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演：森山未来高良健吾前田敦子槙田雄司田口智朗
类型：剧情导演：山下敦弘 状态：HD中字 年份：2012 地区：日本 语言：日语 豆瓣：7.6分热度：429 ℃ 时间：2023-03-30 12: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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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沙丹
活动嘉宾：山下敦弘/贾樟柯
翻译：中山大树/余梦娇
整理&排版：我
沙：先请两位导演跟各位观众打个招呼吧。
山下：大家好，我是导演山下敦弘。今天可以跟贾樟柯导演一起来做映后活动，我非常非常的荣幸，谢谢大家。
贾：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啊，很高兴能够跟山下敦弘导演相会在北京，跟大家一起分享《苦役列车》这部影片，谢谢各位。
沙：两位请就座。实际上贾导来了之后，我们心里都非常地高兴啊，这场映后活动也一定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我们第一个问题都是非常简单的问题哈，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了二位在年轻时候很多的照片啊，好像是在不同时期都有很多合影吧，大家一定想听一听啊，两位导演之间过去交往相识的故事，我们可以先请山下敦弘导演和我们聊一聊吧，讲一讲故事。
山下：其实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贾导电影非常忠实的粉丝了，我们相遇的契机其实是因为日本的一家发行公司叫Bitters End（ビターズ・エンド），贾导的很多影片在日本是由这家公司发行的，我也有很多片子是跟这家公司有关，以此为契机呢，我们就有了见面和交流的机会。
贾：啊对，就像山下导演说的，因为每一次在日本发行我的电影之前，我都会去到东京做一系列的采访啊，介绍我们的影片。山下导演他经常会在日本推荐我的影片啊，我记得我的好几部影片，在日本的新闻书里，还会有山下导演的一些简单的评价，所以我也特别高兴能够在中国推荐山下导演的作品。
沙：嗯，那第二个问题当然就是请两位导演相互评价一下对方的电影啊，或者说聊一聊对方电影当中哪些是自己最喜欢的。我觉得咱们影迷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这种故事比较适合发小视频对不对啊（笑）。
山下：那其实我呢，是在大学里学电影的时候，当时自己在拍类似于独立电影的作品，在那里叫“自主映画“。在这期间，我就看到了贾樟柯导演的《小武》这部电影，当时是大受冲击，而且紧接着呢就出来了《站台》，《站台》我也是当时就很快就看了，不过《站台》是让我决定性地觉得：“哇，在这世界上这个领域里竟然有这么天才的作者存在，还是跟我是同时代的存在！”我看了之后呢，因为冲击太大了，我立马就去查了贾樟柯导演的年龄，因为对我来说，我觉得如果这么天才、比我才能高这么多的作者如果是比我小的话，我真的会很受很受打击……（贾：然后我比他大。）对，查了之后发现比我大一点，我就是稍微有点放心了，嗯对，我对贾樟柯导演电影的观影经历中，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分享给大家。
贾：对，我看到山下敦弘导演的作品之后，我觉得我好像在日本导演里面有一个表弟哈哈，对，为什么开这个玩笑呢？因为其实透过他一系列的作品啊，我真的有很亲近的感觉。虽然他是在大阪接受教育，在日本拍电影，但是他所关注的人群，那些处在艰难的青春期的人们的遭遇，那些挣扎着寻找出路、寻找尊严的人，（看到这些）我就会被深深打动，这就是（为什么）情感上有特别亲近的地方。另外一方面呢，我觉得可能从电影的方法上，我也非常喜欢山下导演的作品，他影片里所赋予人物的、在人物的故事跟行动里面展开的那些空间——其实好多空间也是我经常拍的啊——像这个卡拉OK，一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去的地方，或者寄托情感的地方，所以某种程度上啊，这种亲切可能来自于某种相似的亚洲的情况跟亚洲的传统啊……我想就是特别亲近，他的影片对我来说。
沙：谢谢，好，那第三个问题呢，也是请两位导演都可以去聊一聊啊，实际上我们看到二位早期的时候呢，比如刚才山下导演说他是自主映画当中非常重要的代表啊，那后来呢，他不断地发展，涉猎了各种各样类型的电影，包括动画片啊，喜剧片啊，犯罪电影啊，我今年6月份的时候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看了他拍的一个最新的恐怖片叫《告白》，好像什么电影类型都可以操作了；那我们看到这个贾导的影片呢，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作者风格非常强劲的，到后边儿的时候呢，他还会和一些新的媒介类型和时代特征去进行融合啊，大家是怎么样在今天这个时代，把自己的这种风格和个人的作者意识，与市场和类型、和观众更好地紧密结合到一块儿的，就这个话题，也想请两位导演聊一聊。
山下：我的情况是这样子，大家都知道，我虽然是“独立映画”或者“自主映画”出身，但是我其实不怎么自己写脚本，很多时候都是编剧写好剧本之后给我。对现在这个阶段的我来说呢，我比起想要拍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或者说是想要拍一个什么样的主题，我更在意的是我跟谁一起合作，我能不能遇到新的演员和新的合作者，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对自己有什么挑战，我们接触到什么新的领域也好、主题也好，这个可能是我在从自主映画到主流电影，包括对不同领域和题材的挑战中，自己的一个想法和出发点。
贾：对，我想还是回到《苦役列车》这部影片，刚才山下敦弘导演说他的大部分电影都是跟编剧合作的，那同时呢，也有像《苦役列车》这样的影片是由小说改编的。当然我们从他的影片里能看到很强的这种“文学性”，很强的文学水平，但同时我觉得山下导演他在进行创作的时候，他个体的一种观察跟经验，在影片里面呈现得非常饱满跟突出。
因为《苦役列车》这部影片我看过可能已经有十来年了吧，那我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有一个一直会想到的镜头，就是那个男主角，他在吃米饭的时候，又拿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然后在里面浇了那个酱油，然后狼吞虎咽地往下吃，我想这样一些笔触，就是对于在那样处境之下的年轻人，他们跟食物的关系，关于吃的问题啊，饥饿感啊，我觉得这些（描写）真的是神来之笔啊，就只是透过这么一个小的细节，你就能够看到这个人物非常立体的（形象），或者说能够设身处地，我们经常讲“沉浸式”的嘛，我觉得我看到那个画面就感觉非常沉浸，你感觉这个主角一样很饥饿。
