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作之妻  Seisaku no tsuma / Seisaku's Wife

增村保造與若尾文子於上世紀70年代合作的這幾部影片皆思索、針砭著一個相同的族群痼疾，此既顧及日本之未來，亦聯繫著其族群兩性關係蛻繭重生的可能性。皇國日本可謂東亞傳統集大成體，尊皇尊男相輔相成，而四方其他諸夷，則同女性一樣，是理當依附(於皇國與男性)的。當舊世界如斯之陳腐遭遇現代性，後者對前者之痛擊隨之展開——在《清作之妻》與《赤色天使》中，此擊打皆藉由緩慢而必然失敗的征服戰爭展現在觀者眼前。與此同時，若尾文子出演的三位女性角色，則又皆係表面卑柔、卻又能在被征服狀態下率先醒悟的決絕的新女性（幾年後《遊戲》裡的原田美枝子似乎延續了這一形象）。面對這樣一個「她」，無論是《妻之告白》中的「都會年輕男性」、《清作之妻》中的「道德楷模」（舊價值楷模），甚至是《赤色天使》中的智識分子(醫生)，全部顯現為無力招架的蜷縮逃避之態，無法跟隨、匹配此新女性之化生。在《妻之告白》中，這一超前的女性主義實踐反過來將女性壓倒，以悲劇煞尾。諷刺的是，在摩登的寫字樓裡，文子反而看起來是那個困於傳統、格格不入的異類——她来得太早了，消息還没有傳到這裡；在《赤色天使》中，增村似乎有意延遲著這一沈重族群傳統在徹底倒塌前的殘酷掙扎——醫生自然是明暸了，但同時他也明瞭自己無力反抗，只得同其俱碎為宜；而在這部《清作之妻》中，文子才首次覩見了「新男性」之化生——當清作扼住她脖頸的手鬆開，這時他才真的與其民族一道獲得了重生，成了有能力匹配現代女性的男人。

增村保造作為日本新浪潮的重要代表，其影片之風格技法較之同儕卻並不顯得那樣「出奇」——儘管也有《盲獸》這部異作——似乎更多著墨於陳述世界。比較同樣由ATG出品、並改編自日本傳統藝能的篠田正浩的《心中天網島》（1969）與松本俊夫的《修羅 》（1971），增村那部遲了數年的《曽根崎心中》（1978）於風格上的實驗性——現代電聲樂器之置入——委實不值一提。同時，東大出身、負笈海外的增村亦沒有今村昌平、若松孝二身上那股混雜著「過激派」與虛無主義的匪氣。然而，也正是這樣一位紳士反叛者，才能以獨特女性視角發軔、與第二波女性主義思潮相頡頏，不疾不徐地展開了一個東亞新女性的全新圖像，並以此覆蓋了困宥於日本舊價值下的傳統女性之圖像。

「在日本電影中刻畫出現代人的新形象」——增村保造做到了。

影片的背景是日俄战争时期，用一对不被外界认可的夫妻的爱恨情仇，对日本军国主义与大男子主义盛行的风气下对人格与尊严的蔑视所进行了深刻的批评。

影片中兼子和清作之间的情感极其热烈细腻，而他们所对抗的是整个畸形的社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惬意民族主义的裹挟之下，想要成为普通人，就必然需要付出血与泪的代价。“兼子”备受村民排挤，然而被村民称为“荡妇”的她却是村民中最为清醒，最具人性弧光的角色，实乃粉刺。

清作最开始的身份是模范标兵，备受大家赞誉的他虽然爱着兼子，但是他的爱是潜移默化地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形式所存在，并没有真正走进兼子的内心去了解她。他虽然所说不会抛下兼子，但是沉浸在军国主义叙事之下的他，并没有真正担负起这句承诺，而是将为国捐躯视为第一目标。而在兼子刺瞎他双眼之后，不能上战场的他被村民孤立，这时候他才理解了尖子的感受，并从军国主义的叙事中清醒了过来。

影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道具，那就是钟。敲钟就可以发号司令、全民动员，其实就是军国主义的象征。清作将自己参军时的所有积蓄都用来买钟，并且将每天早晨敲钟视为最重要的事情，乐此不疲，这时候的他实际上是军国主义中的一环，包括自己情感在内的一切都需要向军国主义叙事让步。而影片的后期，清醒过来的他将这个钟狠狠的摔去，暗示他摆脱了宏大叙事，真正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影片的最后兼子在锄地，而清作在一旁含情脉脉的守护着他的心上人。两位的行为和身份在此刻与影片初期完成了互换，清作不再高高在上、为虚无飘渺的目的而拼命，而是真正因为自己的情感而作出选择，两个人守在一起向着这混蛋的社会发出无声的反抗。

