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西班牙的海滩,在满是泥土和黄沙的伊朗,因为对伊斯兰教的信仰,自杀是有罪的。于是,在“樱桃的滋味”(The Taste Of Cherry)中,巴迪先生在山坡上的樱桃树下挖了个坑,开着车到处寻找可以埋葬他的人。他遇见了工人、收集塑料袋的人、从达拉班步行来的士兵、搅拌水泥的工人还有还在神学院学习的见习神父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巴迪谨慎的和他们攀谈,重复着他的诉求。很简单,他们只要第二天早上来树下看他是否还醒着,如果他不再醒来,就用铁铲掩埋他。不多不少,就二十铲足矣,每铲一万元,他们就可以得到二十万元的报酬,哪怕在首都德黑兰这都是笔丰厚的意外之财。
电影博物馆坐落在德黑兰偏远北部厄尔布尔士山脚下,如果不想和贪得无厌又不通英语的伊朗出租车司机打交道,最好还是乘坐1号线在终点站Tajrish下车。越是接近德黑兰的北极星厄尔布尔士山,越远离它喧闹拥挤杂乱无章的南部中心,能深入到这个城市中产阶级的社区。四月份的初春时节,山顶仍为积雪所覆盖,弥漫城区的汽油味在这里有所减轻,拥堵的车流在北部路段似乎也得到疏解,干净现代化的街道两侧开着售卖西式家居商品的店铺、颇有情调的咖啡馆和装修精致的糕饼店,这一场景几乎要让人有种身在欧洲的错觉。
沿着Valiasr Ave步行十五分钟左右便达到电影博物馆所在的花园,主建筑是恺加时期(18世纪至20世纪初)的一幢宅邸,可惜的是当天电影博物馆并没有开放,但是博物馆所在的花园可以进入参观。所有恺加时期的建筑,包括位于设拉子的几座花园,都无一例外有着伊斯兰化的巴洛克风格,特点就是伊斯兰图案的密集对称和欧式的浮雕线条的大融合。
LP的描述中,电影博物馆内“井井有条地陈列着代表伊朗百年来电影工业地设备、照片和电影海报,并有详细的说明”。没能有机会进到馆内参观很是遗憾,但从博物馆外围一圈所装饰的海报来看,它并不是一个适合伊朗文艺电影爱好者的朝圣之地,而是恪守本分记录伊朗电影的发展史的展馆,那些在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光彩的文艺导演并没有那么受到推崇。
在主建筑后的Movie Gallery展示墙上,我才找到熟悉的几张海报——《一次别离》、《小鞋子》和《樱桃的滋味》——兴许以后会挂上《推销员》也说不定。根据对当地音像店和电影院的观察,法哈蒂不仅在国际上享有盛誉,在国内也颇受欢迎,他的电影都启用了伊朗最当红的演员,碟片和海报都被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就连在伊斯法罕返回德黑兰的大巴上,前排的电视都会播放《推销员》,火热程度可见一斑。
而阿巴斯的地位,则显得有些尴尬。他仍是大多数文艺青年的心头好,在伊朗也是一样。在市中心的音像店和电影院,都少见有关他的踪影。但在类似于艺术家活动中心的艺术家之家,即将在伊朗艺术电影节上映的一部阿巴斯的纪录片的海报和售票信息被摆放在显著位置。
每次乘坐大巴经过伊朗高原的荒漠时,最容易想到还是阿巴斯的电影。那些绵延起伏的红黄山脉、干燥裸露的贫瘠土地、以及荒芜一片中茕茕孑立的一棵绿树都是阿巴斯电影中最常见的景。蜿蜒曲折延伸向无尽远方的山路上似乎随时会出现电影中那些奔跑的身影、风尘仆仆的旅人和随时准备停下载客攀谈的汽车。阳光直射下的在尘土飞扬让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偏暖的黄色,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部著名的《樱桃的滋味》。
第一次看片时,只觉电影谈论自杀时的高深和晦涩。而从伊朗回国重温本片时,才醒悟电影与表面意义上的自杀毫无关系,它所探讨的关于人类生命与死亡的问题既是社会性的,也是神学性的,更是哲学性的。
《樱桃的滋味》的故事,看起来更像是一则意味深长的寓言。Badii先生驾驶汽车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帮助他完成自杀的最后步骤。他打算服用安眠药,躺在自己挖好的墓穴中等待死亡。Badii需要这个帮手能在第二天早上确认他的生死。如果死亡,那么用土掩埋他。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把他拉上来。他先后遇到士兵、神学院修士和博物馆标本制作师。士兵在了解到他的意图后,感到害怕而拔腿就跑。神学院修士因为这一要求违背他的信仰而好心相劝。只有标本制作师答应了这一请求,但他讲述一番自己年轻时的自杀经历来试图说服Badii不要轻易放弃生命。Badii先生最后还是躺入自己挖好的墓穴,此时雷雨交加,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自杀 —— 加缪《西西弗斯的神话》
电影对于生命和死亡的讨论充满了存在主义哲学的议题,这种哲学意义在于Badii先生的自杀并不是社会意义上的自杀。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终结生命?究竟是患病、负债、失业、失恋还是抑郁症?还是因为家庭、宗教或者是集体组织而做出的崇高牺牲?从头至尾,电影既没有让我们窥见自杀者的生活,也没有对自杀的原因做出解答,主人公所给出的只言片语只能透露出他觉得活着“不快乐”的状态。这般的讳莫如深,使得自杀行为被切断了一切和社会的关联的可能性,而成为一种纯粹的生存与否的选择。
