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剧院  正年轻(台) / Forever Young

法兰西半神帕特里斯·夏侯，《玛戈皇后》《亲密》《死亡诗篇》的导演，缔造戏剧界传奇——杏仁剧院的经历，本片便是他的门徒瓦莱丽亚·布诺妮·泰特琪的青春纪念品。电影的核心在开场5分钟时就已出现——主考官向在试镜时因为情不可遏而撕裂前襟的女演员发问：“你认为女演员需要成为暴露狂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也隐喻地提点了表演的实质：任何希望从生活经验中创造艺术的人都必须具备暴露自己的能力。

除此之外，全片剩下的，就是导演矢志不移地将青春的混乱浪漫到底。估计她相信找到灵魂的方式是找到痛点，身体或心灵的，如果没有，锤之槌之鞭之刺之。于是，这成了整部电影的任务，情节的推动就是发掘、制造、扩大并加强青春涨痛、人生隐痛、社会阵痛。为支持这项找痛工程，整个世界都该是一个舞台，男人和女人来到世上就为扛下一桩桩悲喜剧。每一镜都是暴力表演，观众被要求时时入戏，处境如同剧中的名场面——一只小伙伴查出爱滋，相亲相爱的剧团成员人人自危，争相把手伸进互相衣裤摸检淋巴肿块，然后一名闯入者代表观众露出一脸懵逼：这又是啥戏剧作业？

这部以FOREVER YUNG标新的电影充塞着80年代MV的陈词滥梗——男追女赶的爱情狗血俗套，在街头时刻上演的日剧跑，男摆飘飏女心激荡。一句话：青春是个好东西，只是浪费在年轻人身上。

上週於坎城首映，同時入圍本屆主競賽單元的《Les Amandiers (Forever Young)》，是剛剛在台上映的電影《安妮詩快跑》當中飾演作家妻子艾蜜莉的義大利資深女演員瓦萊麗泰德斯基(Valeria Bruni Tedeschi)執導的第五部電影。

2007年曾以自編自導自演作品《女演員》(Actrices)獲得坎城影展獲得「一種注目」評審團大獎；《Les Amandiers (Forever Young)》是她首次以電影向當年的恩師，已故法國戲劇大師巴斯提謝侯(Patrice Chéreau)致敬的作品。電影的場景猶如當年瓦萊麗泰德斯基於南泰爾Theatre des Amandiers劇院的親身經歷。

演而優則導的瓦萊麗泰德斯基，將自己從《女演員》裡主演屠格涅夫戲劇的演員身份抽離，換上12位對戲劇表演出滿野心的年輕演員，並將場景重新拉回了80年代的Theatre des Amandiers劇院；由路易卡瑞(Louis Garrel)飾演巴斯提謝侯。

國際影評將《Les Amandiers (Forever Young)》視為《女演員》的精神前傳；電影從第一幕的入學試鏡起就充滿火花、青春四溢。年輕的演員為了爭取戲院演出契訶夫的機會，無不使出渾身解術，為的是能在巴斯提謝侯的教鞭下，成為一名出色的演員。

正值毒品、愛滋病犯濫的80年代，無論是紐約、還是南泰爾，電影處於一種貝托魯奇《戲夢巴黎》式的懷舊與復古風味。瓦萊麗泰德斯基對於巴斯提謝侯的同志身份可說是小心翼翼，或許是鑑於謝侯本人生前對於同志主題興致缺缺。

《Les Amandiers (Forever Young)》除了入圍主競賽單元之外，同時也獲得「酷兒金棕櫚」的提名。電影拍攝的手法相當學究，法國新生代演員納迪亞特雷茨克維奇、蘇菲安貝納塞爾、蘇珊林登、瓦西里施耐德齊聚一堂，劇中劇迸出激烈的火花，可說是電影最大的焦點。

狗血的情节，观众通常将吸毒滥交堕胎的情节称之为狗血，因为这类事件超出了道德伦理和社会规范。但突破这些规范正是drama的原初的命题。

在一个特殊年代，譬如1980年代，这些狗血的事情又似乎变得容易理解。

社会失序、年轻人让我们无法不联想到革命以及运动。

主角不仅年轻，更重要他们是演员。演员，一群充满自恋情结，情感过剩的人，在他们身上真假的界限已经模糊。上一分钟在舞台上接吻，下一分钟可以追到洗手间。所以他们的亲密、愤怒、感伤，都变得轻薄。当导演愤怒，他们发笑。

放荡的、醉生梦死的、没有目的的、愤世嫉俗的，是演员。但好像又可以是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年轻人。

