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吹来了一阵新鲜的自由空气,我会化作一阵东风吹去,我们会在横风之中相聚。风在哪里相会,我们就在那里。” 爱沙尼亚影片《横风之中》(In the Crosswind,2014)是部令人过目不忘的作品,不仅由于它极其特殊、带有先锋实验性质的视听手法;也因其通过诗意的个人表达,托出的严肃历史文本。 难以想象这样一部影片出自于一位1987年生人的年轻导演之手。2010年在塞萨洛尼基,人们看过马尔蒂·海尔德关于1941年“六月事件”题材的纪录片后,对他说:“你该把它拍成一部剧情长片。”《横风之中》历时三年半的创作就此拉开帷幕。
“西伯利亚的时间仿佛凝滞,虽我肉身在此,灵魂却依然留在远方的故乡。” 读到家书中这样一句话,导演马尔蒂·海尔德脑海里浮现出《横风之中》今天所呈现给观众的影像风格——演员人物摆出姿势,如照片一般静止不动,摄影机自由穿梭其间,长镜头记录下主角与之所在环境及群像。人们在离别的站台伸出手,在劳作的田野弯下腰,没有对白或动作。 它既如一次全息的透视,仿佛走入定格瞬间里的遨游;更似一场肃穆的仪式,于静默中凝视前所未见的真相。摄影机象征后世读解历史的视角,掠过一尊尊人体雕塑,如同逡巡于博物馆中的装置艺术之间,允许观众对焦点进行自由选择。伴随着枪声、车轮声和林间鸟鸣等复原现实的环境音,它给出可供展开的想象空间。 看似无缝的长镜头有着严谨的调度和特殊的转场。在一个前景是若干窗户的横移运镜中,窗外处刑的动作在镜头经过每一扇窗和每一堵墙时悄然变化,被害者被押送、处刑人举起枪、尸体被运走。同样,火车站的列队与告别,白桦林间的四季景致,完成了同一镜头内静止人物的时空穿越。 这无疑使得影片成为先锋的实验和高难度的挑战。尽管前人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st Year at Marienbad,1961)、《水牛城66》(Buffalo '66,1998)、《超市夜未眠》(Cashback,2006)等影片中有过类似尝试,但大多只限于部分片段。《横风之中》将这种技术运用到了极致,除了首尾有少量常规镜头,影片主体全部使用真人表演实现这种“以动拍静”的手法。每个场景拍摄只需一天,却要经由数月的准备排练,保证镜头中人与物的呈现,契合不同角度的构图与布光。 三年半磨一剑,马尔蒂·海尔德让观众看到了西伯利亚的雪。《横风之中》巡回于多伦多、华沙、塔林、塞萨洛尼基、哥德堡、曼海姆等电影节,除了得到对新人的鼓励,也在摄影、艺术成就等方面饱受赞誉嘉奖。
诗意影像配合人物独白,一度令人联想到泰伦斯·马力克。而《横风之中》选择历史题材,整体更趋现实,其宏大性、宽容度以及落脚点颇似《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1939)。厄娜,一如北方的郝思嘉,南望故园,终需学会独立生活,“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深情、笃定、勤劳、勇敢的品质,寻见于影片独白的字里行间。 导演结合真实家庭书信与相关历史背景,书写出诗意而不失厚重感的台词,塑造成厄娜这一半虚构角色,并以女性的细腻笔调将其勾画得立体鲜活。素材文字中,前者约占六成,更名异姓,经结合史料,使其更具普适性。在开篇的简短提要介绍后,不同民族的观众并无对故事的理解障碍。 “我们要怀着荣誉永远坚持列宁和斯大林主义,要解救世界其他地区的人民,使他们得以享受我们在此所得的幸福,世界会变成一个大家庭。”真实复现的广播声,使人感到的是来不及反讽的释然。而“你解开我的裙子,苹果都熟透了,我们躺在地上,四周都是熟苹果。”寓情于景的生动叙述勾连着熠熠生辉的回忆,破碎在惨淡的现实里。 这是一部有着呼吸和脉搏的影片,在大银幕上观看《横风之中》,每个人物的细节被放大,不经意的眨眼“穿帮”似乎反而成为他们所演绎的历史人物曾经活着的证据。它使拍摄静止的真人演员,区别于拍摄雕塑和蜡像,或是电脑特技生成的假人。女主角劳拉·彼得森第一次听到导演的想法时,说道:“这简直是疯了,我想尝试!”