如果只是为了自杀,Badii先生大可以选择在家吞服安眠药了结一生,但他无意这么做。他也不想引起过多注意,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确认自己死亡把自己悄无声息埋葬起来的人。电影开头,他开着车缓缓驶过市场,目光扫过那些急于寻找雇主的待业工人,这些人中不乏为了钱而什么都愿意做的趋利之徒,但他并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帮手。他宁愿奔波辗转于城市山区之间,与各色人等攀谈聊天了解他们的身世,从而物色他心目中的合适人选——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和那些被迫的、冲动型、抑郁型的自杀者不同,Badii先生几乎是以一种冷静、自觉而又置之度外的方式从容计划自己的死亡。他如此大费周章,给自己生命的终结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条件和规则:时间、地点、方法、死亡认证和葬墓人。关于死亡的条件和形式越细节化,也就说明他对未来命运的预知就越准确。在生物科技解决不死难题之前,人类生命旅途的终点仍必须是死亡。从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来看,人类所面对的未来生活是混沌而没有目标的,他只知道人生的真实终结就是死亡,无论人是否认识到这一点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在掌握着自己死亡的信息后,Badii先生再也不是盲目地走向未来,而是清醒而笃定地向死而生。
排除自我牺牲,现实生活中的自杀者大多被认为是自私的,因为他们只考虑解决自身问题。然而这种自杀,只是肉体层面上的隐遁和逃避,无论是一时冲动或是抑郁已久都酝酿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混乱激情,然而肉体地消亡却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Badii先生选择死亡,并不受这股混乱激情的煽动,也不是为了个体解决矛盾,而是探索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私人信息和自杀原因的架空使得这个人物被抹除个体特征和社会背景,从而肩负起人类追问自身存在的寓言意义。这使得他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躬行实践的问道仪式,由此证明人的本质并不是既定的身体而是一种选择。
自杀者的问道仪式,也是对神性的试验
有关生命的意义,周国平有这样一条哲学语录:“维持和繁衍生命是人的动物性,寻求生命的意义则是人的神性。”对于《樱桃的滋味》背景中的伊朗,我们不得不考量的一点是这个国家深入骨髓的伊斯兰信仰。伊斯兰的信徒们认为,真主安拉全知全能,可以轻易创造每一种可能存在的事物,使之毁灭和整顿它。真主具有至高无上性,驾驭所有事物,而任何事物都不能驾驭他,他使人生存、死亡、富裕、贫穷、高贵、卑微,他的命令不被驳回。信徒也不能因为遇到困难或者磨难就绝望,因为绝望是对真主失去信心和希望,所以是大罪。
设拉子的圣陵中,我们曾被穿黑纱的英语老师问及宗教信仰。她想知道在中国的清真寺是否也供奉圣陵,人们是否也会前来忏悔赎罪祈祷。当被告知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无神论者的时候,她颇为震惊:“那你们的灵魂呢?你们的灵魂在死后会怎样?”一时语塞的我只好拿孟婆汤和生死轮回的故事搪塞过去,对于伊斯兰的生死观则陷入更深的迷思。
阿巴斯在采访中曾经说过:“在自杀地决定中有一种自由地形式,这是我们惟一可以扮演神或自然地时刻。生命是痛苦地总和,只有这个行为还能成为一种选择。我们不能选择出生地时间,不能选择地点,不能选择我们的国籍,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宗教,我们的肤色,我们的种族。惟一一个让我们在自然或神的面前进行反抗的时刻,就是当我们所处‘我是否应该继续活下?’的时候。这是一种暴力,但伴随着一种反叛,一种挑战。”
自杀者Badii先生不是一个虔诚信徒,他很显然不信死后灵魂上天堂下地狱的那一套自欺欺人的说辞。但他也不是一个绝对的无神论者,他萌生自杀念头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模仿神的角色,这就是片头“以上帝/真主的名义”所暗示的悬念。对于死亡的选择是在追求作为人存在的绝对自由,而他辗转寻找葬墓人的过程既是对于神性的挑战也是对神或自然的追问。Badii先生并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自杀的旅途,他给自己生命的延续留存了一线开口——他要求葬墓人在他服下安眠药的第二天早上在山头呼喊他的名字,如果有回应那就把他拉上来。与其说Badii先生因为厌倦人生而自杀,更不如说他希望能通过忤逆生存和繁衍的制约引起神注意力,召唤神的聆听和回应。
与年轻士兵的交谈中,Badii先生是咄咄逼人的命令者,他以军人无惧死亡和杀人的职业天性试图说服士兵克服帮助他自杀的恐惧。在搭载修士兜风的路上,他又变成了一个机智的辩论者,寄希望于说服尚未修成正道的修士从真主仁慈的角度宽恕他的自戕。博物馆老人出现时,电影不再铺叙Badii先生如何邀请他上车的前因后果,他甫一出场就应允自杀者的请求。在送他去博物馆的路上,老人刻意选择一条颠簸曲折的路,让他有充分时间娓娓道来自己自杀未果的经历——因为他在准备吊绳的时候被树上的桑葚所吸引,甘甜的桑葚滋味让他一时忘记自杀的念头,一颗接一颗地吃下直至太阳升起,于是他放弃自杀回归到自己的生活。老人出场的毫无征兆具有一种神启式的姿态,而他所讲述的故事更像是来自先知的寓言。在他决定自戕的那一刻,突然被桑葚的滋味所打动,这是来自于自然的感召,唤起他对于人间的留恋和感受力。水、阳光、明亮的大地和孩子们的嬉闹,是让他不肯放弃生命的理由。虽然人间生活有黑暗的死亡作为终点,但其旅程究竟还是可以充满欢乐的。老人的故事让自杀者坚定的念头出现了一丝松动,于是出现了这部冷静理性的电影中最感性的一幕:Badii再又找到老人,希望他在确认自己是否死亡时,不仅要呼喊两遍他的名字,更要扔石块以防他只是昏迷过去。看似心灰意冷的Badii在此时第一次流露出对生命的恋恋不舍。
