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男人四十呢?一切都成定数,儿女成人,事业稳定,和老婆懒得吵架,也懒得甜言蜜语。日子一天一天,淡出鸟来。 若这男人恰好是高中语文老师,日子就会有一点不一样,他有一个三尺讲台。这个粘连着他饭碗的地方有带他脱离现实的可能。他可以指点江山,字正腔圆,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夹带那么点小玩笑和小愤青,一切跟下课骑自行车去买菜没有任何关系。 而坐在座位上咄咄逼人的女孩,很容易就迷恋上他的渊博,用词讲究,声线动听。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无厘头的理由。有个女孩曾经告诉我,她喜欢上她的语文老师,因为有一次他出现在她梦里。总之,这种男人区别于她们身边聒噪又肤浅的同龄男孩,成为那个阶段的某种理想情人。而恰好,高中女生尚处在胆大包天,异想天开,义无反顾的截止期限之前。 事已至此,或者暧昧或者拒绝或者接受都成为双方只可意会的冒险。四十岁的男人,面对口无遮拦的坦率,以及肆意散发的青春气息,很可能是畏缩着语塞了,那些陈词滥调如打官腔般的大道理说得出口却从未真正放在心里,真正的理由是,too old to love。只是,只要能找到一个借口,哪怕是蹩脚的,何不借眼前这个燃烧在最旺的年轻生命给自己一场幻觉,即使它可能短到只是与滑板少年一同围观一瓶被摇爆的可乐。 在这个女孩假扮成熟老男人假扮青春的游戏里,那些出言不逊和挑战权威变成了挑逗和调情。而转过脸来要继续面对的平淡就成了不堪。 只是最后,没有几个女孩真的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期限一过,她们便立即放手,仿佛一瞬间就认清那只是一个四十五分钟的偶像,光环褪去之后也不过像其他四十岁的男人一般龌龊和平庸。而也没有哪个老师把它当真,这一级毕业,下一级又来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年轻的脸孔。只是这也并不能阻止自己一刻不停地奔赴在继续老去的旅程。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路过,变成以后可以津津道来的故事之一。
20左右岁被人forced on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把性和爱的界线分得很开。那时候因为对方是个矮小猥琐没有头发的中国男人,所以表面上喜欢的都是一些身体的孔武有力、头发茂密的大男孩(大概是觉得觉得他们的欧罗巴爱神给他们的费洛蒙,能吓退那些东亚的猥琐老男人,可能也从来不是真的爱他们,但他们都是一个害怕的人,床头的小熊),而私下里最喜欢看的porn的类型却是是父女师生:因为经历的关系、一定要在心理上觉得是被一个强大的阴影欺侮,才会从极度的紧张里找到一种释放。有时候喜欢看one girl vs 50 guys那种片子,倒不是觉得心理上被50个人凌辱了,真是觉得被50个人温柔的爱过了。但这种快乐都是基于一种非常delicate的精神状态,一方面是超现实的爱,一方面是对自己需要这么多爱的质疑和羞耻。25、6的时候理解了Steve McQueen所说的羞耻是什么意思;是极度缺乏善良的爱的,但对怎么获得爱以外的快乐又过于驾轻就熟了,带着对于爱的向往,走进了和它毫不相关的快乐的深潭。这是一种耻辱。 以为我就这样定性了,除了关于虐恋和orgy的想象,再也不能唤醒身体了。 靠羞耻感维持性活动的质量本来没有什么的,除了最后那一点厌恶感。
是从《男人四十》开始,我看到了一个良心闪光的许鞍华 。 替你谴责社会的是记者,用尽全力帮你原谅自己的羞耻感的人,是鞍华。 起初我自我代入的胡彩兰:觉得自己也有那样的资本和深陷中年危机的男老师玩心,仿佛只要够漫不经心、就能不落入陷阱终究能免受磨难。后来才理解,胡彩兰是一个幸运版的陈文靖:她遇到了一个没有捕猎欲望的男人。而这个人恰恰也是“狼师”的受害者,他的爱是成为心中不安的人经验的一部分,他的爱是安慰也是困惑。是和你一样受尽委屈却从不煽情。林耀国不是一个平凡懦夫,也不是一个在苏词里寻找良好自我感觉的伪君子,他从作文里看见的不是胡彩兰的“才华”、不是那些能带来价值的小的闪光点,而是自己不如意的一生。林耀国是每一个被那样诱骗欺侮的少女能够想象且应该相信的心灵良药。我总是在想,什么样的人我们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没有卑怯的欲望呢,是么样的爱是纯洁得敢于回望的呢?是那种不能言说的体贴和共情吧?许鞍华为我们这样遭遇的人,创作了一个林耀国,他不是一个愈合者,只是在用一样沉重的、无辜的人生陪我们经历着的人。
