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dit的住院医小组有200多条对The Pitt的抱怨，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nn※ 时间轴的压缩。The Pitt把可能发生在一周的事浓缩到了一天，把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天才能出结果的测试压缩到了几分钟。nn※ 急诊医生（包括医学生）诊断和救治能力的夸张，以及与此相应的疑难杂症的景观化。医生们抱怨他们在急诊室必须处理“无聊”的病例——背疼、牙疼、皮疹、婴儿没有拉屎、种种老年病……很多时候只是进行了各种检查然后拿着阴性结果告诉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去GP随访。而The Pitt里的病例却一方面千奇百怪，一方面又教科书般典型。（豆瓣有医生评论感慨美国连医学生水平都很高超，但reddit小组表示这是戏剧夸张......）nn※ 急诊病人人口统计学的失衡。一位医生表示他接诊的急诊病人往往20人里才有一位50岁以下的，但The Pitt里却充满疑难杂症的年轻人。（一个推测是当下影视行业年轻演员数量多于老人……）nn※ 现实中病人把急诊当成门诊造成的急诊资源浪费现象因此未得到呈现（The Pitt强调了分诊程序，可以理解为那些不紧急的病例都被过滤掉了，但根据医生们的抱怨似乎现实中的分诊效果并不好）。nn※ 部分处理程序不符合现实：The Pitt里的急诊室似乎在处理也能处理一切状况，但现实并非如此。那位肩难产的产妇应该被转到产科，来不及上楼也应该由产科医生而非Robby来转动幺胎儿。那位重金属中毒的年轻人应该被转到神经科评估和解读。脑死亡不该由急诊室宣布。nn※ 不同级别医院和不同科室之间的扯皮未得到呈现。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戏剧处理的删繁就简，但后果就是急诊医生更全能更超神了。nn※ 急诊室包含的大量的案牍工作未得到呈现。这也可以理解，可能是由于此类工作太无聊了不具“可看性”。nn这些有趣又不无无奈的吐槽揭示出医疗剧集所生产的艺术现实和急诊室的日常现实间的矛盾。这不是The Pitt的个别问题——The Pitt在平衡两者间已经做得很好——这种矛盾是医疗电影/电视剧所要面对的本质性挑战。nn或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医疗剧的魅力近似探案剧，医生运用专业能力、经验乃至直觉解谜、破案、救人。这是医疗剧的审美功能。但美感和快感的另一面则是被省略的日常医学的另一重现实——病症的模糊性、诊断的不确定性、治疗的试验性。nn麻省总医院一向被认为是美国乃至全球最好的综合性医院之一。某次我从急诊出来去看了看它的博物馆，当时有一个医学影像的展览。我仔细地观看每一副照片，泪流满面——医学影像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但那天我意识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源头——身体是终极的不可知。人类发明了众多成像技术，内窥镜穿越人体时就像是深入了柏拉图哲学里那个充满幻象和幻觉的洞穴，一台核磁共振检查运作时，激荡如雷，气蒸波撼。——但是，仅仅是看到了身体内部，并不意味着我们能搞懂那里在发生什么。nn现代医学取得了辉煌的、惊人的进步，但医学还是有限的。机器能看到血流分布，分辨正常和病变组织，却看不见“疲惫”，看不见“疼痛”，看不见“痛苦”——这些具体、难以言表的经验。在医学所能提供的准确性和病痛经验的模糊性之间，有一道令人绝望的鸿沟。nnn这道鸿沟在The Pitt以及其他众多医疗剧中经常被略过，因为承认医学的无力意味着绝望和某种认输。即使是《豪斯医生》第一集里，豪斯斩钉截铁地告诉那位“只想有尊严地死去”的年轻病人“死亡就不可能是有尊严的aka生命的崩溃是丑陋的”，他还是抽丝剥茧地找出病因救了她的命。nn但正如上文提到的，医生们抱怨那些因为“背疼”进入急诊室的人，他们的背疼是真实的，检查单上的阴性结果也是真实的，医生、病人、仪器都没有说谎，只是仪器、数字、图像和言语都不能传达“背疼”这种经验的全部。