在无妄之灾下,世界被冷静地切分成黑与白两面。
白色亮眼,像钻石、秋湖春雨,反射着温暖的光,所有人沐浴其中,在幸福的涟漪当中打秋千。白驹过隙,冷眼旁观。
在黑暗来临之时,他们被惊醒了。驱逐是活着的死亡,人像垃圾一样,被不同批次的运入荒郊,默默地处理掉。刚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有一个女人自杀了,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自杀,厄娜这样问道:“难道死亡真比等待我们的前路更容易?”
2
导演的处女作,确实是不成熟的。
他拍静默群像,让整个本应嘈杂混乱的流放过程一帧、一帧地暂停,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无比,厄娜融入了人类群像,主角不再是单独的人,变成了一个群体。但从台词来看,这部电影仿佛只是厄娜一个人的心路历程,她一个人的流放之旅。台词和影像结合起来之后,并不坏,这就是神奇之处——群体生活的最终体现是私人的感情,而个人的切身感受也不会只局限在个人,成了众生相。
这种拍摄手法让我看到了死亡。他们失去了托生为人的意义,幸福离他们远去,甚至连“正常”、“合理”也变得毫无意义——“在黑暗中的作为和光明中大相径庭。”他们全部化身蜡像,动作丧失了,只剩下僵硬的姿势和被损害的记忆。即使是快乐的时候,也只能感受到身为蜡像的快乐,而非身为人。
之所以说导演不成熟,是他有些自以为是。题材是宏大的,而叙事手法太偏,不需要一直这样长镜头啊,看得我心好累啊。而且,不觉得这种拼命放大每一个细节的方式,反而最大程度地破坏了细节吗?靠得越近,会越看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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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电影看下来,除了念台词的女声之外,最多的就是风声,音乐声和广播消息的声音。直到最后,斯大林逝世,电影里才开始出现被压得极低的呜咽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这时候众人才开始真正地说话,仿佛解开了第一道枷锁。
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被简化了,在单一的女声和静止的群像表现形式下,愤怒被恐惧、疑惑、疲惫和孤独所稀释。如果并非如此,如果果真不存在愤怒——像我看到的那样,唯一的反抗,是为了孩子偷面包——他们正像卡夫卡笔下的那些受城堡所管的村民一般,明知哪里不对,却逃不出来,无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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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一段喜欢的台词:
“寡妇是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孤儿是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但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应该称作什么?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天气是如此阴郁,乌云遮住了太阳。我想出去走一走,我的脚步总是引着我去当地的桦树林里。白色的桦树皮已经变成黑色了,这些乌黑的树怎么还能在……肥沃的土里生长。”
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拍,拍成一部流畅无比的图像小说!让演员保持静止,完全由镜头运动完成场面调度。比由蒙太奇转场和长镜头连缀成全片的结构更惊艳的,是导演用摄影机捕捉到的具有古典主义绘画般的稳重构图、崇高主题和悲剧情感的瞬间,以及用旁白念出的主人公那些不可能送达的信——
“自由价值几何?如果自由的代价是孤独?”
“我们是大自然的囚徒,在无垠的西伯利亚雪原,我希望一切都有边界。”
“海尔德,我好像从未告诉你你的笑容很美。”
“在黑暗的时期,事情有不同的做法。”
“我问女儿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她说一条面包,我又问如果有了面包呢?女儿哭了,说,一条面包。”
“如果失去丈夫的女人是寡妇,海尔德,告诉我,失去孩子的女人是什么?”
“女人们几乎都再成家了,你不能怪她们,两个人一起日子总是好过一些。”
“赫鸣要和农场主任结婚了。主任跟每个人都求了婚,包括我,赫鸣答应了他。而我买了头牛,我完成的工时超过了定额,可以预支下个月的薪水。爱沙尼亚女人们都说,和牛在一起的生活会比和农场主任的生活容易得多。”
“主任被流放了,因为他娶了敌国的女人,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把斯大林像当作帽搁,流放他的事上头早有打算。”
“我剥夺了你们再次看到那棵树开花的机会,我放弃了穿过海峡逃命的机会,我不愿意离开故土。”
把旁白单独拿出来,也是一篇好小说。不是关于罪恶和拯救的情节剧,而是深刻得多的东西。自由是逃离西伯利亚还是逃离饥饿?孤独是离开祖国还是看不到家中庭院的苹果树?自由的代价是否是孤独?如何过日子——追求自由还是逃避孤独?我是谁——风一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个体、母亲/妻子还是爱沙尼亚人?
