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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丽丝塔娜  红颜孽债(港)

228人已评分
很棒
8.0

主演:凯瑟琳·德纳芙费尔南多·雷伊弗兰科·内罗

类型:剧情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 状态:HD中字 年份:1970 地区:法国 语言:其它 豆瓣:7.7分热度:784 ℃ 时间:2023-03-30 15:21:56

简介:详情  特丽丝塔娜(凯瑟琳•德纳芙 Catherine Deneuve 饰)的母亲在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堂•路普(Fernando Rey 饰)照顾。衰老的路普衣食无忧,性格强势看重荣誉,但同时,也是镇上女人们所熟知的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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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丽丝塔娜(凯瑟琳•德纳芙 Catherine Deneuve 饰)的母亲在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堂•路普(Fernando Rey 饰)照顾。衰老的路普衣食无忧,性格强势看重荣誉,但同时,也是镇上女人们所熟知的好色之徒。路普表面上是特丽丝塔娜的监护人,而他实际对后者抱有隐而未发的强烈欲望  特丽丝塔娜在路普的家中感受到压抑,女仆和女仆的聋哑儿子也远不是她可以倾诉心事的友人。在一次外出中,塔里斯塔纳偶遇一位年轻的画家,后者令她看到了爱情的希望,知晓特丽丝塔娜处境的画家殴打了路普,两人一起离开小镇。不久,特丽丝塔娜罹患重病,无计可施的画家只好寻求路普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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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夕林

    1.特丽丝塔娜从纯洁的少女堕落成谋杀亲夫冷酷无情的贵妇。

    2.钟内悬挂的洛比先生的死头颅,这是纠缠女主的噩梦,对女主来说是血腥、厌恶和恶心的。

    3.洛比先生的鞋代表了女主对他的态度。女主脚的失去是逃跑的代价,她无法挣脱束缚,而且最终回归了厌恶的资产阶级家庭。洛比先生用丰富的物质挽留女主,实际上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4.涉及资产阶级的伪善、罪恶、乱伦、欲望的自由与禁锢,年轻与衰老死亡,对天主教信仰的怀疑。

    5、哑巴少年是身上有无法言说的,对女主的欲望。他与特丽丝塔娜敞开衣服的对视,他慌忙后退,然后切到圣女像的镜头太厉害了,但我说不清其中的寓意。是女主彻底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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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碟私奔

    ——没有所谓的神圣不可犯或许只是对圣洁纯真的背叛单说特丽丝塔娜与养父之间的欲望与占有及反抗

    所谓的貌合神离纯洁与荣誉

    海报画面截图

    《特丽丝塔娜》是 导演: 路易斯·布努埃尔 70年代晚年代表作,之前有了《女仆日记》和《白日美人》和此片组成一系列“女性三部曲”,而后来的《 资产阶级的审慎 魅力》和《 自由的幻影 》以及大师的最后影片《 朦胧的欲望 》又组成了一个“三部曲”,自己看他的电影有限,也是零散看过,但是对《 白日美人 》另眼相待,应该是导演电影里看过最多的一部,两部电影都是由 : 凯瑟琳·德纳芙 主演。女主特丽丝塔娜 少女时代丧母,妈妈把尚在青春懵懂的女孩子托付给了自己愛人羅佩监护“老爷是个看见美女就两眼放光的人”(一译:他看中的女人就会像魔鬼一样:指他曾经与侯爵争夺特丽丝塔娜的母亲,可能她母亲当年也是一个美人)老佣人先对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打了预防针。而羅佩老爷虽然不倚重权贵,却极看重荣誉在每天的与朋友例行的餐会上总说:对于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我的原则是只要能真心相爱就是无罪的,不抢朋友的妻子和不干夺去纯真处女的贞操是他的行为准则底线。特丽丝塔娜在与养父之间开始除了服丧期间的安分守己就是神圣的“性压抑”,当然老女仆了解她的心思,告诉老爷:她去做弥撒也没用,她需要新鲜的空气和新的环境。而特丽丝塔娜每天也按时等老男人外出回来,蹲下給他换拖鞋,(后来发生关系以后,她倒反而嫌弃这双旧拖鞋給丢弃了)而男人也把家里最后一枚煮鸡蛋留给了女孩子独享。而在她经常的噩梦里,她清楚的看见钟楼的大钟下吊着“老爷”血淋淋的脑袋(先后两次出现),而在她被吓醒以后,老爷忙不迭的穿上衣服跑到她的房间,而看着她自己不自觉的敞开的睡衣,(她还故意在养父面前用手抓挠了一下胸部让睡衣裂开更大的春色)老爷还慈爱般的把她的衣服整理好,才回去睡觉。在几周后的丧期过后,羅佩先是考虑給特丽丝塔娜添置新衣服打扮一下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而代价就是宁可变卖家产也不托朋友帮忙。在新衣服的衬映下女孩子也渐渐有了少女般的天真可爱,调皮和开玩笑男人说:我觉得,妳对我既有着敬爱之情,但也有着憎恶之意,妳喜欢我吗?那么,吻我一下;当女孩子用亲人之间的那种敬慕吻脸颊时,他纠正道:不是这样,(不,不是这个)而女孩子也马上没有犹豫地嘴对嘴来了一个恋人之间的亲吻,吻罢,她异样(好奇新鲜)地笑出声来,接下来就是老男人回家马上支开女仆,让她不用早回来,想出去多久就出去多久,继而来到“女儿”身边,让她放下手里的家务,上去亲热,女孩子犹豫道:她看见肿么办?(她不是说不行,不干,不答应等反抗)而此时男人告诉她:沙图娜(女仆)也早心照不宣了(也该明白他们的关系了),两个人亲热着走向卧室,特丽丝塔娜自己熟练的脱下外衣,坐在床上褪下吊带袜,羅佩关上房门。(整部電影的养父与养女之间的第一次也是全片很少的性暗示剧情就此完成)

    两个人的关系改变源于这个“不耻之吻”的开始

    電影接下来就是特丽丝塔娜在与养父之间发生性关系以后的“后知后觉”的性启蒙和性觉醒,她开始在乎羅佩的年纪和一起外出的人们的指指点点或者议论(哪怕都没有,她自己也感觉不般配),但是她一直还是怀揣着对他拥有的那种“对父亲般的愛”,她希望他“愛她少一点”,少管闲事。毕竟年纪大了。而羅佩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妳随便找点什么事情去做好了(不用栓在家里看着两个老态龙钟的毫无生气的老脸)但请不要做伤害我的名誉和爱情的事。这里他一会强调“父亲般的呵护”,一会又强调丈夫的权利,在他们一起越来越少的“散步”中,他总是在刻薄的告诫特丽丝塔娜一个女儿和妻子的责任与义务。在密不透风的看护下,她因为选择了一条冒险的生活之路而遇到了一个贫困潦倒的青年画家,她开始恋爱了她开始主动约会了,她千方百计找出空隙与男青年聊她的过去已经她想象的爱情。当愛情来临时,她的少女般的芳心是幸福和快乐的,这和与羅佩的媾和不一样(那种更多是一种亲情的报答和不懂的好奇)特丽丝塔娜问老男人羅佩:你认为(我现在)开心大喊大叫是奇怪行为吗?而羅佩却说:妳现在这样频繁外出,不会是为了和男人约会吧?(其实就是)我对妳有两种权利,既是妳的父亲,也是妳的丈夫,我有权行使这两项“权利”,妳妈妈把妳托付給我,也是对妳的名誉负责。而特丽丝塔娜一针见血:我的名誉早被你夺走了,我母亲泉下有知,不知有何感想。她再与羅佩分辨时,还会“撒娇般”不自觉坐到羅佩的大腿上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后背。在青年画家一再劝她离开这个家时,她也是一直犹豫不决:让我考虑一下,大事没问题,但是小事却没办法考虑(情绪),她把与养父的恩断义绝看成是日常小事,也就一语道破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是多少年积蓄下来的某种“复杂”的既有亲情而掺杂了很多两性之间的情欲的女孩子对“恋父情结”的依赖。她的眼里,羅佩既是母亲曾经的愛人,也是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男人(不是血缘那种父爱关系),但是他更是自己小时候对父亲的认知,而青春期过渡到对男人的感受(虽然这个男人有一点老态)。電影里还有一处细节就是特丽丝塔娜遇到画家第一次约会开始恋爱后,她准备自己睡,让老仆人給她在其他房间铺床(说明她之前一直和羅佩一起同居)。做为一个女孩子,她开始知道“恋爱”是什么过程和“郎才女貌”的感觉多么美妙。

    所谓年轻人之间的一见钟情

    我可以这样坐在你腿上,但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爱情”

    所谓“父女”之间的复杂欲望在这个动作里诠释出来

    “离家出走”的二年,羅佩明显老了,但是老佣人还跟着他,而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老男人,心里还是惦记远方那个没有血缘只有(づ ̄3 ̄)づ╭❤~亲情的“女儿”特丽丝塔娜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幸福,是不是被那个男人“榨干”了最后的价值。突然有一天,老仆人告诉他,特丽丝塔娜要回来了(看来她们之间还是有联系),她“落叶归根”,她病了,当然那个画家也不能伺候她的生活了,她还是想回到这里,而羅佩在布置她的家时,更贴心的把她喜欢的钢琴安置好,之前她们家有钢琴被她妈妈卖掉了。電影最后,她向電影开始认识的仆人的男孩一个聋哑孩子示爱,男孩老是喜欢骚扰她,她站在楼上的窗户处,大胆地撩起睡衣,里面一丝不挂,而此时電影出现了教堂里的圣女的神像,一个圣洁的女神形象在我们心里被彻底被粉碎了。

    美在残缺下与老态匹配了

    镜头语言告诉我们她此时正一丝不挂

    面对残疾的一次次调戏

    她内心平静地解开最后的亵衣

    从上到下赤裸裸地把自己交给了一个“说不出来话的”男孩

    面能对这样赤条条的美,他哑口无言只好退下

    电影对于性成熟的那种女性的美,不失时机的給予一次“毁灭”的打击,让这种看似不可能的“结合”成了最后“合法”的神圣的外衣,养父与养女,老者与少女最终以“上帝的名义”结合在一起,名正言顺,好似在电影《挽歌》里一样面对老年,姑娘失去的是最美的乳房,来平衡这对儿人们心目中的“不可能”。

    特丽丝塔娜 (1970)
    7.6
    1970 / 法国 意大利 西班牙 / 剧情 / 路易斯·布努埃尔 / 凯瑟琳·德纳芙 费尔南多·雷伊

    附注:我谨以此短见评论电影里的这对儿老少之爱,至于特丽丝塔娜与青年画家之间的爱情和波折这里没有表述,也不准备讲述,毕竟年轻人之间的爱情或者初恋不是“本文”想交代和论述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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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行缺水

    原文地址: http://www.qh505.com/blog/post/6341.html

    她和他走进了教堂,他和她举行了婚礼,他和她住在了一起,但是这场婚姻注定是畸形的产物:他们从来不睡在一张床上,分而居之带来的不只是隔阂,还有他对苍老的害怕,他沮丧地坐在地上,她却带着微笑在下雪天说:“我们暖和地呆在这里,复何求?”他们也不再是彼此照顾的一对,当他疾病发作无法起身,她拿起打给医生的电话却又偷偷搁掉,在延误了最佳抢救时机之后,他撒手人寰,而她又回到了自由却孤独的生活。

    这是罗佩和特丽丝塔娜最后的悲剧:他害怕老去最后被疾病夺去了生命,她赢得了自由却被噩梦缠身:罗佩的头挂在墙上,鲜血滴落下来,面目变得狰狞而模糊——当特丽丝塔娜在罗佩死去之后,打开了窗,外面是飘飞的大雪,她又不得不关闭了窗户,在幽暗的屋子里,噩梦中不再是罗佩一个人的头颅,还有那些在她面前出现过男人的脸,他们是她曾经爱过的落魄画家欧修,是她俯视着用肉体朝向他的哑巴沙图诺,一个是身无分文带来的穷困,一个是无法言说的默然,他们和老去而死的罗佩一起,构成了畸变世界的男人群像,而当特丽丝塔娜在幽暗的房间,在恐惧的噩梦中,看见他们,其实也把自己推向了无法走出的畸形世界里——她一只因为癌症而截肢的腿,就是畸变世界的符号。

    但是,无论是爱上欧修,还是和罗佩结婚,甚至敞开心怀以裸露的方式面对沙图诺,特丽丝塔娜都是主动者,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这是一种自由?打开窗又关上床,就像她的自由一样,只不过是暂时逃离束缚,却又不得不面对沉沦的自己,而在没有救赎的现实面前,特丽丝塔娜最后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肉体,她已经是一个伪善的人,甚至成为了最后隐匿的杀人者,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畸变社会中畸变的爱。

    一场葬礼开始的故事,是死亡拉开的序曲,对应于最后罗佩之死,死亡成为一种闭合的存在,而特丽丝塔娜就处在这个无法逃离的闭合系统中。穿着黑纱,特丽丝塔娜在守孝时就听到仆人沙土娜对她说:“要当心罗佩,他会把女人变成魔鬼。”当母亲的死亡成为罗佩恶魔欲望的序幕,这便是畸变的开始——罗佩和特丽丝塔娜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是你父亲也是你丈夫。”这是罗佩在特丽丝塔娜面前对自己身份的定义,“他不是我的监护人,而是我的丈夫。”这是特丽丝塔娜在遇到欧修时说出的关系。是作为监护人的父亲,也是爱着她占有她的丈夫,两种身份必然是一种畸形的存在:他对她的所谓爱是爱护还是爱情?她对他的所谓爱是一种报答还是一种无奈?

    她是罗佩的养女,所以他自然成了她的父亲,在特丽丝塔娜的母亲病逝之后,他担负起照顾她的指责,他提供给她住处,她给她生活上关心,她在母亲逝世后感到悲伤,他会安慰她,当她做噩梦感到恐惧,他会抚慰她,这是一个父亲给她的爱,在失去了母亲的情况下,特丽丝塔娜也感受到了这份父爱,“我爱他就像爱我的父亲。”特丽丝塔娜也真诚地表达了感谢。但是这种父爱却是危险的,一方面是父爱本身指向的是权力,他回来,她会给他换拖鞋,她要经过他允许才能出门,她想去教堂却因为他不信教而被拒绝,只有在守丧期结束之后他才会给她买新的衣服。父亲意味着有一份责任,但同时这份责任容易变成对她掌控的权力,而罗佩作为一个曾经的贵族,即使现在落魄了,也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而这种占有欲是比父权更多的权力欲望。他在警察抓小偷时,故意指错了逃跑的方向,他对特丽丝塔娜说:“我们要保护弱者,警察是强权。”他不是真的想要保护弱者,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弱者;他说:“钱是肮脏的,我讨厌商业社会,商人们都是吸血鬼。”不是他憎恶钱财,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钱财;他说:“恋爱和性,这一切其实都是无罪的,当然,性有另外的规则,抢朋友的妻子和夺去纯真处女的贞操,我都是不干的。”他声称要给特丽丝塔娜自由和快乐,但是这种自由和快乐是只满足于自己的自由和快乐。

    这便是特丽丝塔娜面前的父亲,父亲之存在就使得对她的控制变得合理,而这种合理又使得他毫无顾忌地拥有了另一重身份:丈夫。“爱情和女人没有罪。”所以他把特丽丝塔娜关在屋子里,理由是“纯洁高尚的女人都要待在家里。”而那次外出参观雕像,也是罗佩的想法,当他面对特丽丝塔娜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丈夫,他让特丽丝塔娜问她,“给我一个吻吧。”在刚说完“爱情是自由”之后的索吻,对于特丽丝塔娜来说,吻的意义似乎还在他是一个父亲的身份体系里,于是特丽丝塔娜没有顾忌地吻了他,而这一次吻便开始了他身为丈夫的权力,他在家里便毫无忌惮地吻她,以父亲的名义得到爱,这种爱无疑慢慢走向了暧昧,而特丽丝塔娜也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我希望他少爱我一点。”而他所强调的依然是父爱,在这样一种错位中,特丽丝塔娜感觉到了害怕,但是又无法打破这种格局,她曾经对沙土娜说:“他失去了羽毛,他打扮起来厚颜无耻。”曾经给他换上的拖鞋,终于被她无情扔了,这是一种自我解放的诉求,而出门遇到欧修,以自己承认“轻佻”的方式让爱发生,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想要离开这种暧昧的爱。

    父亲和丈夫,爱护之爱和欲望之爱,交杂在一起,对于罗佩来说,他的身份变成了一种“厚颜无耻”的存在,而对于特丽丝塔娜来说,则是在含混中慢慢走向了畸形。她出门,故意和沙土娜分道扬镳,主动闯入了欧修作画的地方,以轻佻的方式接近他,最后她拥有了一种完全可以和罗佩的爱相抗衡的爱情——与其说特丽丝塔娜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不如说她更急于逃避那种含混不清的现实。所以欧修在她那里只是一个避难所,所以她说自己想要自由想要工作,所以他们会以私奔的方式逃避,也所以,在她身患疾病无钱医治的情况下,再次回到罗佩身边,再次想要那一份可以分离出来的父爱。

    和欧修私奔两年,如果是真爱,他们为什么没有结婚?她的拒绝是因为在穷困的欧修身上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那个被命名为爱的存在,所以疾病让她回来,“我想死在家里。”这是特丽丝塔娜的一个借口,而回来意味着又必须面对父亲和丈夫双重却混乱的爱,但是特丽丝塔娜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生命,是或者,而当她的一条腿不得不截肢,她也变成了一个畸形的存在,随着欧修的彻底消失,她在自己不得不选择的畸形世界里痛苦。但是痛苦对于特丽丝塔娜来说,唯一可以消解的也只有肉体带来的权力:曾经罗佩用权力控制了她,现在她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控制了罗佩:他出钱帮助她治病,她给她安排了钢琴,他同意可以让神父来到家里,甚至不再禁止她上教堂。

    她真的只剩下了肉体,而这个肉体却又是畸形的肉体,当她如此放荡地敞开衣服,如此无耻地裸露身体,她面对的是楼下的沙图诺,一个从来不曾开口说话的哑巴,那惊愕的目光,那后退的步子,那逃离的动作,是无声之中的不解、害怕,仿佛是在大声说:“不!”但是沙图诺残缺的能力仅仅是生理上的,而特丽丝塔娜的畸变则是灵魂上的,她从来没有感到过羞耻,面带微笑是对自己堕落的肯定——而在沙图诺的害怕和特丽丝塔娜的微笑中,一尊教堂里的圣女像,彻底解构了信仰,解构了爱,甚至解构了性,解构了尊严。而在这场自我堕落开始之后,特丽丝塔娜和罗佩结婚,也解构了罗佩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双重身份,在还原为丈夫的单一世界里,最后的“谋杀”变得自然而残酷:提出分居是一种对罗佩合理身份的戏谑,噩梦中罗佩的的头在那里晃悠,是对这个父亲的报复,而裸陪生病需要医生急救时,她不慌不忙地拿起电话又搁掉电话,又故意制造了打电话的假象,完全变成了对罗佩生命的剥夺。

    “只有死去的人才不会做噩梦。”这是罗佩在特丽丝塔娜忍受丧母之痛后对她的安慰,而这种安慰却变成了特丽丝塔娜面对罗佩时的噩梦,当这个社会变成畸形的社会,面前的父亲成为畸变的父亲,爱变成畸变的爱,肉体变成畸变的肉体,没有人能逃离噩梦,没有人能逃离死亡,而特丽丝塔娜用肉体制造的畸变和噩梦却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罪,“她失去了羽毛,她打扮起来厚颜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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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lackdog????
    《特丽丝塔娜》,似乎是布努埃尔作品中的异类。1970年已经到了布努埃尔的后期,他之前已经拍出了《白日美人》、《银河》,而本片之后就是《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和《自由的幻影》,从艺术上来说当时已经是他超现实手法炉火纯青的时期了,本片却几乎完全抛掉了他标签式的超现实(只有特丽丝塔娜上钟楼过渡到她的噩梦一段保留了这个传统),显得异常的传统和朴素。为什么?
    从主题思想上本片也很暧昧。众所周知,对滑稽可笑的资产阶级/中产阶级的尖锐讽刺是布努埃尔电影的一贯心头好,本片也不例外。Fernando Rey这个布努埃尔电影中的中产阶级代表,本次依然那么道貌岸然滑稽可笑。他对外处处宣示自己极重名节,甚至可以牺牲性命捍卫名誉;对内他却轻易夺取了养女特丽丝塔娜的贞洁,还自称对方的父亲和丈夫,扮演哪个角色随他喜欢。然而随着故事发展,我们发现尽管他的嘴脸虚伪而丑陋,但他并非一个十足的混蛋。因为不信奉基督,外表光鲜内里拮据的他无法得到富裕姐姐的资助,但他始终没有因为钱而改变立场,可以说有一种可爱的固执,而最终他是因为特丽丝塔娜才进教堂和神父交好。或许他是因为垂涎特丽丝塔娜的美色才卑鄙地占有了她,但后来特丽丝塔娜残疾后也对她不离不弃,即使后来特丽丝塔娜对他颐指气使冷淡苛刻,他也默默忍受了下来,公道地说,尽管他的确虚伪自私,但他对特丽丝塔娜是有爱的。与之相比,特丽丝塔娜反倒让人不太理解,为什么生病之后性情大变,不但对养父愈加厌恶和苛刻,对她的情人也非常冷漠,似乎一场疾病就完全把她摧毁了。她完全可以离开讨厌的养父,跟自己的情人双宿双飞,也可以跟尽管讨厌但却爱她的养父结婚,至少好好过日子,但最终她却选择了自虐般的第三条路:跟养父住在一起互相折磨。为什么?
    布努埃尔,我最喜欢的电影大师,本片是我认为最难把握主题最暧昧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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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verick

    《特丽丝丹娜》电影剧本

    文/〔西班牙〕路·布努艾尔、朱·亚历山德洛

    译/黄天民

    俯拍一座西班牙外省城镇(注1)的全景,画面上出现简短的片头字幕。后景中一所教堂钟楼高耸,传来悠扬的钟声。故事发生在1929年。

    影片在城外一片开阔地上展开。两个身穿黑色丧服的妇女向前走来。她们是沙特娜和特丽丝丹娜。前者身材修长,形容枯槁,年约四十,衣着简朴,容貌有些男子相,看模样是个女仆。后者天真烂漫,稚气犹存,是个二十岁左右婀娜多姿的姑娘,她的发式简单,衣着朴素——穿了一件快磨光了的黑色裙子,和她的轻盈体态颇不相称,一片黑纱兜着她的一头金发。两人走到前景,朝着一群踢足球的男孩子们走去。摄影机跟拍,摇成两人的背影。

    中景,她们背向镜头在前景中看足球赛。球场上的青少年穿着一式的蓝色罩衫,显然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有一位老师或体育指导在当裁判员。他不时摔舞着右手的小白旗发出号令。摄影机摇拍球员的活动。奇怪的是听不到学生们的喊叫声,只听到场上的脚步声和踢球声。毫无球场上通常的喧嚣气氛。

    镜头推向球队的中景。两个学生抢球,这是沙得诺和安多灵。沙得诺约十六岁,神态活泼,眼睛虽小却很机敏,遗憾的是模样差一点,不过还讨人喜欢。安多灵的年龄和他相仿,脸上的表情也很灵活生动,但身材较沙得诺略逊一筹。沙得诺正在盘球。

    俯拍两人盘球的近景。安多灵极力抢球终于成功。沙得诺暴怒之下用脚绊对方,安多灵猛摔一跤。摄影机仰拍沙得诺面部。

    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的近景。沙特娜是沙得诺的母亲。

    沙特娜(冷冰冰地):哼……果然是他!(她叹了口气)

    镜头回到两个学生。安多灵爬起身来,紧握双拳走向沙得诺。双方气势汹汹,打了几个手势,马上就殴打起来。体育指导和校长连忙赶过来把他们分开。校长斥责沙得诺。他眼睛盯着校长的口型动作,然后别转头,不愿“听”校长的训话,校长用双手把沙得诺的头扭过来面朝前,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口型动作。

    校长:我们已经受够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就要狠狠地打你耳刮子……耳朵对你有什么用……跟我走,跟我走!

