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  Swan Song

这是一部质感独特的电影，表达的意念具有罕见的特殊性和深刻洞察力，具有真正的持久生命力。nn影片持续展示了广东从60年代到80年代，城市风貌与居民生活状态的变迁，岭南独特的生活风貌，是本片想要表现的其中一个主题。nn说本片是“伤痕文学电影”，并不准确，对于文革的部分影片展示得其实非常少，即便作为时代的背景存在，也极少被正面提及。nn在本片里，已然没有什么明确被批判的东西，n它前所未有的深度，恰恰就体现在它充满模糊与灰度的特质上：nn比如：nn1.主人翁之一欧老枢，作为民间曲艺创作者，被老婆抛弃，其创作才能受到特殊时代的打压，无法获得社会公开的认同，其间被身居香港的挚友骗走创作心血。nn而欧老枢也绝非一个单纯的受害者，解放前喜欢抽大烟，解放后习惯上茶楼享受，用钱大手大脚，经常入不敷出，令一同生活的年幼儿子也经常遭罪。nn2.欧老枢的儿子罐仔，从小倔脾气，长大之后更是我行我素，脾气火爆，完全不把欧老枢放在眼里。当然，罐仔的这种性格和他从小被母亲抛弃，和潦倒落魄的父亲在一起生活，成年之后又未能与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些生活和情感的打击，有莫大的关系，这样的性格更像是一种对缺乏关爱的生活的反抗、防御和内心的岔岔不平。nn长大之后的罐仔，你也并不能就把他看作一个完全的受害者，当父亲欧老枢以前所在的剧团或者他的生母向他抛出稳定工作的橄榄枝，他都桀骜不驯地拒绝了或者毫不回应，屈服于了自己脆弱的自尊，这并不是一种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负责任的态度。nn3.在特殊时代当中，社会表面上极力吹捧穷人阶级，衣冠楚楚的领导们实际表现出来却又是看不起穷人简陋破败的生活环境，而把香港归来的富人尊为座上宾，这种矛盾，不正是一种对时代和人性辛辣的讽刺么？nn4.当特殊时代结束，中国社会进入80年代，物质生活水平得到了明显的提高，但是罐仔的心境并没有因为贫困生活条件的巨大改善而得到明显改变。nn因为他仍然身处社会的底层，这种来自阶级的压抑，从某种角度看，与原来仍然一样。nn5.欧老枢的前妻虽然抛弃了潦倒的他，这种做法虽然让人感觉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她思想中具有女性改变和控制自我命运的先锋性，正是这种执着的念头，让她成为了一位功成名就的独立女性，驾驭住了自己的生活和命运。nn6.欧老枢前妻的女儿，盗用了欧老枢创作的曲子，而在有机会给欧老枢正名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样的一个人，欺骗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看上去缺乏道德，但是她确实取得了世俗的成功，并且令n欧老枢的创作不再被人遗忘在阴暗破败的小巷屋子里，从某种角度讲，这也是完成了欧老枢想要令自己的作品被发扬光大被世人所知的最大心愿。nn欧老枢和罐仔的选择和命运，欧老枢前妻和前妻女儿的选择和命运，是一种默默但明显的对比：nn欧老枢和罐仔都是心中有所坚守之人，同时他们俩也都是从心智上没能顺应时代的人，而前妻母女俩突破了心中的坚守，顺应了社会的潜在规则和时代的要求，反而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成功和生活。nn谁对谁错，电影创作者并没有作出明确的评判，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和记录者。nn所以说，正是本片的旁观者视角和深度的灰度表现成就了本片前所未有的观察深度和思想深度：nn揭示了人性、个人生活、社会和时代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个纯粹而扁平的单一面相这一“真理与秘密”，而是一个多面的内在相互联系与影响、整体呈现为“灰色”的复杂多面体。nn理想化的人性、生活、社会和时代并不存在，那个作为“时间流逝”表达的固定小巷镜头，每次出现，都会诡异地存在超长时间，并且配以隐隐不安的鼓点，似乎镜头里小雨中的小巷在隐隐哭泣，特别是当这个镜头再次出现在了影片的结尾，这是一种刻意，这似乎是本片创作者对“未来生活前景”的一种暗自晦暗……nn普通人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并不存在普通人的时代，而只有时代中颠沛流离、身不由己的普通人。nn时间一直在流淌，时代一直在变幻，底层的压抑与个人的伤痛，却从未改变，一直在轮回。nn社会某些结构性的东西并未能真正得到改变，有些东西千百年来仍然在这片土地上轮回，这可能正是影片的创作者在影片的结尾隐隐暗自晦暗和叹息的原因…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

《绝响》的导演张泽鸣是第五代导演中极少数不是来自电影学院78班的。而观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在电影这个艺术形态中，体现南方生活的作品也并算主流。

前段时间听播客，提到南北方语言体系的差异。说北方语言似乎具有天然的优势，使其在文学创作上，包括小说、小品、戏剧等形式，都更容易也更方便传播。而南方则不同。

《绝响》记录了在广东一个小巷中的欧老枢父子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的生活。父亲欧老枢酷爱广东音乐，编写出了不少优美动人的作品。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自己的曲谱集结成书进行出版。

