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有许多吉光片羽,无从名之,难以归类,也不能构成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就是在我心中萦绕不去。譬如年轻时候我爱敲杆,撞球间里老放着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已近六十岁,这些东西在那里太久了,变成像是我欠的,必须偿还,于是我只有把它们拍出来。 我称它们是,最好的时光。最好,不是因为最好所以我们眷念不已,而是倒过来,是因为永远失落了,我们只能用怀念召唤它们,所以才成为最好。”——侯孝贤
看過賈樟柯之後,對一切像mtv的東西都有點抗拒,所以對「戀愛夢」裡的〈smoke gets in your eyes〉不禁失笑。雖然我承認這幾天都有哼著電影的另一主題曲〈rain and tears〉。影片一開始那個鏡頭表達秀美(舒淇)的視點,隨著桌球在絨布面上碰過來又滾過去,芳心可可始終落在阿震身上,緩慢精緻難以言喻。那已經是最好。至於後來背景一片模糊的牽手大特寫,則甜蜜得未免太過。道理是這樣的:張震這樣的男孩太漂亮了,一定要配個軍頭和傻呼呼的襯衣,否則就太過喧賓奪主。竊以為侯孝賢的愛情故事應該像《風櫃來的人》,鈕承澤才是我的至愛。
1966年高雄小镇的爱情,讲得最真。
夏日里长长的寂寞青春,依恋瞬间发生,信纸传递淡淡问候,冲动下的一路狂奔,犹豫中的坚持,克制下的静水深流。仿佛看到,侯孝贤少年的“爱情梦”,在情感暗涌中默默绽放。
1911年青楼女子与革命党人的情事,美工最见功夫。
细碎的摆设衬出日常质感,光线也透着股家常味道,那个时代呈现出ing时态。故事却讲得老套,默片形式,除了衬出南音伴奏,并没有默片感觉。
2005年台北的欲望,讲得最不自信。
新世代的“青春梦”,全是些概念拼凑。比如,冷漠(cool)的面容,双性多角恋,随机的肉欲,机械电声摇滚,酒吧,颓废感,顺嘴说出来(也随便做出来)的无来由的死和眼泪……但理念反倒是三段故事中最清晰的,侯孝贤在问,这究竟是相互取暖,还是寂寞难耐。
于是,发现了个有趣现象:他体验过的故事(1966),细节饱满,没有判断;他阅读过的故事(1911),情节曲折,没有个性;他旁观着的故事(2005),理念明晰,没有感受。
重新看了一遍《最好的时光》。也许这不是普遍意义上侯孝贤最深刻最优秀的作品,却始终让人难以忘怀。
第一段的单纯明朗和第三段的晦暗迷离对比强烈。最喜欢的倒是逆序的第二段:华锦衣角拂起缱绻哀怨的情愫,咿呀南管难诉欲说还休的惆怅。
最适合表现青楼的配乐分别来自苏州和泉州:昆曲的绮丽和南管的清冷如两张面孔般互为表里。
他看她横抱南琵端坐,听她吟唱高低错落——那张力向着命运,如从冢中闪灭不定的琉璃火光。唯柔弱者方能感知柔弱,他顿起知音之感,每每向她诉说家国破碎、天下为己任的壮志未酬。林下对床听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
在她低眉顺眼的句句听来,却又落成自己的心事。二人各有各的痛楚,一则亡岛遗奴,无根无基;一则零落飘絮,无依无靠。同是无“家”可归的孤鸿,在生命的缝隙中萍水相逢,却无法彼此救赎,只能在隔岸的对望中相怜相惜。
这是侯孝贤电影中的江湖和庙堂两个层面上、从来挥之不去的乡愁。我们无法辨识这其中,梨子与坦克孰重孰轻。
他数次攥文反对古朽的蓄妾制——从而无法出尔反尔,让她终身有靠。同样为了人格的完满,他出一百两帮小妹赎身——间接效应却是使她的归宿更是遥遥无期。
她的试探落空,如潮打空城,寂寞又回。拨尽寒灰、卷帘凝望中,任几滴梨花泪慢慢干涸。仍是不动声色地帮他梳头、着衣、打水、送茶,举止间柔情无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青楼的华丽总是安稳妥当,花总也不萎,鸟总也不死,红红绿绿的春光永远不会老去。新来的女孩年仅十岁,满脸懵懂,无知世事,如她当年般开始学习南管。这轮回、这宿命,让戏里戏外的人,徒自唏嘘惆怅不已。
总是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时光”?