故事很精彩，电影中的反战内核也能够让人感受到当时日本电影人的风貌。

在读评论的时候我发现很多朋友对电影发生的时代背景不甚了解，故在此抛砖引玉，浅谈一下电影背后的历史故事。

影片的设定应是明治时期，当时的日本经过维新变法之后国力增强，逐渐开始走上对外侵略扩张的道路。其中的一场战争便是我们中学历史课本中提到的重点篇目——甲午战争（捉个虫，该战役日方称作“日清战争”。本片提到该战争时字幕直接翻译成了“日清战争”，不妥，应按中方叫法翻译成“甲午战争”）。

在甲午战争中有一场要塞攻防战，便是针对旅顺要塞的攻防。不过其烈度没有很强，很多朋友在观影时可能会把电影中提到的旅顺攻防战当做是甲午战争中的这场战役。其实不然，本片中的旅顺攻防战发生在甲午战争之后。

甲午战争后，日本虽然意图通过条约侵占辽东半岛，但是在多方斡旋之下没有得逞。在此期间，沙皇俄国逐步蚕食侵占，控制了辽东大地。当时盘踞在东北的沙俄并不满足，他们还想要将自己的势力范围向朝鲜半岛扩张。这无疑侵犯了当时实际控制着朝鲜半岛的日本的利益。故在多次交涉无果后，日本不宣而战发动了对沙俄的战争（日方之前称为日露战争，近现代也有人称为ロシア戦争）。当时的旅顺要塞经过沙俄军队的修建，防御力达到了非常恐怖的程度。而时任日军指挥的乃木希典（这哥们被称为日本的“军神”，其实是挺“大聪明”一人。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搜），面对这种情形仍不思变通，只是一味地堆人数无脑进攻，造成了特别大的伤亡，日军几近崩溃。电影中男主担任敢死队受伤，同乡之人战死的便是这场战役。

在这场战役中诞生了特别多的名场面，包括电影中反复提到的乃木希典一边哭着一边让士兵去送死的无脑冲锋，还包括了当时日本海军对战沙俄波罗的海舰队前的著名旗语“今日天气晴朗风浪高，皇国兴废在此一战。”鲁迅先生在藤野先生一文中也曾提到过这场战役。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搜一部叫坂上之云的剧来看。

战场的硝烟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弥散，这场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交战双方却是外国的战役也被许多人遗忘。我们常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这个愈发癫狂的世界中，铭记历史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

????这只人形猫很懒，在学力上有许多不足之处。文章中若有纰漏，还望各位看官不吝赐教。

本片的名字《清作之妻》：暗示了清作与其妻子之间存在一般夫妻所没有的紧密关系，且清作的妻子是故事最重要的主人翁。

增村保造选择黑白色作为本片的色调，无疑是成就本片巨大成功的元素之一：简单的黑白色调，不像彩色电影那样充满了视觉吸引力，却集中了观影者分散的注意力，更能突出人物的细微表情、人物语言和电影配乐的重要性。nn影片从整体上看：表演细腻深刻、人物逻辑和剧情逻辑严丝合缝，叙事紧凑，没有让你感到无用的部分，整体完整度相当之高，观影体验极度舒适。nn女主扮演者若尾文子，以非凡的领悟力与创造力，为本片贡献出了无比精湛的演技和出色演出。

片头，貌美的年轻女子兼子（若尾文子饰）站在山崖之上瞭望，神情暗淡，似乎内心有某种难言之隐和挣扎，这为兼子的身世和过去经历埋下伏笔，也打下了影片的基调。

影片的第一段，主要快速讲述了兼子的身世、过去生活经历和命运转折点的到来：nn因为家庭贫困，负债累累，父母被迫携兼子及其弟弟（而后死亡）举家搬迁到城市。同样囿于贫穷，17岁的兼子被父母送给年龄很大的和服商人作情人，度过了三年，直到她20岁的当下，富商突发疾病死亡。

从兼子的心境表现可以看出，她这三年过得并不愉快，可以说是痛苦，屈辱地失去了处子之身给这个富有的老男人，并且在社会上失去了名节。

因为富商的猝死，以及父亲的病逝，兼子与母亲回到同样屈辱的家乡小村落，相依为命。nn回到家乡，兼子的心境仍然低落，童年被家乡人驱逐的不堪回忆更加浮上心头，村落里的村民对她在城里的遭遇嗤之以鼻。nn兼子并不为富商猝死留给她的1000元财富而欢欣鼓舞（这里表明富商之前对兼子承诺在他死后会将大部分财产留给兼子其实是谎言，他对兼子的热络之情并不是真情，而是为了占有兼子的美貌和身体而虚与委蛇，这是对兼子的又一次心灵伤害），这暗示了兼子并不是一个爱财的女子，在的心目中“另有所图”。

