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我看起来不如头一部那么“抓人”。故事的主要人物还是Kaji,但叙事内容有所不同,聚焦在日军内部的制度问题上了。影片的前半段让我不时想起库布里克的Full Metal Jacket,连情节都有那么一鳞半爪的相似。有趣的是,在前一部电影里,库布里克挑选了一个身材肥大,看起来韩头憨脑的家伙扮演那个受尽凌辱自杀身亡的士兵,在小林的作品里,遭受同样命运的却是一个身材弱小、带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男人。我有点犯职业病,忍不住想,这两部电影里所建构的“失败男人“形象到底说出了美日两国文化在男性气质(masculinity)问题上的哪些差异呢?简单一点分析,肥胖、行动笨拙、体能较弱,似乎是美国文化所排斥的不利于男性气质的特征。而在日本文化(至少是在这部1969-1961年拍摄的影片里)里,肥胖却似乎不是个那么严重的问题。日本男人肥胖的本来就少嘛!但即便是肥胖的战士,恐怕也不会遭受到如在美国文化里一样的蔑视。我记得黑泽明的《七武士》里就有个胖武士,为人特别谦和可亲,也没人提出“这么肥他能打仗吗?” 一类的疑问啊!但行动笨拙、体能弱、攻击性竞争性弱,仍然是男性气质的天敌,特别是军营所要求的那种男性气质。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在今年本地的gay pride parade上,有一个自称bear的组织,有男有女。他们自豪地向大家展示身上浓密的汗毛,自称是bear,希望大家像爱护bear一样爱护自己身上的体毛,不要动不动就shave得光溜溜的。呵呵,多么可爱的人啊!
大半夜2点,看完了这部电影,本来是想就写个短评的,结果不知不觉写的就有些多了,索性写了个影评。如果有逻辑混乱处,望指正,半夜写影评脑瓜可能不太好使。
《人间的条件》已经看完前四部了,在这第三四部中,我对身为主角的梶其实并不感冒,毋庸置疑,梶是个有人道主义思想的反战分子,放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妥妥的进步分子。但是,他终究不是名共产主义战士,没有阶级意识,因此,他终究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些痛苦会在他身上降临,他也只能把原因归结到军队的体制上去。
梶身上民族主义的一些缺点还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完全反抗强权秩序,是一个主张在强权秩序下进行人道主义改良的改良派分子,这在第一部电影里也提到过,他和朋友聊天时表示他不敢公开反对战争,因为怕蹲一辈子大牢。他在这部电影中训练新兵与他在第一二部中管理战犯劳工营有些相似,只可惜他依旧没有吸取管理劳工营失败的教训——在军国主义的强权下,一切改良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做法。
而且,梶是普通人吗?我看未必,他是大学毕业生,他拥有健硕的体格,还拥有美好的爱情。高学历壮体格,他凭借出色的条件在哪里都能混的有滋有味,即便他是一个为军队所不容的反战分子,晋升时长官也没忘记他,因为他有成为一名好兵的潜能。梶的身份实际上是一个代表精英阶层的人道主义者,而且还完美继承了小知识分子的懦弱。
真正能够代表普通人身份的其实是小原,瘦弱的体格,逆来顺受的脾气,还有摇摇欲坠的家庭。他本就不为战争而生,却因生不逢时,被战争逼死。他弱小且无助,大家都当他是一个笑话,就连向他施以援手的梶,都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同情心作祟,觉得他是个弱者罢了。小原与梶相比,形象是那样的渺小,但这正是小原这一角色的伟大之处。
小原才是真正的普通人。
从第一部看到第四部,梶作为一个精英阶层代表,一直是处于一种高高在上的状态,哪怕在新兵营受气时,他也是高傲的,他作为一名精英阶层其根本利益就没有被动摇过,只要他还具备他的核心竞争力,他就一直都有翻身出头的那一天。
