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红》让我分不出时代。故事发生在北方小镇,打扮作派自是军阀未远年间。便无端信了就是那时候拍的,理智提醒不可能,那时候还是无声片,话剧腔也重。后来知道是1956年在香港摄制。1956年!香港!开篇的小镇集市,杂耍的卖小吃的唱戏的唱大鼓的等等等等,都在香港影棚完成!大杂院和小酒馆,热炕头和破烂窑,都是都是都是made in hk!素知道老李的本事,万没想到在处女作里竟有这般手段,可以以假乱真瞒天过海在五十年代的香港做出三十年代的北方小镇。或许时代久远的影像表现旧时先有怀旧的先入为主,TVB1980年的《上海滩》没有出一个上海外景却比今日能照原样搭出来的上海更有旧时的影子,现在表现旧时内容的影剧能嗅到刚做出来的新的气味,于是要皱皱眉头,不要看。从老照片看民国,只能对一个剪影深刻下去纠缠不休,偶见纪实的影像资料也是非正常速度的匆忙惊慌,邵氏的片场在修复的DVD里就是片场模样,若说这部《雪里红》填补了空白也不尽然,但我究竟喜欢这段小镇气象,满足了对旧时的写实窥探。
画面上白色的字幕一格一帧吃力的移动,无法完全掌握的提线木偶,或用淡入淡出。看见这些落后的技术就兴奋,不住猜想原始做法。那是纯手工,不比现在自动,手工虽有笨拙感,却透着股手艺人自豪的独家聪明。黑白时代还是能分清棚景和实景,却因为没有色彩而浑然相合,不至于突兀。想起小时候看黑白电视时候,我没怎么经历,大佬说看得多了照样可以分清楚颜色。现在想想,用黑白二色如能拍出五彩斑斓,是多高明的手段,如京戏写意。现在的电影里插一段黑白特效,心里蓦地一惊,原来单一比复杂纯粹狞厉。黑白照片比彩色震撼,忽略周遭纷繁,从心底肃然。
于我印象里,黑白片时代以49年为界,之前有世俗情调,之后是革命大义,而后者打小儿被熏出来,皆唤作“打仗的片子”。偶见七十年代尾的《保密局的枪声》还在黑白,心里疑惑,怎么黑白下还有城市的故事。49年前的看过《马路天使》《乌鸦与麻雀》《太太万岁》等。看《太太万岁》时惊诧,中国电影竟有这么俏皮的童年。
《雪里红》让我分不出时代。故事发生在北方小镇,打扮作派自是军阀未远年间。便无端信了就是那时候拍的,理智提醒不可能,那时候还是无声片,话剧腔也重。后来知道是1956年在香港摄制。1956年!香港!开篇的小镇集市,杂耍的卖小吃的唱戏的唱大鼓的等等等等,都在香港影棚完成!大杂院和小酒馆,热炕头和破烂窑,都是都是都是made in hk!素知道老李的本事,万没想到在处女作里竟有这般手段,可以以假乱真瞒天过海在五十年代的香港做出三十年代的北方小镇。或许时代久远的影像表现旧时先有怀旧的先入为主,TVB1980年的《上海滩》没有出一个上海外景却比今日能照原样搭出来的上海更有旧时的影子,现在表现旧时内容的影剧能嗅到刚做出来的新的气味,于是要皱皱眉头,不要看。从老照片看民国,只能对一个剪影深刻下去纠缠不休,偶见纪实的影像资料也是非正常速度的匆忙惊慌,邵氏的片场在修复的DVD里就是片场模样,若说这部《雪里红》填补了空白也不尽然,但我究竟喜欢这段小镇气象,满足了对旧时的写实窥探。
李丽华能把戏班里打拼的风骚泼辣演出来,无论走路的姿态还是吸烟的眼神,都有风尘气——周围环境造就的保护色。老电影能把人性塑造丰满不易,似这个雪里红,心内再善良,因这环境和际遇,不免暴戾恣睢,人前人后的卖弄风情成了惯性,由台上带到台下。原始嫉妒能变成孤注一掷来伤害他人,这种对前途绝望产生的极端心里与行为确实可信。好的角色塑造,剧本是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小细节打磨实在浪费,然而只有这个基础,也不会有精彩,充其量差强人意而已。据说此片改编自师陀的《大马戏团》,原著没看,想来文学性能有保证,不比流水线的剧本一滩水。李丽华的精彩演绎功不可没,前文说到的走路姿态和吸烟的眼神,俏皮的对白(李翰祥的拿手戏),都是人物身份可信的标准。
片中最使我震惊的是舞台表演的记录。其一是雪里红唱《小放牛》,其二是小荷花唱《大西厢》。