所以我觉得其实不管驾驭什么样的类型，或者主题人物的这种改变，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像山下导演这样，他对于生活的观察，而这个观察又透过他的想象力成为影片中叙述的一部分，我想这是一个基础啊，造就了山下敦弘导演可以驾驭不同风格的这个可能性。包括像今年在咱们国内刚刚公映的这个《去唱卡拉OK吧》也一样，我也很惊讶他的那种很冷峻的幽默啊，那种幽默的、喜剧的水平有那么高。
沙：嗯，刚才那个贾导来见到山下导演的时候就说到，专门到电影院去看了这个《去唱卡拉OK》这部电影啊。那下一个问题呢，是和两位导演去请教一下，咱们在用镜头去描绘我们所在的，比方说城市也好，故乡也好，你会选择怎么样的一种视角？我觉得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创作的一个维度啊，比方说《苦役列车》这个电影，它是发生在东京，这是一个大城市，这个大城市有各种各样可以表现的维度，它是以一个咱们俗称叫“废柴式”的男生作为电影当中最重要的表现维度，展现他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包括贾导这个片当中也有这样的一种思考，刚才导演还专门谈到，就是看了《小武》之后他大受震撼是吧？其实我们把这个电影跟《小武》电影，跟王宏伟出演的许多角色，其实可以做一个非常有趣的对比，其实是会有一点点相近的哈。那怎么来看待这个人物和城市角度的选取这相关的问题啊，两位都可以简单地聊聊。
山下：对，确实就像主持人刚才说的，我在看贾樟柯导演电影的时候，我第一个能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他对于空间以及城市（的理解），在他的影片中城市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空间，更像是作为另外一个主角存在，电影中的这个视角我充分地感觉到了。
比起人物的性格，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可能是人物登场的这整一个世界，整一个氛围。那比起贾导来说呢，可能我并没有他那么敏锐，对我而言，可能我是追逐着人物自己的行动：这个人物走到哪里，他的空间就被带到哪里，我可能并没有非常充分的意识，觉得我要先描绘一个城市的氛围，或者把这个城市的构造或者给人的感觉描绘出来，而是跟着这个人物很自然地，他这个人物应该出现在什么样的空间，应该出现在什么样的街头，应该出现在什么店，那我就拍摄这个人物应该出现的空间就可以了，我大概是这样子的一种风格，嗯。
贾：对，我们要谈到《苦役列车》，我想大家已经通过电影能够很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影片，它有一个很强的私人角度，所谓的“私小说”或者“私电影”，也是当代日本文化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
刚才沙丹老师提到了角度的问题，那我觉得首先这个角度，它是一个个体的角度，那更重要的是这个个体的角度，它既然称之为一个私人化的角度，或者是（私人化的）电影，它就带有一种作者的坦诚。我们在《苦役列车》里可以看到人物的那种问题，他自身的弱点，关于荷尔蒙的困扰，（想象力）非常飞扬。在他这个青春的状态里面，他的所有东西毫无隐藏地、直率坦白地通过摄影机呈现出来，甚至是那些粗鲁的一面（也毫无保留），我想这就是他的视点。
然后就是《苦役列车》这部影片，可能在展现青春方面跟其他类型影片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它带有这样一个私人角度，而且是一个直率的私人角度，（这种直率）所带来的一种震撼力，就让我们看到这样一个底层的、边缘的年轻人，他的真实而立体的一个挣扎，以及他的日常。
沙：对，刚才这个贾导专门谈到了这个电影当中的男孩儿之间，他是充满了这个青春期荷尔蒙的状况，当然电影当中的主题其实跟“性”是有直接关系的。我们看电影的名字叫《苦役列车》，但是大家也看到在电影里其实并没有出现什么真正的列车，但是当这个男孩在靠近很多女性的时候，他那个轰隆轰隆的声音好像就出来了啊……那大概是男性性征的非常重要的一种表征哈。
请导演给众们分析一下，就是这样有点废柴又是这么充满性张力的一个形象啊，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看重这个角色，然后把他搬上大荧幕的？早上的西川美和导演也专门谈到，就是她特别希望导演能多拍点这样的人啊，这种角色、这种电影，虽然我们看的时候多少有一点点的不适，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角色是可以如此地深入人心啊，所以想请导演跟我们去聊一聊这个人物形象的刻画，以及他跟性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山下：嗯，首先是想要跟大家解释一下，刚才贾导也提到了，就是这个片子其实是有原作的，他是西村贤太这位作者的小说改编的，也获得了芥川文学奖。那其实我为什么要选这部片子，我是有一个想要挑战的私心在心里面，为什么？因为我们大部分时候拍电影，或者说塑造一个人物，我们想要创造一种共情，我们希望观众能够同情这个主角，或者说担心他、心疼他，跟他有一种自己情感的代入，跟他之间是有共鸣的。
但是当我看到这个小说或者说这个人物的时候，我突然想要挑战（塑造）一个谁都共情不了的、谁都共感不了的人物：这个人物你看到他之后，你可能会讨厌他，你可能会觉得他这个人一无是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子的人，他并不是凭空捏造、无中生有的，我想要创造这样一个谁都喜欢不上的男人。但是我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又会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让我讨厌到极点，我可能跟他又有某一种可以理解的地方，这个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点。