若此刻Badii放弃自杀、电影就此收尾,对生存的探索就仅被局限于对生命礼赞的意义上。只有经历了繁琐复杂的程序,聆听了先知的教诲,却仍然决定一试死亡才是追索生命意义的伟大之处和悲壮之处。当Badii平静躺入自己挖好的墓穴之时,云层掩映下雷声作响,大雨将至,画面陷入虚无的黑暗,并且超越了生和死的二律背反,这是最接近神的时刻。
尽管对于Badii先生的来历我们一无所知,但电影却不遗余力地展现那些被选中的“过客”的身世背景。他们大多都面临经济困境,而内心真诚。他们看似简单的职业标签背后,各自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身世、民族归属和精神信仰。年轻的士兵收入微薄,却还要供养家庭,出身于没有统一国家的库尔德族的他从小耳濡目染战争的血腥和残酷;神学院修士从战乱中的阿富汗背井离乡在伊朗求学,他声称不受两伊战争的困扰,却时时为自己的国家感到担忧;土耳其裔的博物馆标本师因为贫血生病的儿子而急需用钱,在前往博物馆的途中唱起了家乡的歌谣。他们既是三个个体,也是伊朗社会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现实。库尔德是渴望独立自由的内部势力,阿富汗是陷入原教旨泥淖的邻国镜像,而土耳其则是世俗化的一种可能。电影情节从头至尾都是在公路上展开,因此汽车这一载体,让这些人物的在公路上的出场具有了看似无意识的随机性,巧妙的攀谈层层揭开他们身上被家庭、社会和历史所打上的烙印。
阿巴斯的超脱在于他在展现这些人的受难和贫穷时,将所有感性的因素拒之门外。他并不想用这些人的经历引起旁观者的同情和怜悯,因为那样的强烈感受是既廉价无用也稍纵即逝。老人关于手指痛和身体痛的故事则成为电影内在的隐喻,成为另一个观看视角的启发:与自杀者交谈的每一个人事实上都没有丧失生活的勇气,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危机四伏的生活中幸免于难并且尝试迎难而上,展现出勇气和希望。拍摄场景出现在片尾,也暗示着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活继续的一个符号。
阿巴斯的长镜头我很激赏,不会让人闷,以前看《橄榄树下的情人》、《随风而逝》时都是饶有趣味的。看本片亦是有趣的,然而却谈不上喜欢。本片更像一个古老的阿拉伯故事,我们可以这样来重新讲述这个故事:
在遥远的古代,安拉打盹的时候,人类就开始彼此征伐,伊拉克王国和伊朗王国在交战,阿富汗王国在内战,伊朗王国有一位王子,他不想做战士,也不关心宗教,富贵的生活让他无比厌倦,于是有天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驾驶着最好的马车上路寻找能够让他没有遗憾而死去的人。
上午,他遇到一个年轻的战士,战士说,现在两伊交战正酣,有那么多勇士在战场上倒下,你却想自杀简直是疯了;中午,他遇到一位中年的阿富汗穆斯林,穆斯林说,真主只是在打盹,等他醒来,世界就会变好,你也就不再厌倦凡间的生活了;下午,他遇到一位年老的教师,教师什么也说,只是给他吃了一种皇宫里没有的,叫做桑椹的美味水果,还教他认识了一种皇宫里没有的,叫做鹌鹑的最普通的鸟儿。王子觉得这个世界很神奇,晚上,他就驾驶着马车回去了。
从此,王子再也不想自杀的事情了,并在继承王位后成了一个贤明的君主。
我想我小时候没少看这类的民间故事,哲学性的自杀纯粹是一个现代问题。而我们从小阅读的民间故事早就以一种古典教导陶冶着我们,尤其是中国人。所以,这部电影虽然征服了嘎纳的众多评委,但在我看来不过就是童年时案头上那本《世界寓言故事》(阿拉伯卷)。
如果一直能像小时候那样就好了,有那么多的梦想、幻觉、神话可供相信。总有人说武侠是成人的童话,要我说,可能还是电影。某人不是讥讽过我么,“你的人生就是一千张盗版碟堆起来的人生。”
多少年来,坟墓比活着的人更能了解死人。在无数个难以成寐的夜晚,压在沉重的墓石下,埋藏在阴冷潮湿的土地中,倾听着灵魂交错的窃窃私语。1961年,海明威用一把长筒猎枪把自己的头部打碎,丧钟为他而鸣;茨威格和妻子在二战中,“出于自愿和理智的思考”双双服镇静剂死于巴西;川端康成是唯一一个目睹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的人,之后他也含煤气管自杀,未留下任何遗书;梵高一生穷困潦倒,枪击腹部自杀未遂,后重伤不治不久于世;舒曼跳莱茵河自杀未遂,精神崩溃,在精神病院里去世。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几乎全是以自杀结束生命:马雅可夫斯基、茨威塔耶娃、叶赛宁、勃洛克。
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人一生下来就被抛在这个世界上经历各种磨砺,有人体味到生如夏花的香甜,有人只看到永劫不复的痛苦。他们认为,上天剥夺了他们选择生的权力,但无法再夺去他们结束生命的选择,再活着对谁都无异于是一种折磨。“忧郁的星期天”(Gloomy Sunday)中,那首魅惑的钢琴协奏曲陪伴着许多人步入生命的终点,召唤着那些奄奄一息的生灵。而实际上,这只是首动人的乐曲,将死的人听到的是死亡的呼吸,坠入爱河的人也能听到恋人的私语。很多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微不足道,也足以支撑他们完成在很多人看来不可理解的举动。
在“深海长眠”(The Sea Inside)中,雷蒙·桑佩德罗一生中的26年都在为自己死亡的权力而斗争。他四肢瘫痪并萎缩,平日里都是躺在床上,只有头可以微微转动。他不坐轮椅,接受轮椅就像鸟儿接受面包屑,微不足道,却失去尊严。