这是医学自身的边界。这个边界，医疗剧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既为了商业的可看性，更为了精神上的安慰。nn纪录片会更贴近真实，但它们会令人失望甚至无助，譬如《生门》，譬如那部争议性很大的《尖端医疗的真相》。后者追踪了一些医疗产品或技术的受害者，他们被一个设备或手术毁了一生。这些设备有的还在临床使用——因为他们被证明是安全的，但那些极小概率的、说明书上的“不良反应”对应的，是活生生的人。nn何况当医学现实的边界越过急诊室，延伸到社会结构之中，我们会遭遇更大的无力——医学可以治病，却不能治致病的贫困、社会压力和空气污染。nn当一个人开始关心医学时，Ta一定是在为自己或亲近的人寻求希望。那么医疗剧所勾勒的现实就不只关乎观影的审美和快感，而是关乎我们对于医学的体验和想象，期望和失望。我们渴望在屏幕上看到痊愈，看到缠绵病榻的人因为对症的良药而重获新生，看到心脏继续搏动。nn所以有了急诊医生们对The Pitt的矛盾反馈——一方面，他们赞扬它提升了急诊医学的可见度；另一方面，他们不满The Pitt可能增加人们对急诊医学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已经够忙了。如我在上篇指出的，The Pitt充满野心也满怀希望地描绘了一种社会医学的前景，但这个前景需要社会根基。社会医学不能只依赖医护的共情能力——他们能帮扶到个体的苦痛，却无法扶社会福利大厦之将倾。nn一位在急诊呆了十年的护士留言说，Ta只看了5分钟后看不下去了，因为Ta认为The Pitt所刻画的医护的同情心（compassion）很不真实。我们无从得知Ta在急诊室的十年经历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想象日复一日的紧张、高压、繁重且直面生死的工作让Ta收缩进了一个“专业性”的保护壳。“我再也不能忍受那些把他们的工作当回事儿的人了”（I can’t even stand people who take their job too seriously）——“不当回事”意味着将急诊仅仅作为一份工作，剥除“救死扶伤”乃至“为缺席的社会福利补位”的价值。或许只有麻木的、剥除价值的工作态度才能在急诊室待下去。在这个意义上，The Pitt既勾勒出了急诊室医护人员的现实，又美化了这种现实。nn或许正因为现实医学所能提供的帮助如此有限，我们才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或许也正因为我们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医疗剧才注定要美化那些琐碎的、模糊的、无聊乃至丑陋的现实。医疗剧有结尾——The Pitt团队下班了，到公园喝杯啤酒然后回家，一个温润的夏夜。但现实往往没有戏剧性结尾，大部分疾苦——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也没有。人生而受苦，至死方休。nn评《匹兹堡医护》（1）：代孕的政治正确演出和道德无痛化 nn评《匹兹堡医护》2：救治之外，关怀之内——社会医学的疲惫和温柔
The Pitt讲了匹兹堡一家医院急诊室的一天，每集是一个小时，时间几乎等速流逝。第11集里，一位黑人女性娜塔丽因羊水突然破了来到急诊。当医生询问谁是爸爸时，一位白人男性和一位黑人男性站了出来——娜塔莉是白人男性的“最好朋友”和代孕妈妈。医生俯身看她的下身，好家伙，胎儿的头已经在阴道口了（此处镜头高能），便开始接生，遭遇肩难产后，本剧主角——急诊室的主管医生Robby——用手伸入阴道把胎儿转动到正确位置，拉出了胎儿。有些缺氧的宝宝一开始没哭，但在大家的专业操作下很快哭了出来——司机要皆大欢喜了。
当医生们把新生儿交给两位既是爸爸也是妈妈的男性建立情感纽带时，黑人代孕母亲却被抛在了一旁，仿佛她只是个承载胎儿的容器，她的使用周期到此为止了。The Pitt不是“敢拍”这种漠视，而是根本没意识到这种“漠视”是成问题的。The Pitt作为一部医疗剧拍出了skin to skin的产科细节，却也无形中暴露出了孕母=一个容器的现实。这是一个生物学现实。不幸的是，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一个社会学现实。这个现实无法被任何起高调或上价值美化。