狄更斯所言——那是最好的时光,那是最坏的时光;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绝望的冬天。
身处其中的当事人也许无法感知。也许在浑浑噩噩中看到雾中飞花的一点朦胧魅影、也许在茫然无知中任岁月之舟无声滑过水中碎月,却是支持泅渡日后漫漫苍白岁月的惟一之桨。旧日车如流水马如龙,落成回忆中的落花时节又逢君。
偶尔自己心中隐晦着自知,却也只能在清醒中看着这时光从指尖流去无痕。过着的时候便不能悉心全意,过完更不能算数。然而,不甘心又能怎样呢。这“最好的时光”,终究还是会如沙漏中的流沙般,不知不觉地流逝殆尽。
当有爱情驻扎的最好时光因为时光的流逝、生死的屏障而被迫终了,我们有轮回和缘分的信念来战胜它,从而获得生生世世的永恒。
比如白娘子传奇,道来的正是这世世代代的难了缘。文明古国是多么优雅而无奈,明知道这孤岛般的安慰外,是冰山永夜的无边无垠。
听这一曲南管悠悠,怎道来这牡丹亭上三生路……
日前舒淇上《康熙》,被小S赞“美”,但“男人比较没办法理解舒淇的味道在哪里。”
n《最好的时光》也是舒淇和张震最好的时光。那时的张震已经开始“M头”,讨巧在剃光了头发。尚未发福,吸烟的时候双颊微微凹陷。还停留在最后一点少年气上。舒淇则走过了最初的青涩,正当繁盛。第一个故事里她当然不像撞球小妹,不过好在能上电影的撞球小妹也并非一般的小妹,是连坐船都要立在船舷的,远非模糊背景里庸碌聊天凡妇俗女可比。这才能当女主角。就好像张震的男主角,大学没考上去当兵,但是写出来的信非常文艺:“未来的日子茫茫不可知……”
n舒淇的美是一种女主角的美。她们一定不是狐媚小家子气的小妾,但也不会是正宫——太没有戏了,放在《金枝欲孽》里应该是如妃:大气、舒适、硬朗、骄傲……经典。原谅我的词穷。同性缘应该比异性缘要好。
n她们往往容易爱上同戏的男人,因为在那里她们才会依着剧本演出痴怨娇嗔,又相信了对手演出的缱绻缠绵。《最好的时光》中舒淇和张震有段吻戏,要由厅到房吻足十多分钟,停机后他俩依然吻得投入,连导演叫停都不知,舒淇说:“我和张震开始担心是不是吻得太久了,于是停下来,发现导演和摄影师已经在抽烟了。”其实那时他们还不熟,“开镜就要拍场亲昵戏,当时大家都还不是很熟,又未热身。”林青霞19岁演处女座《窗外》,第一次演吻戏,“我跟我妈把剧本里的吻戏都打叉叉,但还是要拍。”对手秦汉非常体贴,教她,“秦汉跟我说,你就把牙齿合上,嘴唇张开,其他就交给我了。于是我就咬紧牙关,然后我们就磨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张曼玉当年和梁朝伟第一次在《新扎师兄》中接吻,梁朝伟感觉到她全身发抖……
n演技这回事,除了梅丽尔·斯特里普们恪守的“方法派”,剩下大抵是凭感觉,靠领悟。不管《最好的时光》中1966年的“恋爱梦”,还是1911年的“自由梦”,抑或2005年的“青春梦”,舒淇演的其实都是一个等爱的女人,一颦一笑都是她熟知的,生活中的自己。但是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入戏慢,出戏也慢。男人,生活里的温柔关怀有时候都能演出来。秦汉教林青霞的伎俩后来也和刘雪华玩过,“我和刘雪华都属于抽烟抽得很凶的那种,所以味道不太好闻。我们拍吻戏时,经常两个人紧闭嘴巴在那里做戏,她还会装作好像很沉迷的样子,很顽皮。”他玩得好开心,根本没想那么多……“琼男郎”不止一次说自己不懂谈恋爱:“女性跟我交朋友很辛苦,我不会把女人放在手心上捧着,和电影中的浪漫样子不一样。只要吵架,我不会主动道歉。”“最好都不要跟我谈恋爱,因为我真的不擅长。有些武打演员,虽然表面很粗,但是内心却很细。”看,人人都被外貌误。
n她们那么英气,于是他们理直气壮以为她们内心也一定强大。再加上她们的自觉……好比后来再提到当初接吻时的颤抖,张曼玉当着梁朝伟面对记者讲她发抖是基于害怕,才不是有感觉,因为梁朝伟当时已经很有名气,自认演技不怎么样的自己根本不敢和他讲话。让人毫无遐想空间。林青霞后来提及曾跟自己有过四年婚约的秦祥林,“查理是很体贴很棒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我从没把他当成爱人。”斩钉截铁。舒淇被问到能否像巩俐在《手》中为张震手淫,她笑说:“办不到!我还是继续做我的舒淇!”不留余地。哪怕当众让男人下不来台。
