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很焦虑，因为想做的事太多，超出处理能力，于是直接Donw机。虽然我是新媒体人，也确实需要保持网感，但每次刷手机时还是认为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对此进行自我谴责。结果就是丧上加丧，效率低下，恶性循环。

刷到《布达拉宫》的介绍，看到普通话配音是胡歌就有了想看的欲望，最近利用吃早午饭的时间零散地看完了两集，心境确实有了改善。

我心里也驻留对生命、对自然的关怀，而这些在离我千里外的一位古籍抄写人身上得到了呼应。漫长的抄写岁月，虽然耗尽了他的目力，但也浸润了他的性情。在拉萨的日光下，老人轻柔地抚摸着猫咪，劝它向善：“不要吃鸟，生命难得”；被孩子们搀扶着去森林时，还特意叮嘱：“折断树枝是有罪过的。”

画面来到唐卡画师，我转头和橘子爹说：“你看别人多努力啊，90岁还在工作赚钱。”结果下一秒，胡歌就透过屏幕就告诉我：“他的徒弟已经超过五百人，不分亲疏远近一律倾囊相授，不收一分学费。”那一瞬间，我为自己的玩笑感到抱歉。

活了31年，我终究还是带了功利的眼光，在做事情之前总要先权衡一下得失，在“得”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才会去做。但面对千年的建筑和文物，其厚重历史感衬托出人类生命的有限。或许我当下斤斤计较的事，放在时间轴上看，就是石泥入海。既然如此，那就放下权衡，选定一个方向就义无反顾，听心说话，不舒适了就果断放弃；进入心流状态就大胆向前❤。

七月底，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各地文旅欣欣向荣。有时间的话，我也一定要去看看这个早在1994年就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布达拉宫，把通过纪录片预先植入的理论，都变成专属回忆。

2003年参观过布达拉宫，久久不能忘怀。布达拉宫是魔王的宫殿，外表金碧辉煌，里面凝结了农奴的血和泪，有人皮的唐卡，人皮的鼓，婴儿骨头做的法器，一直到了西藏的解放，西藏人民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宗教愚弄百姓的枷锁，并未远去。导演对这些重要的历史视而不见，为邪恶的农奴主歌功颂德涂脂抹粉，历史上西藏的生产力如此之低下，在这么一处地方，却凝结了令人咋舌的金银财宝和艺术瑰宝，解放前西藏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却要供奉牛奶作为粉刷布达拉宫外墙的原料，这本身不就令人毛骨悚然吗？这种所谓的纪录片到底传播了怎样的价值观？

可能很多人在观看《布达拉宫》之前会有所疑虑，在这个我们已经走过世界上那么多宫殿庙宇，亲身感受过它们的宏伟雄浑的时代，一部全景式的纪录片到底能带给我们什么新的体验？

除了那些写在书上、进入历史的知识点之外，它用什么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产生连结？

在观看了四集之后，我的心中逐渐浮现出了答案，《布达拉宫》不仅讲述了与这座宫堡相关的历史、建筑、文物、艺术，更将镜头对准了那些至今依然在为布达拉宫工作的人。

这座凝结着无数工匠心血智慧结晶的宫堡，因为他们千百年来的辛勤劳作而存在，也因为他们代代传承的手艺和匠心而充满了生命力。

布达拉宫是依然活着的古迹和文明。

在第二集《绘此生》里，讲述了几位一生都在默默为布达拉宫创作艺术品的匠人的故事，他们在为布达拉宫工作的同时，也被布达拉宫的文化和信仰影响着自己的生活。

响铜佛像第六代匠人夏勒尼玛，接到了一座释迦牟尼铜像的订单，他和儿子不仅日夜研究铜像的比例、线条、神韵该如何精准地呈现出来，为了精益求精，他还带着儿子去布达拉宫学习交流，去浸润到这座宫堡的气息中去，让自己创作的佛像更具有纯净的神性。

他们和布达拉宫的工作人员闲聊，说起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作，坦然地说自己很需要钱，但是钱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人生虽然短暂，但自己的作品却可以存世千百年，后代的人们可以在这座宫堡里看到前人的智慧结晶，感受到文明的传承。

他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因为曾几何时的我，也抱有和夏勒尼玛一样的理想，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流传下去，比我的肉身活得更加长久。