林耀国和胡彩兰走在茱萸花开的重阳街头,突然敞开心扉,对胡彩兰讲了他少年时代对一个女人的观察,以及他年轻时是靠“诚意泡妞”的故事。为什么是茱萸树呢,传说基督的十字架就是山茱萸的木头做的,从前山茱萸的树木是恢弘结实、可以用来做他受难的十字架的,从他以后,树木不再强壮,但是开满鲜花,看到鲜花,便想起他的苦难。 我相信许鞍华在这里并没有在影射一个宗教故事,这里是我们对于纯洁的感情需要。作为女性,如果我有性幻想,那一定包含对于这种圣殇一样的爱的向往,不论我从前被多少卑劣的刺激诓骗,都希望每一个吻都是一次原谅,每一下性的动作都是毫无保留的爱。 林和胡的关系在许鞍华的安排下,有了这样的色彩。胡彩兰是陈文靖的回魂,他和林耀国在深圳度过的一夜,不是林耀国背叛妻子的夜晚,而是他四十不惑、再一次接受陈文靖事件的过程。而对于胡彩兰而言,林的接纳是对于她所有不羁放荡的洗涤,只要林耀国吻了她,港岛上对于这个新新人类的所有非议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都被涤荡一空;没有什么比一个遭受过苦难的爱人的全部接纳更能力排众议,也没有什么比年轻的毫无保留的勇敢和热情更加干净。这样看来胡彩兰和林耀国竟然是在相互牺牲了。在宾馆那个旋转的门锁柄后面,我想,应该是一场茫然的安慰的性。 林耀国即是他自己的老师,又是胡彩兰的情人,还是陈文靖20几年来最亲密的朋友和爱人;而胡彩兰,这个迷途的小羔羊,作为学生、作为他妻子的影子,作为执拗的爱人,在这个中年的矛盾体里,将会感受到多么强烈、深刻而又怜惜的爱啊。 这样的快乐和失落里面,我相信,是没有我之前说到的那一点厌恶的。全然的爱也许也使人痛苦,但不会令人耻辱。这样的爱和性的暗示,是我过去无法想像的。是籍着许鞍华的温柔和细腻,第一次体会到的。
如果说看《男人四十》时是受到一次启发,那么看《半生缘》后应该算是一次确认。沈世钧是非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对人的呵护不在于具体的行动,而在于每一思,每一想。奥斯汀的布兰登上校和达西先生或许能以实际行动挽救爱人于名誉的危机,沈世钧却不同,他的善良像秘密花园的钥匙,在于他知道却从不忍心开启。对顾的姐姐的艳名是如此,对石翠芝的鲁莽冷酷也是如此。 他的善良全在于一颗心,示爱是虚拟语气,实际生活中也不敢不愿过得比其他人更加幸福 。他说“如果我知道你叫我抢,我一定会抢”,也说过:“我只想你好”这样的话;有人把顾曼桢的不幸归咎于沈世钧的软弱,其实如果他不“软弱”也就丧失了他的可爱之处。他爱里面没有掠夺的欲望,更没有一锤定音的贪婪。他的爱是时间和际遇酝酿的一件和节气一样不可思议而又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能讲他无用,只能感叹那样的经济环境下,他的谦和温柔是长期消费不起的。 没有当下的人,只能有千千万万说不出的过去和说不准的未来,这样看来,也未见得是最不幸的人吧。“永失我爱”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是在《半生缘》里,许鞍华用了一点闪回(豫瑾和曼璐、世钧回到树林里去找曼桢的红手套),一点实验片段(曼桢被囚)去讲失去,是哀愁的,但不激烈。人在爱里失去一个自我往往是容易的,但在时代里找到一个自我却很难。 豫瑾为了曼路去和人打架,后又移情于曼桢是由于渴望变成了饥渴,爱情变成了distorted的欲望,人总能适应他的命运给自己找到慰藉。但是慰藉无非是良心的借口。而世钧和曼桢这样的人, 就好像doctor who里面的时间旅行中的恋人,即使旧的世界轰塌了,他们罗曼蒂克的友谊仍然能在时间的缝隙里,突然闪回,百转千回。 书里有一段写,冬天的时候,风翻书,声音很是清脆可爱。等男人、女人都有了经济和心灵的自由,那种罗曼蒂克的友谊可能就不必那么凄惨了。
什么是男人四十呢?一切都成定数,儿女成人,事业稳定,和老婆懒得吵架,也懒得甜言蜜语。日子一天一天,淡出鸟来。
若这男人恰好是高中语文老师,日子就会有一点不一样,他有一个三尺讲台。这个粘连着他饭碗的地方有带他脱离现实的可能。他可以指点江山,字正腔圆,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夹带那么点小玩笑和小愤青,一切跟下课骑自行车去买菜没有任何关系。