    沙得诺激烈地打手势,想为自己申辩,可是校长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走开。安多灵瞪大两眼瞧着他们,别的学生继续踢球。中景,镜头跟拍校长带着沙得诺,中途遇见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校长和沙特娜握手。沙得诺见到特丽丝丹娜艳丽的容貌,不由得目瞪口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沙特娜:我总是看到你调皮捣蛋。

    校长:沙得诺这个孩子并不坏……就是浮躁一些,但他还是很聪明的。有时候还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沙特娜:有其父必有其子……跟他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上帝惩罚他的灵魂……请原谅我这样说话。

    沙得诺悄悄地移步,还瞧着特丽丝丹娜,随后走开了。沙特娜给校长介绍了特丽丝丹娜。

    沙特娜:这位姑娘的监护人是唐罗普·葛里多。她有两个星期没有出来了,我想带她来这里换一下新鲜空气。

    校长和特丽丝丹娜握手,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校长:见到您很高兴,小姐。

    特丽丝丹娜突然回头看着沙得诺走去的方向。

    特丽丝丹娜:对不起。(她走了过去)

    特丽丝丹娜和沙得诺打招呼的近景。他走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特丽丝丹娜打手势和沙得诺“说话”。他看到姑娘穿丧服表示惊讶。

    特丽丝丹娜(低语):这是为了我的母亲……她刚去世不久。

    随后她意识到沙得诺不会理解,就两眼朝天看。沙得诺明白了,低下头来表示哀悼;他双手紧握,作出死者僵卧时的姿态,向天仰望。少顷,特丽丝丹娜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只苹果给沙得诺。他很高兴,把苹果在外套上擦了几下,咬一大口。

    镜头回到沙特娜和校长。

    校长:你的孩子已经成年,他不应在这所学校里待下去了。

    沙特娜(叹口气):是这样!该是他自己独立生活的时候了。

    校长:他是个有才华的孩子,但他的脑子总象在腾云驾雾似的。虚无飘渺,心不在焉……不过将来成熟了,清醒一点,还是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工匠。

    特丽丝丹娜回来和他们走到一起,沙得诺啃着苹果,跟着她走。

    沙特娜(对校长):我在唐罗普家当保姆——他给孩子找了个活干。

    校长:啊!唐罗普是个人物,象他这样的人现在很少见了。

    对话声中,画面转换成特丽丝丹娜住处的街头,附近有一个小广场。摄影机跟拍唐罗普越过广场走到特丽丝丹娜家去。唐罗普年约六十,从外表来看是个善于保养的人,他衣着很讲究,甚至略嫌过分一些,脸上薄薄地涂着一层粉,头发染了色,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突然,他看见了什么,在街角上停下脚步,信手捻着胡须。

    镜头反打,看到对面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手挎着篮子,上盖一块白布,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可以看到唐罗普在前景中背对镜头。

    唐罗普(朝她做了个媚眼):你到哪儿去呀,我的漂亮姑娘。

    姑娘(不屑一顾地):找男朋友。

    唐罗普:用不着再找了,宝贝,这人不已经有了吗?

    姑娘一直走过去。

    姑娘(耸肩):你的年纪不嫌太大一点了吗?

    唐罗普:并不太老吧……别看年纪大,还挺顶用呐。

    姑娘走开,这时来了一位夫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她显然是个有身份的人。夫人目睹了唐罗普和姑娘打交道,面露嘲笑鄙视的神情。唐罗普一本正经地脱下帽子向夫人深深致敬。

    唐罗普:您好,夫人。

    夫人感到意外,但仍颔首致意。摄影机跟拍唐罗普走向一所外表简陋的房屋。摄影机仰拍这所住宅的门前。

    景化为特丽丝丹娜住处的起居室。室内陈设破旧,家具七歪八倒。临街有一座阳台,一扇门对着走廊,另一扇与邻室相通。地上放满了硬纸板箱和包袱。家具也已垛了起来,准备运走。可以看出,这家人处于无法掩饰的贫困状态。但从室内的陈设装修和桌椅帷幕,还依稀可见当年富裕的残迹(注2)。

    沙特娜抱起睡在扶手椅中的猎狐狗。唐罗普开门入内,环顾室中。摄影机跟拍唐罗普,他走向倚窗佇立的特丽丝丹娜,她在头上兜一块布以防尘土。

    唐罗普(朝四周一看):你不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吧,是不是?

    特丽丝丹娜(低声下气地):随您的意。

    唐罗普在屋里走了一圈。

    唐罗普:这些破烂可以卖掉。我不想搬回去……家里己经够多的了!……(他喊了一声)沙特娜!

    唐罗普目光炯炯,似乎是在打量有哪些还值一留的东西。沙特娜向他走过来。

    唐罗普:找个收破烂的,把这一摊都卖掉……留下还能用的床单就行了。用不着讨价还价,我知道你的脾气。人家给多少就多少。

    沙特娜:是,先生。

    沙特娜仍旧去收拾。摇拍唐罗普回身走向特丽丝丹娜。姑娘一直在听着,没敢插嘴。他想起她可能想留下一些自己的东西,便以较温和的口气对她说:

    唐罗普:是不是有些你特别喜欢的东西……

    她捡起一只小十字架给他看。

    特丽丝丹娜:是的,这一尊耶稣像……妈妈直到去世还把它握在手里。

    唐罗普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又交还给她。

    唐罗普:好吧,拿着,不过要放在你自己的房间里。过一阵我再清理一下你脑袋瓜里的迷信思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想要留下来的……

    特丽丝丹娜:没有了。

    她把十字架放到一边。

    唐罗普:好吧,这一件再加上那座钢琴,我想就是这些了。

    特丽丝丹娜:钢琴……几个月前就卖掉了。

    摄影机跟拍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进入她的卧室。唐罗普表情有点烦躁,象是想证实一下她说的是不是实话。特丽丝丹娜指指桌上几本乐谱。

    特丽丝丹娜:就剩下这几本琴谱了。我想还是留下来。谁知道呢?可能有一天……

    唐罗普:好吧……啊……

    他朝着原来放钢琴的位置看过去,目光落到已经去世的那个女人的照相镜框上,上面围着一条黑纱。

    唐罗普:孩子,你的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没有人比得过她——但也没有象她那样头脑简单的人了。

    他把相片框子拿下来,矜怜地瞧着。

    唐罗普:你父亲从前颇有家业,当然,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你没有赶上。你还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已经负债累累,室无长物了。

    他把相框递给姑娘,摸摸她的脸就走开了。摄影机对着她,片刻之后,转至起居室的中景。摄影机摇拍唐罗普进门走向沙特娜,她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一只煎锅,还在捆东西。

    唐罗普:拿那个煎锅干什么!……我早就说过,什么破烂都不要。

    沙特娜:烧菜的事您是不懂的,这个东西我很有用……

    唐罗普怒目而视,沙特娜无可奈何地把煎锅放到角落里。唐罗普的态度和缓了一些,转身对着刚走进来的特丽丝丹娜。

    唐罗普:你得准备一下,我们快走了……

    特丽丝丹娜看看四周。

    特丽丝丹娜:现在就要走了吗?

    唐罗普:对。

    沙特娜:您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想在这儿住下去。

    唐罗普看看特丽丝丹娜,她两眼低垂,拿掉头上包的布,围上一条肩巾,避开了唐罗普的目光。

    唐罗普:你听我说,孩子……我维持不了两个家,你又不能一个人住,所以……

    特丽丝丹娜从桌上拿起黑纱,准备走。唐罗普瞧着她,如同对自己孩子一般地满怀怜惜之情。

    唐罗普:你的母亲临终时把你托付给我。什么地方能使你得到更好的关怀照顾呢。你和我一起住,谁敢欺负你。(他拿起帽子)来,我们走吧。

    他们朝门口走去,唐罗普第一个出门。特丽丝丹娜在门前回头,环顾旧居,依依不舍。

    街头中景,镜头对着公寓楼房的入口。唐罗普下台阶走到街上。特丽丝丹娜跟在后面。摄影机跟拍。两人忽然听到喊叫声,在转角处停下来。

    画外音:抓小偷!……抓小偷!抓住他!

    一个小流氓,手里抓着一个女用手提包气急败坏地奔来。穿过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面前窜向一条小弄堂。摄影机摇拍。

    中景,一个男子从小流氓逃来的街上跑到唐罗普面前。他翻开衣内的证章,证明自己是个警务人员。

    警察:您看到一个小流氓逃过去吗?

    唐罗普(冷冷地):是拿着一个手提包的吗?

    警察:对!

    唐罗普举起手杖,指向一条街道,但不是小流氓逃窜的那一条。

    唐罗普:他从那条路跑了。

    摄影机摇拍,跟着便衣警察朝小路的方向看过去。这时又过来一个警察。便衣警察指指唐罗普指点的方向,两人立即朝着那条错路追踪而去。

    镜头回到唐罗普的近景;他不无得意地看着他们远去,特丽丝丹娜惊讶地瞧着唐罗普。

    唐罗普:走吧……

    特丽丝丹娜(迷惑不解),可是……他是从那条路上走的。您怎么说……

    唐罗普:因为他是弱者,弱者就应当受到保护。

    他仍在街上走着,摄影机跟拍。

    唐罗普:警方是强者的代表,而我这种人站在弱者一方,不论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一视同仁。别忘记这一点,特丽丝丹娜,不能忘记……

    特丽丝丹娜对于她这位监护人的理论似乎有些困惑,但她不发一辞。两人径直走去。

    场景化至夜间唐罗普的住宅。有书房、饭厅、起居室、厨房、浴室和三间卧室(影片中仅出现两间),还有一条走廊。

    景中出现起居室的镜头。一张大型的会议桌已近破旧,几件雕花黑木家具,华贵而并不实用;墙上挂着一幅华丽的绘画,但看得出其他几处曾经挂过画幅的地位;有两处挂着装饰性的击剑武器——钝头剑、轻剑和长剑。击剑武器都挂在壁炉上面,此外还有斗剑时使用的面罩和手套。沙特娜忙着拭擦一座大钟的玻璃,在她的旁边放着一只小碗、一块海绵和抹布。摄影机摇至特丽丝丹娜,她坐在大桌边擦几件器皿,有一件银相框,里面是一位身穿三十年前服式的很美丽的女人的画像。特丽丝丹娜擦着,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这张画像中的人很崇拜。

    特丽丝丹娜(叹口气):她多么美……多么雅致!

    沙特娜走过来,站在特丽丝丹娜身后。

    沙特娜:这是一位很高贵的夫人,嫁给一位侯爵。唐罗普玩了他的老花招……噢,他居然这样干了!

    特丽丝丹娜(惊讶地):他干了些什么?

    沙特娜:老天爷!……他挑起她的丈夫和他决斗。闹得满城风雨,甚至上了报纸。……(叹了口气)很少有他那样的好人,他就是一见到穿裙子的就要显原形!

    前门铃响了。沙特娜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去开门。

    仰拍特丽丝丹娜拿起她用的那块揩布,不慎倒翻了一瓶清洁剂,一汪液体流在地上。特丽丝丹娜立即跪到地上拭抹。摄影机仰拍沙特娜在后景中开门。唐罗普入内,脱去衣帽交给沙特娜。他看到特丽丝丹娜跪着揩地板,不以为然地向前走来。

    唐罗普(粗暴地):起来,特丽丝丹娜!你不是到这里来当佣人的。你是这儿的女主人,沙特娜是伺候你的……沙特娜,揩干净!

    特丽丝丹娜马上站了起来,沙特娜把污迹揩干。摄影机摇拍唐罗普走到壁炉前面,颓然坐到扶手椅中,全身舒展,伸直双腿。特丽丝丹娜紧挨着他站着。

    唐罗普:我累了,亲爱的。我走了不少路。两条腿都直不起来了。

    特丽丝丹娜:要我把拖鞋给您拿来吗?

    唐罗普:好的,谢谢你……你真是个天使。

    特丽丝丹娜走出去,沙特娜跟着。唐罗普叹口气,正要脱鞋子。

    特丽丝丹娜回到室内,跪在唐罗普面前,给他脱掉鞋子,把一双旧皮拖鞋放在他跟前。

    唐罗普:我不想把你一直关在家里。该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带你上咖啡馆,带上你同我的老朋友去散步。还有居丧的问题……等你把这段事忘了,我带你上戏院。这都随你的便……

    她立起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他的一双鞋。

    唐罗普:谢谢你,小特丽丝。我告诉你,……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我希望你象爱父亲一样地爱我。

    特丽丝丹娜手里提着鞋子,嫣然一笑,吻了吻唐罗普的前额。

    特丽丝丹娜:您待我真好……

    这时听到门铃声。

    唐罗普:该死的,我忘了,……有人要找我。

    沙特娜穿过走廊去开门。唐罗普站起来,示意特丽丝丹娜离开。

    特丽丝丹娜:您穿拖鞋接待客人吗?

    唐罗普:没有关系,是老朋友。

    特丽丝丹娜从唐罗普卧室的另一扇门走出去,关上门。唐罗普走向通走廊的那扇门。

    唐罗普的近景,两个朋友从走廊的门走入起居室。其中一个白发苍苍,两人的衣着都很考究。

    唐罗普:请进来!

    唐柯士密:晚上好,罗普。

    唐罗普:晚上好。

    唐罗普关上门,回身面对着这两个客人,他们还穿着大衣站在那儿。

    唐罗普:请坐。

    唐柯士密:我们不想耽搁您的时间。

    两个人仍旧站在房子中央。谈话时唐罗普朝壁炉走过去,取下一把长剑,在室内兜一圈挥舞一阵。

    唐罗普:好吧,诸位,决斗什么时候开始?

    唐柯士密:明天。

    唐罗普:几点?

    唐柯士密:七点。

    唐柯士密坐下。唐罗普继续手持钝头剑在室内绕圈子,摄影机跟拍。

    唐罗普:在什么地方?

    唐柯士密:小树林里。

    唐罗普:我怎么去呢?

    唐柯士密:我们来接你。

    唐罗普:使用什么武器?

    唐柯士密:轻剑。

    唐罗普:决斗的条件如何?

    唐罗普回头走向唐柯士密。摄影机随之摇拍。

    唐柯士密:我们代表的一方和对方商定,一见血就停止决斗。

    唐罗普(发怒):这不可能!……一见血就停?(他走回壁炉前)

    唐柯士密:对。

    唐罗普:你认为我会给这种开玩笑的决斗当公证人?(他把长剑朝地上一扔)我对于这种马戏团式的表演不感兴趣。我并不认为剑刮一下就保持得了荣誉。(摄影机跟拍唐罗普)我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年轻人用他们的良心自己去判断……诸位,今后请不必再来找我为这种毫无意义的决斗当公证人。

    外景,白天,一座树林中。决斗开始。双方面对面地站着,副手按规定站在决斗者几码之外。后景中,医生正在摊开手术用具,再远一些是决斗者和陪同人员的汽车。唐罗普作为公证人捧着两把剑,剑柄朝外交给双方。他们拿起武器,站定位置,准备交锋。唐罗普拿起另一把剑,准备根据规则的要求在必要时进行干预。

    唐罗普(庄严地):二位!准备!……开始,二位先生!

    决斗开始。双方剑法拙劣,不过倒也旗鼓相当。

    一方努力奋战的镜头。

    另一方也毫不示弱。

    双方互相冲刺,鏖战正酣。

    唐罗普紧紧跟随着角逐的双方。一方击中了对手的臂部。唐罗普的剑隔开了角斗的双方。

    唐罗普:停!

    两人立即停止决斗。医生连忙走上来,经过公证人的认可,检查受伤者的臂部和肩部。

    医生:表皮割破。伤口流血。

    唐罗普看着这两个决斗者,高声地清楚地宣布:

    唐罗普:第一次出血……请声明,你们满意了呢,还是要继续决斗?

    胜利者看了他的副手一眼,又看了一下负伤者,突然伸出手来走向对方。受伤的人犹疑一下,无可奈何地握了握对方伸过来的手。唐罗普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气得两眼冒火,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宣布:

    唐罗普:双方和解。保持荣誉。

    看到决斗双方的人员在远处或严肃或高兴地相互握手。唐罗普不屑一顾地走开了。那个到过唐罗普家里的副手朝他走过来。

    副手:唐罗普先生,请您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好吗?……应该庆祝一下……

    唐罗普鄙夷地看他一眼。

    唐罗普:你们自己去庆祝吧,你们是喜欢马戏团式的表演的。我并不认为剑刮一下就保持得了荣誉。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自己去判断……

    他手持利剑走到一株树前。

    唐罗普:我告诉你们,诸位,今后请不必再来找我为这种毫无意义的决斗当公证人。

    他一剑刺入树身的裂缝,猛然把剑一折两段。然后把剑柄一头丢到地上,傲然走上汽车。

    钟楼顶端眺望台上特丽丝丹娜背影的中景。在她两旁是聋哑人沙得诺和安多灵,他们俯瞰城镇中鳞次栉比的屋顶。沙得诺伸手到特丽丝丹娜的后背想抚摸她。特丽丝丹娜正在朝着全城各地指指点点,突然转过身来。

    特丽丝丹娜(怒斥):噢!……噢!……你这个蠢材!

    她打了沙得诺一记耳光,回身转向安多灵,他讪笑着,给了她一拳。两个青年笑着冲下眺望台。特丽丝丹娜尾随下去,叫着。

    特丽丝丹娜:谁跑最后一个就是个小丫头!

    他们急跑,笑着、叫着,摄影机摇拍他们三个上楼又下楼,转至他们冲到敲钟人门口的近景。场景化至敲钟人家的室内。俯拍三人走进门,特丽丝丹娜踌躇不前。

    敲钟人(画外音):请进,小姐,请进。我认识在您家帮工的沙特娜。

    他说话时,摄影机摇拍特丽丝丹娜走到敲钟人站着的地方,他在一只小炉子上用煎锅煎面包。他的儿子安多灵在后景和沙得诺用手语“交谈”;两个青年兴高采烈。

    特丽丝丹娜:嗯,闻闻真香。

    敲钟人:我煎了几块面包。愿意尝尝吗,小姐?