可是如今的我，把写作当成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早已失去了当年那份纯粹的初心，我写下一篇又一篇速朽的文字，换来冲动购物后的一堆垃圾。

理想离我远去，而我更像是臣服于消费主义大旗下的奴隶，找不到工作的意义。

而夏勒尼玛则在专注造佛像的过程中，通过了解佛像背后的故事，走入人物的内心，让自己也逐渐变得安宁、快乐、没有嫉妒，他在工作中治愈了心灵，也将这份平静的心态反哺到了他的作品中去。

他不仅将自己的手艺传给了儿子，对于想要学习响铜佛像技艺的年轻人，也是不收分文，倾囊相授。

显然，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个赚钱的营生，他真心热爱着它，希望把它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在其中达成生活和工作的平衡，找到这个浮躁时代难得的平静感。

年近九十的唐卡画师噶玛德勒也是如此，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他早已到了道法自然的境界，每天都坚持亲自去寺里指导新收的徒弟入门的基本功，小心翼翼地在徒弟的搀扶下爬下脚手架，笑说人不服老不行，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一会儿，醒来又和徒弟们席地而坐，给他们讲课。

这幅画面是如此静谧美好，让我第一次不再惧怕岁月的流逝，原来人老了也可以很可爱。

包括儿女孙辈在内，他收了超过五百个徒弟，不分亲疏远近，都不收学费，将自己毕生技艺悉数倾囊相授。

他对他们只有几个小小的要求，不能抽烟喝酒，只有身心保持洁净，才能离佛像描摹的神性更近一些。

他讲课一点都不深奥，而是将自己这几十年来总结的经验用最简单易懂的道理表达出来。

这不仅是画唐卡的秘诀，其实也是人生的秘诀，每个人的人生都要先建立起根本，才能走得踏实顺畅。

看着嘎玛德勒老人绘制的壁画作品，我内心对于未来的焦灼竟也有几分被治愈了。

作为一个至今没有开拓视频赛道的古典自媒体写作者来说，我常常忧虑写字这门营生，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被时代远远抛在身后？

但是嘎玛德勒老人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依然在认真经营和传承着一门古老的手艺，还把它传给自己幼小的曾孙女，带着她去布达拉宫看唐卡，希望她真心地喜欢上这门艺术。

他的认真让我感受到，就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欣赏，他也会坚持画下去的。

写字这门手艺虽然同样古老，但我相信，它还远远没有到消亡的时候。

管它呢，先做好自己的本分再说。

正是因为无数个嘎玛德勒和夏勒尼玛的坚持，才让布达拉宫成为了活着的古迹，依然在延续的文明。

在胡歌娓娓道来的旁白声中，观看纪录片《布达拉宫》的过程，成了一场心灵疗愈之旅。

每一个在都市生活中精疲力尽，患上了时代病的人，或许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心灵桃花源。nn

大家好，我是纪录片《布达拉宫》的后期总导演张钊维。

我感到非常荣幸，能够在《布达拉宫》的后期制作阶段加入团队。这是一段丰富且身心受益的工作过程。虽然这过程也充满挑战，特别是，布达拉宫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向往、和尊敬，身为一个纪录片工作者，能够参与这样顶级的题材，实属三生有幸，谁又愿意错过呢？

首先需要指出，我得以如实履行后期总导演的职责，乃奠基于前期许多同事的工作，特别是导演团队、制片团队、摄制组在前期取得的丰硕成果，他们拍摄了大量布达拉宫的素材与人物故事。另外，撰稿、翻译、剪辑、后期制片等都为整个后期制作，进行了大量的投入和准备。

整个后期制作阶段，剪辑师先对所有素材做了梳理，与此同时，我也阅读了前期导演和专家顾问们撰写的文稿，并观看程工导演所做的第一版粗剪；藏文翻译阿旺老师马不停蹄地为素材的对白内容进行藏汉翻译；撰稿冯良老师在剪辑初期写就的文稿……有了这些基础，我才能与剪辑师一起着手剪辑工作。

几位前期导演所拍摄的素材中，可以看到他们在现场拍摄上下了很大的工夫。其中人物故事的部分，大部分拍摄有三个机位，甚至偶有多达四个机位，在这么多摄影机在场的情况下，被拍摄者依然能够展现出真实自然的样貌、朴实的情感，由此可见现场拍摄与导演调度之功力。