再说画面。为什么不定格,而要让演员站好位置摆好姿势做好表情然后保持静止?既然演员们不是雕像,不是画中人,总要眨眼和呼吸,就不可能一动不动?我想原因就在片名里:In the Crosswind。如果采用定格摄影,就没法把风的运动表现出来了(在小成本制作的情况下)。那么风在这部电影中为什么这么重要?
看着银幕上的人们一动不动,任由西伯利亚的风吹过他们的脸庞、头发和衣襟,我首先想到:他们是棋子,是傀儡。他们正在经历自己生命的关键时刻,同时,也正在被历史抹去,变成一个数字,或者更糟,被完全遗忘。但很快,我又想到把他们带离故土的不是西风,也不是东风。摄影机运动模拟的是风的运动,风是无生命体,本来不能“看”,但现在风不仅在看,在记录,还在评判,甚至在抚慰。历史并非没有第三者在场,尽管这个第三者也无法做得更多。
风也不只是充当有别于主观视点的另一个叙事视点,在意义层面,它象征着男女主人公对彼此的爱,对故土的思念和对战争结束的希望。在广袤的西伯利亚,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双脚到不了的地方,自由的只有风。无法离开此地的人们在这里失去人身自由,但没人能为思想和情感划定疆界。失散的人们终将在风中重逢。
画面上静止的肉身——苦痛撕扯灵魂,把每个瞬间拉长到无限。时间仍然往前走,变化却不再有意义。过于广大的空间吞噬了时间。与在爱沙尼亚的生活(此时画面仍是流动的)相比,农场生活不过是损耗,使容颜和身体苍老。没有时间性,也就没有叙事性,除了痛苦和悲惨,生活无法赋予自身意义。
声音里流动的旁白——仍然具有时间维度的是思绪,是情感,是从主人公笔端流淌出的文字。但在这里,空间的维度又缺失了。无法送达的信件就像无法回到故土的人,无法跨越实在的空间,自然也无法赢得真正的自由。
没有自由的人,自由的只有风。你可以说风象征五十九万苏联大屠杀受难者的希望和寄托,也可以说它象征某种高于人类的存在,将人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丈夫在绝笔信中写下的“风中重逢”的愿望也具有超越性的意义。
《横风之中》是好画,也是好小说。绘画以摄影的形式,文学以声音的形式大放光彩,彼此之间丝毫没有相互折损,奇迹般地统一在一部电影里。
一般地,当我们说一部电影只有画面好看或只是台词隽永深刻,通常不是什么好评价。这意味着画面和声音、空间和时间割裂了,而电影恰恰是视听艺术、时空艺术。
《横风之中》是个天才的反例。一方面,视与听的分离在其中几乎达到了至高点,而且分别在艺术性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另一方面,这种分裂又能够make sense。声音和画面在这部电影中的分裂是时间和空间的分裂,心灵和肉体的分裂,指向的是不自由的生存状态。更厉害的是,通过“风”这个视点和意象,视与听在叙事和意义两个层面上得到了统一。由此,《横风之中》不只是好画、好小说,也是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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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逝在那片白桦林。”
如果说是戏剧是一根线,电影就是一个立方体。前者依靠演员的动作来形成平面上的拉伸感。后者则通过镜头来感受空间的纵深感。但无论是在戏剧中还是在电影中,不管是场景造型还是人物造型,其实都是很弱的。因为只要演出开始,观众所有的目光就都集中在处于运动变化的演员身上。就像猫总会追逐地上运动的光斑。
<图片2>
戏剧的美从某种角度而言是一种类似于图片的,横截面式的美,将不经意或刻意的某一刻暂停并保存下来。电影的美则是一种更偏向动态的,变化的且具有空间感的美。本片则以一种特殊的,凝固式的拍摄手法,将这看似矛盾的美奇迹般的结合在了一起让观众的目光化作风,充斥于这白桦林之中。原本凝结在平面上的“画”,变为静立在空间中的人和物。仿佛原本奔腾不息的河流,在一瞬间被冻结,我们(镜头)又仿佛化作了一阵风,成为这永恒的静止之中唯一运动的一方,而在不断地推拉摇移 辗转腾挪中,那一段沉淀于水底的往事,伴随着独白的低吟声,就这样如画轴般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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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抽离了人物的动作和表情的变化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声与画。
