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阿彼察邦,或者用他在芝加哥艺术学院读书时用过的名字乔(Joe),便在影迷文化中占据了中心地位,正如侯孝贤和阿巴斯对上一代影迷的影响那样。之后的《祝福》(Blissfully Yours, 2002)、《热带疾病》 (Tropical Malady, 2004), 《恋爱症候群》 (Syndromes and a Century, 2006)在那个十年的榜单中占据重要地位。而在2010年,他凭借《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获得了电影最高荣誉——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纵观阿彼察邦的电影,就连他的忠实影迷也常常会感到困惑。这也证明了他的电影的开放性和存在的多重语境。其中有他青年时代那些泰国类型电影留下的印记,也有他在芝加哥发现的那些前卫艺术大师(布鲁斯·百利、安迪·沃霍尔)的痕迹。阿彼察邦在学习电影之前学习的是建筑,他也因此敏锐地意识到电影是一种空间的实践。(近来,他的作品在电影院和美术馆之前有了更强的流动性。)他的电影是感官上的沉浸,是明与暗的游戏戏。但它们也是对当地信仰、习俗和历史直接而具体的呈现。而他最近的长片《幻梦墓园》(Cemetery of Splendor, 2015)则将长期以来在他作品宁静的表面下酝酿的政治本能摆了出来。
由北到南边穿行泰国边拍边讲故事,任故事发展。纪录片的作用,泰国农村的人情风貌、一点点时代的讯息、风俗景物散漫地展开;同时又是剧情片的行进方式。再造故事、再造现实。讲故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受制于讲述者的经历,故事里是你的影子,故事的外延是你世界的边界,不禁喟叹人之有限。n接龙是一种拼接或挪用,或毫无意义枯燥无聊,或重新排列出有所意味的前段。时而创造意义,时而抛弃意义。
正午显影nB+7.9n回看阿彼察邦早先的作品,已有风格的雏形但又远没有那么精良,更为自然和开放,有种朴素大方的美,丝毫不做作。这种灵动和轻盈的气质在此后则愈发罕见了。纪实与戏剧性兼备,故事由角色的自述而非演员的演绎来推动、操纵、编写。n依旧是以神秘的神话传说作为载体,选择了由被访者接龙的有趣方式。纪录片式和散文化的风格,旁白和字幕卡,各种类型的媒介(纪录档案、戏剧、现实、回忆)拼贴和融合。元电影的特质还体现在无过渡衔接戏里戏外,导演的出镜和孩子们玩弄摄像机的幕后镜头都没有被剪。nps.医院真是阿邦的老地方啊,科学和宗教、新与旧的博弈场所。n25.7.14投影仪
阿巴斯《何处是我朋友的家》、《生生长流》、《橄榄树下的情人》合称村庄三部曲。在我看来,三部曲正如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四部曲一样,该视作整体看待。这三部电影根本上说是一部电影的三个组成部分。《何处》是一部寻常的虚构剧情片。到了《生生》,我们却看到《何处》的导演和他的儿子一起去寻找《何处》里的小男孩演员。电影的背景是1990年伊朗大地震,纪录片式的实时片段构建了寻找小演员的叙事框架。《何处》的虚构性被再次确认的同时,《生生》的真实性也被架设。但熟悉导演的观众一眼即可辨明,《生生》中的导演并非阿巴斯本人,由此我们恍惚虚构与真实的边界。摄影机提炼真实的职能被置换为以虚构的目光触摸现实。而上述两部电影自然在《橄榄树》里也出现了。《生生》里的一个纪录片式场景被重新拍摄,这次我们不仅看到了这幕戏如何不断NG,更看到整个剧组如何安排布置拍摄场景,最终我们看到这个场景的两个演员在戏外的爱情故事。于是我们看到了《生生》完全的虚构性,同时也意识到,《橄榄树》里两个演员戏外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虚构的——鉴于《橄榄树》里的导演阿巴斯和《生生》里的一样,都由演员扮演。