在后来，兼子兑现了所答应母亲临死前的嘱托，主动寻回并收养照顾智力低下的亲戚熊野，这同样也是她内在思想的一种外化表现：信守承诺，内心非常善良，更重要的是有勇气为他人所不为。nn这个女人，可谓除了经历不完美，内在灵魂恰恰是非常完美的存在。

军人清作也在此时从战场凯旋而归，受到了村民们热烈欢迎，这与兼子的当下境遇是一种强烈对比，表明他和兼子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清作花费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打造了一口钟，用于召唤懒惰的村民们早起劳动，并带来了先进的产生工具和生产方式。nn他是在身体力行试图唤醒这个蒙昧的村庄，这个角色具有其他人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先进思想和积极特质。nn从清作回村后的行为可以看出，他同样不是一个爱财的人，与兼子似乎有些隐隐的相似之处。

“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nn兼子与清作（二人小时候曾是邻居）在第一次碰面发生小小的口角冲突时，兼子的话，似乎是她内心思想的一种表达，也呼应了她思想与现实相矛盾的痛苦根源。nn更重要的是，这句话其实是本片隐藏的点睛之笔：这种独立自由的思想与军国主义洗脑操纵下傀儡一般的异变人性，是一种决绝的对立关系。

很快，兼子的母亲病逝，清作不顾旁人的白眼和阻拦，毅然帮助孤苦伶仃的兼子完成母亲的葬礼。nn清作这种蔚然独立的思想和行为，是后来他能与兼子在一起的一种重要粘合，因为在兼子的身上具有类似的品质，二人能够真正的相互理解和感同身受。

很快，在机缘之下，清作找到了机会向兼子表白爱意，相当直白，很符合清作直接大胆的性格。nn兼子从冷漠、敌意到犹豫怀疑，再到内心的高墙被完全打破，爱意奔涌而出，就在二人之间简短的内心交锋中发生。nn这里可以看出，兼子的内心早已对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抱有同样强烈的好感，但是碍于二人的境遇悬殊，她一直在努力压抑自己。n

清作生生抗住了来自家庭内部和外部世界的重重压力和阻力，毅然决然与兼子生活在了一起。nn但是幸福安宁就是如此短暂，军队召唤清作回到战场，而清作则是对此义不容辞，表现出对国家抱有强烈的责任感。

与其他大多数人相比，只有兼子对清作奔赴战场非常忐忑不安，而其他人表面对清作崇拜与支持，内心对他的生命安危却是漠不关心。

大众处在一种对日俄战争的盲目狂热之中，影片对这一点有明显而自然的表现。

在清作离开以后，村民对兼子无耻调戏一幕，更是表现出大众内心并非真正的尊重军人，而是满脑子受到政府洗脑的战争狂热和找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大众的认知其实是撕裂的。

经历了长时间的内心恐惧与煎熬，兼子终于等到清作负伤归来。

兼子在欢迎清作的宴会期间得知清作负伤竟然是因为主动申请参加敢死队，这让她对清作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和她自己而深受打击，得知清作很快将要重回战场更是一道晴天霹雳。nn压力在无形中逐渐积累，男人们和村妇在宴会上的七嘴八舌成了压垮兼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人仍然是高谈阔论仁义道德、家国责任，甚至很轻浮地讨论清作可能的死亡，清作自己也沉浸在一种对战争和个人责任荣辱的无限热衷里。nn个体的思想和灵魂被异化，人与人的关系被异化：nn人人漠视他人生命，包括军人本身也在漠视自己的生命，他人的生命成为了战争鼓吹者可以肆意消耗的资源和工具。nn这一刻，军国主义文化洗脑的穷形尽相已经显露无疑，包括在清作这样的头脑比一般人更清醒的人身上，仍然具有巨大的魔力，似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无人可以逃离。nn只有兼子一人，失魂落魄，她内心的恐惧和压力已经越来越临近阈值，但是热闹的宴会上完全无人觉察。nn但是可能恰恰相反，只有极度恐惧的她，才是这场看不到终点的军国狂热里唯一清醒的人。