    特丽丝丹娜弯腰看看炉子上煎锅里的东西。

    特丽丝丹娜:我最喜欢煎面包了。很好。

    她脱了手套。敲钟人朝着一只很简陋的碗橱指了一下。

    敲钟人:拿只盘子吧。

    特丽丝丹娜走到碗橱前,拿出一只盘子。

    摄影机摇拍她走到房间当中的桌旁坐下。

    敲钟人走在后面,拿着煎锅,把面包给她。后景角落里两个青年仍在打手势谈话。

    敲钟人(惭愧地):这是穷人家吃的东西,当然啰,我想你不会见怪的。如果我早知道您要来,总得放一块香肠……要不要给您煎一个鸡蛋?

    特丽丝丹娜:不用了,谢谢你……我是准备回去吃午饭的。

    敲钟人坐到特丽丝丹娜对面,吃着煎面包。

    特丽丝丹娜: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上过钟楼。因为沙得诺是你孩子的朋友,今天又是假日,所以我找他一起来了。(摄影机推近)我早就想上去看一看钟,听一听钟声了。

    后景中,两个青年还在“说”着,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敲钟人:这两个孩子连打炮也听不见。

    他和特丽丝丹娜吃得很高兴,全神贯注地只顾吃东西。

    特丽丝丹娜:你这儿的景色很优美……你住得这么高,天天都能看到,真幸福。一定会感到自豪,就象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

    敲钟人(心不在焉):噢……哼……假如一个人天天只看到同样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结果就会连那件东西也看不到了。哪里还有什么自豪的感觉……现在人还比不上一只猫呐……谈到过去,是的……是有过了不起的一段时间,可是现在……

    特丽丝丹娜: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敲钟人:哼,你懂吗,小姐,过去人人都信教,钟声指引着大家,得到人们的尊敬。人到弥留时,就要敲钟。有丧钟、警钟,唱赞美诗要打钟,做弥撒时也要打钟,召集人们做祷告……大家听到了钟声就去探望即将去世的病人,埋葬死者……

    敲钟人的特写。

    敲钟人:……还有听到警钟,大家就拿起枪支……。现在时代变了。(摄影机摇向特丽丝丹娜,他继续说着)大家都忙着赚钱。已经没有人听钟声了。甚至还有人到市政厅去提意见,反对做弥撒时打钟,说是——你听了也不会相信——把他们在睡梦中吵醒了……再吃一点煎面包吧,小姐。

    摄影机摇过桌面上的两只空盘子和煎锅。锅里还有一小块煎面包。特丽丝丹娜端起盘子。

    特丽丝丹娜:我还想要。

    鼓钟人给她。她又吃了下去。

    通向钟楼的梯子。敲钟人的房门开了,特丽丝丹娜和两个青年走了出来。摄影机摇拍特丽丝丹娜走到另一扇门,向钥匙孔张望。沙得诺借机拍拍她的背部,示意她上楼去,她笑着向上爬,沙得诺抢到她前面。

    特丽丝丹娜:走吧,上去。

    他听不见,但继续走上去。她跟在后面。

    镜头回过来仰摄塔顶扶梯的中景。特丽丝丹娜弯身朝窗外看。站在她后面的安多灵忽然撩起她的裙子。她回身怒视,给他一个耳光。

    特丽丝丹娜:不许胡闹!

    他们上楼梯,摄影机摇拍。

    他们爬上另一架扶梯,摄影机跟着摇拍。他们到了楼梯的转弯处。有一口钟开始敲了起来。

    仰拍他们上楼时的中景。特丽丝丹娜是最后一个。

    俯拍他们爬上满室阳光的钟楼里的中景。他们在钟之间穿行。钟鸣时的器械摩擦声清晰可闻。摄影机跟拍特丽丝丹娜在群钟之间走动,既惊又喜。沙得诺碰一下特丽丝丹娜的手,指向窗外。

    钟鸣的镜头,钟声最后停息。

    中景:特丽丝丹娜仰望大钟,她想推一下钟舌。突然之间她神色大变,呆若木鸡,惊愕地看着前面。

    镜头对着她的面部推近。

    从她的角度拍摄:她看到在钟舌的位置摇荡着的是唐罗普的头,双目半开半闭。特丽丝丹娜惊呼。

    特丽丝丹娜:沙特娜!……沙特娜!……沙特娜!

    场景是夜间特丽丝丹娜的卧室,她睡在床上的中景。她从梦中惊醒,张口结舌,面如死灰。沙特娜开门进来开灯。她身穿睡衣,肩上披一条围巾,走到床前搂着特丽丝丹娜,哄着她。

    沙特娜:怎么啦,特丽丝丹娜小姐?……哭什么呀?

    特丽丝丹娜:一场梦,沙特娜……我做了一个恶梦。恐怖极了……那座钟!

    沙特娜:好了,好了,定定心吧……只是一场梦。

    走廊的远景。唐罗普披着一件睡衣,下襟飘拂,露出两条细长的腿,从房里走出来。

    唐罗普(惊慌地):怎么了,孩子?你病了吗?

    镜头回到特丽丝丹娜的卧室。唐罗普入内,他走到特丽丝丹娜的床头,摄影机摇拍。

    沙特娜:她做了个恶梦,先生……可怜的小东西。

    唐罗普:给她配点药……药茶,什么都行……去吧!

    沙特娜转身便走。唐罗普坐在床边,摸着特丽丝丹娜的头发。

    唐罗普:算了……算了!不要紧张……都过去了。……(微笑着)你叫得象是见了鬼。(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一见到我就象刚才那样拼命地叫喊。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唐罗普看到特丽丝丹娜的睡衣松开,胸部微露。

    特丽丝丹娜:没事儿了……你可以回去了。

    唐罗普:做梦是很有意思的,即便是吓人的梦也好。

    特丽丝丹娜抓了一下胸部。

    唐罗普: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他把她的睡衣拉拉拢。这时他的面部表情忽然发生变化,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唐罗普:好吧,晚安,孩子。

    他吻了她就走开了。摄影机对着特丽丝丹娜,她瞧着唐罗普走去。

    城镇中广场的场景。是赶集的日子。唐罗普从货摊中间迎面走过来。他戴一顶黑色礼帽,披一件很雅致的红色里子的黑披肩,提着一根手杖。他在两名士兵的附近略停片刻,点燃一根雪茄烟。

    俯拍镇上的一家大咖啡店。小桌旁坐满了吸烟和闲谈的人们。摄影机在一侧移动拍摄,唐罗普从后景入内。他穿过许多张桌子,和咖啡店的常客彼此致意。行止彬彬有礼,但总有些冷漠之感。

    看来咖啡店的顾客对他有一定的敬意。唐罗普一路过去,和他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

    众声:您好!您好吗?……近来怎么样?

    在咖啡店后部有他的几个朋友——一共六个人,都在五六十岁左右。他们原来谈笑风生,一见他进来就都默然无声了。唐罗普脱帽宽衣,交给侍者。唐柯士密起身让座。唐罗普入座,唐柯士密坐在他旁边。

    唐罗普:你们好,诸位先生。(他转身向着恭恭敬敬在旁侍候的侍者)还是老样子,安都利欧。

    朋友:您好,您好……

    “老样子”指加奶咖啡,侍者就去拿了。

    唐罗普瞧了大家一眼,讥讽地说:

    唐罗普:怎么啦,给猫抓住舌头了?怎么一见到我就不说话了?说嘛……你们把议论我的闲话再说下去嘛。

    几个人面面相觑,十分尴尬。有一两个人奸笑着。

    坐在唐罗普两侧两个人的近景。其中一位山农先生辩白说:

    山农:您说哪儿去了,唐罗普,谁敢……

    唐罗普:哼,我可以担保,你不在的时候,山农先生,我们一定敢于说说你的笑话……

    坐在唐罗普另一边的唐柯士密,笑了起来。唐罗普转身朝着他。

    唐罗普: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也在背后说你的闲话。我看没有任何理由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

    摄影机摇拍坐在桌子对面的几个人。

    安多尼奥:您的意思是说如果不在某个方面谈论到您,就会是一种失敬的表现啰……

    摇至唐柯士密和另一个人在前景中的背影。

    唐柯士密:说老实话,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其他谈话的内容。话题都集中到您身上了……

    唐罗普:谢谢。

    摄影机摇拍并推向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柏拉兹司令官。

    司令官:我们还在议论您不打算再担任决斗的公证人了……有这句话吗,还仅仅是谣传?

    唐罗普的特写。

    唐罗普:是真的,司令官——之所以是真的就是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我那个时代的人了……(他看一看其他的人,眼睛扫了一下,又作了更正)……没有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了。

    摄影机朝后稍拉,现出他的邻座。

    山农:自古至今至少在一个问题上有共同之点——对一个漂亮姑娘的兴趣……

    唐罗普:太正确了,不过现在的娘儿们太娇了。

    镜头摇至司令官。

    司令官:这件事总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罗普先生,象您这样一位在荣誉向题上讲求原则的人,对于恋爱这一种罪恶居然就放宽了尺度……

    有一两个人干咳一下,大概是感觉到问题提得有点儿过火了。

    唐罗普的中近景。他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宽宏大量地说:

    唐罗普:不必费神,这个问题有道理。对我来说,关于恋爱和女人,我认为和罪恶是毫不相干的。

    摄影机向后拉,俯拍这一群人。

    众声:真的,罗普先生……如果真是那样……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你是有理论根据的!……

    山农(语调惊诧):那么基督的十诫该怎么说呢?

    唐罗普:我尊重十诫,不过要除掉有关女性的一条,我可以肯定这是摩西加到神圣的戒律中去的,他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我对此不感兴趣……

    两三个人笑出声来。

    山农:你们得注意唐罗普!……

    唐柯士密:那么你的建议是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异性……

    他做出一个表情,引起哄堂大笑。侍者在唐罗普说话时送来了咖啡。

    唐罗普:别忙,朋友们……别忙!这里面还是有界限的。只要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异性,假如她同意——这就得看我们如何使她同意了——那么这个交道就是很愉快的……但是有两条例外(摄影机向侧推近,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咖啡里加糖)……朋友的妻子和一种现在很罕见的生下来就是天真无邪的奇丽的花朵。

    他刚说完,镜头就切至特丽丝丹娜的中近景。她坐在唐罗普起居室的桌旁,看着乐谱,在桌上作出弹琴的动作。暮色曚昽,走廊外传来沙特娜敲门的声音。

    沙特娜(叫喊,在景外):出来,你这个小流氓!……沙得诺!沙得诺!……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和你没完!

    特丽丝丹娜放下乐谱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摄影机跟拍。

    特丽丝丹娜的狗的中近景,它在走廊厕所门口嗅着。

    特丽丝丹娜(画外):你叫有什么用,他又听不见。

    沙特娜(画外):他愿意听就听得见。

    沙特娜站在厕所门前敲门的中景,特丽丝丹娜站在她身后。

    沙特娜:他听不见?我不准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我要打掉他的精神病。他在里面有一个钟点了。

    她转身拼命推门,要打开它。狗也在吠。

    沙特娜:开门,再不开就杀了你。

    特丽丝丹娜把她推开,握住门把,轻轻地转了几下。马上就听到拔掉门栓的声音,沙得诺走了出来。他不安地看着母亲。沙特娜立即给他一巴掌。沙得诺用手招架,他母亲又给他几下子。

    特丽丝丹娜:算了,打他有什么用呢……(她想给他们调停一下)

    沙特娜: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他自己也明白……

    她把他推到一边,揪住他象一棵果树那样地拼命摇。沙得诺想用手势作解释。

    沙特娜:走,快滚。你的叔叔不喜欢你晚回去。(她对着特丽丝丹娜)他的叔叔是对的。他站在脚手架上一整天,要早点上床……他愿意让这个混蛋住在他家里就够好的了……

    她把沙得诺推向前门。特丽丝丹娜跟着。

    中景,前门开启,唐罗普入内,显然他的情绪很坏。沙得诺和他的母亲出现。

    唐罗普(问沙得诺):你在这儿干什么?

    沙得诺不好意思地拿下贝雷帽向他致敬,准备做手势进行解释。

    唐罗普(粗暴地):算了……算了……好吧,出去!

    沙得诺出去了。唐罗普脱下帽子和披肩,交给沙特娜,然后朝特丽丝丹娜走过去,在她的额上吻一下。

    唐罗普:吃晚饭吧!

    他走进餐厅,沙特娜跟着。摄影机对着特丽丝丹娜,她朝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餐厅内,唐罗普坐在桌边,饭菜已经放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打开看。

    特丽丝丹娜赶忙拿了唐罗普的拖鞋入内。摄影机俯拍她过来给他脱掉鞋子,这似乎已经成为习惯了。唐罗普全神贯注地看报,对此毫无感觉。

    唐罗普(读报):西班牙第一共和国的原罪就是想用语言来纠正道德败坏的制度,而且是仅仅用语言。(嘲讽地)一派胡言!

    当他轻蔑地读着报纸的时候,特丽丝丹娜给他穿上拖鞋。摄影机仰拍她拎起鞋子走开。

    俯拍餐桌的镜头。沙特娜在唐罗普面前的盘子里搁一只白煮蛋。摄影机拉拍三个人镜头: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相对而坐;沙特娜站立侍候。唐罗普放下报纸,正要打蛋时,看到了特丽丝丹娜没有蛋,她在吃蔬菜。

    唐罗普:没完没了的白煮蛋……昨天也是。(对着特丽丝丹娜)你不吃蛋?

    特丽丝丹娜:我不饿。

    唐罗普耸耸肩。可是沙特娜说话了:

    沙特娜:她没有说真话,先生。只剩一只蛋了,我们就留给您了。

    唐罗普把放蛋的杯子推给特丽丝丹娜。

    唐罗普:喏,吃掉。

    她想推辞,但他不听。

    特丽丝丹娜:不要,谢谢您。

    唐罗普:吃吧,这是我说的。

    他把蛋给她。特丽丝丹娜低下头去,拿刀打蛋。唐罗普转向沙特娜,她拿来面包篮子。

    唐罗普:你——为什么不买点别的食品?

    沙特娜:我拿什么去买呢?……您又不许我赊帐买东西。

    唐罗普:我现在是入不敷出了……好吧,我们总得想个办法(他吃着菠菜)。

    他面对着摄影机的中近景。

    唐罗普:唉,肮脏的臭钱!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孩子,我们都是金钱的奴隶。只有当我们施舍给一个不幸的真正需要钱的人,不管是什么人,这时的钱才是干净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摄影机拉拍成三个人的画面。

    沙特娜:如果我能说说自己的看法,先生,那还要看给的是什么人。

    唐罗普:菠菜真难吃。

    沙特娜:没有钱又没有胃口,脾气是不会好的。脾气不好就什么也看不上眼……

    唐罗普:拿酒来!

    她把酒拿来了,唐罗普喝闷酒。突然发现特丽丝丹娜颊上的泪珠,感到很吃惊。

    唐罗普:怎么啦?

    特丽丝丹娜低头不语。唐罗普转向沙特娜。

    唐罗普:她怎么啦?

    特丽丝丹娜的中近景。她两眼朝下看着。

    沙特娜走到她身边。

    沙特娜:您想她能怎么呢?她在怀念母亲……要不就是闷得心烦,她在这儿关了几个星期了。

    唐罗普(画外音):她不去做弥撒吗?

    摇拍沙特娜躬身走向唐罗普,他在自斟自饮。

    沙特娜:到那儿去对她有什么意思呢?就是去了,也未必是为了做礼拜,只是出去走走。……您最好让我带她去散散步,让我们见见阳光。

    唐罗普:如果要一个女人安份守己,最好的办法是打断她的两条腿,呆在家里。(向特丽丝丹娜)你认为怎么样?

    特丽丝丹娜的中近景。她含着眼泪,摇摇头。

    特丽丝丹娜:我,没什么可说的,先生。

    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两人面对面的近景。她在前景中大侧身背对着摄影机。

    唐罗普:看样子你老是穿一条裙子。你没有别的可穿了吗?

    特丽丝丹娜:没有,先生。

    唐罗普:好吧,我们一定要改变一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人难受……从明天起,别再穿丧服啦,我给你做几件新衣服。

    特丽丝丹娜动手切一片面包。俯拍白煮蛋的镜头。特丽丝丹娜手拿一片面包,渍在蛋黄里。摄影机仰摄,她把面包塞到嘴里。

    唐罗普(画外音):穿丧服是野蛮的陋习,和在脸上涂色、往身上刺花没有什么区别。

    景化至唐罗普的书房。白天。俯拍摆在桌上的一套银盘子,还有饭厅里的一个广口银水壶。摄影机略向上仰,看到一名古董商在估价。唐罗普站在他旁边,唐柯士密站得更远一些。

    古董商:这是麦尼西斯货。不值一文。这是真银器。是好东西。一点也不假……可是在这个地方很难脱手。

    唐罗普粗暴地打断了他。

    唐罗普:给多少钱?

    古董商(顿了一下):好吧……我可以给两千个比塞塔。

    唐罗普苦笑了一下,又从墙上取下一幅画,交给古董商。

    古董商(看着一张纸):您说这是真迹,文件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但这幅画没有签章!

    他看一眼唐罗普。唐罗普怒目而视。古董商多少有点为难地说。

    古董商:假如是别人的话,我就给三千个比塞塔,但是……

    唐罗普极端轻蔑地。

    唐罗普:用不着说那么多“但是”……我既不乞求施舍也不接受恩赐。给我五千。

    唐柯士密禁不住惊叹一声,便向起居室走去。

    古董商:但是,唐罗普先生,为了表示对您的尊重……

    唐罗普(苦笑):尊重不是讨价还价。连盘子在内给我五千比塞塔。

    摄影机推近两人。

    古董商:给我点时间,让我把要拿去的东西开张清单。

    唐罗普:不忙。

    他走开了。古董商手里拿一张纸,一一登记下来。

    唐柯士密在起居室里踱步。唐罗普走入,面对着他。后景中看到沙特娜在门口。

    唐柯士密:你卖给他的价钱应该远远不止这一些。仨钱不值两钱地就这样卖掉,简直是犯罪。

    唐罗普:我讨厌讨价还价。

    沙特娜很为难,但还是鼓起勇气朝唐罗普走过来。

    沙特娜:再考虑一下吧,先生。

    唐罗普(怒斥):你回厨房去!

    沙特娜走出去了。

    唐柯士密:早知如此,可能我就会……

    唐罗普:我是不跟朋友谈生意的。

    唐柯士密:真糟糕。

    他跟着唐罗普走过去。摄影机摇拍。

    唐罗普(情绪缓和了一些):那种做生意的心理状态我受不了,唐柯士密。从那个小买卖人到经营几百万生意的大老板都是一丘之貉——吸血鬼……我们去看看那个家伙在搞什么。

    摇拍,两人走向书房,唐柯士密拉住唐罗普的手。

    唐柯士密:听我说,罗普,我们还可以……

    唐罗普(摆脱他的手):你不用管。

    唐柯士密:哎呀,我可以肯定,能够叫他给你出个好一点的价钱。

    白天,一所文艺复兴风格的庭院的外景。中景中看到一群小姑娘由一个修女领着,两人一排朝着反方向走过去。然后,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出现。她穿着得很时髦,两人挽臂沿着拱形柱廊散步。有两个孩子各牵一辆玩具车走过。又一个类似的镜头。他们的父母跟在后面,母亲推一辆童车、丈夫照顾着一个落在后边的孩子。特丽丝丹娜和唐罗普立定,唐罗普转身轻蔑地瞟了一眼这一对穿着星期日服装的夫妇。这一家人走远了。

    唐罗普:瞧这一对可爱的小夫妻。你能嗅出结婚幸福的讨厌气味吗?

    特丽丝丹娜(愕然):我不明白。

    唐罗普:看看他们那种麻木不仁的表情,相互厌烦的态度。爱情已经消逝了。亲爱的小特丽丝丹娜,永远不要结婚。

    他们还是走着,中近景,摄影机对着他们向后拉拍。

    特丽丝丹娜:一个人既要保持自由而又不至于名声扫地,能办得到吗?

    唐罗普:的确如此。激情是自由的。这是自然的规律。没有枷锁,没有契约,也没有祝福。

    摄影机摇拍唐罗普出画面和特丽丝丹娜仰视的镜头。

    仰拍廊柱的镜头,摄影机从特丽丝丹娜的角度从上到下拍摄梁柱。

    特丽丝丹娜(画外音):您喜欢哪一根柱子?

    唐罗普(画外音):现在轮到我弄不明白了。

    二人的中景。唐罗普朝她走过来。特丽丝丹娜全神贯注地看着柱子。

    特丽丝丹娜:我说,您喜欢哪一根柱子?