沙：我在这儿想以私人角度咨询导演一个问题啊，因为这个电影我也看了好几遍，今天这次看的时候，因为是大银幕，就有种特别的感受，想和导演交流一下。咱们都知道在2011年，在日本发生了震惊世界的3·11大地震，因为这场灾难实在是影响太大，它或显性或隐性的在很多的日本文艺作品当中会被提及或指涉啊。我在这儿想冒昧地咨询一下，当我们看到电影当中这三个少男少女他们进入一片无人之海的时候，大家看到那一幕其实会非常印象深刻，他们相当于是跨越了一个禁区，那个地方是荒无人烟的，人们或许会想到这似乎是一个地震后的空间；另外说来，这一场戏结束之后，很快男主角的工友他就在一场车辆侧翻的事故中把腿压断了，那似乎好像也是一种症候，好像是在指涉些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感受啊，我用这么长的时间来描述这个事儿之后，我也想请导演跟我们聊聊，就是这个电影之所以您也会对这样的角色共情，是否和那个时候的一些社会事件和氛围有一定关系？
山下：嗯，我觉得主持人的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他让我感觉，虽然我没有直接的意图想要把地震带给我的东西融入到我的电影里面，但是地震对于我们同时代的导演，不仅是导演吧，所有的创作者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事件，对我们的日常以及我们察觉不到的东西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其实我在这部片子的前后有另一个项目是关于日本战后的学生运动的，叫《昔日的我》，妻夫木聪主演的。这部片子它更像是把我当时由于地震带给我们社会、带给我们人际关系的很多很多压力，在这个片子里面更加充分的表达了出来。
所以你刚才问我地震带给我们的东西有没有在《苦役列车》这部影片里面有展现，我觉得这不是一种直接的表达，而是潜移默化的，已经通过我接收到的感性表达到了我的作品之中，我觉得是这样子的一种关系。我们都因为这个重大的地质灾害而承受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目的。
沙：谢谢导演的分享。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个电影的结尾啊，因为我觉得这个结尾结得非常好，他是一种超现实的方式：这个男生本来裸露着身子在大街上奔跑啊，跑到海边，正要跑向海中的时候，突然从海滩掉到了自己租住的家中，这时候光着身子开始写什么东西，他在写什么呢？其实我在网上看到很多答案，有人说在写自己的私小说，有人说在写遗书，实在是没什么活下去的劲了，有很多很多可以被读解的可能性和开放性啊，我们也请导演跟我们去分享一下，他在设计这个电影结尾的时候，他的一些艺术构思。
山下：其实这个片子是有原作的嘛，原作的结尾非常简单，也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点，就是主人公后来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变得孑然一身，是一种消极凄惨的状态。但是我觉得既然要拍电影呢，我还是想添加一个跟原著稍微不一样的结局，我就参考了原著作者的人生，因为这个小说它其实也是以他自己的生活体验为原型的嘛。这个作者他本身是以小说家为目标的，虽然他自己可能也过着比较混乱的私生活，所以我才在最后加这样一个他在写作的这么一个结尾，这就是把原著作者的这个人生和生活，和他写的那部小说的剧情结合在了一起，而设计了这个结尾。
以下是观众提问：
Q：山下导演好，贾导好，我想问的就是如果您处在比方说像男二的那个位置，您会怎样去面对男主角这样的人？他是值得被拯救的吗？如果你想对他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嗯，包括贾樟柯导演，如果您回到过去，想对小武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谢谢。
A（山下）：我看电影的时候不瞒您说，我还是觉得他这个人作为一个电影人物还是挺有魅力，挺有意思的啊，但是我必须要说，我在现实生活中真的不想交这样的朋友（笑）。其实原著作者西村贤太先生，他已经过世了，他真的是过着跟剧情中的男主一样的生活，我跟他是吵过很多次架的。
A（贾）：呃，如果是我，我可能就只能说两个字：“保重”吧。因为《苦役列车》是一个日文名字嘛，这个“苦”的含义跟中文是不是非常一致，所以刚才导演说他想拍一个人们爱不起来的这样一个人物，但其实对我来说还是有一种共鸣，就是一种“疼痛感”。你可以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的影片呈现出来的人的这些不堪，我觉得不管不同的阶层，可能我们背后都有着不堪的一面，而这不堪的一面可能它形成了一种疼痛，或者形成了我们所谓的“苦”啊。既然我们讲苦是难以为外人道的嘛，是一种知觉，这个电影它确实拍出了这种苦，拍出拍出了这种知觉。
那谈到这个电影的结尾，我个人一开始看的时候，我觉得这可能是讲（人生像）一趟绝望的列车，但最后那个结尾，我觉得对这个人物而言好像又有了一次新的出发，又搭上了一趟新的列车啊，那我觉得这个还是挺感动人的，就还是希望不同处境里面的人，大家都能够有所改变吧。
Q：各位老师好，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部片子，包括上一部影片《天然子结构》，我看男女主在开始暧昧之前都会有一个握手（的动作），其实我觉得这个在中文的语境中不是那么常见，我想请问导演握手这个动作对于导演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谢谢。
A：其实您提到这个握手的情节，因为我刚刚又看了一遍影片，我能想到的只有男主去舔了女主手的那个情节，其实这个情节我们在设计的时候也苦恼了很久，说要怎么样才能比较自然，或者说比较让人好接受地去呈现这个情节，因为这不是一个特别让人舒服的情节嘛。所以我们就想到说，他想要握手，然后舔了这个女生的手背，所以我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剧情脚本上一个特殊的设计。
【Spoiler Alert! 以下内容涉及轻微的剧情泄露，可能影响观看】nn以前，我不太喜欢山下敦弘的作品。哪怕是小清新风格的《天然子结构》，说起来还是缺乏质感，没有什么能沉淀下来的东西。至于其他搞怪、热血、无脑一波流，始终觉得无聊乏味，拖沓沉闷。令我改观的一部山下作品是去年的《昔日的我》，影片主人公是上世纪60年代的年轻人，他们没能改变世界，但时代却改变了他们的青春。nn跟《昔日的我》一样，《苦役列车》也是改编自有来头的文学著作。平成年代的私小说作家西村贤太塑造了一个鄙陋卑猥的男子，他没有朋友，缺乏高等教育，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既简单又辛苦。故事时间背景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东京，昭和末期。事实上，主人公贯多身上的事情大多是西村的真实经历，或者是带有其个人影子。这些东西变成了片中的种种细节，像打工、偷窥秀还有不知道如何跟女孩交往，它们时常令人哑然失笑。