李丽华京戏表现一般,缺神采。我激动的是能看到那种北方小镇的戏棚再现,真真是“舞台方寸地”:狭小逼仄里看村姑与牧童辗转腾挪,观众与演员好像没有距离,围得紧紧的,甚至能看见脂粉与衣饰花纹的细节;封闭的环境里烟雾缭绕,太令我兴奋了,那种交流的方式,似乎不存在所谓的“台”,“台”不过是代表马的一根马鞭的象征。雪里红唱小曲时,班主和另一个演员可以像自家人一样站在台上倚着桌子看,观众也不以为意。后来的舞台越来越宽阔,观众与演员隔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文明,剧场里没有吞云吐雾者的氤氲,中国气味也慢慢死去,尽管他不文明。老旧胶片记录戏曲演出,还是还原老旧的环境。真想看看当年戏棚和茶楼的演出视频,要纪实,比故意用胶片记录的要自然生动。
《小放牛》是小戏,一个“小”字是境界,笛子伴奏,朗朗上口,山歌小调,一派天真。雪里红不再天真,或者说没有了村姑那种天真,却要表现村姑,身不由己是悲情。她不是演员,是艺人,和拉洋片唱大鼓的没有区别。底层的艺人没有选择,既唱《小放牛》,还唱自编小曲儿。看不见明天。
小荷花是葛兰,以前没有看过她片子,长相一般。唱《大西厢》应该不是自己声音,口型蛮对。在电影里我才知道原来大鼓这么好听,可以听老北京话上了韵的贫嘴,又能体味没有年龄感的老气横秋亘古不变的声音。大鼓的棚子布置和雪里红的戏棚差不多,掀帘儿进去出来,都是江湖买卖。胡金铨还在龙套,演罗维的小徒弟儿,打把势卖艺,演砸了还有科诨说辞。江湖买卖的艺人聚居一个杂院儿里,开工放工,每天固定的生活,也是江湖。
那时候没有配音,每个人都同期声。略带些腔调的台词和不甚标准的国语比邵氏时的配音还情真意切些。
如果《雪里红》是彩色的呢?不敢想。
戏班歌女雪里红(李丽华)敢爱敢恨,与金虎(罗维)青梅竹马,但被班主马啸天(王元龙)强占,委身为妾,仍对金虎念念不忘。n胡金铨—小麒麟n得知茶馆唱大鼓的小荷花(葛兰)爱慕金虎,雪里红费尽心思加以挑拨阻挠,甚至怂恿小荷花的父亲将女儿嫁给土豪[1]大地主黄家宝,黄家宝的妻子不同意。金虎和小荷花最终结婚了,雪里红与马啸天合谋陷害他,金虎和小荷花逃走,雪里红气愤得误喝了马啸天为金虎准备的毒酒,不治而亡。
今天断断续续,从早上看了刚刚,把这部电影看完了,说是李翰祥导演的第一部长片?还行,对白的声调与字句的韵律很有趣,开头小红的死与最后雪里红被酒误毒死的命运首尾呼应?是该要思考一每个人(狭义的)或者底层阶级(相对狭义的,电影中以杂耍戏班子这一群人进行刻画,影片中唯一一个有资产阶级定义的就是黄先生一个人而已,但是却可以把整个戏剧的发展推向了高潮,没有大手笔地描绘,实则是一种轻描淡写似的,以他对戏班子样貌出众的黄梅戏表演者小荷花进行讨妾(花钱买妾)为主线的脉络,假设抛开这个跨阶级的人物设定,只是底层阶级之间因为男欢女爱的被拆散,是否也会走向互相陷害,厮杀的爱恨情仇里?)的命运区间里,会超过那个悲惨值(没有交代出身,默认都是孤儿的背景,大人小孩,在乱世里乞讨卖艺,邻里互帮互助,也就能让生活过得去,不断地吹拉弹唱做一辈子的戏子,杂技,如果能与相爱的人朴素地厮守终身也还好,如果是被以物品的形式进行占有,被买,那就是命运被掌控在霸权里苟活罢了。或者能有什么方法,途径能够跨越那个命运区间吗?(没有知识与学问的开化,有的是尝遍人间的辛酸与苦力锻炼得到的戏曲演艺和杂耍的技艺(现代被奉为戏剧艺术与杂技艺术,在古代至民国前戏子都是一种底层,才艺成名的会被称为伶官,与青楼女子的等级差不多的感觉),雪里红困在霸占她的强权手里,放到现在,就是普通的打工人被困在他的老板或者整个打工的阶层被困在控制这些打工人的阶级之下,是否能够逃出?如果逃出了,是否又会跳到强权世界里,继续霸占他下一级的人的命运?或者这种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以共生?而不是千百年来,奴役与被奴役,中间是金钱或者物质馈赠为桥梁,一个是为其服务,另一方是被服务的对象,这种生态链条还有新的可能吗?)
