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落语  少女落语家 / 女子落

在2009年开启连载，并于2012年改编成电视动画的作品《女子落语》的开篇，漫画作者久米田康治，以及导演水岛努，不约而同地用黑底白字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这部作品是为了让大家欣赏（お楽しみいただく）女孩子的可爱（かわいさ）的。

在这里，可爱被置于了宾语位置，位于表达“欣赏、享受、从中取乐“之义的动词之后，让人不免产生好奇：“可爱”之中乐趣何在、“可爱”何以让人获得愉悦，以及“可爱”作为一个被形容词化了的状中短语，究竟如何与句子的谓语结构，乃至与其偏正构词中本就固有的动词语素“爱”发生关联。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一探到底什么是可爱的，也就是《女子落语》中主人公身上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特质？

首先，毋庸置疑，她们是睿智的。在作品中，她们天然拥有对于知识的全知全能，在作品中出现的任何双关、联想、讽刺、吐槽、neta、移花接木，都能在无需解释的情况下，100%地在剧中传达出其效果，并被其他成员不留停顿地用恰切的方式应对。但对于剧外却未必，因为观众始终是有“缺陷”的，而高饱和的信息量与未留下任何的停顿空间，则意味着作品狡黠地预期着“再厉害的观众，都无可避免地在女孩子们自由、轻松的反衬中，显露出自己窘迫和无所适从”的富有恶趣味的场景。这诚然是有意思的、让人对导演心生无奈的、甚至是会对作品中的女孩子们感到钦佩的，但这是否会让人感到可爱，似乎未必。

其次，作品中的女孩子们是自由的。她们可以随意打破作品内外的边界，在一个场景中随心所欲地采取应对的方式，比如可以顺着你的荒谬的假想作进一步的合理性的推断，可以自居清醒者的姿态、吐槽其荒谬之处并让话题回归作品中的现实，当然也可以在意想不到的节点，脱离作品的虚构性，强行拉观众以及作品外的现实，一起进入到话题的探讨中。因而，面对一个所抛出的具体问题，女孩子们的应对方式是“难以预料”和“常葆新鲜”的。面对窘迫和无所适从的观众，她们并没有就这种“缺陷”进行发难，而是以一种更为敞开的邀约，展露了自己的魅力：大胆地承认你的无能，然后放心地跟着我，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然后在这个新的世界中，继续享受你的失败，然后再爬起来。）这似乎有一点能让人感受到她们的可爱了，但也许更多的是向往和憧憬，因为话题始终聚焦在她们给观众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上，而没有真正深入到她们自身是怎样的人。

那么，她们是任性的。作品中的大部分话题，都是以基于一件小事的荒诞的设想为起点，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个起点的合理性，并基于此，进行合理的推演。比如讨论如何区分左右时，有人说拿筷子的就是右手，立刻有人展开延伸的联想，那么外国人不用筷子吃饭，是不是也就分不清左右；但是外国人用刀叉呀，那只要记住拿叉子的是右手就行了；但是切牛排的时候，右手要拿刀，叉子会换到左边，如果他一直记着拿叉子的是右手，就会在这个时候做出相反的判断。于是，下一幕就会自然联想到外国人手持刀叉，站在十字路口找不着路的场景。这个场景独立来看，本身是荒诞的，但就推演的过程来说，每一步之于上一步都是合理的。在这里，大家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种“公共的任性”：我们知道这个起点本身是有疑点的，但就是想看看，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演变，世界会成什么样，这种初值的疑点，被放大若干次之后，到底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个有意思的结局。毋宁说，这样的“公共任性”，并非真的“公共”，而恰好是所有女孩子不约而同都具备的个人特点上的共性：好奇。

与此同时，在她们的身上还有着许多并不相同的特点，即每个人的个性，如其中有腹黑设定的角色，有时会在吐槽完之后，播放一段内心的反语，以作为其性格的呈现；也有阴暗系角色，她的吐槽和对话题的展开方向往往比较悲观，即使是荒诞的延伸，也总是需要一些现实性的吐槽介入。但与此同时，所有的“个性”也都是“任性”的，比如有位主角特别喜欢有意思的事物，那么她对于“更多可能性”的接纳，就不只停留在语言和假想中，而是会更加出格地把它付诸实践，假如我们刚刚讨论的那个可能、那种有意思的东西，现在就被我搬过来了呢？明知自己所处虚构作品这一共识，让大家不约而同无视了现实世界对于“可行性”的限制，而默认了一切可以被语言所表述出来的内容，即便再荒诞，都有着变为现实的可能。因此，我可以大胆地去想，大胆地去说，大胆地去做，然后再去畅想，做了这件事之后的世界是怎样的，那是一切事情木已成舟之后的后话。但另一方面，我们不是现在才去着手做这件事，而是早已隐含在每个人思维的先决条件中，成为了大家行事的天然准则。所谓“任性”，不过是其原本生活方式的自然流露，就像猫猫热衷于踩奶、北极熊宝宝喜欢趴在妈妈的背上打滚，女孩子们其实什么额外的事情都没有做，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生活。受制于现实世界的观众，带着自己固有的常识和预期进入作品，而当这种预期的结果一次次地被女孩子们的行事方式所打破的时候，大家才第一时间地认识到，原来我还可以这样看待世界，女孩子们并没有特为向观众们发出邀约，她们只是先行一步而已。当她们的脚步，与世界的固有常识交会，或者说并行不悖的时候，她们是如此可爱，因而，我才会在此刻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才会觉得她们可以去爱、理应去爱、值得去爱、不顾一切也要去爱。

在这里，“可爱”表现出了一种与“崇高”截然相反的特质。如果崇高是一种“无论相差多近，都无法企及的、本质性的疏远”，那么可爱则意味着一种“无论相隔多远，都无法分开的、本质性的亲近”。

如果诚然如是，那么感受到“可爱”，无疑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可爱”的感受者，要放下自己对于世界的固有认知，从零开始，接受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认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去成为一个绝然相反的人，并且潜藏着愿意为这样的“可爱”付出一切的、即“爱”的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爱”不是任何可以施行的动作，它不存在起点，不存在结束，没有任何对象，也没有任何理由。它只是对于“可爱”的敞开而已，只是我聆听到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

正因为如此，我的爱并不唯一。我爱你，同样也爱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女孩子，爱风，爱雨，爱雪，爱一切可爱的物事，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因为有你的存在，我对这个世界的爱会更深一分、会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