音乐的最大特点是其独具的定义性,这既是它最大的缺点也是它最大的优点。缺点在于,它往往会抹杀画面本身以及观者在画面刺激下,产生的感受的丰富性。优点在于,它会将单一的,被定性的感觉扩大,强调,升华。而在本片中,除了一首略微具有讽刺意味的苏联民歌与片尾曲(歌曲响起时画面正处于斯大林雕像,列宁海报等一系列苏联标志物中,而此时的旁白却是“我们就像活在黑暗中”。此歌曲也出现在《烈日灼人》中),以及部分管弦乐,键盘乐外,大量采取了动作声,物体碰撞声,火车行驶声等“现场音”。
这些声音取代了对话,动作,表情,成为了全片最大的解释说明手段。“古人赠人之法,富者以财,君子以言”叙事艺术其实就是向他人“赠言”的,既然是“赠”,则不宜滥施。这种声音叙事手法,既推动了故事线的发展,保证了观众对故事的理解,同时也把往常被字幕和对白夺去的注意力,归还到了画面之中。
另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夹杂在女声独白和“现场音”之中的,不断的且变化的风声。
如果说镜头的移动给我们带来的是视觉上的动感,这风声带给我们的就是听觉上的动感。想想看,我们什么时候能感受到空气的存在?只有风起时,因为那时候,空气在运动。
风的变化感。使得它划过果树的枝桠是一种感觉,拂过爱人的脸庞是另一种感觉,穿过荒芜的雪原又是另一种感觉。时如鼻口之息,时如冬日之雷。最终镜头和风声组成的视听上的动感与场景以及人物的静感,形成了本片独特的,轻灵的美感。
无论诉说和展现的内容是如何的悲凉,无奈。影片始终是这份低如风吟,极度内敛的口吻。而在这份波澜不惊式的美感之下,讲述的却是社会的动荡不安和个人的生离死别这两个宏大的命题。于无声处听惊雷,即是如此。
<图片3>
剧作遵循的是折射原理,“一叶知秋”也正是电影的独到之处,磅礴的史诗往往通过几个个体来折射出。而本片除了通过主角的经历,感受,来折射当时的社会大背景外,在画面上则以大量的穿梭镜头来将主题延展,即:镜头很少直接切到主角,而是从主角身处的群体之外开始,慢慢渗入,在寻找主角的过程中,将个体处境扩大为群体处境,最终向外延展到整个社会之中。
整部电影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封信,一封与夫书。这信上没有泪痕 没有褶皱 甚至没有文字 有的只是如林中风一般的轻吟低语和这波澜不惊下的 聚离 爱恨 生死。
“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那姑娘已经是白发苍苍。她时常听他在枕边呼唤: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在死的时候,她喃喃的说: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微信公众号:I-Movie1888 电影就是电影 _(:зゝ∠)_
爱沙尼亚影片《横风之中》(In the Crosswind,2014)是部令人过目不忘的作品,不仅由于它极其特殊、带有先锋实验性质的视听手法;也因其通过诗意的个人表达,托出的严肃历史文本。
难以想象这样一部影片出自于一位1987年生人的年轻导演之手。2010年在塞萨洛尼基,人们看过马尔蒂·海尔德关于1941年“六月事件”题材的纪录片后,对他说:“你该把它拍成一部剧情长片。”《横风之中》历时三年半的创作就此拉开帷幕。
1941年6月14日的夜里,斯大林下令秘密行动,对波罗的海一带国家居民进行种族清洗。超过4万名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无辜民众被驱逐出境。苏占领时期,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有超过59万人民成为大镇压受害者,大量离境的妇女和孩童死于饥饿和疲劳,只有极少数的人得以回到自己的家乡。
影片跟随女主角厄娜,一位年轻的爱沙尼亚母亲,回到丧钟鸣响的前夜。通过她寄给丈夫海尔德穿越岁月的书信独白,建构出属于一个民族的灰暗过往。言语中遍布个人遭遇的感性倾诉,亦涉及斯大林去世等重要历史事件。
“在爱沙尼亚,你很难找到一个没有受到波罗的海镇压事件影响的家庭,历史改变和塑造了今天的爱沙尼亚。”导演马尔蒂·海尔德谈道,“我的祖父在那次事件中被关进监狱,家里存有许多当时亲戚之间的来往信件。”就此而言,在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谈论这个事件仍不过时。