而坐在座位上咄咄逼人的女孩,很容易就迷恋上他的渊博,用词讲究,声线动听。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无厘头的理由。有个女孩曾经告诉我,她喜欢上她的语文老师,因为有一次他出现在她梦里。总之,这种男人区别于她们身边聒噪又肤浅的同龄男孩,成为那个阶段的某种理想情人。而恰好,高中女生尚处在胆大包天,异想天开,义无反顾的截止期限之前。
事已至此,或者暧昧或者拒绝或者接受都成为双方只可意会的冒险。四十岁的男人,面对口无遮拦的坦率,以及肆意散发的青春气息,很可能是畏缩着语塞了,那些陈词滥调如打官腔般的大道理说得出口却从未真正放在心里,真正的理由是,too old to love。只是,只要能找到一个借口,哪怕是蹩脚的,何不借眼前这个燃烧在最旺的年轻生命给自己一场幻觉,即使它可能短到只是与滑板少年一同围观一瓶被摇爆的可乐。
在这个女孩假扮成熟老男人假扮青春的游戏里,那些出言不逊和挑战权威变成了挑逗和调情。而转过脸来要继续面对的平淡就成了不堪。
只是最后,没有几个女孩真的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期限一过,她们便立即放手,仿佛一瞬间就认清那只是一个四十五分钟的偶像,光环褪去之后也不过像其他四十岁的男人一般龌龊和平庸。而也没有哪个老师把它当真,这一级毕业,下一级又来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年轻的脸孔。只是这也并不能阻止自己一刻不停地奔赴在继续老去的旅程。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路过,变成以后可以津津道来的故事之一。
片子里张学友的角色被拿捏的很到位,尴尬,动心,不甘,迷惘和一切的百感交集。不过林嘉欣的角色却稍稍有些别扭。对老师的喜欢多少都会掺杂一些崇拜的成分,不论怎样的早熟怎样的家世,都不该像是看穿一切,成为最游刃有余的游戏规则的制定者。然后就是更加钦佩许鞍华的功力了。每一个镜头都是轻描淡写,入木三分。大概每个导演在决定做导演之前都已经对这个世界做了假设(就像那些该死的理论在被论证之前都有严格的假设一样),这个假设决定了世界在他们眼中的样子。许鞍华的假设就是:生命是琐碎,平淡而往复的,所有的激情和温情都隐藏在这之下的暗涌里。
再来说上面提过的因为一个梦而迷恋上语文老师的女孩,我喜欢她那个故事的结局。她毕业后一年回到高中,偷偷潜到那个老师的课堂,坐在最后一排,诡笑着听他讲期中考试的试卷,等他踱步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不经意抬头发现了她,满脸惊诧的表情。我始终都觉得那个瞬间很美。在下午的阳光里,讲解文言文的间隙不小心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又久违的脸,仍旧是那个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的笑,纵使之前一直满嘴仁义道德地拒绝着,至少在那一刻,一定也会有一瞬间的动心吧。
十年之前,许鞍华的一部《女人四十》凭借萧芳芳不着痕迹地完美演出,将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下的四十岁女性的悲喜与甘苦刻画的淋漓尽致,其对情绪控制之游刃有余,让人叹为观止;时隔七年之后,《男人四十》的终于出现,以学友的突破和阿梅的深刻,以及岸西的穿针引线,为四十岁男性的烦恼与无奈与做了别样的注解,堪称完美。
单就演员来说,也相当值得期待。林嘉欣的美丽算得上是一次惊艳,她那几分娇嗔和几分诱惑,将一个十七岁女生的青春、早熟与性感演绎得让人如醉如痴。张学友的演技自《旺角卡门》得到承认以来,一直没有什么固定的走向和风格,这一次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在国文教师形象的塑造上,潇洒有余,儒雅不足;不过从对四十岁男人心理的把握上来说,也算是有很大突破的。梅艳芳对妻子的这一角色显然有了自己更多的理解和领悟,无论是举止,还是眼神,都折射出梅姐戏里戏外的内敛和成熟,让人平添了许多唏嘘和怀念。
看许鞍华的电影,一方面总是折服于她的细腻和从容,比如《女人四十》与《客途秋恨》;另一方面,也总能深深地感受到她作品当中凝重的社会历史感和厚重的人文关怀,比如《投奔怒海》和《千言万语》。可以说,在纷纭的香港影坛,她可以算得上是一面旗帜了。
《男人四十》的出现,依然是许鞍华影像风格的一种延续。唯一与以往不大一样的,是贯穿整个影片的浓郁的文学气息,让一个现代情感题材的作品平添了些许古典和浪漫的气息。这显然是许鞍华的刻意而为,却也不能算是卖弄和穿凿。毕竟作为文学硕士出身的许鞍华的这些处理,让影片带上了更多的个人色彩,也更加性情,乃至煽情。