雷蒙经常会回想起那一天,改变他命运的那天一直都在记忆的隐秘之处徘徊。他站在沙滩上,沙子钻进了脚趾缝,大海平静地酣睡着,充满了危险。海风吹拂着头发,岩石上有他的倒影,他摸了摸脖子,还能看到不远处沙滩上的女郎,镜头从天空低下头俯瞰着宝石绿色的水面。身体飞在半空中的时候,他才发现退潮了,然后一头扎进了那个浅浅的水滩折断了脖子。生与死不过都是一瞬间,大海给他生命,又拿走。
死亡,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最终都会到达。别人问雷蒙为什么想死时,他总是简短的回答说,我觉得活着没有价值。虽然这也许会冒犯其他四肢瘫痪的人,但他并不是想审判谁,他只是在说自己的人生。他一直不解,死是大家都会到达的地方,为什么他说出来人们会那么惊恐,好像会传染一样。而对死,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早晨,如果有风,并开着窗子,就能闻到大海。偶尔会有几只鸟雀在窗台上嬉闹,其余的时候景色都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家人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但这样的生活对他毫无意义,他甚至不能触碰三英尺之外那个美丽的女律师朱丽娅,对于别人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妄想,一种梦。谁都看得出来他为那个女律师着迷,她的出现让屋子里的时间慢了下来,但是爱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他拒绝去爱。那个夜晚,他听见了朱丽娅在身后晕倒,却无法翻身下床扶起她。那一刻,他惊恐的叫着马诺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哪怕面对死亡他都不曾如此惊慌失措,他从来不怕死亡,他只是害怕无助的活着,一生都在这地狱不能动弹。
死亡也许才是他唯一的舞蹈。
不光是雷蒙·桑佩德罗,身体健全的人也在追寻死亡,因为夺去他们生存意念的不是身体的残缺,而是精神上的绝望。
远离西班牙的海滩,在满是泥土和黄沙的伊朗,因为对伊斯兰教的信仰,自杀是有罪的。于是,在“樱桃的滋味”(The Taste Of Cherry)中,巴迪先生在山坡上的樱桃树下挖了个坑,开着车到处寻找可以埋葬他的人。他遇见了工人、收集塑料袋的人、从达拉班步行来的士兵、搅拌水泥的工人还有还在神学院学习的见习神父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巴迪谨慎的和他们攀谈,重复着他的诉求。很简单,他们只要第二天早上来树下看他是否还醒着,如果他不再醒来,就用铁铲掩埋他。不多不少,就二十铲足矣,每铲一万元,他们就可以得到二十万元的报酬,哪怕在首都德黑兰这都是笔丰厚的意外之财。
人们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自己不太如意的生活,他们无一例外的都生活拮据,收入微薄。但听到巴迪的要求,人们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劝说巴迪不要放弃生命。巴迪只是一语不发的望向前方,深深的眼窝中透露着让人难以忘怀的悲伤。之后,他用略微颤抖的语气平静地说,一个人不会理解另一个人的痛苦,自杀并非是不珍惜生命,而是活着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不过,死亡对于巴迪来说并不是如雷蒙那样的义无反顾,也存在矛盾和挣扎。雷蒙不愿意回忆过去美好的时光,不愿想起当水手时环游世界的快乐,对他来说,那些快乐已经溺毙在那个浅水滩中,一一消失了。在和士兵聊天的时候,巴迪还愉快的想起自己服兵役的岁月,那个时候有朋友,一切都很快乐。早餐之后,擦亮皮鞋,等着少校点名,“一、二、三、四……”他们陆续报数。除了这些很少听巴迪提到自己的过去,或者自杀的理由,他通常不作辩解,因为没有人会体会。最后,终于那个博物馆的老头巴格荷肯帮助他,在听完巴格荷一路上对于自己自杀的一次体验后,巴迪突然调转车头飞奔回博物馆,仿佛丢失了贵重的东西,气喘吁吁。实际上,他只是希望巴格荷在早上去埋葬他的时候,能用几颗石子敲打他,确认他真的没有睡醒。多敲几次,再多敲几次。
二、 樱桃树下的深海
是什么让樱桃树盛开白色花朵?花朵虽然不大,却很密集,一簇簇的晃动着。樱桃树既不耐旱也不耐涝,如果水太多了,树就会因为窒息而死。生命也是如此,需要精心呵护,怀着坚定的心。
在电话亭里被债务缠身的男人,和通话的对方僵持不下。当巴迪询问他是否缺钱时,他却毅然的拒绝了帮助,仿佛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他生活得很好。还有那个收集塑料袋卖给工厂的外地人,都不知道衣服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也拒绝了意外之财,甚至都不询问是什么样的工作,他说自己只会收集塑料袋。言语之间丝毫没有自我鄙薄的意思,只是很满意的安于现状。巴迪问那个独自看守工地的搅水泥工人,一个人在这里不闷吗?他想都不想就回答说习惯了。
在这里,你会发现,每个人都不富足,但是却很快乐。导演阿巴斯小时候一直觉得大人们之所以这样,是“屈从于权力,拒绝承认苦难的社会现实”,明明次日就有可能揭不开锅了,还在高兴的唱歌,这是逃避现实的表现。在他眼中的世界,就像电影中投射在滚动的沙石中的倒影,虚无、遥远、没有尽头,这一切都多么绝望!不过,当他长大,渐渐也变成了大人,连思想也是,会从无奈的现实中寻找积极愉悦的东西。
当巴迪先生的汽车,一个轮子掉出土路的时候,他还在犹豫如何把车抬出来,唱着歌的农民就像从土里冒出来的绿色精灵,一眨眼的功夫就都聚集在了车的旁边。用纯朴的笑容对他唱着、说着,喊着口号一下子就把车抬了上来。巴迪先生似乎还没回过神,只是呆呆的说了句谢谢。生活虽说不是充满了奇迹,却也不是那么糟糕。