《雪里红》的电影剧本,是改编自师陀的《大马戏团》。故事情节、人物桥段本来都差不多,不过越写越背道而驰,拍出来之后,和原著简直就是两码子事了。
我写得雪里红,不是女强盗,而是戏班里的女东家:性情泼辣暴躁,外形风骚冶荡,不过,内心却善良得很。李丽华演来倒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那时都是现场收音的,没有她那口刮拉松脆的京片子,还真没法演。王四爷(元龙)演她的丈夫马啸天,年老力衰,一切事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眼看着如狼似虎的老婆偷人,也只好眼睁眼闭,最后忍无可忍,在酒里下了药,要毒死她约来的情夫金虎(罗维饰),没想到金虎前一天已经和唱京韵大鼓的小荷花(葛兰饰)私奔了,欲火焚身的雪里红越等越心急,自酌自饮地喝闷酒而遇了害。罗维演的金虎是在天桥卖艺耍钢叉的,他有个小徒弟,由刚演完《金凤》小赖子的金铨饰演,洪波演小荷花的爸爸,吴家骧演追求小荷花的黄大少,粉菊花师傅演戏班的过气花旦。这份卡士在当时算是蛮大的了,所以号称“八大头牌”。(导演,你把剧情记错了啊喂~~~)
没想到他们八位里,除了四爷、洪波和小胡,以前在《金凤》里一块儿工作过,其他的几位,都是第一次合作。不过大家对我这个新导演,倒还相当地尊重。摄影师是绰号“天王”的何鹿影,因为把女主角的脸拍得特别漂亮,所以红得不得了。粤语片的芳艳芬、红线女,和国语片的李丽华部部戏都指定找他。所以片厂里看见李丽华一化妆,准看得见“天王”健步如飞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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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红》的布景师,是设计《国魂》和《清宫秘史》布景的包天鸣先生。。。我和包先生是永华的老同事,《嫦娥》的布景设计也是他,听说我第一次执导,很乐意帮帮我。我的假想环境,是北京天桥附近,第一堂要搭的景是座破关帝庙,我想它的位置大概在天坛和先农坛之间吧。佳人才子章回小说中,经常有后花园小姐赠金、关王庙私定终身的回目。。。《雪里红》的关帝庙就是罗维的金虎和葛兰的小荷花私会的地方,第一个镜头,准备拍的是雪里红知道了他们幽会的信儿,满怀嫉恨地蹑足潜踪跟了来。
那时,我的分镜剧本都印着和影片菲林大小的方格,每个镜头都在格里画得一清二楚,同位置顺光的镜头,都用红笔勾出来,以备跳拍之用。不过,由于当时年纪轻,记忆力强,到了场上根本不需要翻剧本,甚至连每个演员的对白,都记得一字不差。
原定的开镜时间是下午一点,我早上九点钟到荃湾的华达片厂看布景,以为美工人员一定在那布置道具呢,谁知进棚一看,棚里还打着灯光,拍红线女的粤语片呢!。。。我当时好不奇怪,以为改了期。。。只好问场务主任陆培生:“怎么,《雪里红》改期了?”
“边个话改期?”他还蒙查查。
“B棚里搭的客厅都没拆,怎么拍关王庙!”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急乜嘢呀,你下午一点通告嘛,依家只不过九点二十分嘛!真系,我都不急,你急!”