然而，基于时代背景等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实现。家门口的盲人曲艺家们经常在晚间的活动中演奏他的作品。但作品未能出版，不代表不为世人所知。

欧老枢的作品曾两度被广为流传，而这两次都是源于剽窃。

第一次是他曾经的曲艺知音兄弟、如今的唱片商人所为。这位“好友”在探望他的时候获得了他创作的曲谱原稿，偷偷带回香港灌了唱片，冒充成另一位已故知名友人何大傻的作品进行了售卖，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

另一次则是在他去世之后，儿子冠仔出于好心向同母异父的妹妹展示了他生前的作品。而这位妹妹当初说着一定会让人们知道这是欧老枢的作品，当等真的出了名之后又对此闭口不言。

影片的最后是妹妹在富丽堂皇的舞台上演奏着经过改编的欧老枢的作品。有意思的是，曲子听起来完全不像欧老枢的原版，也没有巷子里盲人们拉得好听。想用西洋乐器表现传统曲艺，这中间韵味的丢失是巨大的。

除了他人对欧老枢作品的恶意使用之外，他自己也曾亲手在作品上署了别人的名字。他临终前，让儿子冠仔拿来了他所有的曲谱和一个火盆。挑选出了五个最满意的作品，写下了“何大傻”的名字，让儿子寄给出版社，说是自己保留的何大傻的作品。而其他的则全部烧掉，成为了火盆里的灰烬。

几个月后，出版社寄回的稿费是对他作品的肯定。可惜，他依旧不为人所知。庆幸，他的曲谱仍有人欣赏。

绝响不绝，时代对于个人生命的影响是巨大的，可个人发出的微弱声音终会以某种形式被听见。

久仰张泽鸣导演处女作《绝响》的大名，看过之后方觉相见恨晚的喜欢。这是我标准想象的“岭南电影”，元素题材与表现形式都带着南国的细腻之美。一对父子两代人对于传统艺术与时代震荡的沧桑感悟，带着内心强烈的情感触动。nn以传统艺人欧老枢的坎坷命运为背景，一叠熬尽心血的曲谱为线索，代入艺术精神道义与背叛的残酷状态。相惜的知音与剽窃的小偷，披着伪善面孔的假装善意，一次一次剥削着善良灵魂的血肉。在欧老枢和儿子冠仔看似迥异却彼此相依的生活里，还原出人性关系与艺术追求的迥然状态。nn时代波澜的叠荡，父亲与儿子深陷各自的命运旋涡，展现出追求艺术与追求物质的不同态度。父亲粤曲师的身份折射出传统艺术人的困境和苦闷，漂浪破碎的感情，苦不得志的艺术坚持，被剽窃的心血作品，无法达成的追求与心愿.....儿子从学艺到下乡再到个体户，求不到的母爱，得不到的尊重，时代浪潮之中的奋力挣扎......两代人的命运是两个时代的对比。nn欧老枢心血之作被老友窃走，又在冠仔手上被韵芝剽窃。这两次的相信与背叛是戳碎父子精神的愤然绝响，也让艺术创作者最痛心疾首凄怆的控诉。一次是传统音乐，一次是西洋音乐，这一中一外的艺术呈现形式，也是两代艺术精神追求的对比。电影的精巧在于用简约的故事形式，展示出非常丰富的元素与线索，化繁为简的叙事表达非常轻盈，又有着深刻的回味。nn《绝响》是一部音乐性非常丰富的电影，从传统广东音乐到粤剧，从童声合唱到男女合唱，从流行音乐到外国歌曲......张泽鸣导演用音乐来渲染时代与时代之间的对比，也以音乐来点染主角人物的个性关系。欧老枢擅长的粤曲幽怨抒情，冠仔喜爱的市井小调现代躁动，在音乐之中让电影多了很多灵动的表达。nn真是难得的粤语方言元素电影，虽然主要的人物是用国语配音，但在其外一切的环境音都是地道的广东话，从邻里街坊到吆喝叫卖，这些地域性极强的声音表达，也记录了彼时广州市井原汁原味的风貌，甚至比视觉展现出来的幽深街巷与都市一角，都来的生动有趣让人难忘。nn看完《绝响》我又想到了高志森的《南海十三郎》，一个曲作者一个词作者，一个默默无闻一个名声远扬，都在乱世颠簸的命运里写就动人的作品。这些广东传统戏曲艺术家的命运让人感叹，也是人生如戏的深刻表达。他们命运之绝响，似乎比他们的作品更打动人。