电影的画面一直很苍白,颜色陈旧而不饱和。阳光在车外很刺眼,惨白的洒在每个角落,以致看不到阴影,越往山上走,土地就愈发的红,仿佛被阳光点燃烧尽的颜色。樱桃树的枝丫三三两两的伸出来,看不到有树叶在上面,树旁边总会飞绕着一群乌鸦,“啊、啊、啊”地叫着。天空中悬挂着几朵云,干枯得快要掉下来。这就是巴迪希望死去的地方,荒凉,没有人打扰。
我喜欢在电影的开始还未出画面,却已经有人在讲述。“深海长眠”的开头就是,想像一个喜欢的地方,既然无法控制,就让它自由来去。阿斯纳斯海滩。湿润的空气慢慢溶解,色彩饱满得有些迷离。仿佛一种呼唤。
面对雷蒙的选择,社会上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反对的人大多认为,生命是神圣的,不属于自己,自杀也是杀人。同样高位截瘫的教士,自誉为上帝的传教士,指高气昂地不请自来。坚持认为生命是上帝给予的,不能轻易放弃,还指责雷蒙的家人没有给他足够的爱。每个人都对生命有自己的看法,这本无可厚非,但是草率的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很容易伤了别人的心。马诺拉的反应毫不出乎意料的愤怒,她努力维持平静地说,我不确定到底谁对谁错,但是您真的很多嘴!事实上,他们一家人都非常爱雷蒙。作为农民的哥哥对于他的自杀反应最激烈,他总是自言自语的咒骂雷蒙的无情,絮絮叨叨说着一家人有多么爱他;作为嫂子的马诺拉,默默的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让雷蒙过得舒适,如果问她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她只会沉默半晌,辛酸而无奈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雷蒙一直视侄子哈维尔为自己的孩子,倾其所有的教导他,哈维尔也当他是自己的朋友,愿意帮他做很多事情。最后当车子把雷蒙接走时,哈维尔欲言又止,没有说再见,只是轻轻把车门关上,追着车跑了很久。
这些指责雷蒙的人,把他想象成自私、违背道德的人。可雷蒙却是个温暖真诚的人,即使不能动弹却仍旧魅力十足。他很善良,即使刚受完打击,仍然耐心安慰哭泣的罗莎;他很幽默,经常自我解嘲,初次见面,他会说原谅我不能和你握手,难以入眠的深夜,他笑称自己的腿太痒痒搞得自己睡不着;他总是微笑,这是他唯一能回报别人的方式,只能依赖他人的生活让他学会了微笑,而不是无用的哭泣。父亲苍老的身体佝偻着,对于儿子的一心求死,别人或者出力支持或者严词反对,只有他是始终一言不发。最后,他守在雷蒙曾经躺过的床的画面,让人印象深刻。屋里冷清极了,卷起的被子把头埋在皱褶的阴影中,床上还有躺过的痕迹,仿佛仍留有余温,父亲呆坐在床边,低沉着头。比丧子更悲痛的,莫过于儿子自己想死。
最后,法庭再次剥夺了雷蒙死亡的权利,他再也等不及这无止境的宣判了。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喝了掺有氢化钾的水。对着镜头说了最后的话,“尊严是什么?至少不是有价值的生命,我宁愿至少死得有尊严。”雷蒙厌倦了制度的倦怠,大肆的报道和没完没了的指责。生命本应是一种权利,不是义务。绵延了28年4个月零几天的痛苦,本该死于那次溺水的雷蒙终于如愿以偿。看着他被氢化钾烧灼痛苦的死去,是件无比残酷的事情,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深深感到生命的无助,坚韧与脆弱共存。
人们说,溺水的时候一下子吸入海水,就会死掉,没有痛苦。回光返照,一生中的时刻再次呈现,那些雷蒙不肯回望的过去。这次再也没有谁把他拉出水面,可以安静的睡了。
三、 我就要飞离,你是我的翅膀
“我的爱人,我要飞走了。我在朋友的花园里,来吧。
在快乐的日子到来之前,我得经历苦难,来吧。
我们彼此不太认识,你离开与留下,我都是你的朋友。
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朋友。”
阿巴斯认为,生活和经验带给他的结论是:“尽管我们是悲观主义者,但是我们活着不能没有希望”。
与其说巴迪一直在寻找死亡,不如说他在倾听他人的生活。1960年,巴格荷说他也想过自杀,挑了棵樱桃树准备上吊。忽然他摸到了手边柔软的浆果,就顺势塞进了嘴里,樱桃的滋味甜美无比,他一口接一口的吃,完全忘掉了自杀。后来,太阳升起来,壮观的景色美得让人心悸得快要晕倒。人活着就会有问题,生病了就去看医生,不能总想着以死解决。如果失去希望的话,先问问自己,你看过清晨睡眼惺忪的天空吗?傍晚嫣红的落日呢?满月之下的河流呢?有没有注意看过四季,是不是看到每一季都有不同的果实?那个生病的土耳其人告诉医生他用手指碰到身体的哪个部位,那个部位就疼,觉得自己病得很严重了。医生检查之后告诉他,他只是手指破了。所以说,得换个角度看人生,自然会有不同的光景。
巴迪先生坐在博物馆的公园中,一只小黑猫从他的脚边溜过去。天上飞机滑过,拉出牙膏一般细长的白色喷气,山坡下是个学校,孩子们在绕着操场跑步玩耍,落日伴着正在兴建的德黑兰缓缓熔化成朦胧的玫瑰红。不管怎么样,深夜他还是来到了樱桃树下,灯光照得樱桃树渐渐发亮。躺在土坑里,他看到了皎洁满月,在雾气腾腾的乌云中露了一下脸,雷声阵阵,巴迪先生在闪电的间隙闭上了眼睛。
影片的结尾意味深长。正如阿巴斯一直说的,他不喜欢控制观众,而是希望观众自己体会。早晨,潮湿的气息还没有在空气中散去,红褐色的土地变成了满眼的嫩绿色,观众这才明白导演在之前的拍摄中特意撤去了画面中的绿色。樱桃树上点缀着白色的小花。巴迪先生叼着烟卷和正在拍摄的剧组攀谈了几句,扮演阿巴斯的演员对着工作人员说,今天只是来收集声音的,不是拍摄。晨练的士兵坐在路边,有些人摘了几枝花很开心的摇来摇去。结尾字幕也由一开始的红色变成了绿色。