    唐罗普:不……一根也不喜欢……都是一个样子。

    特丽丝丹娜:没有两根柱子是完全一个样的。您仔细观察一下就能看出差别来了。我总是喜欢挑选——不论是两棵葡萄、两个面包卷还是两片雪花……必定有一点不同之处,使我喜欢其中的一个。

    摄影机踉拍特丽丝丹娜转过一根梁柱。她双手合抱这根柱子,唐罗普走到她身后。

    特丽丝丹娜:我就喜欢这一根。

    唐罗普:好吧,把它挖起来带回家……现在谈谈别的吧。

    他们背向摄影机走了。

    景化到一所教堂的内部,白天。

    俯拍一座坟墓上大理石头像的中近景。

    特丽丝丹娜俯身向着石像,面对石像嘴部的倒影特写。

    石像的另一个镜头。特丽丝丹娜紧靠着石像,几乎是趴在上面。

    坟墓的中景。特丽丝丹娜走下来,唐罗普向她走来。摄影机推近。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唐罗普:你在上面做什么?

    特丽丝丹娜:我在想您应该换一双拖鞋了。(她微笑着)

    唐罗普:什么?……来吧。……回去了。

    他们又回到教堂外的走廊里。唐罗普戴上帽子。忽然他停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特丽丝丹娜。

    唐罗普(握住她的手臂):有时我认为你喜欢我……有时又感觉到你不喜欢……有时甚至于觉得你对我有一些反感。

    特丽丝丹娜(对他的想法感到惊讶):反感?……不,您是怎么想的?恰好相反。

    唐罗普:那么……你对我不感到讨厌?

    特丽丝丹娜:不。

    唐罗普:如果是这样……可能你对我还有一点喜欢。

    特丽丝丹娜(真诚地):是的。

    他偷偷摸摸地朝周围看一眼,把她拉到角落里。摄影机对着他们推近。此时唐罗普目光闪耀着光芒,感情激动。虽然他的年龄比这个姑娘大了三倍,他们这一对并不显得怎么荒诞或令人感到可笑。他们年龄之间的差距由于男的专横的态度暂时得到了弥补。

    唐罗普(感情激动地):吻我!

    两人的特写镜头,偏向特丽丝丹娜,唐罗普大侧背背向摄影机。她顺从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唐罗普(不耐烦地):不,不是这样的。

    他把她抱在胸前,吻她的嘴唇。特丽丝丹娜吃了一惊,但也没有避开。过了几秒钟,唐罗普放开了她。特丽丝丹娜自己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惊讶,窘迫地笑了起来。随后镇静下来,垂下了眼帘。

    景化至唐罗普家的厨房。傍晚时分。沙特娜在厨房里用一只小磨子磨咖啡的中近景。听到走廊外传来的脚步声。

    唐罗普(画外音):沙特娜!

    沙特娜:在这儿,先生。

    沙特娜走过去开开房里另一盏灯,唐罗普穿着一件睡袍站在门口。

    唐罗普:你不是要看你的兄弟去吗?

    沙特娜:是的,先生。我刚磨完咖啡,马上就要走了。

    唐罗普:那么,快点去吧。

    沙特娜:是的,先生。

    唐罗普走开了。沙特娜把挂在钉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朝肩上一披,关掉电灯就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走廊中的镜头。沙特娜朝着前门走过去,经过唐罗普面前,他的嘴里叼着烟斗,手上抱着一条狗。

    沙特娜:您确实没什么事要找我了吗?

    唐罗普:对,对,肯定没事,肯定没事,你不用着急。

    沙特娜:好吧,先生。等会见,先生。

    她开门出去了。唐罗普把狗放在地上,把睡衣整一整。

    在起居室内,摄影机摇拍,现出特丽丝丹娜站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熨衣服。她穿着唐罗普给她买的一件轻罗裙子。摄影机向后拉拍摄室内环境。在特丽丝丹娜身边有一大堆熨好了的衣物。唐罗普进来,在画外干咳一下,摄影机摇拍,他瞧着她熨衣服,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副诡秘的笑容。他的态度突变:动作和表情十分自信,象是完全控制了一头顺从的猎物。他不慌不忙地走向特丽丝丹娜,她的身体一震,转过身来,呆若木鸡,似乎是期待着一件使她心烦意乱的事。

    唐罗普:你熨完了吗?

    特丽丝丹娜:还剩下一件……

    唐罗普:算了……

    他的眼神仍然闪烁着诡秘的光芒,搂住特丽丝丹娜,如饥似渴,虎视耽耽地看着她。

    特丽丝丹娜:她回来怎么办?

    唐罗普:她在晚饭前回不来。不管怎么样,她迟早总要适应我们的状况的。

    唐罗普搂着特丽丝丹娜的腰走到门前。他在门口吻了她一下。她毫无抗拒之意,可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带上了门。

    摄影机沿着走廊摇拍并移动拍摄,顺着墙推到特丽丝丹娜卧室敞开的门口。特丽丝丹娜站在床边,当着唐罗普的面宽衣解带。一条狗偃卧床头。特丽丝丹娜身上只剩下内衣了,唐罗普把狗拎起来放到走廊去。他对着摄影机走来。

    唐罗普(对着狗说):你想你在这儿干什么?……去你的吧。

    此时特丽丝丹娜坐在床上脱掉长袜。在前景中唐罗普关上了门。

    1931年

    白天,一条街道的外景。一群罢工示威者迎面奔来。有人拣起砖瓦,有人伸出拳头。后面紧跟着手持长剑的警察。

    广场的全景。马蹄杂踏的警察准备列队冲刺。画外传来怒喊声。

    俯拍罢工者的全景,众人怒骂叫喊。摄影机摇至警察的马队。队长下令,号手吹起冲锋号。

    街角的镜头,有几个工人跑过唐罗普的门口,几个持剑的士兵紧追不舍。摇拍这一群逃亡者和追捕的人,直到人迹消失。然后镜头变近到唐罗普的门前。有一个示威者躲在门口;他是沙得诺。他左顾右盼,一溜烟钻进房子里。

    中景,仰拍沙得诺两步一跨,跑上台阶不见了踪影。

    唐罗普室内,沙特娜拿着一只暖炉,听到前门的铃声。摄影机摇拍她过去开门,沙得诺入内。

    沙特娜(盛怒):你都做些什么,你这个小流氓。我早就对你说过别去跟那些示威者缠在一起。他们跟你没有关系。

    沙得诺打手势告诉她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和别人有关的事他不能置身事外。

    沙特娜(耸耸肩):进来,向唐罗普先生和特丽丝丹娜小姐道个早安,然后走你的……

    她把沙得诺从走廊里推过去。

    唐罗普卧室的镜头。沙特娜手拿暖炉进入室内,推着她的儿子走在前面。唐罗普坐在房子中间一只象是寺院里用的大椅子上,他身穿睡袍,头上戴一顶邋遢的睡帽,腿上盖一条花格呢毯,擤一下鼻子,又吐一口痰。

    唐罗普(对沙得诺):你一向在捣什么蛋,哼?坐下……坐下。(他做手势叫他坐到屋子那一边)

    摄影机摇拍沙得诺在房里走过去,经过特丽丝丹娜身旁,她正在床头站着配药。沙得诺爱慕地看了她一眼。沙特娜掀起床上的被子,把暖炉塞进去来回移动。唐罗普把特丽丝丹娜带回家已经两年。她现在已经很自信了。唐罗普看起来老多了,他头发的染色已渐消失,皱纹更深了。他在家里很随便,也不再为自己化妆打扮了。

    唐罗普(烦躁地):我再也受不了啦……明天我要出去了。

    特丽丝丹娜(冷冷地):我看你明天还好不了……何必心烦呢?

    特丽丝丹娜拿着一瓶药和调羹,朝唐罗普走过去,摄影机跟拍。

    唐罗普:我不喜欢呆着不动,首先我就不愿意让你看到我这副可笑的样子。

    特丽丝丹娜:你总有一天要生病的……尤其是在你这样的年纪!

    听到这句话,唐罗普一震,瞪眼怒视着特丽丝丹娜,她沉着地看着他。

    唐罗普:我不明白我的年纪和感冒有什么关系……我倒想看看哪个小狗崽子得了感冒还会很得意!

    他两条腿乱动,毯子往下滑。特丽丝丹娜往前靠,给他拉上去。唐罗普不让她动,自己拉好。

    唐罗普:毯子用不着你管,我自己会弄。

    这时他一阵咳嗽,全身摇撼。特丽丝丹娜给他倒一匙咳嗽药水,他不肯喝。

    唐罗普:别成天喂我!……你随我自己就是了!

    特丽丝丹娜不动声色,略微朝后移动了一下。

    特丽丝丹娜:随你便。

    俯拍唐罗普的中近景,特丽丝丹娜在前景中背向摄影机。他已经停止咳嗽,喘息稍定,热情地看着受他保护的姑娘。

    唐罗普:随我便,也随你便!我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你。所以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幸福。因为不论你还是我都没有感到丧失自由。

    特丽丝丹娜又拿起一满匙咳嗽药水,这一次他喝下去了。略停片刻。

    唐罗普:现在,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你已经对我厌烦了——你可以离开,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特丽丝丹娜(厌倦地):我要是真走,过不去这条街就给你逮回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走回去把药瓶放到桌子上。他突然大笑起来。沙特娜在背景中把暖炉从床上拿开。他自得其乐地说:

    唐罗普:那倒很可能。

    沙特娜(来到他身后):好了,先生。现在床已经暖和了。

    特丽丝丹娜扶唐罗普站起来给他脱掉睡袍,他贴身穿一套白色的连衫裤。她走开,把他的睡袍挂起来,然后回到唐罗普身边,他正走向床边。

    唐罗普:你的自由程度由你自己来决定,特丽丝丹娜。可是你得记住我的地位和我对你的爱。

    摄影机跟着沙特娜摇拍,她向门口走去。

    镜头俯拍唐罗普,他正上床。沙得诺在背景中靠床坐着。唐罗普咳起来,特丽丝丹娜立即过来给他脖子上围一条羊毛围巾。他拉起她的手吻一下。

    唐罗普:你待我那么好,亲爱的孩子。我怎能不爱你呢?

    特丽丝丹娜把手抽回去。

    特丽丝丹娜(冷冷地):让我走。

    可是唐罗普还拉住她的手再吻一下。门口传来沙特娜的声音。

    沙特娜(画外音):要给您开饭了吧,特丽丝丹娜小姐?

    唐罗普(对特丽丝丹娜):好,好……你走吧。

    特丽丝丹娜出去,摄影机摇拍,沙特娜跟在她后边。沙特娜回头对景外的唐罗普说。

    沙特娜:过一会儿我给您拿汤来。(她把门关上了)

    镜头回到躺在床上的唐罗普。他在咳嗽。

    在厨房里沙特娜拿出一盘勉强拼凑的菜给特丽丝丹娜,她坐在桌旁。

    沙特娜:菜味道很好,特丽丝丹娜小姐。(她把菜递给特丽丝丹娜)先生很喜欢你,看到了真高兴。

    特丽丝丹娜:如果他少喜欢点我就好了。

    沙特娜:可怜的人!

    镜头回到唐罗普的卧室,俯拍他躺在床上很舒服地靠在枕头上打盹儿。他睁开眼睛略为直起身来,忽然喊一声。

    唐罗普:你还在这儿?

    摄影机后拉,看到沙得诺。他作一个不太明确的手势向唐罗普走来。

    唐罗普(尽量吐字清楚地说):外面出什么事啦?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他手指窗外;沙得诺望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势作答,给他说外面激烈搏斗的情况。唐罗普作手势叫沙得诺把床边箱子上的一个钱包拿给他。沙得诺给他之后,唐罗普拿出一枚大硬币给沙得诺,他很高兴,把钱朝上一抛接到手里,微笑致谢。

    唐罗普:啊,工人,可怜的人!……他们如果不戴绿帽子就要挨打。做工就是遭殃,沙得诺。必须反对为了生活而做工!

    唐罗普继续自言自语,沙得诺莫名其妙。摄影机跟拍沙得诺在床边行走,唐罗普的声音有时在画外。

    膺罗普:不象他们说得那样动听,做这种工没有什么光荣可言,只能喂饱那些脑满肠肥的剥削者。光荣只能来自为了爱好而劳动,为了发展个人的才能而劳动!人人都应该这样工作。(摄影机向他推近)你看我——即使是为了自己活命也不做工,你看……我的日子可能过得不怎么样……可是我活着就不做工。

    门开着,中景。沙特娜听到了他这一番议论。她朝床前走过去,摄影机摇拍。

    沙特娜:您这是对孩子进行什么样的教育啊!幸亏他听不见,否则……

    唐罗普:现在你走吧。可要躲开点外面的警棍。

    沙得诺懂得了唐罗普的手势,鞠躬告辞,母亲陪着他出去。摄影机对着躺在床上的唐罗普,向他推近。他咳起来。

    镜头回到厨房中,特丽丝丹娜坐在桌边吃东西,中近景。她看着盘子里的鹰嘴豆,拣出两颗放在桌布上。镜头推近她的面部。她看过来又看过去,显然是在玩她的两个中挑一个的游戏。

    俯拍两颗鹰嘴豆的特写。特丽丝丹娜在两者之间犹疑不决,最后挑定了一个。

    镜头回到她的面部。她显出满意的表情,不慌不忙地咀嚼那颗鹰嘴豆。

    景化至城镇中的广场全景,四周都是连拱廊。刚过中午,镇中人多数午餐尚未吃完或在午睡。摄影机推向连拱廊,摇拍。背景中唐柯士密和唐罗普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摄影机在他们前面拉开。

    唐罗普:啊!……这顿饭吃得真够味。

    唐柯士密:确实不错,非常出色。

    唐罗普:我现在的胃口还挺不错。

    一个朋友迎面过来和两人握手。

    朋友:啊,罗普,看到你真高兴。(对唐柯士密)你好,孩子。

    唐罗普:你好。

    朋友(对唐柯士密):你身体怎么样?

    唐柯士密:噢,我的身体好极了,谢谢。

    唐罗普请他们到常去的咖啡店去。走到门前,唐罗普站在一旁,让朋友先进去。

    唐罗普:请。

    朋友:不,您请。

    唐柯士密(对唐罗普):走吧……你先进去吧。

    几个人进去。

    街上的中景,对着唐罗普的门口。沙特娜肩上披着围巾走过来。摄影机摇拍她走上前和等着她的特丽丝丹娜会合。特丽丝丹娜显得很漂亮。她们还没有打定主意朝哪个方向散步。

    沙特娜:你今天想到什么地方去呀?

    特丽丝丹娜:随便。

    沙特娜(有点担心),总有一天会给唐罗普知道我们在外面逛的。

    特丽丝丹娜: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们一两天也看不到他。无论如何,他知不知道,我才不管呢。我已经受不了他啦,沙特娜。

    她们二人沿街走去,摄影机在侧面移动拍摄。

    沙特娜(还是担着心):和你出来的事,迟早得怪我,你等着瞧吧。

    特丽丝丹娜:他一天比一天年纪大,也越来越荒唐了。

    她们默默无言地走去,离镜头越来越远。

    一条狭窄的街道的中景,她们二人迎面走过来。沙特娜停了一下,靠在墙上提鞋子。

    特丽丝丹娜:我上次和你谈那口钟的事已经好久了,可是昨夜我又做了那个恶梦。

    沙特娜:你可真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耸一下肩笑了)唐罗普的头变成了钟舌!……

    特丽丝丹娜:但愿我有个地方可以逃走,再也不要看到他就好了。

    她们沉默不语,继续前行。

    俯拍,镜头推向她们二人站在交叉路口。特丽丝丹娜停步,拉住沙特娜的膀子一起停下来。

    特丽丝丹娜:慢一点。

    沙特娜:什么事?

    特丽丝丹娜用手指着什么,沙特娜朝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们看过去的方向的反打镜头。交叉路口的另一头有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街。摄影机先对着一条随即摇到另一条。

    特丽丝丹娜(画外):你看到这一条路吧,还有那一条,你喜欢哪一条?

    沙特娜不明白。

    沙特娜(画外):随你喜欢……我没主意。

    特丽丝丹娜(画外):嗯,我喜欢右边那一条。来吧。

    她们两个进入画面,朝着第二条小街走过去。特丽丝丹娜走得很快,沙特娜几乎赶不上她。

    沙特娜:老实告诉你,我倒喜欢另一条。

    另一条杳无人迹的胡同的中景。一条肮脏的狗一窜而过。

    回外音:疯狗……打死它……叫警察……大家注意罗!

    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从街上走过来。听到呼喊声。

    画外音:狗咬了孩子啦。是条疯狗!

    俯拍同一条街的反打镜头。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的背影。后景中很多人转来转去。

    一个妇女:狗在那边。

    另一个妇女:逃到房子里去了。

    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两人面面相觑,后景中人影杂乱。

    沙特娜:我们过去看看吗,特丽丝丹娜小姐?

    特丽丝丹娜:你要去就自己去。我不大喜欢狗,尤其不喜欢疯狗。

    沙特娜朝着后景中几个七嘴八舌的妇女走过去。摄影机摇拍。特丽丝丹娜看到一扇半开的大门,她走过去朝里面张望。

    中景,摄影机跟拍特丽丝丹娜走进门去,她停下来朝院子里张望。

    特丽丝丹娜前行的中近景,里面是一所荒芜的寺院中一条行将倾圮的回廊。

    从她的角度拍摄:回廊中蔓草丛生,野毛莨芥和长春藤在断柱上攀缘,在乱石中抽条,还从檐口累累下垂。在回廊中有两个男子站在一头小驴子旁边。一个人穿的是加泰隆民族服装。另一个是艺术家的打扮,给人的印象是个画家。他在指点他的模特儿拿着一瓶酒的姿势。这个画家全神贯注,对于特丽丝丹娜的到来毫无所觉,对于街上的喧嚣也充耳不闻。姿势安排完毕,他就爬过几堆瓦石在画架前面坐下。摄影机跟着他摇拍。

    镜头回到特丽丝丹娜,她好奇地看着他。摄影机摇拍她走向画家,站在他身旁。

    特丽丝丹娜(有些腼腆地):街上有条疯狗,因此我……

    画家的名字叫霍莱肖,他眼皮也不抬地回答她:

    霍莱肖:请便好了。

    他抬头,冷淡地笑了一下。

    霍莱肖:如果你愿意就坐下吧。

    霍莱肖作画的中近景。特丽丝丹娜靠近画布看着。

    特丽丝丹娜:他是加泰隆人,对吗?

    霍莱肖:是的,我把他从巴塞罗那找来的。

    特丽丝丹娜:啊,是这样。

    两人彼此打量了一下。街上人声鼎沸。

    那条狗在两条小街交叉处的中景。

    另一处街角上的镜头。一个警察拿着手枪在两个妇女身旁走过——其中一个是沙特娜——警察走到一群人中间。有个人指向景外的一条胡同。

    男人:就在那边。

    警察:谢谢。

    他朝着那个人指点的方向跑过去。

    镜头回到寺院回廊。摄影机越过长廊俯摄下面的庭院。那个加泰隆人还站在驴子旁边摆姿势。特丽丝丹娜和霍莱肖谈得很投机。传来两下枪声。

    镜头回到街头,沙特娜和另一个旁观者站在一起。警察进入画面对大家宣布。

    警察:好,那条狗总不会再咬人了。

    一妇女。幸亏你走过这儿。

    警察(把枪收起来):本来我第一枪就可以打中……可是我的位置不对。我怕子弹跳飞了。好吧,我要走了。(向众人行令)再见。

    众人声:再见。

    中景,摇拍沙特娜走到回廊。她看到特丽丝丹娜在后景中和一个男人说话,感到很吃惊。她停下脚步。特丽丝丹娜和霍莱肖没有看到她。

    霍莱肖:可是你看,你又没有什么损失……(执意地)我只不过想给你画一张肖像。这有什么向题呢?……又用不了多少时间。

    特丽丝丹娜正好看到了沙特娜,脸色飞红,似乎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朝她走过来。

    特丽丝丹娜(对画家):不行……不行……

    她走到沙特娜身边,回转身对着画家。

    霍莱肖:我可指望着你呢……

    她们走了。摄影机对着目送她们远去的霍莱肖。他对她一见倾心。

    特丽丝丹娜在街中的中景。她的感情激动,脸上红晕未退,心神不定。她紧紧拉着沙特娜匆匆忙忙地走一阵,又停了下来。

    特丽丝丹娜:噢!……沙特娜……怎么办!……他会对我怎么想法。

    她们朝摄影机走过来。

    特丽丝丹娜:我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答应了。……我的眼睛就是离不开他……他一定会认为我神经不正常……否则就当我是个傻瓜,他这样想也不会错!……我甚至于把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他一定要约我下次见面,我也答应了。我真难为情。

    摇拍两人匆忙地在街上走,越走越远。

    特丽丝丹娜:你别责怪我,沙特娜。如果我认为这是对的,那我决不后悔。……上帝,如果罗普知道了怎么办……

    特丽丝丹娜还在说话,但是语声渐远,她和沙特娜朝街头走去。

    场景化至唐罗普的浴室,他只穿一件衬衫,从橱里拿出一只小瓶。他的胡子刚染上色,上面绷着一根带子,他把它取下来,仔细地往脸上扑粉。化妆完毕,他把化妆品放起来,从门后拿一条挂在药子上的领带。

    特丽丝丹娜卧室的中景。沙特娜在换床上的被单。

    唐罗普(画外):沙特娜!……沙特娜!