《万历十五年》
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便是四十岁的林盛国(张学友)悠闲地躺在沙滩椅上看着一本书。镜头并没有随之拉进,却已经让一个熟悉的封面跃入我的眼帘。紧接着,林与自己的长子安然聊起了黄仁宇的这本书。此时,远景是一群在海滩上嬉戏的小孩,和眼前的这对父子一块,享受着夕阳西下的自由和恬淡。
黄仁宇在书中讲到:“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然而之所以要以这一年为题来论述自己的所谓“大历史观”,是因为黄以自己敏锐的眼光,在如此四海生平的景象之下,看到了大明王朝潜伏的深刻危机。而公元1587年,在黄仁宇看来,不过是大厦将倾的一个契机;就好像在我看来,许鞍华以这样一本书开始自己故事的讲述,也无非是中年危机爆发前的一个象征。
果然,安然的一句话,如同一个石子投在水中,打破了所有的悠闲和宁静。
“老爸,你和妈妈吵架了?”
影片没有就此转入林的家庭矛盾,而是回到了美丽的中学校园,美丽的中学女生。
林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中学教师,教国文。林的任课水平应该还算可以,至少能够做到挥洒自如;只不过学生的了无兴趣,决定了林在讲台之上也不得不常常得过且过,随波逐流。而讲台之下胡彩蓝(林嘉欣)的寥寥几笔,既画出了自己心中的爱慕之心,也勾出了整个影片的一条情感主线。
看来事业有成在林盛国这里,似乎是谈不上的。
果然,在不久之后的老同学聚会上,林的沉默和窘迫以及执拗与其他人等的世故和阔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好带着郁闷早早地回了家。
于是我们看到了久违的梅艳芳。
这依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口之家,一对了无激情的夫妻,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几个略显拥挤的房间。阿梅在这里饰演林盛国的妻子陈文静——确切地说应该是专职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
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在暗示着些什么:这样的夫妻,这样的兄弟……
在这里不得不佩服岸西处理过渡和细节的了得。《甜蜜蜜》的精细已经证明了一切,《男人四十》的纯熟,无疑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超市。
人声鼎沸。
林与静推着车子,从货架上往下拿着东西。
突然,镜头之外的静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整个超市似乎寂静了下来: “盛老师回来了。”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其实只有几秒钟),镜头转向了静的一边。那脚下的两袋大米,凸显出两人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所有的冲突和矛盾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四十岁的男人再次走到了迷茫和苦闷的十字路口:
终于,静惴惴地跟林说,她想陪盛老师一起走过这段最后的时光;
终于,胡对林的暗恋愈发明显,青春的恣意让林感到无所适从;
终于,林考虑再三之后,接受了那份800元每小时的国文家教;
……
来自同学聚会上的失落,见到妻子离开后的嫉妒,再加上面对一段极具诱惑力的师生恋情,一个率真、纯美、乃至性感的青青少女时的踌躇,似乎都在一瞬间压在了四十岁的林盛国的肩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或许是胡彩蓝的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上吧:干吗活得这么累呀?暂时解开了他心中的那个结。 于是他索性抛开了一切,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其实当一个人不再想那么多的时候,爱情原来也是可以简单而又轻松的,甚至一切。