虽然当我作为一个导演时，创作的多半是文化与历史题材，然而因为我也是CNEX的制作总监，时不时会接触各种现实题材的纪录片，也就是以观察式的手法为主、来实时捕捉人物言行、雕琢人物内心，因此我很开心看到《布达拉宫》的故事会是围绕着这群普通人的工作与生活来展开。

另一方面，在雕琢这群普通人样貌的同时，我在剪辑上的关键目标之一是：要把布达拉宫的历史、宫殿以及文物，和这些人物故事相融合，以展现布达拉宫广阔而深邃的人文内涵。

由小见大，以人驭事；从微观到宏观，让当代人物的故事，在娓娓道来中，逐渐扛起壮丽的史诗。这需要我们从人物故事的细微处，去找到转接或跳接的点，以及能够与整体布局产生化学作用的话语和情绪。

在剪辑过程中，我们同时考虑了几重因素：布达拉宫的时空与当代人物时空的建立融合与推进、叙事的勾连与流畅、情感的铺垫与递进、视听觉的建构与饱满、文化内核的挖掘与表达、心灵颤动的瞬间。

虽然我们掌握了大量素材，包括布达拉宫的内外部、文物古籍、与布达拉宫关联的人物个体与人物群像、青藏高原的人文风光等等。但如何确立每一集的主题、选取主要故事、设计故事线的大致脉络、如何将人文知识和故事交织融合，是最需要细致规划的事情。然后我们先决定开场十分钟的样貌，包括：建立人物、勾勒场景、铺设内核、开发驱动故事的动能或悬念，当开场成立后，后面就是不断试错，再纠正。我们用了较多的交叉剪辑手法，这使得剪辑工作速度不会那么快，然而在叙事上，却可以达成交互掩映、层层递进的效果，特别是在结尾处，往往能够带来内心深处所需要的、丰富而多层的感动。

我们的剪辑机房设置在制作公司的大堂里头，甚为宽广。每当思路不畅、碰到阻碍的时候，我就会起身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经行，调节身心。剪辑师京京，则在旁边泡她的功夫茶。

在剪辑基本完成之后，动画特效团队、音乐团队、声音团队，乃至胡歌的配音，陆续加入，细致专业、有条不紊。对于这样大型题材的纪录片来说，有条不紊乃是成败的关键所在。

在此，也有幸和大家有条不紊地，分享《布达拉宫》整个7集的分集思路与表达手法，看看是否和大家在观影的过程中，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默契与不谋而合？亦或是不同的感受？欢迎大家在这里，和我讨论并分享——

第一集《铸文明》

从藏历新年之前的洒扫整理、张灯结彩开始，摄像机跟随布达拉宫管理处工作人员的脚步，也带领观众一步步踏进布达拉宫。

这既是过年之前的除旧布新，同时也是心理上的重新安顿与再出发。于是，顺着这个特殊时间所带来的切口，在叙事上我们得以进行时空跳跃——通过专家的引导，去到布达拉宫历史的深处，见到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时期的吐蕃，以及他们所成就的功业。这就是法王洞里的讲述。

然而，历史叙述是个开端。这一段穿越时空的旅程，其叙事目标是要抵达布达拉宫源远流长的精神内核，那就是圣观音殿以及所供奉的圣观音像。为何说这是精神内核？不仅因为它的年代久远，更因为它代表了布达拉宫命名的起源：布达拉，就是普陀洛迦，意思是观音菩萨道场。

顺着这个精神内核所蕴含的能量，我们在本集的剪辑叙事上做了第一次的“绕射”（是的，物理学意义的绕射）——亦即，因为对某个内核或情感的发现或揭示，进而借由其所自带的重力场，顺势进行旁征博引，乃至发散思维与感官，目的是要经由该重力场让叙事线条往位于重力场后方的、本集的真正核心进行机动。“布达拉”与圣观音像本身是个能量强大的重力场，然而本集的核心命题不在说明什么是“布达拉”，而是底下这句解说词：“人类文明最富张力的时刻，都是有限生命面对无尽时空的感悟与创造”。亦即，本集的目的在于，一方面由布达拉宫来带出文明的故事，另一方面用文明的深邃浩瀚来展现布达拉宫的壮丽宏伟，彼此相互证成。