    沙特娜:在这儿,先生。

    她没有停手,还在铺床,过了一会,唐罗普过来了。

    唐罗普:你没有听见我叫你吗?喏……这条领带给我熨一下。

    他看一看床上,皱起眉头。

    唐罗普:你铺这张床干什么?

    沙特娜:特丽丝丹娜小姐说她想睡在这儿……一个人睡。

    唐罗普面色阴沉,又惊又恼。

    唐罗普:一个人睡。……为什么?

    沙特娜:我不知道,先生。

    唐罗普犹疑了一下。这件事使他大为震动。后来他打定了主意,回身便走。

    起居室内景。唐罗普入内,扣上背心的纽扣。摄影机摇拍他朝着特丽丝丹娜走过去。她若有所思地坐着打毛线。她听见她的保护人过来时头也不抬。唐罗普对她怒目而视。他因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挫伤而怒不可遏,他想付之于行动,但又想到如果表露了自己的失意,恐怕有失体统。

    唐罗普:特丽丝丹娜!

    她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瞧着他。唐罗普踌躇不决,极力想把情绪平静下来,最后还是灵机一动地说:

    唐罗普:……你准备一下,我们出去走走。

    特丽丝丹娜(泰然地):就我们两个人?

    唐罗普:还有谁呢?你和我一起出去总比你一个人出去要体面一些。

    特丽丝丹娜(不无讥讽):你是这样想的吗?

    唐罗普(竭力抑制自己):准备一下吧!

    特丽丝丹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收拾。摄影机对着唐罗普,他咬住牙怒气难熬。

    景化至镇上一处散步的场所。暮色将临,一片萧瑟的景象。栗木林立,走道两边排着木制的靠椅。时或有一两个游人悠闲地散步。一个老头子静静坐着抽烟。两位修女悠然而过。场景开始时摄影机从树上俯拍一个小贩背着一副小小的抽彩转轮。

    小贩:试试您的好运道!……薄饼!

    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二人面对着摄影机而来,中近景,二人前行时摄影机拉拍。唐罗普衣冠楚楚、挺胸凸肚,一边走一边挥动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手杖。特丽丝丹娜风姿绰约但冷若冰霜,唐罗普和路过的一对夫妇打招呼。特丽丝丹娜还是冷冰冰的。他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突然特丽丝丹娜对着唐罗普笑起来。

    特丽丝丹娜:假如我突然大声欢呼,你可能会当我疯了吧?

    唐罗普面有愠色,看她一眼,继续前行。摄影机在他们面前拉拍。

    唐罗普:你这样下去没有好结果,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你经常跑出去,离开家里。我看不是有人追求你就是有什么街头约会。

    摄影机摇拍,只对着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我是自由的,不是吗?如果我干什么事不对头的话,我只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我这是按你对我的教导办事的。

    摇拍,唐罗普进入画面。

    唐罗普(尽量抑制自己的怒火,以免过路的人察觉):倘使我抓住你的错处,我就要杀了你。……我宁可铸成一场悲剧而不能让人把在晚年的我当成一个傻瓜。(他站定了)我可以告诉你,你什么事也瞒不过我。……对于这种向题,我经验是很丰富的,谁也别想欺骗我……根本不可能。

    说到这儿,他的嗓门越来越高。特丽丝丹娜仓皇环顾,惟恐给旁人听见。

    特丽丝丹娜:轻一点,罗普!

    两人的中近景。特丽丝丹娜的背影。

    唐罗普: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别忘了我对你还有两项责任。

    她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唐罗普:我既是你的父亲,又是你的丈夫,根据情况的需要我可以随便充当哪一个角色。

    特丽丝丹娜走向路边的栏杆。摄影机对着唐罗普,他盯着特丽丝丹娜。

    中景,跟拍从对面过来的两位老妇人。一位年约七十,另一位略为小一些。她们的服饰式样略显过时,可是年长的一个看起来气势凌人,一副贵妇人的姿态。她戴一副无指手套,拄着一根橡皮头手杖。她们二人走来,距离唐罗普不过几步,戴无指手套的约瑟芬娜夫人鄙视地看着他。向他嘶声责骂:

    约瑟芬娜夫人:笨蛋!

    唐罗普听到了,做了鬼脸,回敬一句。

    唐罗普:老混蛋!

    两个女人不停步地走了过去。唐罗普想了一下,连忙回身赶上约瑟芬娜夫人。她立定了傲然地看着唐罗普。

    唐罗普:我需要一万比塞塔。借给我,我可以起誓保证归还。

    约瑟芬娜夫人:我可不养活异教徒。

    唐罗普(冷冷地):守着你的钱吧,你这个老顽固。

    他转身离去。摄影机对着这两个老妇人。约瑟芬娜不屑一视地昂起头来,伸出手给她的伴侣挽着,她们继续散步,摄影机跟拍。

    约瑟芬娜夫人:噢!我那位宝贝兄弟,巴得丽多!我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来惩罚我!

    巴得罗夫人:好在钱袋的绳子在你手里抓着呢,亲爱的。

    约瑟芬娜夫人:是啊!……(叹口气)可是要我活着才行。法律是男人制定的,我的孩子。

    她们一面走一面谈。

    景化至锻铁工场的内景,这里是制造西班牙民间工艺品的场所。中景,两个工人在锻炉前面锤打一块白炽的铁块。摄影机后拉,看到其他几个工人。老师傅在工作台上加工一个部件,不时用眼瞟着他的学徒。摄影机随着一个学徒摇拍,他在工场里穿行。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入内。几个工人漫不经心地看她们过去。摇拍沙特娜走向唐戴玛斯师傅。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见她。

    沙特娜:您好,戴玛斯师傅。

    戴玛斯:您好……(他想起了她来的原因)我请你来是为了要你把孩子带回去。

    沙特娜:他干了什么错事吗?

    戴玛斯:他就是不听话。

    沙特娜(失望地):您得原谅他是个残废。

    戴玛斯:聋子哑吧没关系——可是得遵守纪律,太太。

    他环顾四周,不见沙得诺。

    戴玛斯:他现在该在哪儿……(他问一个工人)哑吧呢?

    工人:还是跟平时一样——在院子里。

    戴玛斯师傅走到工场间后面,沙特娜跟着他,表情抑郁。

    特丽丝丹娜的中景,她站在一个工人附近,瞧着他干活。

    院子里的外景。戴玛斯先让沙特娜出去,然后走到她前边用手指着后景中的厕所。

    戴玛斯:他在里面呆了一个钟头了。

    沙特娜和戴玛斯走到厕所门前。沙特娜要打开它。但里面锁着。她敲门。

    沙特娜:出来,给我出来,你这个坏蛋!

    她几乎把门合页都摇下来了,门终于开了,沙特诺扣着罩衫扣子出来,样子鬼头鬼脑。摄影机摇拍他到水龙头去洗手。他母亲走过去揪住他。

    沙特娜:你一点也不怕难为情,哼!大家都在干活,而你……

    沙得诺要打手势解释。他母亲把他从门里一直推到门外,一面打一面骂,同时还打手势,让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沙特娜:我要带你到你舅舅那儿去……你到建筑工地去干活好了。你就会明白了。

    她又打他。沙得诺躲开了。

    沙特娜(对戴玛斯):我要向您道歉,戴玛斯师傅……谢谢您帮忙。

    她走向门前,戴玛斯跟着给她开门。

    戴玛斯:不必客气。

    他们握手告别,沙得诺走出去;沙特娜跟在后面。

    从街上对着门口的反打镜头。戴玛斯师傅站在门里对特丽丝丹娜:

    戴玛斯:再见,小姐。

    特丽丝丹娜:再见。

    她走出门。戴玛斯把门关上。摄影机摇拍外面的弄堂。在后景中沙特娜骂着儿子再加打手势。特丽丝丹娜在前景中背向镜头,喊着沙特娜。

    特丽丝丹娜:沙特娜!……(沙特娜走过来)我要去找他了。

    沙特娜(着急地):别……别待太久,特丽丝丹娜小姐。

    特丽丝丹娜不为所动,给沙特娜下了命令。

    特丽丝丹娜:回家,沙特娜。

    沙特娜:你知道他今天在午睡,如果他醒来时你还没有回家,叫我怎么对他交代呢?

    特丽丝丹娜:把你今天看到的事告诉他就是了——你就说在街上和我分手的。

    特丽丝丹娜朝着与沙得诺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他母亲挥手叫他走的方向。沙特娜不愿跟她的儿子走。最后还是尾随小姐。

    特丽丝丹娜(回转身):你走开。

    她继续前进,但沙特娜尾随不舍。摄影机升起,拍摄她们越走越远。

    中景,摇拍她们到路口转弯。沙特娜跟在特丽丝丹娜后面四五码的距离。她走到画家门前停下来。转身对着沙特娜。

    特丽丝丹娜:如果你坚持不走的话,可以在这儿等我。

    她走了进去,沙特娜披了围巾,站在人行道上,她下定决心等着特丽丝丹娜。

    景化至霍莱肖临时画室的内景。室内有三扇门,一扇通向厨房,一扇是衣橱,一扇通盥洗室。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矮床。墙上还有几幅画,是这座城镇几处的景色和风貌。在画架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绘画,室内的主人显然是个临时的住客,这间房子里的气氛除了画室内常见的凌乱景象之外,还令人联想到旅馆房间,在一件家具上落着两只箱子。阳光通过两扇窗射入室内,窗外可以看到镇上的住房,一览无余。

    这场戏一开始是霍莱肖的中近景。他懒懒散散地躺在扶手椅上,象在打磕睡。听见一声敲门。摄影机仰拍霍莱肖欣然起身走到门前。他根本没有打盹,那是一种假象,是期待着人来的强制性的沉静状态。他开门迎接特丽丝丹娜入内。

    霍莱肖:我正想着你可能来不了呢,亲爱的。

    特丽丝丹娜(脱下手套):我有那么多事要干。今天也呆不了多少时候。

    他走到她跟前,搂着她转了一圈。

    霍莱肖: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要把你的像画完。

    他吻了她的面颊,她抽开身,郁郁不乐地瞧着他。

    特丽丝丹娜:问题是他今天待在家里。

    霍莱肖(急切地):我已经煮了咖啡,还买了你喜欢吃的蛋糕。

    摄影机跟柏霍莱肖走到桌边,桌子上放了一把咖啡壶,一只酒精炉,一包糖,两只杯子和几块小蛋糕。

    霍莱肖: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那么怕你的那位保护人。你应该找个机会把我介绍一下。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酒精炉。

    特丽丝丹娜(画外):我什么也不吃,不用点炉子了。

    他犹疑了一下,熄灭了火柴。

    霍莱肖:你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你的保护人呢?

    特丽丝丹娜的特写。她鼓起勇气说:

    特丽丝丹娜:他不是我的保护人,他还有另一种身份。

    话停下来。她的眼色露出恳求的神情,脱下帽子。

    特丽丝丹娜的中景,前景中是霍莱肖的背影。

    特丽丝丹娜:他是我的丈夫。

    霍莱肖一下子难以理解这一惊人的消息。

    霍莱肖:什么?

    特丽丝丹娜从绝望之中产生了勇气。

    特丽丝丹娜:我原来是骗你的……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霍莱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围着她身边激动不安地走来走去。

    特丽丝丹娜:我并没有嫁给我的丈夫……我是说我的保护人……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男人。(她越说越激动)你想象不出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我把一切都对你直说了。原谅我吧。

    摄影机摇拍并移动拍摄她走到榻旁坐下。霍莱肖过来坐在她身边,她继续说:

    特丽丝丹娜:我知道我丧失了名誉,可是在另一方面我有爱你的自由。……(她顿了一下)你怎么看?告诉我,你宁愿我是一个不忠实的妻子呢?还是象这样不受约束的呢?

    他不回答,双肘支膝,两眼看着地面。

    特丽丝丹娜(含着泪):你还爱我吗?告诉我!

    她想去拉他的手。他一把把她推开,站起身来。

    他跳起身来的近景。他怒不可遏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摄影机摇拍。他越想越气,走过画架时一下子就把它推倒在地。特丽丝丹娜站起身。霍莱肖默不作声地在室内踱方步。特丽丝丹娜跟在他后面央求着。

    特丽丝丹娜:你说话呀,我求求你!……你该明白我只欺骗了一个人,那就是“他”。他对我没有任何权利……我是自由的,他这是自作自受。

    听着特丽丝丹娜的自白,霍莱肖妒火如焚。

    特丽丝丹娜:不,我不爱他。……有时候我为了他对我做的一切而恨他。……也有时……我得承认……从前我仅仅象个女儿那样爱过他。……假如他象个父亲那样爱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有他好的一面,但还有其他方面。……我想到这一点就很难为情,他的性格变化就象换件衬衫那么快,一接触到穿裙子的人他就现出了原形。

    特丽丝丹娜说着,霍莱肖在室内走着,拣起一只贝壳。

    特丽丝丹娜含泪看着他的特写。

    特丽丝丹娜:自从我见到你之后,我就从心里恨起他来了……恨透了……尤其是因为你尊重我,以为我是天真纯洁的!

    霍莱肖的反打特写镜头。

    霍莱肖:这个老色鬼!(他转身向着她愤怒地说)那么你呢,你怎么和他搞到一起去的呢?

    他总算开了口,这给特丽丝丹娜又增加了勇气。

    镜头回到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我已经把我的身世对你说清楚了。他把我带回家时我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以后的事你就可以想象得出来了。

    镜头回到霍莱肖。

    霍莱肖:出去!……出去!

    他捡起画架,拿着油画色。特丽丝丹娜看清了他的动作中表现的愤慨心情。她果断地走到桌旁。

    俯拍特丽丝丹娜放在桌上的帽子和手提包。她拿了东西急急忙忙地走到后景中的门口,摄影机仰拍和摇拍。霍莱肖站在画架旁边。特丽丝丹娜开门,踯躅不前。停顿片刻。

    霍莱肖:特丽丝丹娜!

    她停步看着他。霍莱肖急忙放下油画色,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关上门,盯着特丽丝丹娜。她停立不动,眼朝下看,泪如雨下。

    他向她靠拢。

    两人的近景,他托起她的下颌,温柔地吻她的脸。他俩搂在一起热烈地吻着。

    景化为唐罗普卧室内,白天。唐罗普偃卧午睡的中景,裤子没有结上扣子,背带耷拉着。他穿了拖鞋去拿他搭在床头的衬衫。唐罗普现在是一身邋遢相。他看起来是才睡醒,年龄几乎又大了十岁。他打了一个哈欠。

    从走廊看到住宅前门的中景。门开了:沙特娜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看一眼。摄影机摇拍她踮起脚跟走向厨房,半掩着门等特丽丝丹娜回来。

    镜头回到唐罗普的卧室,他走到门前朝走廊里张望。唐罗普在走廊中的中景。看到他惊讶地走到前门,他走过衣架时发现特丽丝丹娜的帽子不在衣架上。摄影机摇拍到前门,特丽丝丹娜进门,眉开眼笑,气喘吁吁。她迎面碰到她的保护人,但她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把帽子挂到衣架上。唐罗普强自装出笑容。他不想给她看到他的这个狼狈相,他因为衣衫不整而自惭形秽。

    唐罗普:你到哪儿去啦,特丽丝丹娜——这么晚,又是一个人。

    特丽丝丹娜(冷冷地):首先现在并不算晚,其次我也不是一个人。

    唐罗普情不自禁地欣赏起她来。她明眸流盼,粉面眨霞,朱唇温润,真是个婀娜多姿的美人。

    唐罗普(倾倒地):你现在看起来真漂亮!你刚跑了一阵吗?

    特丽丝丹娜:对了。

    唐罗普(相形之下感到渐愧):很好,孩子……很好……我去收拾一下。……

    他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帽子交给特丽丝丹娜。

    唐罗普:好孩子,麻烦你给我把帽子带清洁一下。今晚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她把帽子接过去从走廊出去。摄影机摇拍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她把帽子朝上一抛一接。唐罗普跟在后面走回卧室,背带拖在身后。

    厨房里的中景。沙特娜忙着洗净磁器。特丽丝丹娜进门找了一瓶汽油擦亮唐罗普的帽带,显然污渍很难擦掉。摄影机摇拍她走到桌子旁边。

    沙特娜(低声说):真运气……他没有训你一顿。

    特丽丝丹娜:并不是不想训我,可是他不敢。看他那副模样。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那副样子……公鸡掉了毛是要躲起来的。

    沙特娜:别使他太难堪了,特丽丝丹娜小姐。这个可怜的人。

    特丽丝丹娜:如果他不是这样对待我,我会喜欢他的,你知道。……无论如何,我今天很高兴。

    她说完之后,目光炯炯,站起身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帽子,若有所思。

    唐罗普的近景,他在浴室里穿件衬衫站在镜子前面,拿一只小刷子染黑胡髭。摄影机移动拍摄他在镜中的影子。

    镜头回到走廊中的衣架,上面挂着唐罗普的上衣和手杖。

    唐罗普画外特丽丝丹娜。

    摄影机摇拍唐罗普仪表堂堂地准备出门了。他拿下帽子和手杖。特丽丝丹娜从走廊尽头过来把帽子交给他。唐罗普现在感到自己有了信心,又显出一副傲慢的态度。

    唐罗普(严厉他):我以后再给你算帐。你居然要来就来,爱走就走,就这件小事,我们还要谈一谈。……。我现在忙着,因此暂时饶了你。(他向前门走过去)我的拖鞋在浴室里。拿到我的卧室去。

    厨房。沙特娜走到水槽去。特丽丝丹娜入内,手拿着拖鞋向垃圾箱走去。沙特娜看着她的行动。

    特丽丝丹娜:他装扮起来又神气活现了。但是没有用,他掉了毛。真是个灾难!

    俯拍垃圾箱的近景,特丽丝丹娜把拖鞋朝垃圾箱里一扔。

    沙特娜(画外):如果老爷问起来怎么办?

    特丽丝丹娜(画外):叫他再去买……打赤脚走路也行……不关我什么事。

    摄影机对着垃圾箱,沙特娜弯身拾起拖鞋,倒了一些垃圾,仍旧把拖鞋撂回去。

    夜间,街上:特丽丝丹娜和霍莱肖从后景中走过来。大钟正敲着。两人的特写。霍莱肖搂着特丽丝丹娜。

    霍莱肖:我不想自己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特丽丝丹娜:你叫我怎么办呢?

    霍莱肖:我原来只准备待一个月,可是结果待了这么久。我只能再一次要求你,离开那个家和我一起走。

    特丽丝丹娜:要给我点时间,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

    霍莱肖:好吧,你自己拿主意。可是明天一定要解决才行。

    他吻一下她的额角。

    他们在阴暗的街头走着,摄影机跟拍。

    特丽丝丹娜:你要忍耐一些,亲爱的。你难道认为我对于自己过的这种奴役生活会很高兴吗?……我向往着自由,我渴望着工作。我的钢琴弹得不错,可是我的母亲去世之后……如果我能多些机会练习,上些课……你干你的工作,……那有多好!

    街道转角的全景,街道尽头有个不大的广场,四周是一些古老的建筑。他们两个从转弯处迎面走来。

    特丽丝丹娜:我受过的教育不多……可是我认为我有能力……有可能办得了大事的……不过干起小事来我是很不行的。

    两人走到一所房子门口停了下来,霍莱肖靠在墙上搂着特丽丝丹娜。他们贴着脸站了一会儿。他吻着特丽丝丹娜。摄影机摇拍到街道转弯处,一位道貌岸然的本镇老先生过来了——可能是官员或是商界的人物。他身边是他的妻子,一位典型的小资产者的“太太”,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可能是他们的女儿。这位先生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一对,连忙止住他这一队人的脚步。

    老先生(愤慨地对他们俩说):干这种事应该有个地方!……只能在家里,不能在公共场所。

    他们三个人现在站在前景,后景中的霍莱肖放开了特丽丝丹娜,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走过来。

    霍莱肖(怒不可遏):你说些什么?