而小原就不一样,没有人真正理解他,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作为一名普通人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在大势的江潮滚滚而至时,只能被动的随波逐流。他无时无刻不在出卖自己的尊严,向侮辱他的人卖笑。他对这个悲哀的世界所能做出的最有力的反抗,也不过是离开他,选择自杀——这是一种最懦弱的方式,这也是属于亿万普通人的方式!n
可笑他最终的死亡也是那么的有戏剧性,不过这样也许能减少他一丝的痛苦与胆怯。n
再见,小原。n
再见,这个悲哀的人间。
第三四部讲述被征召入伍后的生活,意外看着代入感挺强,看着比第一二部要顺畅,毕竟军训大家也搞过,也少了听起来怪怪的中国对话,没那么出戏了
关东军果然是臭名昭著,想到《昭和史》里面的作者也是进入军队后被老兵打的够呛。主角果然是硬骨头,模范士兵还敢为自己人发生,非常理想主义了。
可惜这已经是1945年了,苏联人的坦克一开过来,真的就没有什么好打的了。像反坦克敢死队里面那个讨厌的老兵所说,训练了5年,最后变成填线宝宝,死在结束前夕,一点价值没有。散兵坑里主角一枪打死一个俄国人,一捂捂死一个手下新兵,最后失神落魄的奔跑在东北的荒原。
战争场面拍的意外的不错,大制作哈,坦克编队像模像样,不过怎么看都不是T34啊。。。
额,那下一部拍什么呢?还有3小时呢,是拍在东北躲躲藏藏艰难回国?还是被毛子逮住西伯利亚种土豆?希望主角最后有个好的归宿吧。。。虽然感觉不太可能了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在今年本地的gay pride parade上,有一个自称bear的组织,有男有女。他们自豪地向大家展示身上浓密的汗毛,自称是bear,希望大家像爱护bear一样爱护自己身上的体毛,不要动不动就shave得光溜溜的。呵呵,多么可爱的人啊!
其实关于体毛、体重、身高、胸围、腿长等的种种文化抗争都说明了,在社会规范和权力结构的压制下,人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接受真实的自己、爱自己。而那些个荒谬的社会规范的始做俑者和拥护者,也是人自己。
这部片对军营男性气质的探讨会很有用。在战争和军队这两个特殊的限定下,男性气质的概念也被狭隘地限定了。只有体格强壮、富于进攻性、竞争力强、对长官俯首听命不做二想的战争机器才被认为“够男人。”而且这种男性气质概念的构建,还一定是建立在对女性的贬低和侮辱的基础之上的。首先,不具备如上特征的士兵,被逼迫做出各种低级妓女的动作,被侮辱和损害。这恰恰说明了,女性,特别是从事性工作的女性,在社会地位和性别等级上是如何底下。其次,当Kaji的妻子前来探望时,其他兵士不断挑逗他,暗示他在性上征服妻子。仿佛一个在性上不够agressvie的男人便不是男人。而这种性幻想的对象恰恰是被男人们看不起的女人。真是可笑!而Kaji和妻子之间那种纯真的爱,那种在灵魂上而不仅仅是身体上融为一体的爱,又有几个人能了解呢?妻子的身体,对Kaji来说,不光象征着肉欲美好,更是人性的美好,象征着人间一切美的东西。这正是他让妻子走到透亮的窗前脱下衣服展示胴体的原因。而对那些脑子里只有肉欲的兵士们,鲁迅早已描画得入木三分:“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人之境界高下,大于天地的距离。
在第一二部接近结尾的时候,梶的朋友冲岛对他说:“你最终还是赶上了这趟人本主义的列车,尽管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这种“高昂的代价”在影片中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梶在最后被征召应伍,这也就意味着,梶必须完全脱离此前生活的环境(即平民的环境),来到一个带有全新语境的位置,在那里,军衔等级可以压倒一切,经验永远凌驾于理论之上,任何个人主义的思想都必须被消灭,而国家,就是日本国旗上的那顶太阳,是每个人必须追逐的对象,哪怕结果是焚灭。