这就是本集称为“铸文明”的原因所在。

在本集前四分之一完成这个“绕射”之后，故事线就可以按照我们所愿来布置与展开了：主线是年轻农夫罗布所代表的农耕文化、以及丹巴热杰父子所代表的文字文化——这两者构成文明的根基，副线则是随着新年烟花的绚丽灿烂之后，一年春夏秋冬的时序轮转——这当中我们就会经历重要的节日，比如秋天的降神节与随之而来、以及布达拉宫的泼甜墙活动。

第二集《绘此生》

一开始，在视觉上，观众就被掷入一个幽暗逼仄的空间当中，然而，跟这幽暗逼仄相对的，却是布达拉宫内部最为重要的文化艺术景观，即高达14.85米的五世达赖喇嘛灵塔。灵塔本身兼具慑人的高耸、引人的神秘与夺目的金碧辉煌，世间少有，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工匠在狭窄的空间中进行测量与维修，于是，一组高度反差的意念对比在这样的场合同时涌升：历史与现实、生前与死后、永恒与当下、物质与精神、灿烂与素朴、神圣与世俗。

顺着这些对比的涌升，打开两个维度的探索，一个维度是抽象的、精神的、艺术的甚至是关乎生死哲学的，另一个维度就是，是什么样的人以双手、以一生，来服务于这高度抽象的精神世界，进而造就了像布达拉宫这样，“左右移步皆天地，上下转眼已千秋”的具象空间？

本集的构成，就来自这两个维度的交织，因此称为“绘此生”。

首先，由介绍五世达赖喇嘛灵塔，引出古代佛教文献中对于世界及宇宙的描述，即所谓“四大部洲”。继而，展现布达拉宫红白宫当中最主要的几个殿堂，并看到这些殿堂中光彩夺目的雕梁画栋以及神圣庄严的佛菩萨造像。这是一段影音盛宴。

接下来，我们转向一处风景秀美的溪畔草地，一对制作响铜佛像的父子接到订单，要塑造一座开悟之前正在挨饿苦修的释迦牟尼像。此刻的释迦牟尼，两眼凹陷、瘦骨嶙峋，然而却是处于灵魂丰收的前夕。工匠父子，从这座佛像的制作当中，得到什么感悟？他们又如何从布达拉宫历代前辈工匠的手艺中获得激发？

另一位登场的工匠，则是绘制唐卡与壁画的老画师，他经验丰富通透，性格松弛达观，正与响铜佛像父子的紧张与步步为营，形成对比。然而，尽管个性不同，他们都是在作品的极致当中寻求生命表达的匠人，这正与释迦牟尼等佛菩萨们以此生为作品的生命实践，高度重合。若非如此，我们又如何能有布达拉宫这样震撼人心的艺术成就呢？

本集通过几组艺术工匠的追寻与劳动，叙事上交叠推进，剪辑上运用音画蒙太奇，步步深入，每一步深入都寓示着一个生命阶段被打开；于是，一开始揭示的反差对比意念，到最后可以走向圆满与融通。

第三集《筑生态》

如果说第二集是偏向精神性的、心理性的布达拉宫，那么第三集就是物质性的、物理性的布达拉宫。然而，这绝非单纯理性的、硬梆梆的楼层展示与工法介绍。

一开始，我们跟着一组年轻但专业的研究人员，打着手电筒，进入到布达拉宫底层曲折幽深的角落，这是布达拉宫与红山山体相交接、倚靠的地方，被称之为地垄。这些研究人员进入地垄是有任务的：抓虫子。

于是，影片成为了国家地理或自然探索一般的节奏，带有一种解密性。而被解开的第一层“秘密”，是跟着研究人员发现，原来在布达拉宫底下深处，竟是一个如此丰富的生态世界！由此，展开了本集的主旨——布达拉宫是一座生态建筑，因此本集名称为“筑生态”。