nn很多时候，电影编导会尝试去靠近这类底层人物的生活，想写一些极端的人与事，然而，他们的描摹大多是失真的，要么是有一厢情愿的情感投射，没能用同一个水平高度上的视线眼光去看待。可能担心猎奇和过度暴露的批评，山下敦弘的镜头大多与人物保持一段明显的距离（也可以理解为同过去保持距离），整体风格与前作相仿。除此之外，扎实的文本内容也让山下敦弘事半功倍，片中不时会出现一句话带过的时间跳跃，很有翻书本的感觉，一页而过。nn《苦役列车》的质感体现在那些书店、卡拉OK和色情场所上，贯多重复着辛苦、单调的苦役生活，每天吃大碗饭，狼吞虎咽。唯一称得上爱好的是阅读，从阅读又引出了心仪的女孩，直到最后摆脱白日幻梦，奋笔疾书起来。有人说，《苦役列车》让他们想到了特吕弗的作品，像《朱尔和吉姆》和《偷吻》。在我看来，与《苦役列车》最近的比较对象正是《昔日的我》，这部电影讲的其实是西村的过去，他曾有一个朋友，有追求的姑娘，他们一起脱光衣服，奔向大海，海水冰冷，几个人兴奋得大呼小叫。经历一连串的矛盾纠纷后，他们先后离他而去。结尾，贯多的苦役生活出现了变化，他也等到了那趟文学的列车，好像开始与过去的生活决裂。整部《苦役列车》，其实就是一本昨日之书。nn而在居酒屋的电视上，贯多看到了那位断了腿的工友参加节目，大为震撼，这一幕也像极了《昔日的我》的结尾——在小酒馆重逢旧识，看到对方过着简单平凡的生活，主人公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无论什么样的青春，它们都要有一段梦醒和破灭，《苦役列车》里的裸奔一幕也不例外。只不过，《昔日的我》的结尾是一个休止符，而《苦役列车》的结尾好像才刚刚出发。nn与《昔日的我》的革命理想不同，《苦役列车》的挣扎故事更多是伴随着自卑、羞耻和内心作痛。贯多十分清楚自己的现状，就像他无法摆脱自己的糟糕出身，难以避开别人的歧视目光。他执意用自己的方式来生活着，用错误的方式来表达爱意和好感，加深着旁人对他的误解。他跟周围的人群和生活格格不入，但是，与《与安娜的四个夜晚》等电影不同——那些电影里面的主人公大多自闭，无法与外界交往，躲在阴暗当中。《苦役列车》却有大量的白天场景，贯多也没有自怨自艾，他有他的排遣和发泄方式。贯穿全片的是一种无聊趣味、苦中作乐。贯多纠结于朋友，痴迷着恋人，跟房东斗，同色情女郎怄气，就连那些屎尿屁的恶趣味，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也再正常不过。在我看来，这种自以为是、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刺头劲，它们恰恰是《苦役列车》的中枢神经。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这也是私小说和私电影的最大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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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沙丹
活动嘉宾：山下敦弘/贾樟柯
翻译：中山大树/余梦娇
整理&排版：我
沙：先请两位导演跟各位观众打个招呼吧。
山下：大家好，我是导演山下敦弘。今天可以跟贾樟柯导演一起来做映后活动，我非常非常的荣幸，谢谢大家。
贾：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啊，很高兴能够跟山下敦弘导演相会在北京，跟大家一起分享《苦役列车》这部影片，谢谢各位。
沙：两位请就座。实际上贾导来了之后，我们心里都非常地高兴啊，这场映后活动也一定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我们第一个问题都是非常简单的问题哈，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了二位在年轻时候很多的照片啊，好像是在不同时期都有很多合影吧，大家一定想听一听啊，两位导演之间过去交往相识的故事，我们可以先请山下敦弘导演和我们聊一聊吧，讲一讲故事。
山下：其实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贾导电影非常忠实的粉丝了，我们相遇的契机其实是因为日本的一家发行公司叫Bitters End（ビターズ・エンド），贾导的很多影片在日本是由这家公司发行的，我也有很多片子是跟这家公司有关，以此为契机呢，我们就有了见面和交流的机会。
贾：啊对，就像山下导演说的，因为每一次在日本发行我的电影之前，我都会去到东京做一系列的采访啊，介绍我们的影片。山下导演他经常会在日本推荐我的影片啊，我记得我的好几部影片，在日本的新闻书里，还会有山下导演的一些简单的评价，所以我也特别高兴能够在中国推荐山下导演的作品。
沙：嗯，那第二个问题当然就是请两位导演相互评价一下对方的电影啊，或者说聊一聊对方电影当中哪些是自己最喜欢的。我觉得咱们影迷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这种故事比较适合发小视频对不对啊（笑）。
山下：那其实我呢，是在大学里学电影的时候，当时自己在拍类似于独立电影的作品，在那里叫“自主映画“。在这期间，我就看到了贾樟柯导演的《小武》这部电影，当时是大受冲击，而且紧接着呢就出来了《站台》，《站台》我也是当时就很快就看了，不过《站台》是让我决定性地觉得：“哇，在这世界上这个领域里竟然有这么天才的作者存在，还是跟我是同时代的存在！”我看了之后呢，因为冲击太大了，我立马就去查了贾樟柯导演的年龄，因为对我来说，我觉得如果这么天才、比我才能高这么多的作者如果是比我小的话，我真的会很受很受打击……（贾：然后我比他大。）对，查了之后发现比我大一点，我就是稍微有点放心了，嗯对，我对贾樟柯导演电影的观影经历中，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分享给大家。
贾：对，我看到山下敦弘导演的作品之后，我觉得我好像在日本导演里面有一个表弟哈哈，对，为什么开这个玩笑呢？因为其实透过他一系列的作品啊，我真的有很亲近的感觉。虽然他是在大阪接受教育，在日本拍电影，但是他所关注的人群，那些处在艰难的青春期的人们的遭遇，那些挣扎着寻找出路、寻找尊严的人，（看到这些）我就会被深深打动，这就是（为什么）情感上有特别亲近的地方。另外一方面呢，我觉得可能从电影的方法上，我也非常喜欢山下导演的作品，他影片里所赋予人物的、在人物的故事跟行动里面展开的那些空间——其实好多空间也是我经常拍的啊——像这个卡拉OK，一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去的地方，或者寄托情感的地方，所以某种程度上啊，这种亲切可能来自于某种相似的亚洲的情况跟亚洲的传统啊……我想就是特别亲近，他的影片对我来说。