    老先生和那两个妇女面向摄影机的反打镜头。

    老先生:你难道没有看见有女士们走过来吗?……你实在该顾一点起码的体面。

    霍莱肖: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先生(傲慢地):我不喜欢有人在大街上开妓院。

    镜头回到霍莱肖,他越发气势汹汹地向前逼。特丽丝丹娜急奔过来拉住霍莱肖,摄影机摇拍另三人进入画面。

    霍莱肖:你太欺负人了,我要……

    特丽丝丹娜拉住了他的膀子。

    老先生(有些心中无数):你来好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到警察局去解释你的行为好了。

    他的妻子鄙夷地插嘴了。

    妻子:对了……应该教训一下这两个,让他们懂得一点体面。

    特丽丝丹娜把霍莱肖拉到一旁,央求他说:

    特丽丝丹娜:霍莱肖,求求你,别大吵大闹。走吧……已经很晚了。

    老先生一家走开,特丽丝丹娜拉着霍莱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景化至唐罗普的起居室,夜间。沙特娜的中景,手上搭着唐罗普的睡袍,等他脱下上衣,然后帮他穿上睡袍。

    唐罗普:她回家越来越晚了。你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果……现在得要你来帮助我干这些私事了。

    摄影机摇拍室内。原来挂在墙上仅存的那幅画,决斗用的几把剑,以及装饰用的手枪盒子都没有了——想必都是为了维持家中生计,给唐罗普卖掉了。沙特娜拎起唐罗普的鞋子,把他的上衣搭在胳臂上,耐心地等着他解下硬领和领带。

    唐罗普:她成天朝外面跑和她这种不受管束的行为,你多少总知道一点……你不要认为我存着什么坏心问你。我是为了她好。她的年纪太轻,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你要是真正喜欢她,就该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我才能把这件坏事连根除掉。

    沙特娜手里拿着他的外衣,简单地回答他道。

    沙特娜: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最好还是您自己去向她。

    前门铃响了。她去开门。唐罗普佇立听着门声。他看一下怀表:那么晚回家的只能是特丽丝丹娜了。他听到走廊中的低语声。

    沙特娜(画外):先生要找你。

    特丽丝丹娜入内,毫不在意地拿下帽子。她在房间里走过唐罗普身旁,视如不见。

    唐罗普: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她还站着。唐罗普系上睡衣的腰带,走前几步对着特丽丝丹娜。

    唐罗普:特丽丝丹娜,我是饱经世故的一条老狗。我懂得象你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天天逛大街总是找到一根骨头了……你究竟找到的是什么样的骨头我还不清楚。不过你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还是说实话的好。

    特丽丝丹娜镇定自若。

    特丽丝丹娜:你要我怎么办?说假话吗?

    唐罗普朝着壁炉走过去,摄影机跟拍。

    唐罗普:你很不善于保护你自己,我深信这一点。(他威严地瞧着她)……我想,到目前为止还不过是儿戏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他回身瞪眼看着她。特丽丝丹娜别转头避开他的目光。

    唐罗普:至于我……你听着,从来没有人敢叫我下不了台。假如你不想搞僵的话。我可以出面说我是你的父亲,要你规矩一些。你的母亲是把你托付给我的,我下定决心要保护你并维护你的名誉。

    特丽丝丹娜听了她保护人的话,猛回身,怒火中烧。镜头向她推近。

    特丽丝丹娜:真亏你还扯得上什么名誉……你吗?正是你自己使我丧失了名誉。如果我的母亲能看到你是怎样糟塌我……

    唐罗普的近景。

    唐罗普:上帝才知道,让你独自生活或者落到旁人手里会弄到一个什么下场。

    摄影机摇拍成两人面对面。

    特丽丝丹娜:伪君子!

    唐罗普拉住她的手臂委婉地说。

    唐罗普:我不能象对待和我相好的其他的女人那样对待你,你是懂得的。让我看看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那样——作为我最亲近的人……血肉相连……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特丽丝丹娜不屑地耸肩,挣脱唐罗普的手走开了。

    特丽丝丹娜:不,我不能信任你,我已经听够你那一套老生常谈了。

    唐罗普走到窗前。

    唐罗普:也许我从来没有很好地体贴你……不过我愿意今后改正,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并不想当一个嫉妒的丈夫或者做个家庭的暴君——我比别人都明白,这是极为可笑的。我并不禁止你出去……不过我是不喜欢你这样做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特丽丝丹娜走出画面。摄影机对着唐罗普。

    厨房的中景,特丽丝丹娜拿几个杯子放到桌上。摄影机拉开,看到整个室内。沙特娜站在炉灶前面,把菜放入盘子里。

    沙特娜:很好吃,特丽丝丹娜小姐……尝尝看。

    她把盘子送到前景中特丽丝丹娜的面前,仍然站着。特丽丝丹娜尝了一下表示很满意。铃响了,沙特娜要去,可是特丽丝丹娜止住她。

    特丽丝丹娜:肯定是他要找我。不知道他现在想干什么。(她把盘子递给沙特娜)喏,拿去。

    她去了,摄影机对着沙特娜,她在吃东西。

    特丽丝丹娜的近景,她进入唐罗普的卧室,若无其事。摄影机对着她拉开。

    特丽丝丹娜:你有什么事吗?

    唐罗普(画外):过来,孩子,到这边来。

    摄影机摇拍,露出唐罗普的大侧背影,他坐在扶手椅子中,特丽丝丹娜走到他面前,直挺挺地站着。

    唐罗普:我知道,刚才我们谈过之后,你心里不愉快,我也睡不着。请你原谅,我惹得你心烦了……来吧,对我说一说你的情人吧!

    摄影机围着他们转。唐罗普一边说一边劝特丽丝丹娜坐到他的膝上。

    特丽丝丹娜(淡淡地):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唐罗普似乎是屈服了,叹口气。

    唐罗普:好吧,我会弄明白的。虽然你对我的态度很糟糕,我总还是欠你的情的。

    他想打动她的感情,把她争取回来。

    唐罗普:你在我垂暮之年给了我爱情。给了我你的青春。我没有很好地对待你……可这是因为我不相信我已经老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过去抱着她。他打算吻她,但她猛一下推开了他,站起来怒目相向。唐罗普也站起来,目光烁烁。

    唐罗普:对于拒绝我的人我不会去乞求的。把你的青春美貌留给你那个时髦的叭儿狗好了。……不过我会按捺不住要教训教训你。这对我只象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威胁地盯着她。特丽丝丹娜毫不示弱。

    特丽丝丹娜:那你就来吧;我才不怕你呢!……你高兴就杀了我吧。

    她怒目而视,回身便走。唐罗普无可奈何,他改变了口气。

    唐罗普:你的反应很强烈,看样子是真的了。

    他低下头去,现在看起来他焦急的心情超过忧郁的感觉。唐罗普走到床边坐下。

    沙特娜在厨房里的近景。她在削苹果准备煮熟用,特丽丝丹娜走过来,毅然对她说:

    特丽丝丹娜:你明天早上去菜场时告诉他,让他在画室里等我,最好是一个人。

    沙特娜惊讶不解地瞧着她。

    特丽丝丹娜:即使他要杀我,我也要去。至少可以给他一个借口。

    她说罢就走了。

    景化至一座咖啡馆,白天。里面人声喧嚣,烟雾迷漫。唐罗普的朋友们全在后景中,他们的语声依稀可闻,但在嘈杂的人声中听不清楚。唐罗普站起来穿上外衣。他心不在焉地和朋友们道别,看起来心事重重。

    唐罗普:再见,诸位。……(又对另几个人)再见。

    朋友们:再见。

    唐罗普朝着出口走去,一路和熟人打招呼。

    咖啡馆外面有拱顶的夹道,中景,唐罗普从门口走出来的镜头。唐罗普走过来,摄影机拉拍。突然看到沙得诺拿着一大叠报纸朝着唐罗普走过去。唐罗普不在意地看他一眼,这个聋哑人拿出报纸请他买一份。

    唐罗普:原来你卖起报来了!……这可更是出人意料了。

    沙得诺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看到他在找零钱,便递给他一份报。

    唐罗普:不,我不要……喏。

    他给沙得诺一个硬币。沙得诺拿了钱。还是把报纸塞给他。唐罗普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后景中沙得诺跑到另一个聋哑卖报人跟前告诉他唐罗普给了他什么。

    景化至霍莱肖的画室,晚上。有十到十二张绘画已经包了起来,靠在墙角上。摄影机对着特丽丝丹娜拿着衣服从霍莱肖的卧室里走来,摄影机向后拉拍。她把衣服放进屋子中间桌上开着的箱子里。

    特丽丝丹娜:咱们什么时候走?

    霍莱肖出现了,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包扎几幅画。

    霍莱肖:三点半,我们要在睡觉之前把行李收拾好。

    特丽丝丹娜向四周看看。

    特丽丝丹娜:你那边的画室是不是比这间大一点?

    霍莱肖:大一倍。此外,你还可以从阳台上看到整个城市,从床上看到夕阳,这正是一对新婚夫妇所向往的地方。

    特丽丝丹娜:是一对情人。

    霍莱肖:我已经对你说过要你做我的妻子。

    特丽丝丹娜:我跟你说,只要你爱我一天,我就和你一起生活。你哪一天和我过够了……那就再会,亲爱的,用不到大惊小怪。

    霍莱肖:听到你说这番话,我就想起了那个老色鬼。你说得和他一模一样。

    特丽丝丹娜:糟糕的是他在许多方面都说得很对。他一点也不傻,你相信我好了。

    这时听到敲门声,特丽丝丹娜过去开门。摄影机跟着她摇拍。门外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房东的儿子。

    卢西多:楼下有位先生想和霍莱肖先生谈话。

    特丽丝丹娜:楼下什么地方?

    卢西多:他在街上走来走去。

    特丽丝丹娜:你怎么知道他要见霍莱肖?

    卢西多:怎么,他对我说的嘛。

    特丽丝丹娜朝窗外望了一眼,回到霍莱肖身旁。她很着急,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特丽丝丹娜:就是他。……别下去……我和他去谈。这样好得多。

    霍莱肖:不行,只有我去。你待在这儿,要不了多少时间。

    他拿起上衣匆匆走到门前,那个孩子还在等着。

    特丽丝丹娜(几乎叫了起来):霍莱肖!

    霍莱肖(转身):你不要走开!

    他出去关上了门,孩子还待在房里。

    街上,唐罗普的中景。他在霍莱肖的住房前面煞有介事地往返踱步,振影机随着他摇拍。

    唐罗普的近景。他转身面对着霍莱肖。霍莱肖在后景中的住房门口出现,从灯光暗淡的街头向他走来。

    霍莱肖:你要和我谈话吗?

    摄影机转过来对着面对面的两个人。唐罗普据傲地看着霍莱肖。

    唐罗普:你告诉特丽丝丹娜马上回家。以后你和我两个人以绅士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霍莱肖:别在我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你可能会迷路的。

    唐罗普:我是这位小姐的保护人!

    霍莱肖:好一个保护人!她已经和我说过你是个多么下流的老家伙。

    唐罗普气得脸色发白,他咬紧牙举起他拿着手套的手,在他对手的脸上噼拍两下。霍莱肖出乎意料,一时怔住了。

    近景,唐罗普在景中背向摄影机。

    唐罗普(傲岸地):明天我有两个朋友会来找你……

    他的语声未毕,霍莱肖就使劲给了他一下子,什么荣誉的规定,礼貌的法则,他把那一套全置之度外。

    唐罗普手脚朝天跌倒在地的反打镜头。在近处一条小胡同里一个过路人和另一个人打招呼。

    第一个人:嗨!佩普!

    第二个人从胡同里走过来,两个人连忙赶过去帮助唐罗普。这两个人扶起他时对霍莱肖怒目而视。

    第一个人(对霍莱肖):你应该注意点。你没看他是个老头吗?

    霍莱肖:你少管闲事。

    两人扶起唐罗普,他摇摇晃晃地站着。

    第一个人:要我们给你去找药房吗?

    唐罗普:不用了,谢谢你。

    第二个人:你受伤了吗?

    唐罗普:没有,我很好,谢谢你。

    摄影机摇拍两人扶着唐罗普走过霍莱肖面前。霍莱肖向前几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唐罗普的手杖,然后叫住他们。

    霍莱肖:嗨……把这个拿去!

    一个人把手杖接过去,三人前行,霍莱肖回到住房的入口。

    两个人扶着唐罗普的中景。他们转弯到另一条小路,唐罗普挣开身向他们鞠躬致谢。

    唐罗普:谢谢你们,二位先生……谢谢。

    两人走了。唐罗普背对镜头略弯着腰,痛苦地在夜色中蹒跚而去,路上另有一个人擦身而过。

    景转至火车站,白天。摄影机迅速摇向车站大钟,时间是三点半。

    沙特娜和特丽丝丹娜的中景,她们站在月台上拥抱着,火车即将起动,霍莱肖站在一节车厢门口等着。火车的汽笛声。

    特丽丝丹娜(对沙特娜):再见!

    她放开沙特娜,霍莱肖扶她上车。沙特娜的大侧影,火车起动。

    沙特娜:再见。……写信来。……别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一路平安!

    她招着手,对特丽丝丹娜依依不舍,火车隆隆驶去。摄影机摇拍沙特娜穿过铁路线走向火车站站房。

    车站站房内,摄影机摇拍沙特娜走过大厅和唐罗普碰头。他在等着沙特娜。

    沙特娜:唉,就是这样了,先生。

    唐罗普:她会回来的,沙特娜……我可以断定她会回来的。

    唐罗普匆匆走向车站的出口处,沙特娜跟在他后面几码的距离。

    1933年

    场景转到一处冷僻的广场,白天。广场上铺着石板,建筑稀稀落落,有两三所大房子,大概是过去二等贵族的住所,中间夹着几处较差的住宅,这些房子的白粉墙和大房子的黑墙、雕花石门和窗框形成强烈的对比。

    广场尽头的房子有半数的建筑还极完好。一楼的阳台是铸铁扭花的栏杆,底层的窗栅是花式的,宽敞的大门道,门上镶有盾形纹章。

    两扇大门,其中的一扇关着,另一扇半开,从门里看过去里面陈设着一张铺着黑布的桌子。桌上放一只银制托盘,上面有几张名片和一本签名册。在关着的一扇门上横挂着一条黑色的缎带。

    看门人站在住宅旁边和沙特娜闲谈。他们望着进进出出的绅士淑女。男客穿黑色的礼服,女客穿黑绸的裙子和黑纱披巾。

    守门人:看这些人——上层人物都赶来致哀了。

    沙特娜由沙得诺陪着;她看到这个场面感慨地点点头。

    沙特娜:她什么时候死的?

    守门人:一大早。但昨晚起就热闹了……整幢房子没有一人合过眼。

    沙得诺打手势说了几句话。沙特娜给他当翻译。

    沙特娜:他说,不管是大财主还是穷光蛋,我们迟早总得两腿一伸。

    守门人表示同意他的说法,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

    喊声:管门的!

    守门人(对沙特娜):对不起。

    他走开了。沙特娜瞧着他,随后匆匆忙忙地和孩子走了。

    从一扇半开着的门里看进去,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桌上有一只银盘,上面放着几张名片和一本大签名薄,供吊丧的客人签名和写悼词,还有一只墨水瓶。有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在簿子上签名。镜头向上摇,看到是个穿丧服的女人、她走开了。挨到下一个服饰整齐的男人签名。镜头摇下拍他的手。

    街上的外景,有三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身着丧服走过来。后面还有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唐柯士密。摄影机摇拍唐约瑟芬娜巨大的宅第。人们入内签名。守门人站在门口侍候。

    唐罗普住宅楼上窗户的中景,摄影机俯拍门道里的唐罗普。他身穿礼服,打一条黑领带,戴一顶礼帽,显得仪表不凡。他走过广场时,唐柯士密在景中出现。

    唐柯士密:嘿!罗普!

    他连忙过去和唐罗普握手。

    唐柯士密:我正赶来看望你……尽管我知道你怎样想,但我认为作为一个朋友还是有责任来吊唁的……

    唐罗普:非常感谢,可是你知道,我和她向来连彼此见面都受不了。

    唐柯士密:是啊,罗普,……即使是这样,她究竟还是你的姐姐。

    唐罗普拉着唐柯士密的手臂,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两人的近景,两人朝前走着,摄影机拉拍。

    唐罗普:你认为我愿意参加她的丧礼吗?这只不过是一群教士的游行队伍。……我还记得在我的儿童时代……

    他突然想起什么,感到很滑稽,不禁微笑起来。

    唐罗普:这个可怜的老姑娘一定很后悔让我活着留下来——活着,而且罪孽深重。

    唐柯士密阻止他再说下去。

    唐柯士密(谴责地):你难道认为约瑟芬娜除了和上帝讲和以外,还会考虑什么其他问题吗?

    他们继续走着,摄影机拉拍。

    唐罗普:她当然会想一些其他问题……尘世上的问题。……你听我说,唐柯士密,即使是做父母的——只要死的时候能把钱带到棺材里去,他们一个钱也不会留给自己的子女。

    唐柯士密又一次阻止他说下去。

    唐柯士密:你说的是什么话!……无论如何,我还是为你感到高兴。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艰难困苦,今后你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了。

    唐罗普(讽刺地):是啊,是啊……死者埋在六尺黄土下,而生者……

    唐柯士密(愤慨地):罗普!你这人真不象话。

    他抓住唐罗普的手臂。

    唐罗普(摆脱了他):用不着你管。

    唐柯士密(还想劝阻朋友):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他们仍旧边争论边走。

    饭厅,摄影机从一套很精致的银器摇到整个房间。原先几件比较差的家具已经换成了贵重的家具。壁橱里有许多银器,还有在桌布上放着的盘子、刀叉、玻璃杯等等都显出唐罗普今非昔比。室内处处都现出他新近获得那笔遗产的迹象。现在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唐罗普(画外):你还记得过去不得不把这些东西都卖掉的吗?哼,我又从这老犹太手里都买回来了……(他咯咯地笑了,又自语道)特丽丝丹娜……可怜的(注3)——丹娜。

    摄影机对着桌上,冰桶里放着一瓶香槟酒。

    唐罗普吃喝已毕,面色微醺。

    唐罗普:是啊,今晚不能再喝了……再来一点就行了。

    他自斟了一杯香槟,对着过去特丽丝丹娜常坐的位子,眼睛直勾勾地敬它一杯。

    唐罗普:唉!喝一杯,女人……你不喝吗?……那很好。我自己喝。

    他笑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又倒一杯。

    从另一个角度拍摄唐罗普,沙特娜过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给他倒咖啡。他摊手摊脚地倒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沙特娜的神态焦急、踌躇。

    沙特娜(倒着咖啡):先生……有件事我不能不对您说……(他茫然地瞧着她)我闷在肚子里两天了……您早晚总会知道的,还是早一点知道的好……特丽丝丹娜小姐已经回来了。

    唐罗普一时还不理解这个消息的意思,他瞪眼看着沙特娜。

    唐罗普:特丽丝丹娜?

    沙特娜:是的,先生。

    唐罗普思索着,他开始考虑这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唐罗普:哼……她回来做什么?

    沙特娜:这事得去问霍莱肖先生了。

    他听到画家的名字,现出了不愉快而又惊讶的反应。

    唐罗普:什么?……她和那个家伙一起来的?

    沙特娜:对了!先生……他说他想和您谈谈。

    唐罗普:我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如果他们想要什么,让她自己来看我好了。

    沙特娜:她能来倒好了!她病了。

    唐罗普疑惑地看着她。

    沙特娜:她的情况不大好,先生……很不好。您有两年没有见到她了。她都变了,可怜的东西。

    老头子呆呆坐着,眼睛盯住他手中那只空的香槟酒杯,思潮汹涌,然后忽然作出强烈的反应。他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口走去。

    唐罗普:我去。

    摄影机摇拍他走出房间,沙特娜尾随。

    景转至一所旅馆的入口处,晚上。这是一处舒适的二等寓所,毫无浮夸的装饰。开头看到的是接待的柜台,有一格格的旅客信箱,侍者正在把一本账册放到皮包里。摄影机摇到楼梯脚下,霍莱肖走下楼来,他的风度潇洒而稳重,唇上留起了胡髭,他走向连接大厅的休息室,迎着站在壁炉旁边的唐罗普走过来。霍莱肖坚定地面对着来客,但是很有礼貌。他伸出手来,唐罗普却没有伸手。

    霍莱肖(低声说):首先我要为上次见面时我的行为向您道歉。

    老头子没有答复,他用严厉而近乎鄙视的眼光盯着他,霍莱肖有些窘迫,似乎要说话,可是唐罗普用手势制止他,指一下楼梯。霍莱肖回身。

    仰拍侍者走上楼去看不见了。略停片刻。摄影机摇回到这两个人身上。

    霍莱肖:我准备按您的要求使您满意。任何方式,任何地方都行。

    唐罗普作出不屑一顾的姿态。

    唐罗普: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霍莱肖:那么请坐吧!

    他们两人相对坐在壁炉前的一对大皮椅子中,炉火熊熊。

    霍莱肖:我曾经多次请求特丽丝丹娜和我结婚。可她总是不同意。……(摄影机移向霍莱肖)我并不富裕,可是她总还过得下去……我们一直生活得很愉快。但现在她病了,可能是不治之症。

    唐罗普(画外):她得了什么病?

    霍莱肖:她的腿上长了一个瘤子,已经疼了几个星期了。

    唐罗普的特写,他难以掩饰自己的焦急和忧伤。

    霍莱肖(画外):这对她简直是活受罪。

    唐罗普:你去找过医生吗?

    霍莱肖的特写。他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唐罗普。摄影机摇拍,唐罗普进入画面。

    霍莱肖:这是诊断书。

    唐罗普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交还霍莱肖。

    唐罗普:我一个字也看不懂,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为什么把她带回来呢?

    霍莱肖第一次表现出激动。

    霍莱肖:是她坚持要来。她几乎把我逼疯了,直到我同意为止。

    霍莱肖心神不定地走到壁炉边,靠在壁炉架子上。

    霍莱肖:她认为她就要死了……她还把你当作……(犹疑地)……她的父亲。她说她要死在你的家里。

    唐罗普:如果我不要她呢?

    霍莱肖:我只能带她回去。我并不想抛弃她。

    唐罗普将信将疑。

    唐罗普:如果我把特丽丝丹娜接回去……那么你呢,你怎么办?