好嘛,大有皇上不急,急死太监的味道,看他大模大样、十拿九稳的样子,还不能不信,好吧,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看他怎样变吧。
那时A棚正在拍一部菲律宾片,导演。。。和我一样也是下午一点通告,也是来看布景的,也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直转磨。。。陆培生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德行,一边看报一边偷笑,喝着奶茶,咬着三文治,那种优哉游哉的派头,看看我们摇摇头,嘴里念念有词,虽然听不真切,但看在眼里也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哼,大乡里。”
华达院子里的空地不算大,那天坐满了四十几个木工、杂工、泥水匠,还真够挤的,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肩上背着钉袋,目不转睛地等着AB两棚的两个戏收工。A棚是十点半拍完。我要用的B棚到十一点二十分才拍好最后一个镜头,等棚里的演职员刚一转移阵地,陆培生就指挥道具工友们把沙发、家具、窗帘布、吊灯、座灯、古玩架一眨眼地全部搬了出来。绝不夸张,用了还不够三分半钟,跟舞台剧换景的时间差不多。木工师傅一见道具搬清,一窝蜂地拥到厂里,拔钉起板,截长补短,锤敲斧砍,刻不容缓,不到四十分钟,不仅把一座大厅夷为平地,还搭好了关帝庙的地盘。
陆培生在小商店里叫我去看布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及至到了棚里一看,就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了。原来朱师爷已经在那儿雕塑,用泥塑上关老爷了。持刀的周仓和托印的关平是早晨在场地上塑的。如今是一边搭赤兔马的骨架,一边在老爷身上抹泥,和小时候在街边看吹糖人的一般,快速无比。只见他驾轻就熟地把泥一堆,一抹,一勾,一揉,蟒袍、玉带,刹那间显现在眼底,五绺髯三雕两塑就飘洒在胸前,卧蚕眉精神抖擞,丹凤眼大气凛然,左手托须,右手的《春秋》翻卷。净顾了看朱师傅塑关公像,忘了看布景了,一回头还真吓了一跳,原来布景已经搭得七七八八了,庙里是梁摧柱倒,破瓦残垣,庙外是乱石砌路,古木参天,不到一个半钟头,差不多连衬景都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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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王龙兄妙喻独立制片是“金鸡独立”,一切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打麻将倒可以全求人儿加一番了。不过,我拍《雪里红》的时候,倒是异常地顺利,二十天中拍了十九天半的戏,十九天场景。最后半天是在清水湾碧屋附近出的外景。
那时李丽华和罗维、王元龙,每人都是同时两三部戏在身。但都能准时到厂化装,准时进厂拍戏,从没有迟到早退的事情发生。
第一天的第一个镜头(一般叫开镜),是李丽华背影进入关帝庙外,轻轻地上了台阶,趴在圆窗上朝内偷看。我们是第一次合作,那时她早已是红透半边天的天皇巨星,我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新导演,所以我在喊第一声“开麦拉”的时候,还真有点惊慌。想不到小咪姐的第一句对白也有点颤颤悠悠的。大概我这个新导演恶名在外,脾气坏出了名的关系,不然就是我生得太黑,看着有点森人。不过几个镜头拍下来之后,大家说说讲讲的熟了,也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过我的工作过于紧张,脸上总显得特别严肃一点,自己不觉得,在别人眼里还真是老虎不吃人,可够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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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华在《雪里红》名为唱京戏的,可是在片子里只象征式地和王德昆来演了一出《小放牛》,另外每次登台唱的都是流行歌曲。词是李隽青写的,曲是姚敏谱的。如今经常还听见电台播送那段花鼓曲改编的:“雪里红啊心太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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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的姚敏是位好好先生,我和他在《金凤》里就曾经合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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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红》刚拍完最后一天外景,又接着开了一部社会歌唱悲剧《乌夜啼》(后改名《马路小天使》),是尔光的监制兼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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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的第一堂布景,预算拍十七天,可是刚拍到第五天,尔爷告诉我:“停了,明天停拍,有要紧事,咱们明天停拍一天。”
当天晚上,我把尔爷的情况跟翠英(李翰祥太太)讲了讲,她也直纳闷,那时我们都是患得患失的穷怕了,生恐又是什么人,在暗地里使劲,说了些什么坏话;但仔细分析尔爷的情况,还不像什么坏事。刚巧接到剪接大师王朝曦的电话,他说今天二老板(邵邨人)和二小开一齐看了《雪里红》的试片,看过之后,父子爷儿俩的脸色,都很沉重。
“怎么样,片子不好!”我急不及待地问。
“不是啊,照我看片子相当好,A拷贝接起来,看着这样顺,这样舒服,还不多见。不过看完了试片之后,二老板和二小开交头接耳了半天,随后就叫马世根(二老板司机)把尔爷找到写字间来,关上房门说了一个多钟头,尔爷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尔爷明天把《乌夜啼》停下来,说有要紧事,要我暂时不要拍戏,会不会二老板看了《雪里红》不满意?”
“不会,绝对不会,《雪里红》是部难得的片子,跟一般老导演的作品就是不同!”
尔爷的态度很神秘,带我到了旺角的邵氏大厦门口。。。低头跟我说了一句:“二老板看了《雪里红》毛片,认为好得不得了,所以叫我找你签合同。”我本来已经多少估计到一点,不过叫他神头鬼脑的给我弄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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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艺双绝李丽华的三幅面孔
胡金铨的假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