二刷the pitt发现了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因为已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二刷时能将很多一刷很难察觉的端倪串在一起。nn以下会有剧透。
在第一集时，从养老院送来的患有肺炎的老年痴呆患者斯宾塞得了败血症，并事前签过拒绝插管和心肺复苏的声明，而他儿子女儿有更改医疗授权书，即孩子其实是最终决定父亲如何治疗的人。nn从结局中看，老人经历了自己要求不插管—子女要求插管—子女见不得老人受苦又要求拔管的过程，而Robby建议子女在去世之前说出‘Ho'oponopono‘的夏威夷祷词，成为了这条支线的收尾和揭开Robby因疫情救治患上PTSD的一角。nn我当时就发现这条支线非常有趣，作为一个跨越了从第二集到第四集的中长线，从中能发现有一些童年时重男轻女的端倪、更强势的女儿和更圆融的儿子、一直宁愿抓紧床的护栏也没有试图握住父亲的手的崩溃的女儿。这条支线固然有一个令人感动的尾声，女儿的哭泣却道出了这个故事中一直埋藏的暗线——女儿从小一直不受重视的委屈和怨恨，还有父亲对儿子从小就与给予求——这些都构成了二人展示出来的所有情绪和行为的动因。nn关于这些情绪是如何从前几集表现出来的，二刷时可以从细节中发现很多端倪，让人再度感叹这部电视剧台词和细节的深入与细腻。nn首先是第二集开头：
从这里，虽然女儿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和动作都表现出了她的情绪。此时，虽然隐约能察觉到一些端倪，但给的并不明显。
戏剧性的转折出现在这里，尽管不希望侵入式治疗，无法恢复清醒的父亲却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治疗方式——女儿和儿子成为了需要二度做出决定的对象。可以看出，父亲的治疗手段并非由自己偏爱的孩子做出，两个孩子平等的拥有这个权力。
到此这个案例在第二集以子女仍在纠结中结束。nn进入第三集：nn斯宾塞先生的病情加重，痴呆表现也更加严重，有趣的是，通过女儿和儿子分别确认父亲是否清醒的问话也可以看出两人在成长环境中经历的不同。
小时候不被重视的孩子，内心很可能长期存在一种“需要证明自己”“需要掌控局面”的潜在动机。父亲年老生病时，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反转权力结构、弥补童年无力感的机会。这种补偿心理会让她在医疗决策上表现得特别积极、果断甚至强势，这是她自我价值认同的一部分，也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nn与之相反的，心目中的父亲一直是理想形象的儿子，从小就处于一种被照顾、被认同的位置。他对父亲的情感连接是稳固又习惯性的，不需要通过行动来“证明”什么。因此，他更倾向于延续原有的家庭角色，顺从、依赖、避免冲突。加上宠溺教育往往伴随一定的回避责任倾向，他在妹妹主导时选择了消极支持，既不反对，也不主动承担主导责任。nn而最终，做出决定的也不出意外会是女儿，因为他们也明白在两人之间，相较利己的儿子，女儿所在的角度是二人视角中更有利于父亲的（虽然这也只是在子女眼中，为父亲延长寿命，忽视了父亲真实的需求），所以儿子的退让让女儿变得更强势。可以看见儿子的视线一直偏离中心、不与Robby接触，消极地选择了认可。从中可以看出从很小不同的对待对于孩子未来的影响。
n剧情进入到Robby无奈插管后：
然后进入到非常精彩的代为道歉部分，此处剧情设计得非常巧妙，因为相较于妹妹的积极采取行动，刚刚还视线游离、消极认同插管的男人走出来为妹妹的强势道歉，这一举动其实也很耐人寻味。并在描述妹妹时使用了strident来形容她刚才的表现。nn虽然这里翻译成了“有些激动”，但strident原本是形容声音尖锐刺耳，引申到人身上会有“咄咄逼人”、“令人紧张”“刺耳”之意。总之这是一个有些越过了所谓激动的形容词。n
而没过多久，随着病情不断加重，在Robby的苦口婆心地劝说下，刚插上没多久就立马又要拔管了：
第三集部分结束。nn快马加鞭进入第四集，Ho'oponopono环节，I love you, thank you, i forgive you, please forgive me.