沙：谢谢，好，那第三个问题呢，也是请两位导演都可以去聊一聊啊，实际上我们看到二位早期的时候呢，比如刚才山下导演说他是自主映画当中非常重要的代表啊，那后来呢，他不断地发展，涉猎了各种各样类型的电影，包括动画片啊，喜剧片啊，犯罪电影啊，我今年6月份的时候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看了他拍的一个最新的恐怖片叫《告白》，好像什么电影类型都可以操作了；那我们看到这个贾导的影片呢，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作者风格非常强劲的，到后边儿的时候呢，他还会和一些新的媒介类型和时代特征去进行融合啊，大家是怎么样在今天这个时代，把自己的这种风格和个人的作者意识，与市场和类型、和观众更好地紧密结合到一块儿的，就这个话题，也想请两位导演聊一聊。
山下：我的情况是这样子，大家都知道，我虽然是“独立映画”或者“自主映画”出身，但是我其实不怎么自己写脚本，很多时候都是编剧写好剧本之后给我。对现在这个阶段的我来说呢，我比起想要拍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或者说是想要拍一个什么样的主题，我更在意的是我跟谁一起合作，我能不能遇到新的演员和新的合作者，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对自己有什么挑战，我们接触到什么新的领域也好、主题也好，这个可能是我在从自主映画到主流电影，包括对不同领域和题材的挑战中，自己的一个想法和出发点。
贾：对，我想还是回到《苦役列车》这部影片，刚才山下敦弘导演说他的大部分电影都是跟编剧合作的，那同时呢，也有像《苦役列车》这样的影片是由小说改编的。当然我们从他的影片里能看到很强的这种“文学性”，很强的文学水平，但同时我觉得山下导演他在进行创作的时候，他个体的一种观察跟经验，在影片里面呈现得非常饱满跟突出。
因为《苦役列车》这部影片我看过可能已经有十来年了吧，那我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有一个一直会想到的镜头，就是那个男主角，他在吃米饭的时候，又拿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然后在里面浇了那个酱油，然后狼吞虎咽地往下吃，我想这样一些笔触，就是对于在那样处境之下的年轻人，他们跟食物的关系，关于吃的问题啊，饥饿感啊，我觉得这些（描写）真的是神来之笔啊，就只是透过这么一个小的细节，你就能够看到这个人物非常立体的（形象），或者说能够设身处地，我们经常讲“沉浸式”的嘛，我觉得我看到那个画面就感觉非常沉浸，你感觉这个主角一样很饥饿。
所以我觉得其实不管驾驭什么样的类型，或者主题人物的这种改变，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像山下导演这样，他对于生活的观察，而这个观察又透过他的想象力成为影片中叙述的一部分，我想这是一个基础啊，造就了山下敦弘导演可以驾驭不同风格的这个可能性。包括像今年在咱们国内刚刚公映的这个《去唱卡拉OK吧》也一样，我也很惊讶他的那种很冷峻的幽默啊，那种幽默的、喜剧的水平有那么高。
沙：嗯，刚才那个贾导来见到山下导演的时候就说到，专门到电影院去看了这个《去唱卡拉OK》这部电影啊。那下一个问题呢，是和两位导演去请教一下，咱们在用镜头去描绘我们所在的，比方说城市也好，故乡也好，你会选择怎么样的一种视角？我觉得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创作的一个维度啊，比方说《苦役列车》这个电影，它是发生在东京，这是一个大城市，这个大城市有各种各样可以表现的维度，它是以一个咱们俗称叫“废柴式”的男生作为电影当中最重要的表现维度，展现他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包括贾导这个片当中也有这样的一种思考，刚才导演还专门谈到，就是看了《小武》之后他大受震撼是吧？其实我们把这个电影跟《小武》电影，跟王宏伟出演的许多角色，其实可以做一个非常有趣的对比，其实是会有一点点相近的哈。那怎么来看待这个人物和城市角度的选取这相关的问题啊，两位都可以简单地聊聊。
山下：对，确实就像主持人刚才说的，我在看贾樟柯导演电影的时候，我第一个能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他对于空间以及城市（的理解），在他的影片中城市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空间，更像是作为另外一个主角存在，电影中的这个视角我充分地感觉到了。
比起人物的性格，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可能是人物登场的这整一个世界，整一个氛围。那比起贾导来说呢，可能我并没有他那么敏锐，对我而言，可能我是追逐着人物自己的行动：这个人物走到哪里，他的空间就被带到哪里，我可能并没有非常充分的意识，觉得我要先描绘一个城市的氛围，或者把这个城市的构造或者给人的感觉描绘出来，而是跟着这个人物很自然地，他这个人物应该出现在什么样的空间，应该出现在什么样的街头，应该出现在什么店，那我就拍摄这个人物应该出现的空间就可以了，我大概是这样子的一种风格，嗯。
贾：对，我们要谈到《苦役列车》，我想大家已经通过电影能够很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影片，它有一个很强的私人角度，所谓的“私小说”或者“私电影”，也是当代日本文化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
刚才沙丹老师提到了角度的问题，那我觉得首先这个角度，它是一个个体的角度，那更重要的是这个个体的角度，它既然称之为一个私人化的角度，或者是（私人化的）电影，它就带有一种作者的坦诚。我们在《苦役列车》里可以看到人物的那种问题，他自身的弱点，关于荷尔蒙的困扰，（想象力）非常飞扬。在他这个青春的状态里面，他的所有东西毫无隐藏地、直率坦白地通过摄影机呈现出来，甚至是那些粗鲁的一面（也毫无保留），我想这就是他的视点。
然后就是《苦役列车》这部影片，可能在展现青春方面跟其他类型影片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它带有这样一个私人角度，而且是一个直率的私人角度，（这种直率）所带来的一种震撼力，就让我们看到这样一个底层的、边缘的年轻人，他的真实而立体的一个挣扎，以及他的日常。
沙：对，刚才这个贾导专门谈到了这个电影当中的男孩儿之间，他是充满了这个青春期荷尔蒙的状况，当然电影当中的主题其实跟“性”是有直接关系的。我们看电影的名字叫《苦役列车》，但是大家也看到在电影里其实并没有出现什么真正的列车，但是当这个男孩在靠近很多女性的时候，他那个轰隆轰隆的声音好像就出来了啊……那大概是男性性征的非常重要的一种表征哈。