电影只关于一个问题，为什么表演？女孩回答，我惊醒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却一事无成。我感到自己正在遁入虚无。

所以表演。在这个空间（指剧院也指学校），可以体验最激烈的情感，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变成另一个人，也可以说他们厌恶做自己。

他们说他们爱莎士比亚，于是模仿那经典的激烈桥段，宣泄着情感。这样拙劣的、夸张的、虚假的表演令观者发笑。

表演无处不在。情侣的日常相处，询问艾滋病检查结果，都是戏剧化的。于是我们保持了一种间离，我们不相信他们的情感，我们也不需要共情，只看得到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真实的表演从死亡开始。他死了，留下一个真实的缺口。导演变成了真的导演，站在中心告诉所有演员“表演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舞台的美好和光明得以凸显，因为现实是有死亡的。舞台可以模仿一切，无限靠近现实，唯有死亡不可模仿。女孩的悲痛赋于《普拉东诺夫》新的光芒。将自己的情感献祭给戏剧和舞台，这不是牺牲，而是非此不可，唯有此，才能升向高处。

表演是想象，想象一种圆满，填补未得的缺憾。人无法不去想象。最好的表演是一定是绝对不会成真的想象。于是女孩给出了最杰出的表演，想象他还在身边。

剧院是个乌托邦，有妻子的男人可以跟另一个男人相爱。没有规则没有规范。不必在意社会的目光。一个吸毒的贫穷男孩可以跟家住豪宅的女孩相爱。

戏剧关于政治，政治无法建立的理想社会，戏剧可以拟造，戏剧不主动负有任何改造现实的能力。

在充斥着虚假桥段的，乌托邦一样的剧院。死亡叫人顿悟，因为死亡让现实得以显露。正是现实显露的那一刻，表演才走向真实。

乌托邦并不存在，只有意识到乌托邦并不存在的那一刻，建造乌托邦的尝试才真正开始。

——杏仁剧院

2022 年的《杏仁剧院》是瓦莱丽亚·布鲁尼·泰德斯基第二次入选戛纳竞赛的作品，同样令人刮目相看，尽管当年并未获得太多关注。这是一部充满自传色彩的青春电影，它以法国 80 年代的戏剧学校为背景，讲述了年轻演员们在艺术与现实的夹缝中燃烧自我的故事。影片的英文名“Forever Young”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主题——青春的热烈与盲目，而泰德斯基作为帕特里斯·夏侯的得意门生，她将自己对戏剧、爱情与死亡的记忆投射在银幕上，使得这部电影既是一部私人回忆录，也是一曲献给戏剧艺术的挽歌。 nnn戏剧与现实的边界模糊nnn影片的核心在于探讨表演与生活的交融。主角斯黛拉（娜迪亚·特列什科维奇饰）和她的同学们在帕特里斯·夏侯（路易·加瑞尔饰）的严格指导下，学习如何在舞台上“擦除生活与创作的边界”。泰德斯基的镜头语言极具流动感，摄影师采用呼吸般的变焦和运镜，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排练现场，感受演员们不加节制的肢体表达和情感宣泄。这种风格强化了电影的主题——表演不仅是技艺的锤炼，更是生命的燃烧。 nn

青春、爱情与死亡的永恒命题nnn影片的群像塑造极为生动，十二位学生各自承载着不同的青春困境：斯黛拉对艾蒂安的痴迷、阿黛尔的叛逆、维克多的忧郁……他们在排练契诃夫的《普拉东诺夫》时，也在演绎自己的悲剧。而 80 年代艾滋病的阴影笼罩着这群年轻人，使他们的狂欢蒙上一层宿命般的悲凉。然而，导演并未刻意渲染疾病的恐怖，而是通过角色的恐惧、疏离与自我毁灭，展现那个时代对未知病毒的集体恐慌。这一现实危机最终成为唤醒角色的催化剂，让他们从自恋与放纵中短暂抽离，直面生命的脆弱。 nn

怀旧与自反性的双重叙事nnn泰德斯基的导演手法带有强烈的自反性。她不仅重现了自己在杏仁剧院的求学经历，更通过斯黛拉的视角，探讨演员的身份认同——表演究竟是自我沉溺，还是自我救赎？影片结尾，斯黛拉以一段无实物表演的独角戏给出了答案：用无我的技巧传达忘我的境界。这种对艺术本质的叩问，使得《杏仁剧院》超越了一般的青春片，成为一部关于记忆、成长与艺术生命的沉思作品。 nnn结语nnn《杏仁剧院》或许带有“法式自恋”的痕迹，但它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不加掩饰的私人性。泰德斯基用影像重现了那个充满激情与混乱的 80年代，让观众在怀旧的滤镜下，看到青春如何被戏剧点燃，又如何被现实冷却。这部电影不仅是导演对恩师帕特里斯·夏侯的致敬，更是一封写给所有曾为艺术奋不顾身的年轻人的情书。