从清作曾参加敢死队的狂热中，兼子强烈预见到本次一别极有可能就是永别。

终于，在极度害怕失去深爱之人的巨大恐惧压力之下，为了挽留住狂热的爱人，兼子在清作无防备之下戳瞎了他的双眼。nn兼子为什么会对清作如此“极端”，她之前的痛苦经历就是一个重要铺垫，她认为清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爱她的人，在影片结尾二人之间的对话对此会有说明。这表明了兼子是一个内心有创伤，同时内心无比孤独的人，不可否认，她对清作怀有超越一般世俗程度的眷恋与爱意。nn宴会上的男人们，像疯狂的野兽一样，残忍地折磨和羞辱了本就已崩溃的兼子。nn导演正是通过兼子在极端困境中的艰难挣扎、大众的卑鄙态度与言行，来一步一步向观影者揭露军国主义洗脑的邪恶本质，而这需要深切的良知与非凡的勇气。

双目失明的清作因为不能回到战场，身败名裂，内心对兼子充满了憎恨。nn被狂热的人们所唾弃，就连少年们都对清作嗤之以鼻，极尽羞辱之能事，清作被军国主义洗脑的狂热信仰发生动摇，他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反思：nn自己的过往作为究竟是为了什么？nn进而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生命题。

兼子在狱中经历了2年的非人磨难，脚上粗大沉重的铁链，不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她伤害自己深爱之人后内心自责和创伤的具象化。

服完刑以后，不安的兼子身心俱疲，仍然想要第一时间见到清作，尽管历经苦难，这仍然是一个有勇气有灵魂的女人。

回到破败的家里，兼子的忐忑很快消散，她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和她同样一样经历磨难、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和自己一样理解对方、深爱对方的男人。nn“如果不是你，我将作为一个狂热的帝国军人愚蠢死去！”nn这是清作内心苏醒的呐喊，也是与命运的和解之言。

两人相拥互诉衷肠一幕，令人动容，有种世界唯独我二人的感觉。

最终的结局，二人归隐于山间，过上了安宁的生活。nn开垦新的土地代表新的希望来临。nn非常感谢导演增村保造给出了这样一个难得的圆满的结局，令人宽慰和欣喜，这是对人性光明一面的奖赏和鼓励。nn本片也令我想起了另一部日本电影《寒樁》：当女主的身体完整的时候，她的灵魂是残缺的，但是在经历磨难反思以后，虽然身体残缺了，但灵魂却完整圆满了，二者似乎有异曲同工之意。

本片虽然讲述了人性在极端困境中的苦楚、挣扎、独立、坚韧、决绝、温暖与光辉，但是更重要的是它反战、反军国主义的深刻内核与反思，正因为有了这一层深意，它才称得上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这是人类良知在艺术殿堂深处的烨烨生辉。

“为了不让心爱的丈夫战死沙场，她选择用一根长钉刺瞎丈夫的双眼”——真的是这么简单吗?n n很显然不是。再看《清作之妻》，我发现在增村的镜头之下，只要是有若尾文子出场的戏份，镜头始终都给予她最中心且最近的位置。使得若尾文子与除了丈夫清作之外的所有人，都有着明显的距离感。现在想来，增村要表现的不正是一个始终孤独至极的女人么。nn若尾文子饰演的阿兼，将自己的模范丈夫当做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而生出了可谓变态的占有欲从而做出如此疯狂之举。每一次清作的归来，若尾文子便以“酥痒慵懒”同时又绝望疯狂的性愛，当做与丈夫最后的诀别。她用力地抚摸着丈夫的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一次次的征召，使她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地崩溃瓦解，最终泛滥决堤。nn为何爱得如此热烈而疯狂?或者说这样扭曲的占有欲从何而来?或许答案也就只二字——孤独。nn细想来，作为富商情妇回乡的阿兼，一辈子都摘不掉“荡妇”“坏女人”这样的标签。母亲死后，她更是将自己完全地封闭。直到清作的到来，所有的嘲讽与冷眼，责备与鄙视通通在清作的抚摸与爱意下化为灰烬。即是她与清作之间也有着遥远的距离——她是受千夫所指的“恶女”，而清作却是每到清晨必敲钟，正直善良的“模范军人”。但是清作体贴她，同情她，爱她，便足矣。在若尾文子第一次抱住清作的那一瞬，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激荡的充满爱意的震颤。nn既然这个世界上只有他，那就用不能放手。她只有他，每一次与他的诀别，即是与世界的隔绝。千言万语无处可诉，喜乐哀愁无人在意，周遭还尽是厌恶和疏离的嫌弃眼神，会让人发疯。与其失去他，自己独活在充满冷漠与孤寂的绝望中，倒不如拾起地上的长钉，随他一起坠入地狱……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