    霍莱肖(朝着唐罗普走过来):我要呆在城里等着……情况的发展。当然我不会笨到自行到你那儿去。

    短暂的停顿,唐罗普下了决心。

    唐罗普:你可以告诉她,明天我和沙特娜一起来接她。

    两人的中景。霍莱肖点头表示同意,唐罗普转身便走,霍莱肖对他这样不告而别感到很惊讶。

    唐罗普的中景。他从旅馆出来,走得很快,似乎是要离开得越快越好。沙特娜跑过来跟着他。唐罗普一言不发,沙特娜很着急。

    沙特娜:怎么样了?

    唐罗普(兴高采烈地):这一次她可跑不掉了,沙特娜……只要她进了我的家,她就永远走不掉,来吧。

    他把一只手放在沙特娜肩上,两个人离镜头越走越远。他们路过一个镇上的守夜人,他向他们致敬。

    景化至唐罗普的起居室,白天。唐罗普指点四个搬运工安放一架三角钢琴。沙特诺穿一件干净利落的男仆服装,来来去去,忙个不迭。唐罗普一副当家作主的神气,在钢琴安放好后,微笑着表示满意。

    唐罗普(对搬运工说):再移后一些……请放在那儿……很好。

    他小费给得很大方,搬运工感谢不尽。

    搬运工:谢谢您,先生……噢,谢谢,……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这时看到一个年轻医生坐在桌旁开药方。搬运工出去了。在后景中,沙得诺走过去揩钢琴。唐罗普向着医生走过去。

    唐罗普:怎么样,医生?

    麦奎斯:稍等一会儿。

    唐罗普在室内踱步,心事重重。

    特丽丝丹娜卧室内景,现已按唐罗普目前的经济地位布置一新。从室内的陈设看起来他对他所保护的对象是很喜爱的:质地优良的地毯、窗帘、全新的家具,一架可以折拢的屏风以及瓷器和玻璃装饰品,全都小巧而精致。光泽可鉴的铜床,雕刻着花卉图案。场景的开始是沙特娜站在床前,用布包起一块烧烫的砖。

    沙特娜:这样可以暖和些,就不那么疼了。

    特丽丝丹娜(画外,疲倦地):什么也好不了,沙特娜。噢!疼啊!

    沙特娜小心地整理一下床单。

    沙特娜:不要紧,从来还没有人因为膝盖疼而死掉的。

    她走到床头,摄影机跟拍,看到特丽丝丹娜卧床休息。她闭着眼,但显然没有睡着,因为她面部的表情是在忍受着疼痛。她消瘦苍白,现在已经是个成年妇女了。沙特娜把砖塞到被里。唐罗普和沙得诺进来了。唐罗普走到床头,沙得诺站在床脚,对特丽丝丹娜做出表示亲热的手势。

    唐罗普:你怎么样了,最亲爱的?好点了吗?沙得诺来看看你……麦奎斯医生说你会好的,感到疼就是说好转了。

    特丽丝丹娜半信半疑地笑一笑,朝沙得诺看一眼。

    唐罗普:你可以走了,沙得诺。

    沙得诺和特丽丝丹娜招手告别,她也招手致意。沙得诺出去了。唐罗普兜到床的另一边。

    唐罗普:振奋起精神来!……要不了一个月你就可以起来跳跳蹦蹦了……甚至于还可以跳马拉奎那舞!

    特丽丝丹娜:你这样说只为了安慰我。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唐罗普:算了,算了,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转的……你也一定得相信……

    他一面说着,摄影机向他们推近,在床的另一边看见沙特娜的半身。

    唐罗普:你一直想要的钢琴已经运来了。现在放在起居室里。你过去夸过口,说只要有钢琴,你的演奏就能很快地提高,现在可以让我们看个究竟了。(他拍拍她的臂膀)

    特丽丝丹娜:我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罗普。

    唐罗普:别说傻话,你又不是用脚来弹琴的。来吧,打起精神来。

    摄影机推近拍摄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什么,疼得要死了还有什么精神?

    唐罗普:我刚给你说过,疼是一种好预兆,就是说开始有反应了。

    显然特丽丝丹娜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她郁郁不乐地转过头去。

    麦奎斯医生的中景,沙得诺把他让入卧室。他态度和蔼,满面春风。

    麦奎斯:我们这位亲爱的病人今天怎么样啦?

    特丽丝丹娜(画外):非常不好,医生。

    摄影机摇拍医生走近床边,他和唐罗普、沙特娜以及在门口徘徊的沙得诺打招呼。

    麦奎斯:你们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他们都出去了,门关了。医生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朝着床边走来。

    麦奎斯: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我发了一夜的烧……(略停一下,着急地)我的情况很不好,是吗?

    医生拉开床单。

    特丽丝丹娜:告诉我真话。

    麦奎斯:我已经和你说过几遍了。这种病很普通。疼是难免的,但很快就会好转的。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摄影机跟拍,他走到前景中背对镜头,检查那条有病的腿,画面上看不到。

    特丽丝丹娜:几天之前我还认为活着是很美好的。可是我现在却感到生不如死。

    医生检查她的腿部,她疼得叫了起来。

    在起居室内,唐罗普往返踱步,黯然若丧。原来和特丽丝丹娜谈话时故作愉快的神态已经转为阴郁低沉。

    后景中沙特娜在揩琴,沙得诺看着。

    唐罗普:我看她的情况不大好,沙特娜。

    沙特娜:您如果让我给她用春黄菊和牛粪做的泥敷,可能现在就已经好了。

    唐罗普:别干这种蠢事。

    他走到钢琴旁边,摄影机推近。医生进入室内,两个人边走边说。

    麦奎斯:唐罗普,我的朋友,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我所担心的地步……特丽丝丹娜的病很重……对于你这样一个坚强的人,我有责任要把情况和你说清楚。

    唐罗普:说下去。

    麦奎斯:这是一种“重吸收”的现象……病毒进入血脉。要开刀。

    他们止步。唐罗普摆着拿破仑式的姿势把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点点头。医生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听懂“开刀”两个字的含意。

    麦奎斯(坚持地):她的腿要截肢。

    唐罗普听到这句话,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好多,几乎都站不稳了。

    唐罗普:可怜的孩子!……真可怕!……竟要把她搞得这样四肢不全……什么时候动手?

    麦奎斯:一天也不能耽误了。

    唐罗普:你们这一门科学真可怕,医生,难道不把腿切掉就没法子把人救活!

    唐罗普朝着沙特娜走过去,摄影机摇拍。她惊惶失措,默默无声地站在钢琴旁边。

    唐罗普:沙特娜……你到她那儿去。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

    沙特娜穿过室内出去了。

    唐罗普回到医生身旁,拉住他的手臂。

    唐罗普(有气无力、含糊不清地):医生,是不是想想别的办法……如果能行,把我两条腿切下来都可以。

    医生看到唐罗普已经不能自制,耸一下肩走开了。唐罗普取下眼镜。

    唐罗普:请原谅,医生……我简直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的心乱极了……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医生站在桌旁的中景。他往一只信封里塞进去一张纸条。

    麦奎斯:我准备找我的朋友鲁兹·阿朗素帮忙,他是个有声誉的外科医生。……请立即把这张条子送到他家。我想如果切除手术成功的话,我们还可能救得了她。

    唐罗普入画面,把条子接了过去。

    唐罗普:“可能”?……你的意思是即使这样,还不能肯定?

    麦奎斯:科学不是万能的,很遗憾……现在还必须考虑求助于其他方法进行治疗。经验告诉我,病人如果心情安定就会对治疗有很大的帮助。因此我建议你今天就找个神父来听她作忏悔……

    摄影机摇拍唐罗普在屋里兜圈子。他对这条建议感到强烈反感。

    唐罗普(激动地):神父到我家里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感谢你的劝告,但我办不到……我知道耶稣基督是第一个社会党人……好吧,又怎么样呢?真正的教士是我们这种人,是保护无辜者的人,是和伪君子、非正义以及肮脏的金钱为敌的人!

    麦奎斯向他走过来,微笑一下,走向特丽丝丹娜的卧室。他走过唐罗普身边时,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

    麦奎斯:我进去看她一下。

    他走出画面,摄影机对着唐罗普。他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颓然坐下。沙得诺走到他面前,忧心忡忡,想打手势和他对话。唐罗普起立,搂着沙得诺的肩膀。沙得诺理解主人的心事,拍拍他的背。他们向屋子的后部走去,沙得诺还打着手势。

    景化入咖啡馆内。见不到原来那种喧嚣的景象了,相反却寂静无声。这是上午晚些时候营业清闲的时刻。霍莱肖坐在临街的桌子旁,一个擦皮鞋的在给霍莱肖擦靴子。摄影机仰摄霍莱肖在看报。靴子擦好了,霍莱肖起立付钱。

    擦鞋人:谢谢您。

    霍莱肖仍旧回到桌旁坐下,咖啡已经送来了。后景中,唐罗普来到咖啡馆,他步伐坚定地朝着霍莱肖的桌子走过来。开头霍莱肖还没有看到他。唐罗普走到他桌旁站着,霍莱肖抬头一看,感到有些尴尬,就站起身来。

    唐罗普:早上好。这不是一次偶然的会面。我知道你常到这家咖啡馆来,我是特意来找你谈谈的。

    霍莱肖:请坐吧。

    唐罗普坐在霍莱肖旁边,两人靠拢,霍莱肖向侍者招手。

    唐罗普:不,我不要什么。谢谢你。

    霍莱肖打发侍者走了。摄影机向他们推近。

    唐罗普: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霍莱肖:在我知道特丽丝丹娜的情况如何之前,我不能走……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不能肯定在这时提到特丽丝丹娜是否合适。可是看起来唐罗普丝毫不恼。他不动声色。

    唐罗普的近景,霍莱肖背对着摄影机。

    唐罗普:啊,是啊,先生,她的情况你很清楚……很糟糕!……那么一个美人,一辈子残废了。你能够理解我的忧伤,我对她的感情是很深挚、很纯洁无私的……我总想使她能够生活得愉快一些……但是她的脾气变化无常,现在她需要你……

    镜头转到霍莱肖的特写。他身体向前倾着。

    霍莱肖:你和我开玩笑吗?这只不过是一个老头子的幻想。特丽丝丹娜的感情并不是象你所认为的那样变化无常。

    摄影机后拉,画面中现出唐罗普。

    唐罗普: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难以理解,当然我们不必为这点小事争论不休……

    他以老于世故的姿态用手指轻敲桌子,他看见霍莱肖眼睛盯着他,就不再说下去了。

    霍莱肖:嗯……你要我怎么办呢?

    唐罗普:我希望你去看看她。

    画家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邀请,他大吃一惊,难以相信。

    唐罗普:我并不是个怪物,感情在变化……我注意到了她若有所失……我可以肯定她在想你……去看看她,天天都去。

    霍莱肖:这个局面使我太尴尬了。

    唐罗普:你可以下午来,四点到六点,通常我在这时出外散步。

    唐罗普起立,表示谈话结束。他带上帽子要走。霍莱肖也站起来。

    霍莱肖:谢谢你,唐罗普。

    唐罗普(转身说):用不着谢我。我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唐罗普向转门走去。霍莱肖又重新入座。看起来既着急又担忧。

    霍莱肖坐着的近景。他拿起笔在纸上写着字。

    唐罗普蹒跚而行的中景。糖果店的卢卡斯从店里看到他从街上走过来。唐罗普在窗前停下来朝里看。卢卡斯开门。

    卢卡斯:我这儿有给小姐预备的香草蜜饯栗子。您给她带回家吗?

    唐罗普:不,不用了,谢谢你。我现在还不回家。我晚一点再来拿。

    卢卡斯:随您方便。

    唐罗普继续走着,摄影机在他的侧面跟拍。

    另一个相似的镜头,他停下脚步,听了一阵,然后抬头看。从他住宅起居室开着的窗中传来弹奏肖邦的《革命练习曲》的琴声。摄影机随着他的视线仰拍,望着窗口,然后又拍摄唐罗普;他朝前走,经过前门一眼也不看。琴声继续。

    在唐罗普的起居室内,特丽丝丹娜在弹琴的双手。

    钢琴下面特丽丝丹娜腿部的近景。她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被截掉,另一条腿穿一只细丝袜和一只很贵重的皮鞋。

    画面中出现正在弹着琴的特丽丝丹娜的面部,她的姿容秀丽、发可鉴人。一对钻石耳环闪烁耀目。

    室内的中景。特丽丝丹娜在弹钢琴,对着镜头。霍莱肖站在她后面一段距离,一边听着她弹琴,一边看表。他走过去关了窗,向特丽丝丹娜走过来,摄影机摇拍,他围着钢琴转了一圈,毫不掩饰他不耐烦的神情,最后坐到她的身边,她继续弹琴。停顿。她突然之间不弹了。

    特丽丝丹娜:你什么时候回来?

    霍莱肖:最多一个月。

    特丽丝丹娜手指的特写,她又弹起来了。

    镜头回到他们两个人。在前景中是霍莱肖的侧影。她又停了下来。

    特丽丝丹娜:我给你说件事,你会在意吗?

    霍莱肖:没关系,你说吧。

    特丽丝丹娜: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把我送到这儿来。

    霍莱肖(感到不高兴):不是我要送你来的!……是你自己一定要来……你说你就要死了。

    特丽丝丹娜:可是我还活着。

    霍莱肖:什么事都有个限度!你这种说法太不讲道理了。

    特丽丝丹娜:也可能是……

    她停了下来,肘撑在琴上,说了她一直摆脱不了的一个想法:

    特丽丝丹娜:唐罗普永远不会把我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家里去。

    霍莱肖听了大吃一惊。这一切都使他难以理解。他站起身来,摄影机跟着仰拍。

    霍莱肖:有时听到你的话,我都不能相信是你说的。看来你是变了。

    俯拍特丽丝丹娜脚的近景。

    特丽丝丹娜(画外):当然了……我是变了。

    她伤心地拉开裙子给他看她的残肢。

    特丽丝丹娜:如果我有点蛮不讲理的话,我很抱歉。你最好还是走吧。

    摄影机后拉,画面中出现霍莱肖。他没有作答。他显然急着要走,就是不敢明说。他看看表。

    特丽丝丹娜:我希望你的画展成功。这是真心话。

    他作出亲昵的姿态向她表示谢意。

    霍莱肖: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明天再来向你告别。

    特丽丝丹娜:随你便。

    霍莱肖走过来在她额上吻一下。她马上又重新弹起琴来,琴音响彻室内。摄影机后拉。他从沙发上拿起帽子和上衣,回头看看特丽丝丹娜,然后走出门外。摄影机对着特丽丝丹娜,她继续弹着琴。

    外面街上糖果店的中景。唐罗普拿着一个用红缎带绑着的盒子出来。他走过广场,摄影机拉拍,然后摇到他住宅的门口。霍莱肖出现了,他呆呆地戴上手套。当他经过唐罗普身边时,唐罗普回转身去。霍莱肖走出画面,唐罗普进入住宅。

    俯拍唐罗普起居室中的沙发,上面放着特丽丝丹娜的黑皮鞋。看到沙特娜的身影过来把特丽丝丹娜的假腿放到沙发上。

    沙特娜(起初在画外):你应该穿穿看,想办法习惯起来。

    摄影机仰拍沙特娜的面部。

    特丽丝丹娜(画外):噢,不,太疼啦!

    唐罗普拿一盒香草蜜饯栗子从后景中进来。摇拍他走向靠在钢琴上的特丽丝丹娜。她的拐杖靠在琴旁。沙特娜在后景中。

    唐罗普(把盒子送给特丽丝丹娜):结果他还是走了?

    特丽丝丹娜:是的,明天走。

    唐罗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特丽丝丹娜: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唐罗普漠然不动,虽然他对这点可能性还是很高兴的。

    唐罗普(指指糖果):喏,拿去吧,我知道你喜欢吃。

    特丽丝丹娜:香草蜜饯栗子?

    唐罗普(点头):嗯!

    特丽丝丹娜:谢谢你。

    唐罗普(摸摸她的头发):你变得很可爱……一天比一天好。

    特丽丝丹娜:别和我开玩笑了。

    他握着她的手。

    唐罗普(诚恳地):你知道我是不会开玩笑的。你认为只有一条腿是个缺陷,可是你甚至于比过去更可爱了。很多人都会这样认为……(他微微一笑,过去拿起她的拐杖)我记得当我年轻在巴黎的时候,常看到有个女人撑着拐杖在大街上散步,总是有三四个男人跟在她后面。

    特丽丝丹娜目光呆滞,唐罗普拿起了拐杖。

    特丽丝丹娜:各人的爱好是不一样的。

    沙特娜:洗澡水已经放好了,特丽丝丹娜小姐。要我给你擦一擦吗?

    唐罗普(开玩笑地):擦一擦?……你是说要给她推拿吧!

    沙特娜耸耸肩。唐罗普把拐杖递给特丽丝丹娜,她站起来朝前走,沙特娜跟在后面。她们走开了。唐罗普站在钢琴旁边。他慢慢地解开领带,走到书房去。

    1935年

    一座小小广场的外景。厚厚的一片白雪。两夫妇穿着厚大衣走过广场。摄影机摇到一座教堂的门廊前,唐罗普身上穿得厚厚的,在门前往返踱步。人们从教堂里出来,最后的是特丽丝丹娜坐在一辆华贵的推车里,沙得诺推着,沙特娜跟在后边。时间仅仅过了几个月,唐罗普原来残存的那一点生气勃勃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如今他老态龙钟,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年龄了。他蒙着一条大围巾遮了半边脸,头上戴一顶贝雷帽。特丽丝丹娜的服装朴素,面色苍白而严肃。唐罗普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拉开自己脸上的围巾。

    唐罗普(讨好地):我们去吃点东西缓和暖和,再回家好不好?

    特丽丝丹娜不理。她目光茫然,神态奇特。唐罗普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想引起她的注意。

    特丽丝丹娜(蛮横地):别碰我。我不想说话。

    她把拐杖朝地上顿两下,示意沙得诺推车走。唐罗普的身子弯得更低了。摄影机摇拍沙得诺推车,唐罗普和沙特娜随后跟着。

    俯拍迎面而来的一个警察队长的中景。他年约四十,滚圆的脸型,神态严肃。摄影机跟拍他赶上前来向特丽丝丹娜致意。

    队长:您早,女士。您早,罗普先生……(对唐罗普)您还是很健朗。

    特丽丝丹娜和蔼地点点头,唐罗普把手举到帽沿表示敬意。

    队长:我看您是不怕冷的!……至于女士,我用不着再问了。她的气色再好也没有了。

    特丽丝丹娜的特写镜头。

    特丽丝丹娜:您说得真好。谢谢他,罗普。

    摄影机仰摄唐罗普,他脸上堆笑。摇拍到队长,然后向后拉,在他说话时画面出现三个人。

    队长:我们原来就准备去拜访您,为您资助我们的孤儿院向您致谢。现在有幸见到您可以亲自向您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了。

    特丽丝丹娜:我们只不过尽了应尽的责任而已。有条件帮助人的人就有责任尽自己的力量。

    队长:富裕的人是不少,女士,不过遗憾的是象您这样以助人为乐的人可不多。

    他亲切地挥手告辞。

    队长:现在告辞了,唐罗普先生……女士……

    特丽丝丹娜颔首致意。

    唐罗普:向您致敬,队长。

    队长敬礼之后走出镜头。

    特丽丝丹娜的近景。她拿拐杖在地上敲几下。

    特丽丝丹娜:走吧!

    几个人继续在街上走过去。

    景化至一所乡间住宅的外景,白天。这是离城不远的一处典型的乡间住所,附有一座花园和菜园。春天。

    这段戏开始是仰拍镜头,画面上是园中树木的顶部。

    安布罗修(画外):如果你的橄榄园子好好照料一下,在这一带就能算得上是最好的园子了。

    特丽丝丹娜(画外):别把话扯开了。安布罗修神父。

    俯摄安布罗修神父,花匠扶着特丽丝丹娜走几步。她装上了假腿,靠在安布罗修肩上,他们两个人缓缓朝前走过来,摄影机对着他们向后拉拍。

    安布罗修:我要说的话都对你说了。作为一个教士,我对你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你需要的是……

    特丽丝丹娜:别给我说什么医生的事了,我要的是别的……

    安布罗修:我已经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结婚吧。

    特丽丝丹娜:你怎么能要我结婚呢?你明知道我根本受不了他。

    两人走开了。

    中景,他们走到园里的一张凳子和坐椅旁边。特丽丝丹娜坐下。神父拉过椅子,对着她坐下。

    安布罗修:我对你说,你必须克服那种不健康的情绪……从前他待你很不好,你一声不吭地忍受下来了,而现在他待你很好……为什么?……你还要求什么?

    摄影机缓缓朝着特丽丝丹娜推近。她的神态很冷酷。

    特丽丝丹娜:他待我越好……我越讨厌他。

    安布罗修:难道你自己没看到这是很不合情理的吗?