对于哥哥来说，斯宾塞先生确实是一位称职的好父亲。但在不被公平对待的兄妹关系当中，一方获得的过多的、对于令人满足的爱，就会变为对另一方的忽视，这让父爱在妹妹的心中变成了稀缺品。nn而当哥哥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大堆妹妹还什么都没说，并试图让妹妹也说点什么的时候，女人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在此时爆发了。
插一句：Robby从第二集开始就隐约有看眼色的意思，但他作为沉默的旁观者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和情绪，这也很符合急诊高效、紧张的同时兼具细腻的观察，以及大部分时间无法开口的、保持明智的沉默模式。
如果只是停在这里，也足够让观众意识到和理解女人之前的选择，但剧情设计选择更进一步，让女人的情感进一步爆发，这不仅体现了the pitt中每一个人物情感的复杂性，揭示了急诊医学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本质，也完成了这一案最精彩的收尾：
女儿一直强调的不想放弃，不论是以“父亲没有放弃我们任何一个人”要求插管的声明，还是插管后就算看到父亲痛苦也在不断说服自己不会放弃的濒临崩溃，再到后面情感爆发后，才让所有人意识到，可能前面一粒一粒用镜头和台词堆砌起来的女人的强势，大部分源自于童年早早被父亲忽视、离开家的经历。nn女儿不感兴趣的棒球、做模型和钓鱼，如果只是这样能让父亲更多的陪伴自己的话，那现在她也愿意做。这句“请原谅我”沉重又复杂，这不仅是对不够理解父亲、违背父亲意愿给他插管道歉，还是为对父亲曾有过的不满道歉。可是如果没有给予足够陪伴是父亲的错，那因此对父亲怨怼不满又怎么会是女儿的错？这也是这句道歉如此沉重又令人揪心的原因。nn她是最早被放弃的孩子，却也是最不愿意松开父亲手的人。nnn———————————————nn以下是非常情绪化的个人的想法：nn一开始抱着非常单纯的心态只想在影评骂一句老头活该，但字数超了只能转战这里。这就是什么因种什么果，因为生前根本不关心女儿，也从不在意女儿想要什么，所以女儿不懂得父亲的意愿也是自然的。弱势的儿子就算更理解父亲，因为没有主见和逃避责任也间接让父亲受了苦，很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nn二刷意识到第二集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脑死的儿子和他的父母、误食叶子软糖的小孩、给自己下药呕吐为了把儿子送来医院的母亲，还有可怜的Whitaker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病人…一切混乱的开始都在第二集啊。nn整理完才发现这横跨了好几集，现在已经头昏眼花，再次感叹这部的丰富和细腻程度。
本胸外科医生表示，这剧就俩字，纯粹。想我们上一天手术，晚上接着出急诊，需要胸引管的患者不计其数，急诊手术也不少，完全顾不上休息，不过很有成就感，第二天接着上手术，疲惫，但坚韧。nn多一句，可能大家不知道，美国的急诊不分内外妇儿，急诊包括所有专科的急诊，都由急诊科医生负责处置，所以他们年收入也很高，这是应该的。国内则是细分，专科医生要同时处理急诊和慢诊，部分急诊优势的医院会像美国一样。nn我看到剧里的一个个实习生，我仿佛看到了刚读研究生时的我自己，全程带着姨母笑看着他们犯错，成长。我记得第一次上手术，第一次出急诊，第一次写会诊，第一次遇到难缠的家属和患者，第一次沟通，还有当然，还有，第一次下班，呼吸到医院外面的新鲜空气，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的床在哪里？nn遇到了那么多患者，感受生命的逝去，生命的坚韧，这就是医生的日常。
nnnnnn