请导演给众们分析一下，就是这样有点废柴又是这么充满性张力的一个形象啊，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看重这个角色，然后把他搬上大荧幕的？早上的西川美和导演也专门谈到，就是她特别希望导演能多拍点这样的人啊，这种角色、这种电影，虽然我们看的时候多少有一点点的不适，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角色是可以如此地深入人心啊，所以想请导演跟我们去聊一聊这个人物形象的刻画，以及他跟性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山下：嗯，首先是想要跟大家解释一下，刚才贾导也提到了，就是这个片子其实是有原作的，他是西村贤太这位作者的小说改编的，也获得了芥川文学奖。那其实我为什么要选这部片子，我是有一个想要挑战的私心在心里面，为什么？因为我们大部分时候拍电影，或者说塑造一个人物，我们想要创造一种共情，我们希望观众能够同情这个主角，或者说担心他、心疼他，跟他有一种自己情感的代入，跟他之间是有共鸣的。
但是当我看到这个小说或者说这个人物的时候，我突然想要挑战（塑造）一个谁都共情不了的、谁都共感不了的人物：这个人物你看到他之后，你可能会讨厌他，你可能会觉得他这个人一无是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子的人，他并不是凭空捏造、无中生有的，我想要创造这样一个谁都喜欢不上的男人。但是我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又会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让我讨厌到极点，我可能跟他又有某一种可以理解的地方，这个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点。
沙：我在这儿想以私人角度咨询导演一个问题啊，因为这个电影我也看了好几遍，今天这次看的时候，因为是大银幕，就有种特别的感受，想和导演交流一下。咱们都知道在2011年，在日本发生了震惊世界的3·11大地震，因为这场灾难实在是影响太大，它或显性或隐性的在很多的日本文艺作品当中会被提及或指涉啊。我在这儿想冒昧地咨询一下，当我们看到电影当中这三个少男少女他们进入一片无人之海的时候，大家看到那一幕其实会非常印象深刻，他们相当于是跨越了一个禁区，那个地方是荒无人烟的，人们或许会想到这似乎是一个地震后的空间；另外说来，这一场戏结束之后，很快男主角的工友他就在一场车辆侧翻的事故中把腿压断了，那似乎好像也是一种症候，好像是在指涉些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感受啊，我用这么长的时间来描述这个事儿之后，我也想请导演跟我们聊聊，就是这个电影之所以您也会对这样的角色共情，是否和那个时候的一些社会事件和氛围有一定关系？
山下：嗯，我觉得主持人的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他让我感觉，虽然我没有直接的意图想要把地震带给我的东西融入到我的电影里面，但是地震对于我们同时代的导演，不仅是导演吧，所有的创作者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事件，对我们的日常以及我们察觉不到的东西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其实我在这部片子的前后有另一个项目是关于日本战后的学生运动的，叫《昔日的我》，妻夫木聪主演的。这部片子它更像是把我当时由于地震带给我们社会、带给我们人际关系的很多很多压力，在这个片子里面更加充分的表达了出来。
所以你刚才问我地震带给我们的东西有没有在《苦役列车》这部影片里面有展现，我觉得这不是一种直接的表达，而是潜移默化的，已经通过我接收到的感性表达到了我的作品之中，我觉得是这样子的一种关系。我们都因为这个重大的地质灾害而承受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目的。
沙：谢谢导演的分享。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个电影的结尾啊，因为我觉得这个结尾结得非常好，他是一种超现实的方式：这个男生本来裸露着身子在大街上奔跑啊，跑到海边，正要跑向海中的时候，突然从海滩掉到了自己租住的家中，这时候光着身子开始写什么东西，他在写什么呢？其实我在网上看到很多答案，有人说在写自己的私小说，有人说在写遗书，实在是没什么活下去的劲了，有很多很多可以被读解的可能性和开放性啊，我们也请导演跟我们去分享一下，他在设计这个电影结尾的时候，他的一些艺术构思。
山下：其实这个片子是有原作的嘛，原作的结尾非常简单，也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点，就是主人公后来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变得孑然一身，是一种消极凄惨的状态。但是我觉得既然要拍电影呢，我还是想添加一个跟原著稍微不一样的结局，我就参考了原著作者的人生，因为这个小说它其实也是以他自己的生活体验为原型的嘛。这个作者他本身是以小说家为目标的，虽然他自己可能也过着比较混乱的私生活，所以我才在最后加这样一个他在写作的这么一个结尾，这就是把原著作者的这个人生和生活，和他写的那部小说的剧情结合在了一起，而设计了这个结尾。
以下是观众提问：
Q：山下导演好，贾导好，我想问的就是如果您处在比方说像男二的那个位置，您会怎样去面对男主角这样的人？他是值得被拯救的吗？如果你想对他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嗯，包括贾樟柯导演，如果您回到过去，想对小武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谢谢。
A（山下）：我看电影的时候不瞒您说，我还是觉得他这个人作为一个电影人物还是挺有魅力，挺有意思的啊，但是我必须要说，我在现实生活中真的不想交这样的朋友（笑）。其实原著作者西村贤太先生，他已经过世了，他真的是过着跟剧情中的男主一样的生活，我跟他是吵过很多次架的。
A（贾）：呃，如果是我，我可能就只能说两个字：“保重”吧。因为《苦役列车》是一个日文名字嘛，这个“苦”的含义跟中文是不是非常一致，所以刚才导演说他想拍一个人们爱不起来的这样一个人物，但其实对我来说还是有一种共鸣，就是一种“疼痛感”。你可以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的影片呈现出来的人的这些不堪，我觉得不管不同的阶层，可能我们背后都有着不堪的一面，而这不堪的一面可能它形成了一种疼痛，或者形成了我们所谓的“苦”啊。既然我们讲苦是难以为外人道的嘛，是一种知觉，这个电影它确实拍出了这种苦，拍出拍出了这种知觉。