从地垄一路往上到金顶，这过程中，印证这生态建筑属性的，还有几组人物故事，包括管理处文保科负责修梯子的木匠、维护白玛墙的师傅，还有帮忙寻找并供应白马草的年轻牧民。

这里头所展现的，不仅是布达拉宫的主要建材，亦即木头与石块。还有这些材料的出处、与高原生态的关系，还有就是运用这些材料的工法。原则上都是就地取材、生生不息。即便要防治蛀蚀木头的虫子，也开始朝向更为生态的解决方案，而非单纯使用化学药剂。

然而所谓生态，还不仅止于此。我们看到的，还有这些人物的“生态”——他们各自在什么岗位上？他们如何工作？如何生活？甚至不仅是当前的状态，他们还述说了早年刚到布达拉宫时的状态，如此，我们因而得以回溯1988年、2002年分别启动的两次大维修；乃至在最后，与三百年前的先辈们相遇。于是，所谓生态建筑，不会是剥离了人的存在的建筑，而是跟人的劳动与生活紧密相关的。这样的理念与实践，才让布达拉宫成为一座活着的、呼吸的宫堡。

第四集《愿有情》

有情即有情众生，指的是一切有心识、有感情、能见闻觉知的生命体。而当我们在这里使用这个词，指的是摘去了标签、地位、形象等外在社会面貌，直接去感受这个人的本心。也就是让人物回归到一个普通人的样子，他们会跟布达拉宫产生什么关系？

一开场所展示的，就是一位中年牧民、和他年老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常生活，虽不是锦衣玉食，但轻松自在。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常态中，除了维系每天三餐之外，能够让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激起强大生命动能的，会是什么？是生发愿望，以及实践愿望。

本集的名称因此是“愿有情”，意思是，那些生发了愿望然后去实践愿望的普通人。

这位中年牧民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送黄土去布达拉宫。这个愿望卑之无甚高论，跟另一个牧民想带全家人去布达拉宫前拍张合照一样，都素朴而简单。然而重要的是，他们的愿望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让母亲放心，另一个是为了让家人放心，都关乎家庭的成长与成熟。而布达拉宫，成了他们去实践愿望的强大寄托。

另外还有一位常年在布达拉宫工作的匠人，他也有他的小愿望。这一集的叙事，就是在这些细微的日常对话与行为中堆砌叠加、缓步推进，是一种平常人都可以感受到的生活气息与节奏。然后，在这样平常普通的气息当中，我们引介命运多舛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故事，他的愿望，是化成一只黑颈鹤，飞出布达拉宫，飞到故乡，去去就回。相较于送黄土去布达拉宫或是在布达拉宫门口拍一张全家福，仓央嘉措的这个愿望是无可能的。然而，也就是因为这普通人的视角，我们才有恰当的语境来陈述这不平凡当中的平凡。这也是为何把仓央嘉措的故事放在这一集的原因。

仓央嘉措的诗歌，证明了他是一个“有心识、有感情、能见闻觉知的生命体”。而牧民们未必能写诗，但他们以自己的双手双脚以及发愿行愿，一样证明了自己。在这一点上，最终他们跟仓央嘉措并无二致，都是有觉照力的有情人。

第五集《织福泽》

我们在观看素材过程中发现，有一种图案在西藏地区几乎无所不在，并且遍布布达拉宫的里里外外。甚至在偏远的藏北草原，非常简朴的牧民居家环境，也可以看到这个图案跟另外七个图案一起，构成客厅里最吸引人的装饰。

这就是八吉祥或者吉祥八宝当中的吉祥结，又称盘长结。它的形象如此简练，却又变化多端，并且有着深远的寓意，也就是祝福众生吉祥、天地平安。在发现这一点之后，本集以寻找牦牛毛布为主线故事的核心概念呼之欲出，那就是：“织福泽”。

程工导演拍摄到一组完整的关于牦牛毛布的故事，包括制作编织的过程。这几个制作牦牛帘布的人物，无独有偶地，都是老夫老妻，他们相互扶持、彼此恩爱、白头偕老，岂不具体而微地象征着两个生命的相遇、相知乃至相互的生活编织？

这一集的叙事处理因此而成，一旦找到切入口以及核心表达，剩下的，就是让人物与画面说话，这些人物的言行乃至形象，本身已经有足够强大的魅力与能量去推动叙事以及画面的展开。这也是我们在遇到恰当的故事与素材时，会力图在剪辑上展现电影感的机会所在。