n知道刘嘉玲是怎么回答问题的么?2000年记者拿着拍到的梁朝伟与某混血女模特在酒吧买醉寻欢的照片去访她。问她:“你累吗?”她答:“我不觉得累。我觉得记者朋友可能更累,因为他们每天要挖空心思帮我们编故事。两个人在一起当然会有摩擦,但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彼此谅解,彼此珍惜。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梁朝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很温柔,很专业,也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他肯给我空间,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他是很宠我的。目前来说,我对我们这样的相处很满意。”层峦叠嶂,句句维护。
n但在女主角们……作为女人,她们当然有自己的渴望,可是即便小鸟依人也不肯失去自我。她们小事感性,大事明晰。张曼玉和法国老公离婚,其实就是因为和梁朝伟拍《花样年华》。“我离开时心想,我会离开3个月,接着再继续我们的婚姻生活。”结果王家卫拍了一整年,她也乐在其中,“等回到巴黎时,一切都改变了。”可是男人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抛家别舍相扑。男人希望她们小事就糊涂,然后没有大事。无线做的一期林青霞特辑里,林青霞美滋滋地靠着秦汉说:“我攒了些钱,他也有些积蓄,以后结了婚也够花了。”秦汉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她:“你怎么什么都说啊!”他是真的不想她当着外人面说这些,他会觉得压力很大。
n男人怎么懂得欣赏这样的女人呢?就算懂得欣赏,也止于欣赏,并不能明白她风光背后的孤寂和可怜。她们当然是可怜的。张小娴说:“她用可怜来支配男人,使他为她赴汤蹈火。(我们)这些看似坚强又不屑以可怜作武器的女人才是最可怜的呢。”
n可怜的她们希望得到一个在生活中呵护她们,精神上又能理解她们的男人。当年林青霞在香港发展事业如日中天,一年开拍若干武侠剧,打到内伤。感冒打电话给秦汉。而那时的秦汉演艺事业已经渐走下坡路,于是态度就淡淡。可是她又不直说要他来片场。就只会去找张国荣顷谒,在他面前哭到眼泪大颗大颗掉。张国荣拍拍她的背:“我会好好对待你的。”越发唏嘘。
n也有好运找到心仪直男的。当年李宗盛为林忆莲写:“女人若没人爱多可悲/就算是有人听我的歌会流泪/我还是真的期待有人追/何必在乎我是谁……”她嫁给他,因为觉得他是懂她的。后来才知道他是懂所有的女人。
n于是,转眼,又失去了。
(我们的小小花园,你要不要来转转?)
惟梁启超梁先生马首是瞻的青年,偶遇唱南管之艺妓,引为知己。不管世事如何,总是记得来此听一曲住一宿。听闻她那“小妹”已有身孕,慷慨解囊助她赎身嫁入小康之家为妾。他日,小妹回“娘家”前来拜恩公,却是命运之讥讽。
错错错。一错,他向来反对蓄妓,却愿成人之美。二错,他自己永不会纳妾。三错,她成全了别人的自由,自己却要永留勾栏之院,再无尘埃落定之日。
他怀抱家国自由之梦,她怀抱得遇良人自由之梦,不过都是空嗟叹。明知此是伤心地,不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凉薄。
吕思勉先生说,于历史而言,常人常事是风化,特殊人所做的事是山崩。依此概念,红颜知己于男人是锦上添花、命运之潮汐风化。芳心错付于女人却是寄托之山崩、容颜之一去不复返。
所以,最好的时光,永无可能对等公平,只在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地带。或许,连自身也无从知道何时何地是最好的时光。但于大多数人而言,难以完满的旧梦总容易显得更好。就像侯孝贤拍台湾旧梦,总是更精确、更用力、更简洁。