那谈到这个电影的结尾，我个人一开始看的时候，我觉得这可能是讲（人生像）一趟绝望的列车，但最后那个结尾，我觉得对这个人物而言好像又有了一次新的出发，又搭上了一趟新的列车啊，那我觉得这个还是挺感动人的，就还是希望不同处境里面的人，大家都能够有所改变吧。
Q：各位老师好，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部片子，包括上一部影片《天然子结构》，我看男女主在开始暧昧之前都会有一个握手（的动作），其实我觉得这个在中文的语境中不是那么常见，我想请问导演握手这个动作对于导演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谢谢。
A：其实您提到这个握手的情节，因为我刚刚又看了一遍影片，我能想到的只有男主去舔了女主手的那个情节，其实这个情节我们在设计的时候也苦恼了很久，说要怎么样才能比较自然，或者说比较让人好接受地去呈现这个情节，因为这不是一个特别让人舒服的情节嘛。所以我们就想到说，他想要握手，然后舔了这个女生的手背，所以我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剧情脚本上一个特殊的设计。
电影一开头就告诉了主人公北町贯多的父亲是强奸犯，中途北町还向男二号日下部正二讲过这件事情。父亲这个角色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但是我个人感觉他对儿子的影响极深：首先，他的犯罪让北町的生活一下子跌入地狱，导致了他后来完全没有上进心的生活；其次，也是全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主人公继承了老爸的极其强大的性欲：挣得钱全部用来嫖和手淫，连房租也付不起，到片尾甚至堕落到向关系并不好的书店老板借钱。见到女人就想和她们做爱，使得好朋友和暗恋的对象也和他断绝关系。个人感觉，片名苦役列车就是来源于他的性欲：“苦役”指的是主人公完全成了性欲的奴隶，列车来源于片中一个镜头：前田敦子在她家拿书的时候背对着主人公，这时响起火车的声音，随着主人公的靠近火车也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虽然没成，但是为后来的舔手以至于一切荒唐行为埋下伏笔。
在影院看片的时候，坐我左右两边的女人非常一致的对男主表示了极为强烈的鄙视。但在我眼中，男主是非常可怜的，小时候父亲留下的阴影无法消除，无法真正的满足无休无止的性欲，他也曾经历过短暂的开心：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光，但是，很快日下部风生水起的生活引起了他强烈的嫉妒，最终不仅闹得不欢而散，还使得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于是三年后，他终于堕落到了极致，但是，在看到前工友大叔在电视选秀节目唱歌之后，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虽然他因此事的挑衅被打，虽然他在怀念美好时光仰望着他以前的朋友自己却不停坠落，虽然他依然交不起房租，但是，在垃圾堆里，他开始写字。
他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呢？
PS：上海国际电影节莘庄CGV加场，观众一共大约不到20人，结束时只有我一个人拼命鼓掌。
第一次写影评，写的非常乱，很多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家请轻喷
不过电影显然有更多的层次，而这种层次又通过描写主人公外在和内心的矛盾表现了出来。首先说北町这个人，他对于价值观的理解是扭曲的：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唯一的爱好是读书，只有在和别人掏心掏肺的时候，才会别别扭扭害羞无比的说，自己唯一的兴趣是读书；但他对于自己从小出没于风月场所这件事倒是毫不避讳，甚至还略微有些骄傲。他自卑到极点，觉得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甚至臭木耳马铃薯外地人穷大叔都瞧不起他，因为他没上过高中还有强奸犯老爸；但他表现出来的不是谨慎或者谦逊，反而是过分的自大，瞧不起正二的女友不是东京人，瞧不起穷大叔捡贝壳，欺软怕硬不付房租。他最矛盾的地方在于与人的交往。看上去他是个死皮赖脸没脸没皮不知廉耻的嫖客，但实际上却是因为他太过于单纯，完全不知道社会上人与人相处应有的虚伪。他甚至知道自己不应该只跟兄弟聊上女人跟女人聊上床，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他喜欢就是喜欢，赤裸裸的喜欢，每天在长凳上等着，被拒绝也等着，就是死气白脸的等着，不管会不会对对方造成困扰——而这对于日本人来说是很不正常的。所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大叔的腿被压了之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边完全不帮忙，但却是他跑过去跟人家喝酒还给人送钱。大叔得意的讲自己年轻时代歌手梦的时候，正二懂得笑眯眯的附和，北町就只会讲风凉话然后招自己一身埋怨；但最后却是他不怎么动声色但是很坚定的一句“我想写点什么”“我就是想写点什么”把大叔从切掉了两根脚趾却没有保险金的沮丧里拉了回来，以至于他最后站在了类似于“梦想日本”的舞台上。所以说北町其实是一个极端理想主义和极端现实不正常的结合体。
然后再说说正二这个人。如果看这部电影很有代入感，把自己以第一视角套入了北町的话，那么正二绝对是个讨骂的角色。一个菜鸟，爬的比哥高不说，还搞到了女大学生当女朋友，最后看哥没用了，说绝交就绝交，干脆利索，头也不回，简直就是混蛋。北町骂他说，凭什么哥要看电影你就不爱看说还不如回家，找了个爱看电影的女朋友自己就屁颠屁颠的成了影迷，我的电影和她的电影有什么不一样？其实我完全能理解这两个电影有什么不一样。北町不理解是因为他太单纯，我能理解是因为我也在社会上生活着，为了过得更好我知道怎么见不同人说不同话唱不同角。所以说正二其实代表了大多数人，“正常人”。他身上的矛盾就是所有人的矛盾。他要装作喜欢听别人唠叨捡贝壳之类的琐碎，他要装作不介意借钱给明知道不会还的人，当然他也要装作自己其实很喜欢看电影。他只有和北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会说别人坏话会承认初中辍学其实是件很帅的事会脱光了跳到冰冷的海水里游泳。他似乎是喜欢和北町在一起的时光，他们一起混的时候他笑得非常纯粹毫不做作。但他同时又讨厌真实的自己，他看见真实的北町就仿佛看到了脱去掩饰后的自己，粗俗下贱，让他觉得窘迫不安。所以他宁愿远离北町，去所谓的技校的同学聚会去找女大学生当老婆。