有人说,巴迪先生并未吞下安眠药,睡了一觉又爬了出来;也有人说,巴迪先生确实死了,摄制组拍完了电影,导演让演员走出来,告诉大家电影并非现实。导演并未说巴迪先生的选择,他是否死了,或者这个摄制组是否与这个电影有关。这样精巧的设计让电影有了更多的维度。按照阿巴斯惯常的习惯,巴迪先生只是在坑里睡了一觉,醒来后看到一个摄制组,他习惯的上去聊了几句。摄制组的人和这个电影无关,他们只是来补拍的。阿巴斯总是喜欢找一个和自己很像的演员扮演自己来模糊意图,制造更多种可能。
在“深海长眠”中,雷蒙虽然真的死去了,但是在他对死亡执著以求的过程中,仍旧可以看到他对生命的热爱,导演对生命的赞美。
玛丽娅曾经问雷蒙,他对大海到底是如何的感情。他说,他仍旧热爱大海,想看海的时候就集中精神,向大海迈出一步。
影片中最美的一幕便是雷蒙飞向大海的画面。这是一个催眠般让人窒息的长镜头。唱机中放着歌剧“图兰朵”里“今夜无人入睡”的男高音唱段,风从遥远的海边吹了进来。雷蒙的眼神闪了一下,手指蠕动,拨开床单,行动敏捷的翻身下床,拉开阻挡窗户的床,后退到走廊里,加紧呼吸,助跑几步,从窗子一跃而下。风声开始在耳边呼啸。他仿佛长了双巨大的翅膀,用力飞翔——飞过院子里的花圃,盘旋过高高低低的山坡,穿过峡谷,速度得比水流还要湍急,在猛地跃过一个山丘后,笔直上升,满眼都是湛蓝的天空。下面就是金黄色的海滩。“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就飞过来了”,他抚摸着朱丽娅金色的发丝,夕阳在他们的头顶轻轻吟唱。导演用冥想中华美的飞行表现了雷蒙对大海和生命的热爱,只有对生命充满热爱的人才能看到如此令人晕眩的壮美景观。
雷蒙不是个丧失意志的垂死之人,他活得忙碌而积极。他制造机会让那对争吵不休的祖孙俩相处,告诉侄子不可以对爷爷不尊敬,总有一天会因为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言语而后悔,只想让大地吞没自己。他的小屋成为了单身母亲雷莎的庇护所,听着她的抱怨和喋喋不休。有的时候,志同道合的朋友把这里变成了一次聚会,举杯庆祝。
朱丽娅在还未见到雷蒙的时候,曾对马诺拉说过,她能理解雷蒙。那时候,谁都以为是一句安慰的话。后来,大家才知道,朱丽娅患上了复发性中风,这个绝症随时都能夺去朱丽娅的生命,或者让她在一次又一次不可预知的晕倒中变成植物人。她躺在医院中的时候收到了雷蒙的来信,“现在我知道生活在那种痛苦中,有时是值得的,如果这是唯一预见像你这样人的方式。值得和他们分享一根香烟。或者,像现在这样,即使是些可笑的字句,也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以及谈论一些滑稽的事情。我宁愿保持我小天地的井井有条,直到你的出现令我振奋不已。……飞过巴塞罗纳,到达海上,直到看到地平线,在地球的某一角,也许可以和你相遇。”他以前觉得没有权利去爱,但现在他和朱丽娅相互许下誓言,要相伴走完最后一段路。
雷蒙不相信有来世,就像出生之前一样两手空空的离去。但是有些事情不能忘记,爱他的人不会忘记。死亡在这里并不悲伤,反而充满了熠熠生辉的生命力。就像他最后一次上路看到的风景:坐在草垛上的妇人,教训孩子的母亲,忙碌的农民,交欢的小狗,牵手的情侣,还有转动的风车,先是一个,渐渐露出整个景观,紧接着是一大群一起在风中跳舞,生命的活力满满的几乎要溢出眼眶。如果不是这样的遭遇谁会对死亡如此执着?如果不能站起身在沙滩上奔跑,不能拥抱亲人,不能亲吻心爱的女人,不能亲手写下动人的诗句。不如永远沉眠于浩渺的大海。
生命不是无病呻吟的痛苦,而是面对这些苦难仍能微笑,不论选择是什么都要认清自己的方向。人们将死亡抱在怀中,更加看清了生命的光辉。
“大海深处,大海深处
在失重的尽头,梦想在那里成为现实
两个意愿合而为一,让一个愿望得以实现
你看,我看
像回声阵阵,默默无语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穿过血与肉,而超越一切
但我一直醒着
我一直希望我已经死了。”
——雷蒙·桑佩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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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的一开始,就见一个男人挂着淡淡的表情开着车请人搭车,因其显得过分殷勤让人以为他是神经病或图谋不轨。终于,他载上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兵,一阵谈话后把小兵往一个偏僻的地方拉,让小兵紧张不已。到了这里我都不会想到这个男人是个想自杀的人,倒更像一个要拐骗小男人的变态杀手。终于,他说出了他的目的,想要小兵第二天来到这个地方,对一个深坑呼唤他的名字,如果他应答就将其拉上来,如果他不应答,就将他埋葬。是的,这是一个寻死的男人,一个感到人生并不快乐的男人。在整部电影中都没有具体交代他为什么自杀,其实交代一个人自杀的原因对旁观者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一个人自杀总是发生了在他看来无比令其绝望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在非亲身经历者看来都是不值得寻死的。所以,我们看到很多社会新闻,无论怎样交代一个人自杀的原因,在很多他者看来都是不值得的。所以,既然自杀的原因在他者看来都没有意义,还交代它干什么?阿巴斯将对本片后来阐述的生活哲理无关的部分直接带过,也多少让片子带些小小的悬念,让人带着这个看上去有头有脸的人为什么自杀的疑问,有了往下看到的劲头儿。