最好的时光,在许多人眼里,往往却是残缺的。念着错错错,等着放下的那一天,不再记得过往细节,始知新世界里的时光哪些才更美。
我望着滚滚红尘里的那些身影,总有些人执意与过去那些最好的时光,不肯相信旧人早已奔赴新的如花美眷,苦苦逗留在记忆边缘,相信他的苦衷和不得已,看不见星辰早已变换了面目,看不见身边人多少人那么用力着奔向未知的美好。
就像电影里的最后一秒,她轻轻展开信纸:短短几行字,仍然是家国、家国,却从不曾提及她的家将在何方。原以为身为蒲苇韧如丝,磐石亦无转移,只当是夫复何求。一朝说出口问一句,才知道是石落湖心,再无踪影。
多少男儿家国之梦的背后,是无数片片破碎的好时光。多少家国之梦的背后,坐实的是无数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千百年斗转星移,不变的仍然是同样的悲剧。
假若你心中藏着那么深深的美好,那么,一定要找一个可以肩负的起的人。即便是女子,也不会相信,那样辜负小小自由之梦的男人,能挑得起更多人的自由之梦。因为,为着任何崇高理由打碎旧梦的人,不过都是假勇士真懦夫。
我相信,所谓的情意珍重,从来不分高下,亦不分宏大或卑微。我坚持,所谓最好的时光,自古以来亦不过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三節之中,以「自由夢」最為結構嚴密、背面敷粉,環環相扣,類比及隱喻四通八達。書生追隨梁啟超鼓吹新思想,多次在報章撰文反對蓄妾。可是,他自己有妻小在家,即使與藝旦姐相悅相知,也絕不可能把藝旦姐娶回家去作妾;在公眾層面爭取女性自由,在個人脈絡裡卻反過來令藝旦姐的自由(贖身嫁人)遙遙無期。另一方面,妓館裡本來要「當家」的小妹卻有了身孕,書生義助她贖身嫁人,可是小妹一嫁了人,藝旦姐要贖身又遙遙無期了。妓館裡又買了個新的女孩子回來教養,十歲。
先生教女孩唱南管,藝旦姐隔牆跟著喃喃唱起她已爛熟的人生——即便需要更長的時間,就像那些找替死鬼的湖妖一樣,她的自由要靠這個女孩的犧牲來成全。一如書生提到梁啟超對他說,三十年內,中國都沒有能力從日本手上取回台灣——在那段追尋自由的歲月中,在中國本身抵抗帝國主義、尋求自由的同時,台灣就要留在那個陰影部分之中。陰影部分是不曾賦形、無人在意的,就像書生寫給藝旦姐的信一樣:二人離別數月,他的信裡,全是家國,半個字都沒有提到她。只有一首哀馬關條約的梁啟超詩:「明知此是傷心地,亦到維舟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樓下晚濤哀」,讓她和我們這些觀眾,看到死角的難以脫逃,為命運的重叠神傷。
這些辛酸裡,什麼是「最好的時光」?我想是書生初遇藝旦之時吧。他穿著白絲長袍,因為聽見激越頓挫的南管,漸漸把眼光從國家大事的桌面,移往藝旦隱然憂憤的臉上。他直覺她是他的知音。那是唯一一次,他把眼光放在她身上,弔詭地正因為那時她還未成為他的同志。而那時,她的南管,都還是她的羽翼助她扶搖直到男子心田,而非束縛她的繩索。
「青春夢」是真人真事改編,裡面那些青年人表述自己的方式(lomo、短句、癲癇卡),真是吾輩不及。細節處處悚目驚心,故事發展則難免意料中事。大海姊姊說配樂全都錯了,我不太覺得:有一段說阿靖用電腦寫了一段曲子,之後電影沿用那段音樂,令我覺得那是一種表達靖心不在焉的方式——在男子為她顛倒、女子絕望地想抓緊她的同時,她仍然在漠漠地構思自己的曲子。
看過賈樟柯之後,對一切像mtv的東西都有點抗拒,所以對「戀愛夢」裡的〈smoke gets in your eyes〉不禁失笑。雖然我承認這幾天都有哼著電影的另一主題曲〈rain and tears〉。影片一開始那個鏡頭表達秀美(舒淇)的視點,隨著桌球在絨布面上碰過來又滾過去,芳心可可始終落在阿震身上,緩慢精緻難以言喻。那已經是最好。至於後來背景一片模糊的牽手大特寫,則甜蜜得未免太過。道理是這樣的:張震這樣的男孩太漂亮了,一定要配個軍頭和傻呼呼的襯衣,否則就太過喧賓奪主。竊以為侯孝賢的愛情故事應該像《風櫃來的人》,鈕承澤才是我的至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