另一方面，编织的这个概念，也给了我们一个接口，可以去触及到历史上绵长的汉藏文化交融，就如吉祥结一般的彼此缠绕，并具体呈现在一些精美绝伦的文物上。从纱线与布匹编织，转接到宏大的文化交融，这是这一系列纪录片经常使用到的，借喻或是转喻的手法。

第六集《寻墨迹》

如集名所示，本集的主要人物是一个制墨人，他接受来自布达拉宫的委托，要制造抄写经书所用的藏墨墨粉。这个人物生动自然，甚至夫妇俩还带有一股天生的萌感，并且其行动线也在野趣之中带着未知的冒险性，然而我们并没有一上来就把人物带出来，而是经过一番铺垫，才让人物出场。

因为我们并不是在讲工匠与手艺的故事，而是要透过这个朴实无华的匠人，来拉出一整片深邃久远的文字文明景观，而墨粉与制墨人，在叙事上所扮演的角色，其实是我们要撬动、点亮这个文明景观，使之立体化且具备叙事推动力的轴承功能。

有了这个认知，我们就需要慎重选择开场的段落。而近年来布达拉宫管理处所启动的古籍保护与修护计划，就成了这个故事最好的切入口。现代的高科技设备、年轻的研究人员，所面对的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由墨汁所成就的文明瑰宝，这个“我在布宫修古籍“的命题，应能激发许多观众的兴趣。从这里着手，我们铺垫了文字文明与墨汁之间的关联，然后再进入墨汁运用的现场，亦即制备墨粉的全流程。

墨粉，是让文字得以显现的基底物质，不管是手抄文字还是印刷文字；制墨人这个角色，在概念上，以及在实际角色的表现上，都足以成为穿针引线的一条叙事线，一方面与其他人物故事相搭配、呼应，另一方面也推动叙事往前走，直至终点。为了让这个推动力道更为突出，我们在剪辑上还运用了一些剧情片里常见的悬念设计与节奏控制的手法，使得整体调性更加活泼。

第七集《镌印记》

乍看之下，第七集似乎是个大杂烩，什么都有。但事实上，它所要指向的，是承载各种文化符号的载体，包括纸张、石头、服装、剧场等等。而我们选择作为开场的载体，是品相特别好的、极其贵重的珍宝，如玛瑙、绿松石、琥珀等等。布达拉宫的研究员多吉平措正在整理这些珍宝，同时，我们查阅到多吉平措博士在不久之后，针对这批珍宝以及服饰的历史沿革与用途所发表的一篇论文，以及早期西藏贵族身穿华服、佩戴珍宝的壁画以及照片。有了这些知识点和资料图像的支撑，就可以为“载体”的这个概念，拉开序幕。

然而毕竟“载体”这个词不那么口语，因此，本集集名转了一个弯，改用“镌印记”来指代载体。

另一方面，本集的主要人物故事之一是造纸老匠人跟他的孙女，这个絮絮叨叨的造纸师父打算把手艺传给孙女，而孙女也认真学习，于是我们看到当代西藏地区青年的元气与能量。与此同时，除了造纸这样的传统工艺之外，也引介了服装设计师以及剧场青年，让年轻人以一种群像的样貌在本集出现。布达拉宫以及古老的西藏文明，就在新一代的手中持续传承并焕发新的生命力。

这也是我们在这一系列布达拉宫纪录片的最终章想要传达的信息：从过去、现在到未来，所有耀眼的辉煌，承载的都是人间对美好时代的许诺。

而矗立在红山顶上的布达拉宫，正是以天地为载体，在世界之巅，所刻画出来的一个壮丽而善美的文化符号，这个符号、这个印记，也将镌刻在世世代代的人民心中。

整个后期制作过程中，我阅读了许多关于布达拉宫的书籍以及关于工艺、历史、建材、藏文化等等的论文，以作为叙事编排与撰写解说词的支撑。更重要的是，从中触发了作为内核的灵感。举例来说，第五集《织福泽》的内核，就来自阅读文献时，我意识到牦牛毛布上的吉祥结图案所象征的意义，就是对天下苍生的祝福；“祝福”就成了这一集的内核。细心的朋友可能已经发现，在腾讯视频播出的进度条上，也是一个“吉祥结“的图案，这个隐藏的小彩蛋，也是出品制作团队的全体工作人员，向大家传达的祝福。