Reddit的住院医小组有200多条对The Pitt的抱怨，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nn※ 时间轴的压缩。The Pitt把可能发生在一周的事浓缩到了一天，把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天才能出结果的测试压缩到了几分钟。nn※ 急诊医生（包括医学生）诊断和救治能力的夸张，以及与此相应的疑难杂症的景观化。医生们抱怨他们在急诊室必须处理“无聊”的病例——背疼、牙疼、皮疹、婴儿没有拉屎、种种老年病……很多时候只是进行了各种检查然后拿着阴性结果告诉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去GP随访。而The Pitt里的病例却一方面千奇百怪，一方面又教科书般典型。（豆瓣有医生评论感慨美国连医学生水平都很高超，但reddit小组表示这是戏剧夸张......）nn※ 急诊病人人口统计学的失衡。一位医生表示他接诊的急诊病人往往20人里才有一位50岁以下的，但The Pitt里却充满疑难杂症的年轻人。（一个推测是当下影视行业年轻演员数量多于老人……）nn※ 现实中病人把急诊当成门诊造成的急诊资源浪费现象因此未得到呈现（The Pitt强调了分诊程序，可以理解为那些不紧急的病例都被过滤掉了，但根据医生们的抱怨似乎现实中的分诊效果并不好）。nn※ 部分处理程序不符合现实：The Pitt里的急诊室似乎在处理也能处理一切状况，但现实并非如此。那位肩难产的产妇应该被转到产科，来不及上楼也应该由产科医生而非Robby来转动幺胎儿。那位重金属中毒的年轻人应该被转到神经科评估和解读。脑死亡不该由急诊室宣布。nn※ 不同级别医院和不同科室之间的扯皮未得到呈现。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戏剧处理的删繁就简，但后果就是急诊医生更全能更超神了。nn※ 急诊室包含的大量的案牍工作未得到呈现。这也可以理解，可能是由于此类工作太无聊了不具“可看性”。nn这些有趣又不无无奈的吐槽揭示出医疗剧集所生产的艺术现实和急诊室的日常现实间的矛盾。这不是The Pitt的个别问题——The Pitt在平衡两者间已经做得很好——这种矛盾是医疗电影/电视剧所要面对的本质性挑战。nn或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医疗剧的魅力近似探案剧，医生运用专业能力、经验乃至直觉解谜、破案、救人。这是医疗剧的审美功能。但美感和快感的另一面则是被省略的日常医学的另一重现实——病症的模糊性、诊断的不确定性、治疗的试验性。nn麻省总医院一向被认为是美国乃至全球最好的综合性医院之一。某次我从急诊出来去看了看它的博物馆，当时有一个医学影像的展览。我仔细地观看每一副照片，泪流满面——医学影像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但那天我意识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源头——身体是终极的不可知。人类发明了众多成像技术，内窥镜穿越人体时就像是深入了柏拉图哲学里那个充满幻象和幻觉的洞穴，一台核磁共振检查运作时，激荡如雷，气蒸波撼。——但是，仅仅是看到了身体内部，并不意味着我们能搞懂那里在发生什么。nn现代医学取得了辉煌的、惊人的进步，但医学还是有限的。机器能看到血流分布，分辨正常和病变组织，却看不见“疲惫”，看不见“疼痛”，看不见“痛苦”——这些具体、难以言表的经验。在医学所能提供的准确性和病痛经验的模糊性之间，有一道令人绝望的鸿沟。nnn这道鸿沟在The Pitt以及其他众多医疗剧中经常被略过，因为承认医学的无力意味着绝望和某种认输。即使是《豪斯医生》第一集里，豪斯斩钉截铁地告诉那位“只想有尊严地死去”的年轻病人“死亡就不可能是有尊严的aka生命的崩溃是丑陋的”，他还是抽丝剥茧地找出病因救了她的命。