《横风之中》在爱沙尼亚上映后引起了重大反响,令这部艺术电影成为一时话题之作。年轻一代带着祖辈走进影院,老人们寄来信件,感谢海尔德拍出了他们所等待的电影。
“西伯利亚的时间仿佛凝滞,虽我肉身在此,灵魂却依然留在远方的故乡。”
读到家书中这样一句话,导演马尔蒂·海尔德脑海里浮现出《横风之中》今天所呈现给观众的影像风格——演员人物摆出姿势,如照片一般静止不动,摄影机自由穿梭其间,长镜头记录下主角与之所在环境及群像。人们在离别的站台伸出手,在劳作的田野弯下腰,没有对白或动作。
它既如一次全息的透视,仿佛走入定格瞬间里的遨游;更似一场肃穆的仪式,于静默中凝视前所未见的真相。摄影机象征后世读解历史的视角,掠过一尊尊人体雕塑,如同逡巡于博物馆中的装置艺术之间,允许观众对焦点进行自由选择。伴随着枪声、车轮声和林间鸟鸣等复原现实的环境音,它给出可供展开的想象空间。
看似无缝的长镜头有着严谨的调度和特殊的转场。在一个前景是若干窗户的横移运镜中,窗外处刑的动作在镜头经过每一扇窗和每一堵墙时悄然变化,被害者被押送、处刑人举起枪、尸体被运走。同样,火车站的列队与告别,白桦林间的四季景致,完成了同一镜头内静止人物的时空穿越。
这无疑使得影片成为先锋的实验和高难度的挑战。尽管前人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st Year at Marienbad,1961)、《水牛城66》(Buffalo '66,1998)、《超市夜未眠》(Cashback,2006)等影片中有过类似尝试,但大多只限于部分片段。《横风之中》将这种技术运用到了极致,除了首尾有少量常规镜头,影片主体全部使用真人表演实现这种“以动拍静”的手法。每个场景拍摄只需一天,却要经由数月的准备排练,保证镜头中人与物的呈现,契合不同角度的构图与布光。
三年半磨一剑,马尔蒂·海尔德让观众看到了西伯利亚的雪。《横风之中》巡回于多伦多、华沙、塔林、塞萨洛尼基、哥德堡、曼海姆等电影节,除了得到对新人的鼓励,也在摄影、艺术成就等方面饱受赞誉嘉奖。
诗意影像配合人物独白,一度令人联想到泰伦斯·马力克。而《横风之中》选择历史题材,整体更趋现实,其宏大性、宽容度以及落脚点颇似《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1939)。厄娜,一如北方的郝思嘉,南望故园,终需学会独立生活,“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深情、笃定、勤劳、勇敢的品质,寻见于影片独白的字里行间。
导演结合真实家庭书信与相关历史背景,书写出诗意而不失厚重感的台词,塑造成厄娜这一半虚构角色,并以女性的细腻笔调将其勾画得立体鲜活。素材文字中,前者约占六成,更名异姓,经结合史料,使其更具普适性。在开篇的简短提要介绍后,不同民族的观众并无对故事的理解障碍。
“我们要怀着荣誉永远坚持列宁和斯大林主义,要解救世界其他地区的人民,使他们得以享受我们在此所得的幸福,世界会变成一个大家庭。”真实复现的广播声,使人感到的是来不及反讽的释然。而“你解开我的裙子,苹果都熟透了,我们躺在地上,四周都是熟苹果。”寓情于景的生动叙述勾连着熠熠生辉的回忆,破碎在惨淡的现实里。
这是一部有着呼吸和脉搏的影片,在大银幕上观看《横风之中》,每个人物的细节被放大,不经意的眨眼“穿帮”似乎反而成为他们所演绎的历史人物曾经活着的证据。它使拍摄静止的真人演员,区别于拍摄雕塑和蜡像,或是电脑特技生成的假人。女主角劳拉·彼得森第一次听到导演的想法时,说道:“这简直是疯了,我想尝试!”
四月的深夜,《横风之中》在北京电影学院放映。作为过去的第五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注目未来”国际影展的参展影片,它获得最受观众注目导演荣誉。
马尔蒂·海尔德导演正在筹划下一部影片的拍摄,那会是一部心理剧,或许不再沿用之前的技术手段,仍期望新作能够更感动观众、更具深度。一位年仅28岁的年轻电影人,怀家国兴亡为己任,挑战几倍于自身年龄的历史时间。《横风之中》证明新导演不仅在技术风格上可以有着敏感的嗅觉和高超的执行力,也能够以年轻的视角领会和驾驭民族与历史方面的题材及内容。
在这个意义上,当我们注目未来的时候,我们同时回望着历史,环顾着世界,对照着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