    特丽丝丹娜:可能是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安布罗修:你要注意,我的孩子……你这种反感之中,有一种魔鬼般的情绪。

    特丽丝丹娜不作声。

    安布罗修神父的特写。

    安布罗修:我懂得,你还年轻而他却是……但对于你来说,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生儿育女,只不过是使目前这种构成……罪恶的状况圣洁化……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布罗修神父的话将结束时,摄影机拉拍,画面中又现出两个人。看到特丽丝丹娜黯然无语,安布罗修神父摘下帽子继续说下去。

    安布罗修:你要求他和你结婚,他会接受的,你相信我好了。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有多大!人老了,脾气也变得更柔和了……梭角都磨掉了,想法也不一样了。

    摄影机推向特丽丝丹娜,安布罗修继续说下去。

    安布罗修(画外):譬如说他现在已经不反对你上教堂。他甚至还陪你去呢!

    特丽丝丹娜回头对着后景中的屋子。

    中景,看到唐罗普拿着他的上衣和特丽丝丹娜的拐杖从屋里走出来,摄影机跟着他摇拍。

    安布罗修(画外):嫁给他吧,孩子。如果你过去曾经一度爱过他,现在总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吧。

    唐罗普(走向前来):我有事要到城里去,安布罗修神父。如果你的事完了,我可以送你去。

    神父和特丽丝丹娜在前景中。

    安布罗修神父:乐于从命。……非常感谢。

    唐罗普招呼特丽丝丹娜,但她不看他一眼。花匠在后景中走过。

    唐罗普:我打算到苗圃去买些果树苗。我想带花匠去。你有事吗?

    他把拐杖递给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唐突地):没有,没事。

    唐罗普:那么,就这样了。

    他弯下身去,准备吻一下特丽丝丹娜,而她却瞪起眼睛,示意安布罗修神父还在旁边。唐罗普猛然之间感到不好意思,连忙走过去拉着神父的手臂,似乎他本意如此。

    唐罗普(和蔼地对神父):好,我们就走吧。

    安布罗修神父朝特丽丝丹娜点头告辞,他们走开,花匠尾随。

    俯拍特丽丝丹娜的近景。她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房子走过去,摄影机摇拍。她走过沙得诺身边。沙得诺看着她走进去,然后在水桶里洗手。

    特丽丝丹娜的卧室。她走到床前把拐杖扔到床上。她靠着床头,把毛衣脱下,然后一步一跳地坐到床边。摄影机慢慢地推近,她脱掉外衣。

    沙得诺吃着水果走过房前的中景。他抬头望着特丽丝丹娜房间的窗子。摄影机跟着他的视线仰拍。

    俯拍特丽丝丹娜在卧室的近景。她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睡袍,坐在枕妆台前梳理头发,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一下下地梳着,十分自在。她不禁出了神。摄影机环摄室内:她的假腿放在床上。后景房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来人是沙得诺,他进来之后把门闩上了,朝着特丽丝丹娜走过来,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特丽丝丹娜回身对着他作出抗拒的姿态。

    沙得诺的近景,他怯懦而又紧张地对着特丽丝丹娜打手势表示他想和她上床。

    两人的中景。特丽丝丹娜生气地把他的手推开。沙得诺很失望,他又打了几个手势请求她不要把这一冒失行为说出来。他走开了,特丽丝丹娜仍旧坐着呆呆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像。

    特丽丝丹娜卧室窗下,俯拍房子附近的花园。沙得诺灰心丧气地走着。他俯身拣起几块石子。然后站起身来,抬头看着窗户,扔了一块上去。摄影机摇过去仰拍窗口,沙得诺仍在画面中。

    俯拍特丽丝丹娜卧室中床上假腿的特写。特丽丝丹娜的手在画面中出现,把内衣扔在假腿上——先是衬裙,再是胸罩,最后是衬裤。摄影机仰拍她掩起睡袍的前襟。然后拿起床头的拐杖走到落地窗前面。

    仰拍落地窗开启了,特丽丝丹娜撑着拐杖站在阳台上。她朝下看着,前景中沙得诺神魂颠倒地望着她。

    从后面俯拍特丽丝丹娜,后景可见沙得诺在园中对着她打手势,请求她把睡袍解开,他的神态很兴奋。

    对着特丽丝丹娜的近景。她傲慢自若,不慌不忙地解开睡袍。

    俯摄沙得诺,他双手下垂,失魂落魄地站着。

    镜头如前回到特丽丝丹娜,她脸上透出一丝笑容。

    又是一个俯拍沙得诺的镜头,他看到这一幅景象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一直朝后退到小树丛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口。摄影机仰拍,绿树葱笼,啼鸟声声。

    景化至教堂内中景,仰拍一尊金碧辉煌的木制圣母像。另两个相似的画面。教堂内景,镜头摇到装饰华贵的圣坛旁。一位神父面对摄影机站着,这是安布罗修神父在为新郎新娘祝福。

    安布罗修:以我主耶稣基督的名义,和睦相处……

    摄影机推近这一对夫妇的背影。这是特丽丝丹娜和唐罗普,证婚人站在旁边,其中一个是唐柯士密。

    安布罗修:愿上帝和你们同在。

    他走前几步,吻一下特丽丝丹娜的手,她穿一套黑礼服。

    安布罗修:恭喜了,特丽丝丹娜。恭喜你,唐罗普。

    特丽丝丹娜转身拎起拐杖,起立前行,唐罗普紧跟在后,想搀着她,但她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唐柯士密跟着走,陪同的还有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摄影机跟拍他们两人走过沙特娜和沙得诺面前,母子俩跟在众人后面。一行人都走出教堂。

    景化至唐罗普家的饭厅,晚上。摄影机摇拍到餐桌的中景,桌上是一堆丰盛筵席的残肴。桌旁有五个坐位,中间是一只结婚用的大蛋糕,已经吃掉了一大块。在蛋糕上面有两个小人,穿着传统的新娘和新郎服装——女的穿一身白礼服,男的穿燕尾服。沙特娜在收拾桌子。她把玻璃杯收到盘子里,各种残酒倒入一只杯子,她尝了一口。一看钟,已经是午夜。突然她象是想起了什么事,摄影机摇拍她快步走出饭厅,从走廊里走向唐罗普的卧室。

    唐罗普的卧室。沙特娜出现了,她轻轻掀起丝质的床罩,下面是镶着花边的绣花被单。一对枕头也是花团锦簇的镶边。沙特娜拉平床单,把枕头拍拍松。摄影机摇拍她走过去拿另一只枕头,看到唐罗普穿上睡衣站在衣橱前。他走到梳妆台前,照一下镜子,挺起胸来,拿起一只喷雾壶往胡子上喷香水。

    走廊的中景。特丽丝丹娜出现在走廊里,她拄着拐杖,缓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当她路过唐罗普打开门的房间时,停下脚步招呼一下。

    特丽丝丹娜:罗普……(他走出来了,特丽丝丹娜一本正经地)晚安。

    唐罗普大吃一惊。怎么说今天总是新婚之夜,他完全不能理解妻子的这种态度。

    唐罗普(惊讶地):你到哪里去呀?

    特丽丝丹娜(冷冷地):睡觉!……

    唐罗普:什么?……

    他由惊而怒。显然唐罗普对于这一时期的情况变化是有种种幻想的。他确实难以接受这种待遇,只好向她提出请求。摄影机推近他们两人的中景。他的手中还拿着喷雾壶。

    唐罗普:可是,怎么说,尤其是今天晚上……你总不能让我孤零零一个人过吧?

    特丽丝丹娜故作不懂他的用意,走向她自己的房门口,在进去之前又回过身来。她就象是对待一个头脑胡涂的孩子那样叱责她的丈夫。

    特丽丝丹娜:难道你这样一把年纪还有什么想头!真是莫名其妙!

    她冷笑一声走进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唐罗普垂头丧气,一言不发,走回房里去,手中还紧紧抓着那只喷雾器。

    从唐罗普卧室内接着拍他走进室内的动作。沙特娜还在整理东西,看着他,然后知趣地朝门前走去。

    沙特娜(尴尬地):晚安,先生。

    她走开了。唐罗普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走到暖护旁边一只非常华丽的扶手椅里坐下去暖暖手。

    景化至镇上的大道。中景里看到原来看到过的小贩的摇彩转轮。特丽丝丹娜手摇转轮。

    小贩(画外):就是嘛,这个很管用。

    摄影机后拉,看到小贩面对着镜头,前面放着转轮。沙得诺站在他的左侧,特丽丝丹娜的轮椅在他的右侧。后景中有个孩子看着他们。

    小贩:十加五是十五,再加三,十八……

    特丽丝丹娜对沙得诺打个手势,又转彩轮了。

    小贩:……加三,二十一,再加四……是二十五。

    他把转轮停下,打开安放转轮的罐子盖,里面放着糖果卷。

    特丽丝丹娜抬头望着沙得诺的近景。她刚从小贩手里拿到糖果卷。

    小贩(画外):中头彩啰……谁要糖果卷啰!

    沙得诺进入画面,把轮椅推开。

    公园中的镜头。唐柯士密和一位神父走向前来和特丽丝丹娜打招呼。她坐在轮椅上,沙得诺推着她进入画面。神父脱帽。

    唐柯士密:您好,特丽丝丹娜,我想您一定很好吧。

    特丽丝丹娜(冷冷地):你的娘好吗?(注4)

    唐柯士密大吃一惊,(很窘迫地说):她很好,谢谢您。

    特丽丝丹娜(更为冷冰冰地):我也很好,谢谢!……再见。

    她招呼沙得诺,沙得诺继续往前推车,她吃着从小贩那里赢来的糖果卷。他们走出画面,神父和唐柯士密两人迷惑不解地目送他们远去。

    另一个在公园里的镜头。沙得诺仍旧推着特丽丝丹娜的轮椅前行。摄影机对着他们向后拉拍。有几个民兵在后景中。沙得诺和特丽丝丹娜经过一个推着童车的妇女旁边。特丽丝丹娜奇怪地看了车子一眼,继续吃着糖果卷。他们走开了。摄影机对着坐在模子上摇着孩子的一个保姆。

    景化入唐罗普家厨房,晚上。沙特娜的中景,她站在炉前刚煮好巧克力,摄影机摇拍她走到桌旁把巧克力倒入壶中,再往几块糖棒上洒白糖。

    走廊中的镜头,特丽丝丹娜撑着拐杖,背向摄影机走去。她没有装假肢。沙特娜手托着盛着巧克力的托盘从厨房走向饭厅,与特丽丝丹娜相遇。特丽丝丹娜回转身来又走向走廊的另一头,摄影机对着她拉拍。她的拐杖叩在地板上嗒嗒有声。她越走越近,占满画面,形成特写。

    贺钦神父的近景——他坐在饭厅的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巧克力和一只碟子。他弯腰看看桌子底下,然后伸直了身体。

    贺钦神父:火盆烧得差不多了。

    康迪多神父(画外):今天可真冷!

    摄影机仰拍唐罗普坐在贺钦神父的另一头,他在打开一条餐巾。他身穿一件厚晨衣,头戴贝雷帽,还戴着一副眼镜。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康迪多(画外):我一路来时,耳朵几乎都要冻掉了。

    摄影机缓缓拉开,首先看到安布罗修神父坐在唐罗普的旁边,康迪多神父坐在他对过,后景中沙特娜给他们斟巧克力。各人还有一杯牛奶。

    唐罗普:这一阵我难得上咖啡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家伙了。

    康迪多:哼,我可以肯定地说最后全都要你来给他们下葬。

    安布罗修:我们要赶得上你,只有什么活都不干才行。

    唐罗普(指一下自己的心脏):你们信不信,安布罗修神父,你信不信!……经过多少疾病的折磨,这只老钟已经大不如前了……还有我的血压!

    康迪多:多虑了,唐罗普,纯属多虑……问题是你过于养尊处优了。

    唐罗普:对不起,我忘记吃药片了。

    他起立,摄影机摇拍他走到另一间房去。

    镜头回到康迪多神父和安布罗修神父。两人在耳语。

    康迪多:我说他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们坐着,眼看着巧克力。

    走廊的中景,特丽丝丹娜还撑着拐杖来回地走着。

    镜头回到餐厅。摄影机缓缓拉开,看到唐罗普走回来仍旧坐在安布罗修神父和康迪多神父中间。

    唐罗普: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他拿起药片)我总是要忘记。

    安布罗修:啊,你现在不是吃了吗?

    唐罗普:请把牛奶递过来,行吗?(康迪多神父把壶递给他)谢谢。

    唐罗普倒出一点喝下去了。康迪多神父在前景中喝咖啡。

    康迪多:香极了!喝到这样的饮料就不由得要怜悯那些不得不满足于喝茶的人了。

    唐罗普: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安布罗修:沙特娜是个好手。你看烧得多浓,奶味多足。

    康迪多:恰到好处。

    四个人就尝起香味浓郁的巧克力了。室外风声呼啸,走廊中传来单调的特丽丝丹娜的拐杖声和一只脚的步履声。

    俯拍安布罗修神父和康迪多神父面对面的近景镜头。

    安布罗修:很少尝到这种高质量的巧克力了,是吗,康迪多神父?

    康迪多:是这样,我承认。我们托了唐罗普的福,他请了我们……(他瞪了他的同道一眼)如果你吃不到这样的巧克力,那是你自找的。

    摄影机向后拉并移动拍摄另两个人。

    安布罗修:我的朋友大主祭是在暗指我那可怜的父母遗留下来的区区之数了。

    康迪多:什么区区之数?我能拿到一半就已经够高兴的了。

    唐罗普:哼!以我的理解,你们的薪金是不够用的了,康迪多神父?

    康迪多:我们赚的钱还比不上泥水匠哪,唐罗普!尤其是象我这样还要赡养一个守寡的妹妹以及她赏给我的一大堆外甥……

    他们说着,把糖棒(注5)传递一周,在牛奶里浸一下。

    特丽丝丹娜还在外面走廊中往来不停地踱步。她还不到三十岁,可是看起来要老上十岁。她穿一条黑色的裙子、一件毛上衣,戴一条头巾。她穿着朴素,脸色苍白,表情奇特。她撑着拐杖向前走来,摄影机拉拍。

    镜头回到饭厅的桌子。看到唐罗普的侧影,康迪多神父和安布罗修神父在后景中。

    安布罗修:算了,算了,康迪多神父,不要埋怨了,否则唐罗普会认为我们来看他是有什么打算的。

    康迪多:主人很清楚,我向来没有为个人而乞求的习惯。

    唐罗普: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为他作证明的。(他再请他们喝一点巧克力)诸位,再喝一杯吧?

    康迪多:半杯就行了。谢谢你。

    唐罗普又请大家喝了一些,沉寂无声。

    安布罗修神父在牛奶里泡了一根糖棒。贺钦神父还在喝。唐罗普很高兴,他喜欢和朋友们聚会。他沉思片刻,摄影机向他推近。

    唐罗普(意味深长地):诸位,生活究竟还不是象很多人认为的那样黑暗。外面是大雪纷飞,可是里面还是温暖如春。

    桌边坐着四个人的中景,唐罗普只看到背影。从后景的窗口可以看到下着大雪。

    广场沉浸在黑夜中,雪片飞扬。

    镜头回到饭厅。摄影机从窗口拉回,室内半明半暗。桌上只剩下几只空杯子。凛冽的寒流侵入室内。摄影机摇向走廊,然后是一片黑暗。

    景化入特丽丝丹娜的卧室,夜间。特丽丝丹娜躺在床上,又做了恶梦。画面中出现唐罗普头部的特写,成了大钟的钟舌,摇过来又晃过去,发出机械的吱吱声。

    特丽丝丹娜在床上的中景。

    唐罗普(画外):特丽丝丹娜!……

    摄影机推近,特丽丝丹娜惊惶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钟不见了。特丽丝丹娜发着抖。又听得从唐罗普房里传出来的咳嗽声。

    唐罗普(画外):特丽丝丹娜!……

    特丽丝丹娜住着拐杖下床。唐罗普在黑暗的卧室里。他的手摸来摸去想找到床上面的开关。终于找到了,把灯开了。在近景中看到他感到胸部剧痛,呼吸困难。他还想喊一声,可是喊不出,停了一下。

    唐罗普:特丽丝丹娜!特丽丝丹娜!

    他很急迫地朝门口望过去。摄影机摇拍。

    镜头回到特丽丝丹娜的卧室。她听到唐罗普的喊声很急。她起身,在肩上披上一条围巾,拿起拐杖走过去。

    特丽丝丹娜在走廊中朝着唐罗普的卧室走过去。镜头推向唐罗普的床边,画外传来特丽丝丹娜的拐杖声。特丽丝丹娜从后景中进入,她披了一条黑色围巾,缓步撑着拐杖走向床前,毫无表情地瞅着唐罗普。

    特丽丝丹娜:什么事?你不舒服吗?

    唐罗普点点头。她在床边坐下。唐罗普呻吟着。

    特丽丝丹娜:大概是晚餐时什么东西吃的不合适了。

    唐罗普拼命摇头否认。

    特丽丝丹娜(很沉着地):你要喝一点橙子水吗?

    摄影机缓缓地推近。

    唐罗普(气息奄奄):不,特丽丝丹娜……这一次很厉害……我感觉痛……(他拍拍胸部)在这里……受不了啦……找医生……赶快!

    特丽丝丹娜:可是……你真的感觉那么糟吗?

    唐罗普:是的……找医生……求求你!

    他又呻吟起来——几乎象是临死前的吼声。特丽丝丹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撑着拐杖朝唐罗普的书房走去。

    特丽丝丹娜走向书房的中景,她在电话前坐下来。她动作之迟缓,表情之淡漠令人吃惊。摄影机推近,她坐着沉思。机不可失。开始,她对于让他去死的念头还感到畏缩,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她拿起话筒,但是没有拿到耳边,也不拨号码。她又慢慢地把电话挂掉,同时高声地说:

    特丽丝丹娜:给我接二百四十号。……是麦奎斯医生吗?是我。……是的,他的情况很不好。……就这样。……赶快来。

    她拿起话筒又很响地放回去。然后转身朝门口,象是听着唐罗普的呼吸声。她的表情是忍耐和期待。机会来了,她抓住了。仅此而已。摄影机仰拍她起立,架起拐杖朝房里走去。

    镜头回到卧室里。唐罗普在微弱地喘息着。他的呼吸只不过是一点咝咝声。摄影机摇到开着的门口,特丽丝丹娜撑着拐杖,镜头跟着她到床前。她低头瞅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低声叫了一下:

    特丽丝丹娜:罗普!

    唐罗普双眸紧闭,毫无反应。他还在喘息,不过越来越弱了。

    俯拍特丽丝丹娜躬身朝床上看。

    特丽丝丹娜:罗普!……罗普!……麦奎斯医生马上就来了。

    没有答复,只听得呼吸逐渐减弱。她向唐罗普靠近,摇着他。

    特丽丝丹娜:你听到吗,罗普?……(没有答复)你听到吗?

    她朝窗子看过去,看着画外,然后站起身来。

    中景,特丽丝丹娜从床边绕过去,走向窗口,摄影机跟着摇拍。她打开窗,走出画面。摄影机对着窗口,外面仍是大雪纷飞,冷风吹入室内。

    镜头闪过外面的小广场;鹅毛大雪越来越密了。

    特丽丝丹娜俯身摇着唐罗普,看他是否已经断了气。他纹丝不动。此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象是耳鸣声又象是风吹电线声,声音越来越响,影片渐渐结束。(注6)

    特丽丝丹娜在电话旁边的镜头。

    特丽丝丹娜晚上在床上的镜头,正做恶梦。她惊惶失措地坐起身来。

    大钟的特写,唐罗普的头是个大钟舌。

    教堂内部:婚礼结束时的中景。特丽丝丹娜拄着拐杖,离开圣坛,唐罗普跟在后面。

    教堂中的圣母像。

    在乡村别墅中特丽丝丹娜的房间,白天。特丽丝丹娜坐在梳妆台前,沙得诺站在她身后。抚摸她的肩头。

    霍莱肖的画室,傍晚。特丽丝丹娜和霍莱肖的近景,他们站着热情地拥抱在一起。

    唐罗普的起居室,傍晚。唐罗普和特丽丝丹娜的近景,唐罗普穿一件睡袍,背对摄影机,搂着特丽丝丹娜的腰部,把她带入卧室。

    在一片开阔地上:特丽丝丹娜和沙特娜的近景,两人都穿着黑色的丧装,和聋哑学校的校长站在一起,沙得诺吃着特丽丝丹娜给他的苹果。随后两个妇女背对着摄影机走开了。

    银幕一片漆黑:出现“剧终”字样,下面是字幕。声音逐渐消失。

    (全剧终)

    注释:

    注1:影片中未注明城镇名称,实际上是托里多市。——原注

    注2:剧本中室内的陈设在影片中是逐步展示的。——原注

    注3:“特丽丝”西班牙语是“可怜的”。——译者

    注4:这一句话在西班牙语中实际上是骂娘,是一种侮辱性的语言。按布努艾尔的说法,用这种口气答复别人的问好,很可能会引起一场武打甚至于决斗,这要看具体情况而定。——原注

    注5:这是用糖、蛋白和柠檬汁做的糖棒,可以浸到饮料中。——原注

    注6:以下是一系列的镜头的迅速剪辑,从结尾回到影片的开头。——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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