nn但正如上文提到的，医生们抱怨那些因为“背疼”进入急诊室的人，他们的背疼是真实的，检查单上的阴性结果也是真实的，医生、病人、仪器都没有说谎，只是仪器、数字、图像和言语都不能传达“背疼”这种经验的全部。这是医学自身的边界。这个边界，医疗剧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既为了商业的可看性，更为了精神上的安慰。nn纪录片会更贴近真实，但它们会令人失望甚至无助，譬如《生门》，譬如那部争议性很大的《尖端医疗的真相》。后者追踪了一些医疗产品或技术的受害者，他们被一个设备或手术毁了一生。这些设备有的还在临床使用——因为他们被证明是安全的，但那些极小概率的、说明书上的“不良反应”对应的，是活生生的人。nn何况当医学现实的边界越过急诊室，延伸到社会结构之中，我们会遭遇更大的无力——医学可以治病，却不能治致病的贫困、社会压力和空气污染。nn当一个人开始关心医学时，Ta一定是在为自己或亲近的人寻求希望。那么医疗剧所勾勒的现实就不只关乎观影的审美和快感，而是关乎我们对于医学的体验和想象，期望和失望。我们渴望在屏幕上看到痊愈，看到缠绵病榻的人因为对症的良药而重获新生，看到心脏继续搏动。nn所以有了急诊医生们对The Pitt的矛盾反馈——一方面，他们赞扬它提升了急诊医学的可见度；另一方面，他们不满The Pitt可能增加人们对急诊医学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已经够忙了。如我在上篇指出的，The Pitt充满野心也满怀希望地描绘了一种社会医学的前景，但这个前景需要社会根基。社会医学不能只依赖医护的共情能力——他们能帮扶到个体的苦痛，却无法扶社会福利大厦之将倾。nn一位在急诊呆了十年的护士留言说，Ta只看了5分钟后看不下去了，因为Ta认为The Pitt所刻画的医护的同情心（compassion）很不真实。我们无从得知Ta在急诊室的十年经历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想象日复一日的紧张、高压、繁重且直面生死的工作让Ta收缩进了一个“专业性”的保护壳。“我再也不能忍受那些把他们的工作当回事儿的人了”（I can’t even stand people who take their job too seriously）——“不当回事”意味着将急诊仅仅作为一份工作，剥除“救死扶伤”乃至“为缺席的社会福利补位”的价值。或许只有麻木的、剥除价值的工作态度才能在急诊室待下去。在这个意义上，The Pitt既勾勒出了急诊室医护人员的现实，又美化了这种现实。nn或许正因为现实医学所能提供的帮助如此有限，我们才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或许也正因为我们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医疗剧才注定要美化那些琐碎的、模糊的、无聊乃至丑陋的现实。医疗剧有结尾——The Pitt团队下班了，到公园喝杯啤酒然后回家，一个温润的夏夜。但现实往往没有戏剧性结尾，大部分疾苦——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也没有。人生而受苦，至死方休。nn评《匹兹堡医护》（1）：代孕的政治正确演出和道德无痛化 nn评《匹兹堡医护》2：救治之外，关怀之内——社会医学的疲惫和温柔
作为一个医学人文&医学史研究者、慢性病人、过去一年在美国进过八次急诊的倒霉蛋（苦笑），我有充分经验和理由认为《匹兹堡医护前线》（以下简称The Pitt）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优秀的医疗剧，之后会慢慢“表扬”。但今天先点爆其最大槽点，即对代孕的政治正确演出和道德无痛化处理。