三部曲呈现了虚构本身的质地,通过对电影真实性(艺术的真实及记录的真实)的揭露乃至摧毁,阿巴斯抵达了更高意义的现实主义:虚构本身就具有真实性。《橄榄树》令我震撼的两个场景都是重复动作,除了前边提到的NG场景外,还有两个演员在戏外多次跑过的曲折的山坡小道,这小道,正是《何处》里的小男孩不断跑过的那条。如此我们看到的是虚构与真实并置的在场,这种重复性提醒观众电影是如何被拍出来的,虚构这一行动本身意味着什么。阿巴斯让我们反思面对虚构世界时的理所当然,去感受虚构本身——而非某个场景——就拥有的力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也许世上其他人都是在拍电影,只有阿巴斯创造了电影。他就是手执光耀的上帝,以光创造了光。
阿彼察邦《正午显影》恰好更进一步地诠释了阿巴斯的艺术观念。《正午显影》使用平行结构,一方面是导演对泰国各地各阶层不同年龄性别的普通人的采访,导演要求他们编讲故事,每一位受访者都接续上一位的故事进行接龙创作。而平行的另一组影像即是这些普通人所即兴编造的故事。阿巴斯让观众在此学会了质疑,是否那些受访者是演员,是否他们的故事、台词已由导演准备好?在电影后半程,编造的故事情境里,观众已然接受这是个平行于受访者的虚构世界,演员却停止动作,这幕戏拍完,导演本人(不像阿巴斯电影里的导演仍由演员扮演)也走入镜头中与大家交谈。电影最后是由一群孩子即兴编造的故事结局,带有科幻色彩。阿彼察邦这部电影主题触及到历史、政治乃至宗教,这些都另当别论。最值得注意还是实验性的形式。电影海报是一个人上半身的剪影,其头部是泰国的版图轮廓。这似乎透露了导演拍摄这部电影的用意:泰国人的头脑里想些什么呢?泰国人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虽然民族共同体的概念值得怀疑,但导演的方法却极具真实性。通过拍摄不同的国人所共同讲述的故事,导演重演故事这个行为本身就在提示我们虚构的真实性(进而是泰国精神的真实性)。而虚构世界被入侵/被摧毁的那一刻,我们甚至看到小演员说要去看漫画书,一切竟是如此自然,唯有观众做不到若无其事。其实故事本身的意义无处可寻,也无需寻找,因为创作人群太过庞杂,也许仅仅是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胡诌。但想象与现实之间的神秘关系、虚构的永续本身,就讲述了一个意义:虚构是人类最伟大的事业,并不因为虚构讲述了现实,而是虚构讲述了真实。虚构让我们相信。不止如此,通过对普通人口述故事的演绎,阿彼察邦其实捕捉了人类所有故事的原型——神话——是如何被创造的机制,它是如何潜伏在一个民族的头脑中、记忆中。由此,阿彼察邦虚构了虚构(这一行动)的历史。
当那个开着货车卖鱼的女人抹着泪讲完被父亲出卖的故事,屏幕那头的导演问:你还有别的故事可以讲吗?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多冷酷的邦哥啊…
这种微妙的抗拒贯穿全片,当人口中讲述的故事已经变成流动的影像,却还能听到讲述人周边的叫卖声车流声,那些不大协和的声音拉着正准备一猛子扎进故事的观众们。
我曾经以为只有幻梦墓园显示了阿彼察邦的诚意和慷慨,现在想想还是误会他了。说冷漠可能不太恰当,他的不动声色确实很难感动人,但总能挑战观者,让人意识到一种曾经没注意或以为不存在的陌生的模糊边界,那种存在,观看和体验时间空间的方式充满了不确定和混乱,又无从抗拒地来自于必然。
观后鸡皮疙瘩阵阵,像潮水涌动。可惜今年上海的泰国作者电影周只展映了两部他的作品,其实他众多作品的一以贯之和整体性很适合做马拉松放映嘛,比如这部和热带疾病,湄公酒店和幻梦墓园…
以下全文搬运自泰国作者电影周观影手册,来自影评人Dennis Lim,结合阿彼察邦一系列作品的背景素材提供了纵观的视角和深入解读。
个人觉得比较有趣的是,对他产生显著影响的艺术家不止来自电影领域,以及学习建筑的背景能在他的电影结构中找到些许证据。忍不住感慨,能把即兴玩溜并自成一派的,无论在什么领域,都是远远跨过了门槛的高手。羡慕他的慧眼和慧手,一边打字一边忍不住哼: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