抛开一切,他可以在对朋友的小孩讲述唐诗中享受成功的乐趣;他可以在深圳与胡彩蓝的激情一夜中重温久违的浪漫与心动;他可以直面二十年来深埋在自己与妻子心底的阴影,平静而淡然……因为人生毕竟不只是一个瞬间,一次悸动,既然该面对的最终还是躲不掉,又何必躲躲藏藏,乃至惶惶不安呢?毕竟无论如何,一切最终都将结束。
在盛老师的弥留之际,林盛国终于能够带着安然——妻子和别人(盛老师)的孩子——来到这个当年最欣赏自己的国文老师的病床前。看着已经人事不省的老师,往日的怨恨和嫉妒都已经随风飘散,只剩下一种怀念,对生命,对生活,对往事。导演随后用几句琅琅的《前赤壁赋》将影片的情绪张力调动到了极限,林盛国一家三口的吟诵,奏出了理想与人生的最强音符: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其实岸西在整部影片的情节设计里,再次运用了《甜蜜蜜》中类似的圆圈手法,以林盛国为中心,让两段相隔了二十年的师生恋情,成为一种意象上的轮回,就好像终点又回到起点一样。不过,既然二十年前的恋情有了安然这样的结果和林家三口背负一生的情债,二十年后的浪漫则注定要为之改变,至少在本片导演手中,是不会让这样的沉重周而复始的。胡彩蓝的泰然自若与无欲无求,让如今的这场师生恋情有了无疾而终的理由,那本画满了林老师肖像的国文课本,成了两人心中最后也是最美的回忆和见证。林盛国也得以重回理智,整理这即将过去的一切,以及现在和未来,做出自己的抉择。
然而重新抱在一起的患难夫妻,是否能够真正走出四十岁的纷扰和困惑呢?影片没有告诉我们答案,而用一句林盛国在妻子耳边的轻声细语,结束了所有的疑惑:
“一起去长江看看吧,我们都读了那么多李白、杜甫,也该去看看了,一年半后什么都被水淹了。”
细细想来,其实惑与不惑与四十还是三十并没有太多联系,毕竟惑是由心生的,真正要能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全在一个“心”上。
张学友一出场,手里捧着一本书,我定睛一看,是万历十五年,简直要跳起来。在香港的电影里,难得出现这样的书。第一次看到张学友演这么内敛的角色,不是黑社会,不是白粉仔,不是搞笑的,而是正儿八经的一个儒雅的,内敛的中年男人,鬓角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心里忍不住叽叽咕咕笑起来。但其实他演得很好,尤其是胜任好父亲的形象。
张学友在电影里是林耀国,中学国文老师。男人四十,以往的同学都已飞黄腾达,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他是好老师,好父亲,好丈夫,性格如传统的书生一样,狷介到固执。
林耀国当年暗恋的少女陈文倩,是他现在的妻。梅艳芳在剧里的表演,中规中矩,但是她瘦瘦的,绷着的身子,让她的背影看来是如此倔强。她收起所有的刚烈,头发如一般家庭主妇一样随便盘起,碎发溅了一脸,专心致志熨衣服做饭。一个安稳的家庭。故事就是这么简单。上课,下课,放学,回家。只是校园里,不时晃过开得极之热烈奔放的凤凰花,影影绰绰的绿,大蓬大蓬的红。
如果不是有事情打破了本来的平衡。陈文倩要照顾她中学时所爱的国文老师,现在是垂垂老矣的暮年老人。林耀国拒绝就此事进行沟通。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可以?电影海报剪切了这样一个镜头——电影院里,张学友的手,拘谨地放在林嘉欣的穿着校服的大腿旁边,真是绝妙。有什么敌得过无敌的青春,有什么敌得过自己的借口和原谅。事实上,一早已经失衡。林耀国,心里还是后悔过吧,只是没有表达出来。如果不是这么早结婚,如果不是这么早就有了家庭的负担,也许人生会是不同的样子?
胡采蓝越发明目张胆地挑逗,很难说不是满足了林耀国的自尊心。她的青春就是一切,大胆放肆的笑声,直接的言语,适当的知道进和退,简直完美。但是,这些,统统都是林耀国的借口和理由。他需要证明和放纵自己。胡采蓝只是正好契合了这个时机。
当然,他依然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好老师,他还是负担起整个家庭的男人。影片最后,他的妻,幽幽地提起离婚。他还是拥住他的妻,拥住他暗恋过的少女,提议去三峡旅行,这个千年以来被唐诗宋词熏陶,被文人墨客吟诵过的地方。
这样的结局,简直让人感到绝望。许鞍华并不肯干脆利落地解决恩怨情仇。生活依然是要这样模糊地度过,些许欢乐,些许无聊,些许挣扎,些许悲伤。
年轻的时候,总是希望黑白澄明,光明磊落,只是这世界,不停地告诉我们,黑白中间有着深深浅浅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