无论它如何荒谬,无论我们在俗世获得怎样的成功。这个小小的寓言也是我特别喜欢的部分,我觉得它处理得特别美。
3.女教师和牛仔,一些对隔离的讽刺
我认为,不仅女教师在外星人出现打乱了一切计划后仍然执着地试图按她的原定计划教学是对政府应对突然事件时的无能的一种讽刺,而且她介绍的太阳系内容仍然是九大行星也是刻意安排的——冥王星早已被科学家踢出太阳系行星的行列,但是教案内容还没有改,依然是在说政府行事僵化过时。
但是导演没有在这里着墨太多,而是安排了一场爱情喜剧给我们。
最后,隔离变成了一场爱和欢乐的狂欢,温柔地揭过了。
4.并没有采纳建议的导演
痛苦的导演无法面对婚姻的失败,他不能待在有真窗户的房间里,可能是怕自己会选择跳下去。非常令人伤心的台词。
妻子提出了对话剧第三幕女主角临走时的表演的修改意见(先关门再说再见,我理解为更加坚定地离去,再见是说给自己而不是说给男人),这一段在实际话剧中没有出现,反而是安排成了女主角在离开前给男主角留下了邮箱地址。也许这位导演对自己的婚姻仍然怀有希望吧。
5.青年人站在虚无的对立面
Woodrow的小笔记本上记着让成年人觉得天方夜谭的明年计划,他的奖学金要用在新交往的女朋友身上。和满怀疲惫的成年人不同,年轻人的生活朝气蓬勃,现在的他好像没有纠结于现代性危机和人生的空虚,而是计划着真真切切的生活。
6.总结
如果要总结,我会说《小行星城》的故事是一群各怀自身精神危机的人被迫困在沙漠小城里,由于他们坦率、真诚、友善、能够理解他人,因此在在危机之后,在互相的交流碰撞后,他们怀着自己背负的精神重担重新出发,每个人都比来之前更好了一点。可能这也是韦斯安德森对于走出疫情后的人们温柔的祝福,所以这部电影的结尾不像《布达佩斯大饭店》那样悲伤。愿你像这部没有坏人的电影里的每个人一样,即使有着自身的问题,但总是能继续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