说回后期制作，于是接下来我和剪辑师地毯式搜索全部素材中的吉祥结，果然在不同的地方找到许多画面。当把吉祥结的意象与意义建构起来后，接下来寻找牦牛毛布、编织牦牛毛布、修补牦牛毛布的这一串故事，就不只是简单的个体叙事，而是多了一层更为广阔深远的意义；而借着这层高于个体的意义，叙事线中就出现了心理与思想上的回旋空间，得以把藏汉文化交融的段落涵纳进去。

也就是说，不能只停留甚至拘泥于个体故事的传递表达，而必须在他们的行动推进当中，寻找并结合故事本体内含的象征高度，方得以出入于表层与内核、生活与历史、知识与文艺、物理与心理、浅白与深刻之间。如此也方能接近“布达拉宫”这个主题本身自带的神圣高度。

也因为这个高度，让所有参与后期制作的成员，都有一种自觉的用心与敬谨，这对我来说，感觉特别幸福：后期制片们进行各种繁杂的穿梭协调；徐小明与陈玲珍两位老师对于叙事与艺术风格提出宝贵意见；动画团队仅凭布达拉宫的平面测绘图就搭建出三维立体模型且设计了意蕴悠长的片头；陈伟伦老师制作了非常有味道的片头主题曲；调色调光与包装团队不惮于反复调整修改；潘凡老师带领的配乐与混音团队，甚至自行设计改造乐器，只为找到适合这部影片的音色；还有两位润稿老师，为解说词最后的定稿，付出了心血与智慧；以及西藏电视台的老师，在字幕的藏语翻译与解说词的藏语配音等方面，也做了专业而细密的工作。

而胡歌老师的普通话配音，更是出色的演出。他总是谦称自己并非专业的配音演员，然而对我们来说，胡歌的声音本身就是一个角色，而非单纯的工具声音。他在整整三天的配音过程里表现出来的专业与准确，令我佩服。而他的音色，因其本人对布达拉宫的敬谨之心而充满柔情，犹如屏幕前每一个对民族文化心之向往与尊敬的人一样，在观众耳边娓娓倾诉对布达拉宫以及对人物故事的所有情感。这个风格跟影片中硬朗的历史、知识、建筑与高原景观之间，恰好形成绝佳的平衡。

整体后期工作前后进行了一年的时间，最终形成现在的七集篇章。前三集由文明入手，而到精神层面，然后进入布达拉宫的物理空间；第四集讲述普通人的追求，包括仓央嘉措；后三集则落在不同的文化象征与符号上，同时展现了这些文化象征与符号背后，人们对在地物质的追寻、开发与创造。

我期待，《布达拉宫》带给观众的，不仅是视听上的丰盛，还有精神上的充盈以及情感上的触动。同时，我也期待未来英文版和各类语种版本的出炉，能够让《布达拉宫》走向世界各角落，祈使《布达拉宫》与西藏地区人民的故事，能给多变的世界带来平和与美善。

2024.8.14

历久弥新的神庙殿宇是每个民族的精神符号，它神圣、高远、不容亵渎，而个体的一生与其相比，如此普通和短暂。一个人的一生能做的事情如此有限，想做的事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现代环境对人的驯化如此，想到一生的短暂和有限，就觉得不如拿起手机玩玩，起码能抓住每分钟30个信息的自由。注意力化作烟花，明媚耀眼，高潮迭起，但最后只是变成了一把灰。

但在最初，神殿也是由每个人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地搭建而成的。有限的人生会在这样的过程中，获得它自身不朽的方式，最要紧的不过是找一种这样的方式，寄托生活接下来的时间。

纪录片《布达拉宫》就是这样，它从建造、维护、传承布达拉宫的藏族工匠与同胞们入手，去透视这座宫殿的一生，和与其交织的，它背后的人们的一生。比起宫殿给人带来的令人久久凝望的震撼，这些普通人为此努力的过程，似乎离我们更近。