送走了被吓得不轻的小兵,我们的自杀先生只好接着找帮手,这次他找到了一个神学院的学生,他一样向他求助。与小兵不同的是,这位从不安定的阿富汗来的神学院学生不是被吓跑,而是从宗教的角度告诉自杀先生,自杀是一种罪过。而自杀先生说,人不快乐就可能伤害他人,难道不伤害他人寻求自决也是罪过?映射现实,这无疑令人深思,我一直主张尊重自杀者,而现实生活中,我们却往往对一个自杀者贴上懦弱、神经病、对亲人不负责之类标签,仿佛一个人自杀是很深的罪过。当然,自杀是不值得提倡的,生命是值得珍视的,可是如同自杀先生这样的人因为某种原因希望了却此生,而不是拿枪冲入某个商店或是学校枪杀几十人就值得受到谴责吗?事实上,尽管“罪过说”出自一个神学院的学生之口,实际上代表的是一种世俗的普遍看法。可以说,前面的小兵代表的是对自杀者的不解、漠视、躲避的一种态度;而神学院学生代表的是一种对自杀者的谴责的态度(当然,片中那位神学院学生是温和的、而非激烈的);难道就没有第三种态度?有的,接下来,自杀先生就将遇到第三个人,也是本片的一个转折。
终于,自杀先生碰上了一位愿意帮助他的长者,到了这里我们可以发现阿巴斯安排的自杀先生遇上的三个人是层层递进的,第一个人是没甚人生阅历的小兵,所以对话中一直是自杀先生在说,小兵只能听;而第二个人是有些阅历和知识的神学院学生,所以对话中我们发现他和自杀先生有对等的交流和争执,处于一个水平线上;而到了这个长者,我们发现就只轮到自杀先生听的份上了,这位长者的孩子贫血,所以当听到有丰厚报酬的一个自杀帮助工作的时候,欣然应允了。但是,他上车后就表现出了令一个层面的帮助,也是对待自杀者的第三种态度,理解他们、帮助他们,丰富的阅历使得长者的话充满哲理,他也曾碰上生活一团糟的时候,他甚至也曾经准备上吊自杀,但是正如他说,因为偶然品尝一颗甜美的水果,就让他发现了生活的美妙。事实上,自杀先生完全可以选择无需他人的方式寻死,而他却希望死后能在自己制定的地方被埋葬,这也充分说明了他对生命的珍视。所以,与其说他求助他人帮他自杀,不如说他潜意识的在求助他人帮助他活下去,他渴望交流,渴望找到生活的意义。试想,如果人人都不帮助他,人人都斥之为疯子,他难道就真不会自杀?恐怕他会更绝望的自杀而去。而这位慈祥的长者帮助了他,也点出了片名“樱桃的滋味”的意义,事实上,樱桃的滋味就是生活的滋味,樱桃是很小颗的普通的水果,但是它又是甜美的,而生活就是由这样普通而甜美的事物组成。正如长者举的那个土耳其人看医生的例子,当病人对医生说他用手指碰身上的任何地方都感到痛时,医生告诉他,实际上是他的手指破了,是手指在痛。当我们觉得生活中一切都出了问题时,往往不是生活出了问题,而是我们的感觉、思想出了问题。长者表示会信守承诺,但是他也相信他会在呼唤了自杀先生的名字之后,听到回应,将他拉起。
自杀者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帮助,一种理解,一种支持,所以,自杀先生找到了生活的价值,他甚至又找到长者说,请他到时用石头砸他,以确保他没有睡着,这个细节实际上已经表现了他希望活下去。而即使这样,他仍要晚上去深坑躺下也是要体验一种生活,也是信守承诺,既然你叫别人到这里来帮你,总不能失约吧?阿巴斯在这部电影中很好的把握着节奏,事实上,片子没有什么复杂的剧情,完全单线进行,而大部分都是人物的对话,但是于平淡中又将故事逐步推向高潮,从一个简单故事的人物对话中阐述生活的哲理,这确实是了不起的本事,本片能荣获1997年的戛纳金棕榈也是实至名归。除了隽永的台词,本片值得一体的还有画面的色调,一种金黄色的暖色调在电影中很能表现生活的一种温和的感觉,也表现着生活的“暧昧”之感,你可以拥抱她,投入进去,尽情品尝生活的滋味;你也可以远离她,在无聊、痛苦中彷徨。“你是否丧失了所有希望?当你早晨醒来是否曾仰望天空?在拂晓时分,你难道不想看着太阳冉冉升起?金鸿相映的余晖,你不想再看了吗?你见过月亮吗?你不想再见到星星吗?那满月之夜,你不想再看一次?你向就此阖上双眼?选择正确的路吧!……你要拒绝所有一切?你要放弃所有一切?你要放弃去品尝樱桃的滋味,千万不要,作为你的朋友,我恳求你!”长者对一个想要自杀的人的发问,也值得当我们感到生活出了问题时去细细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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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的下午,阿巴斯,《樱桃的滋味》。电影放毕,漆黑画面升腾起一条条蚯蚓似的文字。而我嘴里也开始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
这部电影,太有名,即便没看过,很早之前亦明白大概的剧情。关于一个中产阶级的中年男子,四处寻人帮助他自杀的故事。所以当这个中年男人出现,驾着车,在穷郊僻壤徘徊寻索,目光似期待又似避闪,模糊难辨地打探着车旁一个一个又一个穷人时,我便知,他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帮他自杀。故这一段迟缓沉冗、单调得不明不白的影像,并未让我燥烦,只是仍觉得累。眼睛总盯着一个人似乎无甚变化的侧脸,耳边只有枯燥的公路车行之声,如同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经过茫茫的戈壁,是很让人想睡的。
只是在电影开始之前,那句字幕让我思付了一番:“以上帝的名义”。这个上帝,是哪一位呢?耶和华还是真主安拉?我并不知晓阿巴斯的宗教信仰,故也不能明了这位“上帝”究竟是谁。如若要将这部电影以崇伟严肃的生与死的命题来探讨分析,这个“上帝”应是很重要的吧?但若只从个体经验来感受这部电影,便是什么宗教,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自然,这样的前提还包括你并非基督徒、穆斯林,甚或持有任何宗教信仰的追随者。
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生命个体,在漫漫无期的光阴沉浮里,任谁都逃避不了,是生还是死的选择挣扎。懦弱的或勇猛的,暗哑的或激昂的。我们的生命,至少都会出现那么一次吧?一个声音在脑后缓缓地问:“活?”“还是不活?”“do?”“or die?”