The Pitt讲了匹兹堡一家医院急诊室的一天，每集是一个小时，时间几乎等速流逝。第11集里，一位黑人女性娜塔丽因羊水突然破了来到急诊。当医生询问谁是爸爸时，一位白人男性和一位黑人男性站了出来——娜塔莉是白人男性的“最好朋友”和代孕妈妈。医生俯身看她的下身，好家伙，胎儿的头已经在阴道口了（此处镜头高能），便开始接生，遭遇肩难产后，本剧主角——急诊室的主管医生Robby——用手伸入阴道把胎儿转动到正确位置，拉出了胎儿。有些缺氧的宝宝一开始没哭，但在大家的专业操作下很快哭了出来——司机要皆大欢喜了。
医生把婴儿交给了黑人男性，他已经脱了上衣。他把婴儿抱在怀里，激动得几乎要哭了。这是产科的常规操作skin-to-skin contact，医学目的是让婴儿获得妈妈身体的有益菌群和适应外界环境，刺激妈妈的泌乳，社会目的则是建立母婴间紧密的情感纽带。然后，白人男性也接过孩子重复上述操作。
然后，黑人代孕妈妈娜塔丽大出血了。前来支持的外科医生又问了那个问题，谁是爸爸？两人异口同声“我们”。谁是妈妈？“也是我们”。医生一边止血一边让白人男性跟因失血休克的娜塔丽说一些美好回忆来激发她的求生意志，这位白人男性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买桌子之类的记忆……最后，有惊无险，娜塔丽活了过来。白人男性说，谢谢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娜塔丽则说，我们是家人（family）。一旁的黑人女医生Collins还感动得不行……
这里所有人物的性别、种族和性取向都设置得天衣无缝——同性伴侣是黑人男性和白人男性，白人男性的“最好朋友”和孕母是黑人女性，被感动得抹泪的接诊医生是黑人女性，渴望孩子却有生育障碍。每个人的性别、种族和取向都在将代孕从性别-权力的剥削结构中剥离出来。由此诞生的是一种纯洁的、感人的的自愿代孕，指向一种纯洁的、仅与爱相关的超越了异性恋传统的关系模式。
无怪The Pitt这段情节在外网收到赞美。简而言之，娜塔丽与男性友人的友情和她的无私帮助这对同性恋人的爱情超越了自然法则的束缚，延续了后代，这种“超越性”拨动了网友的心弦。
但在女性主义的语境里，这种“超越性”是虚假的。即使The Pitt巧妙地回避了商业代孕对孕母身体的压榨，它也无法回避那个致命问题——在生育能力被自然锁定为仅仅属于女性的客观现实下，影视作品所畅想的“超越性”只能以教唆女性贡献出自己的子宫为基础。人类在很多方面通过协作超越自然，但在生育一事上，人类的协作目前无法实现平等。如果考虑生育之苦在多大程度上被历史性也结构性地漠视和正常化，这种不平等既是自然的也是社会的，且还在加剧。
当医生们把新生儿交给两位既是爸爸也是妈妈的男性建立情感纽带时，黑人代孕母亲却被抛在了一旁，仿佛她只是个承载胎儿的容器，她的使用周期到此为止了。The Pitt不是“敢拍”这种漠视，而是根本没意识到这种“漠视”是成问题的。The Pitt作为一部医疗剧拍出了skin to skin的产科细节，却也无形中暴露出了孕母=一个容器的现实。这是一个生物学现实。不幸的是，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一个社会学现实。这个现实无法被任何起高调或上价值美化。
美国代孕合法，好莱坞明星代孕成风，影视作品中代孕不是稀奇事，还呈现出一种“常态化”的倾向——不会批判，也不会特意讨论，展现代孕就像展现购买任何一件商品那样稀松平常。这种“常态化”才是最细思极恐的。此外 ，对于现实中占大多数情况的商业代孕往往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却喜欢大拍特拍同性伴侣的姐妹或女性朋友为他们自愿代孕，将其升华并大加赞美。这种选择性呈现是一种春秋笔法，它不止遮蔽而且歪曲现实。
欧洲多数国家未开放商业代孕。德国的影视作品对代孕非常敏感——其情节往往表达对同性情侣的生育意愿的肯定性理解但不会呈现出成功的代孕行为。这种敏感处理的背后体现出影视作品对于公序良俗的谨慎尊重——在欧洲多数国家代孕未被认可为（仅为）商业行为，且面临着违反公共利益的争议。