《布达拉宫》目前更新了3集，这是我印象最深的10个治愈时刻：

1. 布达拉宫被昵称为世界上最甜蜜的宫殿。其主体由红白两色构成，在翻新和修缮中我们知道，红色颜料中混着红土、牛皮胶和红糖；白色颜料则是白土、牛奶、白糖。

泼红墙这天，丹增达瓦的小女儿一直陪伴着她这位在布达拉宫维修科工作的父亲，为他担心，也为他骄傲。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女儿的脸上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甜味颜料，像战士，也像精灵。

2. 丹巴热杰是布达拉宫的古籍抄写员，家中六代人都在布达拉宫工作。父亲六岁开始接触学习抄经的工作，彼时还是用炒熟的青稞汁水做墨水。丹巴热杰工作时，为了少上厕所，只喝很少的水，每次开始抄写就会忘记时间。这是工作的一生里，轻而易举的心流。经书上会工整地署上每位抄写员的名字，以及他们来自哪个地方，字很小但很清楚。

丹巴热杰的弟弟仁青多杰留在老家照拂父亲，也辅导孩子们学习藏文与书法。尼木尼赤体与其他藏文字体不同，它的字体包含着尖尖的部分。仁青多杰对孩子们说，这是因为很久以前写的时候，偶然飞来一只蜜蜂，而墨水还没有干，墨水就被蹭了出来。这桩灵性的偶然造就了特殊的尼赤体。

3. 释迦牟尼成佛前唤名悉达多，悉达多出走山野苦修六年饿得形销骨立，最后意识到折磨身体并不是开悟的办法。修行，在于身心不二，对自己诚实。

唐卡画师噶玛德勒也是如此。他已年近九旬，一生奉献给绘画事业，此刻好像在耐心等待自己的时辰到来，他对还不足自己半身高的曾孙女贡嘎曲措说，“我的宝贝曾孙女，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学。”包括亲人在内，他的徒弟超过五百人，但都不收任何学费。

在布达拉宫一千多公里外的噶玛寺，噶玛德勒指导着徒弟们作壁画。半晌，他有些困倦，就说，才这么一会就困了，人真是不服老不行。人困了就应该去睡觉。

镜头一转，他在草地上躺下小憩，从心所欲。

4. 造佛像有严格的尺寸比例图，代代流传，像建筑一般精密，使人想起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佛着人像，人筑佛身。

造像师傅说，以前有什么仇恨的话，当你造佛像的时候，仇恨就会慢慢减少。

5. 布达拉宫内的唐卡和壁画都使用天然的颜料，有朱砂、石黄、雄黄、垩土、紫梗、黄丹、漆料等等，有时还有适量金箔、金粉、铜粉、绿松石粉、珊瑚粉、珍珠粉，让画面光亮而艳丽，取诸自然，如梦似幻。

6. “雪堆白”是布达拉宫工匠院的名字，为布达拉宫提供着最高水平的手工艺品。雪堆白源于藏语音译，意思是“能兴建一切享受物品者”。

7. 在布达拉宫管理处，负责维修宫殿梯子的木匠将梯子修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梯子的背面：顿丹、普琼、次朗。

普琼说，“我们会被遗忘，但梯子不会，梯子会一直留在布达拉宫”。

8. 演员胡歌担任本片的普通话配音，娓娓道来的节奏、外来观察者的视角、结合着扎实详尽的文稿描述，他虽然没有在藏区长期生活过，但怀着崇敬与平和的心，既向外看、也向内看，有一种此处与彼处交织共时的美。

9. 布达拉宫墙体上层材质不是砖瓦，而是通风透气性更好的白玛草。村民白玛次仁就负责外出寻找白玛草，供给修缮。第一天，他独自去找，回家时，妻子埋怨找不到他。第二天，他和妻子一起去找，一人割一半。与其说这是夫妻爱情，不如说更像一种生命与生活的伙伴关系。

割草闲下来，妻子给他掏耳朵的时候聊天说，我们都不在家，“今天家畜肯定都跑到外面去了。”

10.这一切进行着，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追问值不值得。

如同纪录片中所说的，“将生命的有限化为艺术的不朽”。在这里，时间的尺度延长了，不再是电子设备上的分秒时针与数字，而是经书的墨迹、画作的每一笔。为这座宫殿的延续服务着的人，生命与时间的尺度也随着它一同被拉长。

时间在每道工艺上慢慢具象化，神迹在每个普通人身上显影。在这样的时间里，我会怀疑，也许我的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值得烦恼。