nn军队是一个几乎无法施行人本主义的区域,同时军队也代表了国家机器的另一种核心,即武力的核心,在军队面前,日常社会的规则是被完全漠视的,一方面是军队的暴力性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另一方面则是战时日本军国主义的影响。处在这个核心中的两个人,梶和小原,似乎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梶坚韧、有能力、负责、服从命令,而小原怯懦、虚弱,小原脸上的那副眼镜就已经暗示了他必将被体制所霸凌的命运。nn如上,小原的遭遇——从被歧视、被压抑再到被侮辱,这一切就已经向梶以及屏幕前的观众传递了一个信息:人本主义在军队中,是绝不可能的奢望。nn同时,面对不公正的环境,梶的表现也耐人寻昧,三四部中的梶不再是一二部中那个死磕、焦虑的青年,而更显得老练、稳重,在小原最先几次受辱时,梶没有出面,哪怕是朋友新城被老兵打,梶也只是在一旁漠视,同时,他遵守命令,恪守职责,这或许会令很多观众感到有些诧异。nn而在我看来,梶在军队中的表现几乎是必然的,因为梶并非完全是个反叛者,而是个受限于文明规则的先进分子,影片中所突出的关于梶与上级争斗的戏剧点,算是不合时宜的行为,在战时梶的这些行为触犯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法律和现实之间的原则,当然这种原则本来就是为满足少数人利益而制定的不公平的规定。因此,梶触犯的,实际上是模棱两可的规定体系,它并非不平等本身,而是限于某种文明制度中的不公,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二部一开始冲岛告诉梶,他的理论似乎没有抓到真正的重点。至于这真正的重点是什么,我想是整个以“经验”“关键时期”为借口的政治制度,以及围绕此政治制度所构建出的一系列体系(包括医疗、教育、工程等)。nn因此,梶从未反叛过任意一个体制,他所反叛的只是体制中的不公,所以当梶走进一个新的体制(军队体制),他自然地适应了这种体制,当然这种体制和他的本性是冲突的,这种冲突在影片结尾梶的异化中得到了完美的论证,此处暂时先不展开,具体我会在后面讲到。nn这种适应,在小原自杀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反刍。梶在此时才彻底意识到,整个军队的存在,就是为了磨灭人性,而这种磨灭必然是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上,他情愿为小原讨回公道,代表着一二部中梶纯粹人本主义精神的一种回归,或者觉醒。nn影片的前半段,是相当规整的,如同老木匠做出来的家具一般的,一篇相对微观的议论文,这篇议论文的论述着力在批判军队的不合理性与其对人性的压抑、磨灭中,但其中并没有太多讨论到更为根本的政治制度以及其衍生出的体系。而在影片的后半段,小林正树的视角变得相当宏观,涉及了战区后勤、前线、战场。人物也更为多元,包括了后勤医院的护士、梶的好友影山少尉、梶带领的新兵、与梶针锋相对的老兵、几位好战的少尉中尉等,但或许是出于发行与放映的无奈,又或者是成本限制,在一个半小时内这一切的叙述都变得相当分散而急促,与影片前半段的稳扎稳打大相径庭。尽管令人叹惋,影片后半部所能反射出的意义却仍比前半部更广阔也更深刻。nn首先是由军队而映射出的国家机器。无论是梶,还是影山少尉,或者那些好战的少尉中尉,最后都必须服从于那位躲藏在地下中的参谋,这大概是本片中出现的最接近国家权力核心的角色,这位身在高层的角色,丝毫不在乎士兵死活,宁愿牺牲一个连队以换取“最终胜利”,而他的所有对白,都是以命令式进行,他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国家的权力操控者,他们躲在阴暗的、肮脏的角落,坐在椅子上操纵着底层的生死,这一切不过是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的事。nn之后则是影山少尉,作为身处领导位置的梶的好友,他同样具有人本主义精神,但我们发现他在某些事件上甚至不如梶自由,即便他具有锐意改革的思想,但他永远也无法改革,因为他惧怕下层的反叛,同时又软弱于更上层的威胁。