（本文修改版发表于《环球银幕》2022年10月刊，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夏侯与杏仁剧院的学子

帕特里斯·夏侯曾缔造法国戏剧界的传奇。1982年，已经在戏剧圈小有成就的夏侯来到法国的楠泰尔，就职于著名的杏仁剧院，任职导演。他热切地相信演员，并始终认为表演是作品的主动脉。在这一信条下指引下，他与戏剧导演皮埃尔·罗曼在杏仁剧院创立了表演学校和电影工作室。脾气火爆的他对学员极为严格，十年间，尽管只招收了两届学生，却培养出了一批极为优秀的戏剧演员。

如今在欧洲各大电影节上频繁“刷脸”的法国知名演员瓦莱丽亚·布鲁尼·泰德斯基就是夏侯的得意门生之一。演而优则导的她，在《意大利城堡》之后第二次以导演身份入围戛纳电影节的主竞赛，用一部半自传性质的《杏仁剧院》，追缅求索岁月中敢于挑战的年少轻狂，也怀念青春时的爱与专注、友谊和激情。

意大利城堡 (2013)

6.1

2013 / 法国 / 剧情 喜剧 / 瓦莱丽亚·布鲁尼·泰德斯基 / 路易·加瑞尔 瓦莱丽亚·布鲁尼·泰德斯基

泰德斯基首部入围戛纳主竞赛的导演作品

电影的英文名“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已经为故事找到了完美的题注。影片一开场，年轻的斯黛拉（娜迪亚·特列什科维奇 饰）和其他一众年轻人正在参加戏剧学校的面试，他们直面镜头，掷地有声感情饱满地念出各式各样的台词，随摄影机的运动和轻快的蒙太奇，这群初生牛犊用混乱而不加节制的身体语言拼命传达着他们想象中的戏剧张力。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青春的荷尔蒙已经漫溢银幕内外。

毫无疑问，极具表现力的斯黛拉在层层筛选后通过了入学测验，成为了夏侯（路易·加瑞尔 饰）的学生。家境富裕的她时而为自己优渥的生活而尴尬，但这并不妨碍她和酷女孩儿阿黛尔成为好友，并同时被班上的男生艾蒂安和维克多争相追求。在纽约进修时，斯黛拉被艾蒂安在课上的一段独白所打动，她疯狂迷恋上了这个外表忧郁、内心支离破碎的浪子，义无反顾地同他在一起，全然不顾艾蒂安是个瘾君子的事实。

十二个学子一起筹备排演契诃夫的《普拉东诺夫》，但排练并不顺利。艾蒂安的毒瘾越来越重，斯黛拉为这段关系感到精疲力竭；夏侯喜怒无常、令人难以忍受；与此同时，艾滋病的疑云也笼罩在这群敢爱敢做的年轻人头上。他们依然年轻，却不得不开始面对成人世界的得失、焦虑和伤痛……

对于泰德斯基而言，《杏仁剧院》再现了学生时代最后的狂热，她从第一秒开始就将“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姿态投射在斯黛拉这个水蜜桃般的女孩儿身上。然而电影并没有因此沦为纳喀索斯临潭自照的玩笑，在朱利安·普帕尔呼吸般的变焦和运镜中，特写镜头逐一拂过十二张脸庞和他们的身姿，辅佐如水波荡漾般和缓的剪辑节奏，流动编织出了一幅灵气逼人而茂腾腾的群像——这是一代表演者为曾经才华横溢而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所写下的“后青春期的诗”。

《杏仁剧院》注定是导演一生只能拍一次的那类电影，因为这份敞开的回忆已经把过于私密而浓烈的生命经验和情感尽述。怀旧而粗粝的影像之内，泰德斯基袒露着自己过于敏感的艺术天分（有些时刻甚至会让观众觉得造作而失控），却也执着于探讨关于演员身份的永恒母题：什么是表演？在结尾，斯黛拉用一段漫长而精彩的无实物表演独角戏给出了回答——表演就是擦除生活与创作的边界，就是用“无我”的技巧传达“忘我”的境界，但却能疗愈自我。欣慰和苦涩交相辉映，这一节焚尽了青春的表演课，泰德斯基用笑泪交出了满分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