这不是一个关于奋斗母题的电影，所以电影最后没有讲北町有没有写完书会不会大卖，也没提正二过得好不好大叔有没有当上十佳歌手，他只是在说，大家都在活着，用各自的方式。不管你是想活得满身棱角还是想活得圆滑舒适，你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
多想要一个朋友，多想要一个女朋友，但是他确实不懂什么叫社会交际规则这些繁冗，饿了就吃，没钱就伸手要，想上女人就扑上去，不高兴了就往死里打。人的本身很直接就是这样的存在吧，因为有了常识，有了规则，然后学会了遵守，学会了掩盖，学会了粉饰。
日向拯救不了贯多的自卑，因为他的一切都站在桥的另一边无声嘲笑着他。贯多怯懦、自卑、不善交际、内心猥琐、相貌平平， 日向积极、上进、善于言辞、帅气温柔，这些差异注定了日向的嫉妒会在某个瞬间压垮维系友谊的桥，将自己推入自闭的悬崖。
特别是日向和他女朋友找他来吃饭，结果两个人自顾自得聊了起来，成了压垮贯多的最后一棵稻草。我这样想弥补我两之间破裂的友谊，你却带着女人来羞辱我，宁愿陪着她讲话也不愿搭理我，于是我用我无聊低级的脏话来痛斥你，你这个虚伪做作的男人。我很感激你，曾经当我是朋友。
因为猎奇而接近的人，只支撑两秒的温暖，最终还是把他推给了绝望。
康子简直是贯多世界的女神。温柔可爱，喜爱读书，自力更生，善良体贴，而且在第一次就答应和贯多做朋友。这是贯多第一次接触“异性的友谊”这种关系。之前女生的定义不过是他眼中可以给他干，可以给他口，帮他用手的道具而已，跟偷窥屋中的女女没有区别，是肉欲的仰慕。当这种仰慕变化为一种心灵和精神的仰慕的时候，他还是用原来的方式来对待女生。于是他狂暴地舔了康子的手，后来被日向背叛时发狂又想强奸康子，他只不过不懂如何像常人一样表述自己的爱，对他来说，本能的表达，也就是生理上的短时占有，才能让他有快感。生理上的短时占有能解决他的肉欲，好像就能排除他念友谊念爱情而不得的孤寂似的。
被轧断腿的同事大叔是给予日向最大精神冲击的人。康子和日向是精神和性格上无比“正常的“人，对贯多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贯多会羡慕他们，但是他会觉得他们没有经历像他一样的童年生活，不可能真正了解他。而大叔被轧断腿之后，成了和他一样被命运调笑的同类。他们之间就有了沟通的渠道。他前去安慰大叔，暂时颓丧的大叔非常不甘心屈服于命运。而当落魄的自己从电视上看到大叔上综艺节目实现自己的歌唱梦想之后，他心中的弦被狠狠的拨动了。这个被我瞧不起的大叔，却干成了我做不到的事。面对自己的残疾（贯多是性格和精神上的），直视自己的狼狈，迈上攀登梦想的路。
导演给了个励志的梦呓般的结局。贯多掉进了奔向象征友谊的沙滩陷洞中，从垃圾堆里面爬出来，回到只有3平米的”家“，将无用的杂物什通通推到地板上，给自己一只笔一张纸，文字的列车向他驶来，轰隆隆的汽笛声提醒他，梦才刚开始。
【Spoiler Alert! 以下内容涉及轻微的剧情泄露，可能影响观看】nn以前，我不太喜欢山下敦弘的作品。哪怕是小清新风格的《天然子结构》，说起来还是缺乏质感，没有什么能沉淀下来的东西。至于其他搞怪、热血、无脑一波流，始终觉得无聊乏味，拖沓沉闷。令我改观的一部山下作品是去年的《昔日的我》，影片主人公是上世纪60年代的年轻人，他们没能改变世界，但时代却改变了他们的青春。nn跟《昔日的我》一样，《苦役列车》也是改编自有来头的文学著作。平成年代的私小说作家西村贤太塑造了一个鄙陋卑猥的男子，他没有朋友，缺乏高等教育，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既简单又辛苦。故事时间背景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东京，昭和末期。事实上，主人公贯多身上的事情大多是西村的真实经历，或者是带有其个人影子。这些东西变成了片中的种种细节，像打工、偷窥秀还有不知道如何跟女孩交往，它们时常令人哑然失笑。nn很多时候，电影编导会尝试去靠近这类底层人物的生活，想写一些极端的人与事，然而，他们的描摹大多是失真的，要么是有一厢情愿的情感投射，没能用同一个水平高度上的视线眼光去看待。可能担心猎奇和过度暴露的批评，山下敦弘的镜头大多与人物保持一段明显的距离（也可以理解为同过去保持距离），整体风格与前作相仿。除此之外，扎实的文本内容也让山下敦弘事半功倍，片中不时会出现一句话带过的时间跳跃，很有翻书本的感觉，一页而过。nn《苦役列车》的质感体现在那些书店、卡拉OK和色情场所上，贯多重复着辛苦、单调的苦役生活，每天吃大碗饭，狼吞虎咽。唯一称得上爱好的是阅读，从阅读又引出了心仪的女孩，直到最后摆脱白日幻梦，奋笔疾书起来。有人说，《苦役列车》让他们想到了特吕弗的作品，像《朱尔和吉姆》和《偷吻》。在我看来，与《苦役列车》最近的比较对象正是《昔日的我》，这部电影讲的其实是西村的过去，他曾有一个朋友，有追求的姑娘，他们一起脱光衣服，奔向大海，海水冰冷，几个人兴奋得大呼小叫。经历一连串的矛盾纠纷后，他们先后离他而去。结尾，贯多的苦役生活出现了变化，他也等到了那趟文学的列车，好像开始与过去的生活决裂。整部《苦役列车》，其实就是一本昨日之书。nn而在居酒屋的电视上，贯多看到了那位断了腿的工友参加节目，大为震撼，这一幕也像极了《昔日的我》的结尾——在小酒馆重逢旧识，看到对方过着简单平凡的生活，主人公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无论什么样的青春，它们都要有一段梦醒和破灭，《苦役列车》里的裸奔一幕也不例外。只不过，《昔日的我》的结尾是一个休止符，而《苦役列车》的结尾好像才刚刚出发。nn与《昔日的我》的革命理想不同，《苦役列车》的挣扎故事更多是伴随着自卑、羞耻和内心作痛。贯多十分清楚自己的现状，就像他无法摆脱自己的糟糕出身，难以避开别人的歧视目光。他执意用自己的方式来生活着，用错误的方式来表达爱意和好感，加深着旁人对他的误解。他跟周围的人群和生活格格不入，但是，与《与安娜的四个夜晚》等电影不同——那些电影里面的主人公大多自闭，无法与外界交往，躲在阴暗当中。《苦役列车》却有大量的白天场景，贯多也没有自怨自艾，他有他的排遣和发泄方式。贯穿全片的是一种无聊趣味、苦中作乐。贯多纠结于朋友，痴迷着恋人，跟房东斗，同色情女郎怄气，就连那些屎尿屁的恶趣味，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也再正常不过。在我看来，这种自以为是、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刺头劲，它们恰恰是《苦役列车》的中枢神经。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这也是私小说和私电影的最大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