广州风俗画，开篇一个长镜头深入小巷，而后无论是剧团还是茶楼少年宫，对城市的刻写如此感情充沛深入肌理没有丝毫浮躁。缠绵悱恻的广东音乐、广东戏曲、雕花的旧家具、各种广东美食、走街串巷的绿豆沙、纳凉的居民、极具特色的冲凉、街头的可口可乐、港星海报……好山好水好地方，好一派南国风光。

n很多镜头非常前卫，譬如目睹父亲被批斗后，走过高墙的冠仔和他孤独的影子；譬如出现了三次的定格巷口(连剧终一共四次)，用这种方式隔开时间来叙事；还有对第一次归来的长大后的冠仔的拍摄，不是直接拍人，而是一直跟拍走路的脚最后再慢慢上移；还有影片对黑暗和光线的新鲜运用——几近黑暗中父子的对话，韵芝弹钢琴时突然背后的管弦乐团全变为黑幕…这部片子实在是被低估了。第五代！第五代！为之狂呼！

n值得一提的首先是定格的巷口与时代的划分。我的感觉是，或许此处仍沿用了当时流行的话语方式(或是极大保留了孔捷生原著的伤痕气息)。六十年代初的广东市民生活被“塑造”得极其阳光富足，人们吃的丰盛穿得花团锦簇(许多妇女甚至身着旗袍)，家具是古典式的，如果不是父亲的曲谱被限制出版，根本无法定位这拍摄的是六十年代初期。一定程度上，我认为这是伤痕叙事以“文革为鲜明界点”，故而回到十七年，但实际是在回到民国。这种展示方法颇有意味。

但是全片最难能可贵的最不落俗套的，恰好又是超越时代超越伤痕的深刻叙事。首先是，影片并不再将父亲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相反，他过去的确带着旧时代艺人的陋习，例如大手大脚、抽鸦片，而母亲的离开也就被伦理化了而非政治化。

并且最最最令人惊叹的是，影片在一个高呼现代化的时代拍摄，但是时刻流露出对于“现代”的警惕和反思，太具有先见性了。例如父亲的曲谱被两度盗用(当然，这种版权意识是否也暗含改革开放以后的新兴价值观？)——一次是文革期间从香港回来的结拜兄弟(商人)，一次是改革开放、父亲死后冠仔同母异父的妹妹韵芝(钢琴家，西洋乐器)。并不是友情亲情断裂，也不是因为某一政治事件而断裂，而是名利的诱惑，是在唯利是图的现代价值观面前，情感、传统遍体鳞伤。影片结尾用了足足几分钟，去拍摄韵芝和管弦乐团在电视里演奏父亲的《孤雁南飞》，这绝不是导演在单纯展示音乐，当冠仔关掉电视、烧掉音乐会的票时，同时也是对巨大的西洋／现代布景的哗笑和隐忧。

与之对应，导演安排的是巷子街坊们晚饭后的纳凉民乐会，或许这才是真正流露出导演情感和希望的所在。而耐人寻味的是，这些见证了父亲作曲、见证了父亲大半生的街坊们，是旧时代的艺人，而且许多都是瞎子。于是这显示出某种悖论及危机，真正的音乐、纯粹的艺术藏于民间，而延续者和见证者是瞎子和老人……

于是希望也在冠仔的身上。我一直以为，整个故事的走向会由冠仔被拯救，且重拾乐器告终——实际上影片一次次的在制造这种错觉，无论是港商、母亲或是妹妹，但是影片一次次在反套路(且十分自然合理)，削掉可以帮助冠仔的一切外力又以一次次的解构过程刺激其内心，最后仍落向文化的迷失和“未完成”的惆怅，这种落点是对时代潜意识极好的概括。最后望向小街只听的叫卖绿豆沙的冠仔，力道之大让我回想起《本命年》里李慧泉倒下的那个瞬间，某种意义上冠仔和李慧泉很像，都是那个时代没有父母、恋人嫁人的边缘个体。

冠仔和父亲的关系，呈现相当经典的“子一代”命题。羸弱的父亲反复说自己没本事、对儿子永远只能疼惜和顺从而无法输送任何父权的价值意义，如同《蓝风筝》第二段的李国栋所具备的符号特征，当年少的冠仔形单影只的走过高墙，已然处于“失父”状态。年轻的冠仔离家出走、卖掉父亲珍爱的琴筝只为烧鹅，且一直拒绝再重操扬琴，更显出一种对绝对父权的颠覆，甚至冠仔本人也是向父亲施加冷暴力的同谋者，在父亲一次次失望到最终焚稿中逐渐“弑父”。但颠覆的子一代反而又走向了“虚无”，于是《绝响》又多了一重独特的“寻父”。当冠仔卖起父亲教的太爷鸡(当年父亲是卖了自己的旧烟枪给他买鸡的，冠仔年少时本是听到小将批斗父亲抽大烟而等旧事而幻灭，这个细节很有意思)谋生，并在档口用吉他弹《孤雁南飞》时，尽管迷茫依旧，但子一代已然又由叛逆走向(不彻底的)重建。不知道冠仔片末锯木头的场景，是否是想要重造乐器，是否是一个光明的尾巴？

影片的节奏较慢，在叙事上独到而自信。很久没有看到那么有艺术和情感张力、看后会激动很久的片子了。最后再歪个题，《孤雁南飞》真的好好听，但是好像找不到电影原声(求原声~)？年轻的陈锐居然可以演那么叛逆的角色，好惊讶，看到他就想到《恰同学少年》里的杨昌济，剧里他上演了一场清晨冲凉以“锻炼意志”的戏记忆深刻，看到《绝响》，哦原来是广州人啊，原来不是第一次了啊，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