这是个问题。
影像所及处,大片大片的黄,黄土,黄沙,黄的脸黄的皱纹,连树木都干燥昏黄得好似点得着,无端让人觉得燥热和渴。男人开着车,一个接一个的探求询问。他的问句那么多。轻淡的,低声的,却是不依不饶的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在做什么,这有什么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那样,是在这里吗,是这样吗……他需要的前提是那么多,需要的铺垫要那么深,才导入到自己的真正意图。多么沉默、静缓、缺乏安全感的男人。而当那个老头问,你的生活出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自杀?告诉我,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他却只是沉默。从始至终,他并未交待为何要自杀的真正原因。
只是浅浅的说,自己不快乐。
老头说:自杀是不对的。
他回答:不快乐也是不对的。
影片所有的对话里,最喜欢这一回合。尽管在后面,老头说的吃樱桃和手指痛那两断亦非常可爱和精彩。
阿巴斯真是大师呢。让我由衷敬佩的,并非这位导演用电影语言探讨生与死、笃信与质疑、哲学与宗教、人性与社会——几乎所有能称之为大师的导演,均会用一整套标志性的电影语言,在一些深邃的命题上反复求索。这部电影真正让我敬仰的,是他至影片结束,都未明确交待男人生活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为了什么万念俱灰,一心一意只想了结自己。
需要交待么?这就是高下之别。在我看来,死亡有着与生存同样强大坚定的理由,强大坚定得甚至不需要说明,显而易见,如影随形。从来不喜那些廉价的乐观主义,生命自有其挣脱不了的羁束,通行不过的限制,冲撞不破的囹圄,摆脱不掉的负累,这些均源自于人性本身,并由此带来深重至不可言说的苦痛。这些苦痛潜伏在生活表面,沉溺于解释自我和人性的人才能感觉到它日日夜夜逡巡不息的啃噬,如同永劫。当然大多数人选择回避它,没感觉并不代表不存在,不过是人类在几十个世纪以来实用生存经验下沉淀的集体意识罢了。
常常听到这样类似劝生之语:“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还能被生活中的困难打倒么?”呵。不不不,选择死亡固然需要勇气——一霎那的勇气——然而选择生,坚持着活下去,则需要更为强大无比的勇气和坚若磐石的自信,生存需要经历的磨砺艰辛远比死亡那一瞬的痛苦重之千万,选择死,是放弃,是逃离,亦是对自我的保全。
曾听一句话:“愿我来生得菩提时,身似琉璃”。呵。心似琉璃多么容易,而身似琉璃,任是谁都不能不愿轻易为之。不是么?心有玉,人已成瓦,即便心碎片片无从收拾,而我们还要坚持着将身体意志锻炼成金刚不坏,不能倒,不能破,无论如何也要站得最稳笑到最后,勇敢么,是的,可是,这多么让人厌倦,与绝望。
生存不息,绝望不止。
而若能身似琉璃,一招不慎,即刻哗啦啦支离破碎,但碎裂处熠熠生辉,剔透晶莹。果真如此,那么,是劫,亦是幸。
而人为何选择死亡?选择自己结束自己?我想,不过是一念。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是一动念,如同远行,或回来,或一去不返。以前看《移魂女郎》,里面一句独白:“有时候因为赶不上公车就想自杀,而有时候因为一部电影就又想活下去。”瞬觉惊心。描述得真好,真好,不是身处其中,不会明白。抑郁到一定程度,生或死,真的不过是十分随机的事情,充满着偶然的几率,跟随外部影响起伏辗转,只是那根基深埋,撼动不移,随风摇摆的,不过是触须。而谁又真的以为,割腕的那一刻,心里真的就明确清晰地想自杀么?不,不是的。不过是在那一刻,觉得内心拥堵得实在难以忍受,而交谈、歌唱、运动、呐喊、哭泣、嚎叫、毁物……统统都无用,唯有亲见自己腥红血液流出,才在本能中感觉内心拥堵得以缓释。此为一念,因充满随机,或者还有回转余地。
另一念,则是极敏锐纯粹深邃之人,洞察了人生的不自由,看得见生命的限制,彻底厌倦,不愿苟且。选择死亡,不会比生命中曾经做出的任何理性选择来得不一样。
但我仍觉得,若想自杀(请原谅我的遣词造句吧),务必选择一种尽量漫长、繁琐、复杂、困难、甚至需要人帮助的方式。而不是跳楼、服药、饮弹、切腹这样迅疾而激越的。因其漫长而复杂,需要等待,需要计划,反复之中,或许回念,还能发现自己的软弱和犹豫,还能领会生命的甘甜与强健。比如电影里可爱的老头。
他想自杀,于是种下一棵樱桃树(是这样吧?还是找了一棵已经种好的樱桃树?字幕翻译得模棱两可的,我暂且认作前者)。在一个晚上准备死在树上,却无意中品尝到樱桃树新结的浆果。浆果柔软多汁,饱满甜美,他一直吃到太阳升起,树下的孩子们向他讨要樱桃,笑笑闹闹的,于是他本想在夜晚自杀,却在清晨曙色里,采摘了一篮子新鲜樱桃送给妻子。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一样。
多么可爱的劝说和解释。但我真的深有同感呢。如实在对生存怀有厌倦放弃之心,心理医生都不管用,不如,试着种一棵树吧。那棵树,要美,生长迅速,能开花会结果,常绿也好,落叶的也好。只要是树,或者一株植物,都会在你不经意间,时时催发,吐故纳新,不知不觉吓你一跳。这是真实、安静、美好、散发着香气的生长,从而延伸到自然界广袤丰富的生命范本,自是不与人世一样。
只要不纠结在人性漩涡里,跳脱出来,去发现更为辽阔的领域,还有甜美及留恋甜美之心,这就是我理解的,樱桃的滋味。
所以我总觉得影片里,男子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并非如影片介绍所言,去找一个帮助埋葬自己的人。他说,明天早上六点来这个洞口叫我,巴迪先生,巴迪先生,两声,如果没有回答,就把洞口填上,如果有,就拉我出来。可他与老头商定好一切后,又急忙忙折回去,找他,等他,看着他,半晌之后才说,我没有回答,再向我扔两三块石头,扔在我身上,可能,可能我那时候还没死。
呵呵。这一幕,真精彩。男人想自杀,或许真的很坚定,但他寻找的,并非只是个单单埋葬自己的人,或许,是一个能再给他机会的人吧。
始终觉得,自杀若并非个人独立为之,而需要旁人协助,内心深处终究是将一部分得生的偶然机率,交给了不希望自己死去的人吧。这几率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呢。终究还是有的。
影片结尾,男人看着红日垂落,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然后于黑夜之中,驱车赶往那座山坡。在洞里躺下,双目宁静,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此时雷声响彻,大雨淅沥。画面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并未看到男人吃樱桃,也没看到他从洞里走出来。大概是影碟版本不同吧。但我仍觉得这样很好。他有没有死似乎不那么紧要。只是漆黑之后,突然莫名出现一段拍摄时的影像,士兵们在山坡上操练,导演说好,然后让他们原地休息。让我惊讶的是,从拍摄画面里看,那个山坡原来也是绿草如茵,枝叶拂翠的,导演演员都在笑,清风徐徐,听得见草木摇曳之声。
原来是这样的。起先,电影画面里那一大片干燥的黄,如同愁苦的生命,不逢甘霖。但那绿却是实在的。你看,绿茵,清风,生之希冀和美好,何其随性而偶然,好比上帝之于光,说有,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