但在美国，由于代孕和反异性恋霸权及LGBTQ权益的近乎政治正确的绑定，对代孕的潜在抗议被一棍子打死为保守派。这导致了吊诡的情景：好莱坞的很多女星们不仅高喊而且也身体力行地在推动女性解放，但她们很多也搞代孕，而且光明正大，引以为豪。坞内亚裔女星的顶流之一刘玉玲很早就代孕了。我个人很喜欢的“劳模姐”杰西卡·查斯坦曾经因为为女性发声而掉资源事业受挫，但她代孕。还有今年晒出来的莉莉·柯林斯。
为什么？
要解答这个问题可以从很多角度出发，本文仅提供一个观点：白女女性主义的基本逻辑之一是“我能”。
基于女性的性欲望和性表达长期被压抑的现实，白女女性主义争取了性解放。但性解放不带来生育解放。恰恰相反，“我能”逻辑绑架下，一边带娃一边上班的而且妆容一丝不苟的“女强人”成为白女女性主义的理想女性形象。带着摇篮里的婴儿撸铁或开会是最hot的。看看The Pitt里的女医生们吧——Collins医生生活在年轻时主动堕胎的阴影里，（可能因工作强度过大）流产后还坚持工作；McKay医生一边因失败的婚姻戴着电子脚铐工作，一边要为了儿子和辣鸡前夫斗法。
这个形象不是凭空而生的。它植根于现代国家和父权社会的现代版本对于生产和再生产的双重要求。如果说家庭和事业以前是“either or”，现在就是“both and”，两手一起抓。但精力不足抓不了怎么办？外包出去。
之前读过一篇论文，是学位论文，非发表那种，不能算具有代表性，但给了我一个机会看到白女女性主义者的思路。我不透露更多论文的信息，只说其中相关的一个部分。
这是一篇质性研究。作者是一位白女，并自我认同为一位女性主义者。她采访了一些事业女性（隐藏了身份细节但种族信息这栏为白人居多）了解她们平衡家庭和事业的策略。采访涉及了很多方面，其中一个故事是，一位事业女性表示自己聘请保姆搞家务是在反抗社会赋予女性的性别规范（gender norms）。作者把这个例子和另一位受访者对比，后者表示自己在带孩子和搞家务上都亲力亲为，因为自己的母亲当年并没有请保姆——作者评点第二位受访者，指出她还受困于社会施加给女性的关于“母亲”的性别规范。
我看到这个解读时微微震撼。不只是采访和解读里丈夫角色的彻底隐身，而是——在白女“女性主义者”看来把育儿和家务的劳动外包给（以第三世界女性为主的）保姆=女性主义。
这里有一个“转嫁矛盾”的逻辑。她们框架里这种“转嫁”是下意识的、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甚至不转嫁就是“还受困于性别规范”。
这个用金钱购买“劳动”来转嫁矛盾的逻辑稍微延伸一下就是代孕——在中国人看来，保姆跟代孕的“劳动”性质和风险是有差别的——保姆提供体力劳动，代孕提供身体本身，还有种种妊娠相关的风险。但在以白男白女为代表的秩序上位者眼里，它们是一样的——妊娠风险作为“劳动者”所要承担的风险？折进报酬里去计算就好了。
当然越来越多的白女也在反抗这种“both and”的逻辑。比如美国的生育率虽然没有韩国跌的那么离谱，但也在下降ing。原因无他——如果“我能”的女性主义仅仅是将更多社会期望和责任（或，负担）抛到女性肩头，那么她们会不堪重负。
【更新：从医学人文视角写本剧的优点：n评《匹兹堡医护》2：救治之外，关怀之内——社会医学的疲惫和温柔nn评《匹兹堡医护》3: 美国医生如何吐槽本剧
看了很多短评长评，纠正一个小误区：标题The Pitt是The pit的谐音不假，但这里的pit不是指什么“坑”或者“社会底层”，其实是赛车术语，the pit指的是F1赛车比赛里每个车队的维修站，赛车进站加油快速维修的地方，我们常常视频里看到的n个人通力合作几秒钟就给赛车换好轮胎的奇观，就是在the pit完成的，用来类比同样无比忙碌混乱且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争分夺秒的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