影山少尉是一个更为微妙的角色,因为他恰好是一名改革者,或者说具有成为改革者的潜质,但他在体制中无法施展拳脚,那么根本上是什么?是什么使得他甚至不如列兵梶更自由?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在一个开明的、平等的、公正的体制之内,是不是还会存在像影山少尉这样的人?而梶又是否永远只是名列兵?军队的暴力性同体制内在的腐化与凶险结合,便形成了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作为人,作为身处在国家机器中的人,我们具不具备反抗的自由?也许正应了尼采那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越是接近深渊的人,就越是要接受深渊的审查,在被深渊凝视的一刻,人是举步维艰的。nn最后回到梶,梶作为一个乘上“人本主义列车”的人,见证的却处处是违反人本主义原则的事件,如若说梶在一二部中经历了一个由坚韧的反叛者到一个接受荒谬的反叛者的过程,那么本片中梶便是在历经一个逐渐“弗兰肯斯坦化”的过程。nn诚然,梶对人性、平等、公正是尊重且渴求的,但在军队的经历却逐渐异化了他,这并不是说他对于那些真正具有价值的事物没有渴求了,而是他渴求这一切的过程变得曲折了,这种曲折是使他异化的根本。梶心中还有另一个追求,那就是美与爱,这来自于梶的妻子美代子。在军营中,梶请求美代子脱下衣服让他永远记住这个画面,这是影片中为数不多的浪漫戏份,哪怕这样的浪漫戏份,也是注定要以辛酸与苦难为结。nn在《科学怪人》中,弗兰肯斯坦也同样对美有执着的追求,弗兰肯斯坦的杀戮并不能被解读为弗兰肯斯坦的恶,而是社会之恶,是社会对个体的异化之恶,当科学家们通过观察与研究对这个怪人进行偏见的诱导,他们就显现出了对生命的不尊,这样的科学,从头到尾都在违反自然法则,是文明的伪善与谎言。n《人间的条件》同样如此,梶在众人的目光以及战斗的残忍之下,终究还是被异化了,这种异化还可以理解为一种偏执,当梶记住美代子的身体,作出自己“活下去”的诺言时,他就陷入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偏执,他最后本可不掐死那位怯懦的新兵,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同样是因为他选择了“活下去”,从这方面来说,梶的异化又是显得如此合乎人性,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当他在前半部丢下了同样怯懦的小原时,我就已经发现,梶始终是将“活下去”的信念至于周围一切之上的,而小原与最后那位怯懦的新兵在影片中又形成了完美的对照,并映射出梶性格矛盾的一面,他最后在这种矛盾之下成为“怪兽”,几乎是必然的,因为这个以国家主义为口号,以大局为借口,以等级为统治方式的硕大国家体制同“以人为本”的愿想是彻底矛盾的,欲要成为真正的“人”的人,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同时,也要接受自己被“弗兰肯斯坦化”和被毁灭的命运。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来看,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非善即恶的,梶的“弗兰肯斯坦化”,恰是梶最为人性的一面,这比那些充满谎言的、伪善的国家主义的口号与最终胜利的空谈要高贵百倍。nn这三个层级的人物,从一种新的角度论证了国家机器的不公与残忍,反抗机器的人,最终被碾碎如渣滓,而渣滓又怎样生存?我们人作为人的条件是什么?或许,可以换一种思维,那就是,我们作为人是无条件的,但我们若要无法为人,那才存在着需求的条件与约束。nn回到最开始冲岛那句话,梶最终还是乘上了那班人本主义的列车,但这个代价无比高昂,他不仅要牺牲自己的自由,还必然会牺牲掉自己周边的人,而最终,这个导航的指向,必然是一个回环,并经由这荒草丛生的野径,通往自我。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