阿彼察邦本科主修的是建筑,曾经还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这或许影响了他在电影中对空间重构的兴趣。我们常常看到他沉迷于展示房间内窗户的中近景,比如《综合征与一百年》中推向走廊窗户外农田的镜头,摄影机远离主要角色径自前往窗外的开阔空间。
而在他的首部长片《正午显影》中,“窗口”或者说“封闭空间中的开敞”被反复强调出来,这主要集中在影片中非记录(即“重演故事”的部分)。故事中男孩房间的墙面上几乎都是窗户,男孩对着窗户做功课,后来的神秘小孩也坐在窗台上向外张望。在故事片的部分拍摄完毕的场景中,男孩的扮演者推开了房间的门。
正片的最后(纪录短片《正午》之前)一镜,镜头从男孩房间左侧的两扇窗户,向右推到右侧的窗户(男孩书桌前的窗户),中间还穿过了一面穿衣镜。
在“重演故事”的部分刚开始的时候,先前纪录部分的叫卖声并未停止。在这个镜头中,老师看向窗外,而叫卖声从画外传来,仿佛这个虚构的故事就正在卖鱼车不远处的一个房间内发生。空间开敞(窗户)把讲述者和其讲述的故事牵引至同一个时空坐标系内,直到讲述者的画外音进入,我们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演员重演的故事了。
在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起点胡安·鲁尔福那里,不同于一般认知的时间经验,让他得以在不经意间就把读者带进超现实的模糊境地。阿彼察邦同样拥有这种催眠术,他往往在影片开始不久,在观众还在跟随镜头叙事时,突然用某种手法让观众感到一种突兀的困惑。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观众已经被导演催眠。
男孩与老师的故事是全片的主要线索。所有采访对象的素材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让他们接力讲述这个故事。如此一来,“重演故事”中的空间开敞就具有双重意义。它们本身就代表着这个故事不断被讲述出不同版本的无限可能,同时(更重要的是),让故事的虚构时空与讲述者所处的当下时空在“接片”中连接起来。
故事有头无尾、松散凌乱、不合逻辑,但一直在循着线性的时间进行;另一方面,这种“线性”却是由不同的人群接力讲述的,不同人群的生活经验让他们对故事的接续总是难以预测。老奶奶的主动改写(“神秘物体可以变成小孩吗?”),民间艺人的非叙述性演绎(放大细节的戏剧性),孩子们的天马行空(巫术老虎,外星小孩)——当故事的讲述者切换时,故事本身的质地总是进行了一次变换。
阿彼察邦自身的政治自觉性,使得他在对素材进行处理时刻意强化了政治、社会影射,尽管他本人在采访中提到“只不过是把所有的素材以合理的方式剪辑在一起而已”。正是基于“重演故事”中提示出的空间开敞,所有讲述者的意识形态被以一种向外辐射的方式指涉。人们就在这个故事的四周活动,也同时在一个极大的空间内驰骋。男孩与老师的故事是这个极大空间内的地标建筑,同时又只是众多地标建筑中的一个,只是在这里(影片)被当作一个普遍性例子调用而已。催眠的必要性也就在于此:观众的观看位置尤为重要,导演有必要将观众裹挟进他自己的时间经验之中。而在影片后半段,一些资料片段(电视台节目、太平洋战争纪录片等)纷纷被加入阐释故事的材料,故事所占据的时空又被进一步扩充,既向着历史回溯,也同样与影片拍摄的当下连接(1997-1999年由泰国汇率改制引起的亚洲金融风暴)。而当最后的讲述者(一群小孩)把故事带入巫术与科幻的氛围之后,阿彼察邦本人作为佛教徒的神秘主义倾向开始显现,同时这也是泰国民俗和生活经验的一部分,影片也在这里完成了其历史性和地缘性的承载。
影片最后的短片《正午》是“回到现实”的咒语,让观众从催眠中醒来,带着与导演共同的秘密,在热闹与空寂中再次碰触随时可能陷入的时间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